覡|小說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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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受胎

  天使回答說:「聖靈要臨到妳身上,至高者的能力要蔭庇妳,因此妳所要生的,必稱為聖,稱為神的兒子。

──〈路加福音‧第一章三十五節〉

  一個銀髮的鬼魅穿過夜色,沒入一棟荒廢教堂。

  強風吹過窗外,發出如哭號般的聲音,鬼魅飄過幽暗的走道,然後在祭壇上躺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需要安靜,絕對的安靜。

  因為他非常虛弱。

  有個生物,正在他體內不斷啃蝕著,消耗他一切的體力,而且正囂張地成長著,目前他還沒有辦法將這個怪物從他的體內趕走,只能任其在自己體內蠶食鯨吞。

  他還不清楚那東西何時才會離開他,但他知道就快了,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他的身體也快無法再讓那怪物寄生了,時機一到,那東西就會自己離開他。

  他知道那一天不會太久的,而在那之前,他只能苦撐著,同時,還得避免人類發現自己的行蹤。

  畢竟一旦被發現,他就會被釘上木樁,然後可悲地死在墳墓裡,對他而言,這是最糟的情況,因為儘管他早就不是活著的生物,但他也還不想死。

  至少他絕不想在那東西還沒離開他身體前就這樣死去。

  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靜靜地休息著,同時也思考著等那東西離開後他下一步該怎麼做,他知道不是那怪物離開他就沒事,接下來的事才棘手;而另一方面他也在想,那個東西是怎麼進入他身體裡的。

  那不是一下子出現在他身上的,而是當他注意到的時候,那東西就已經不知道在他身體裡待多久了,他完全無從得知那是怎麼來的,而且一個鬼魅──一個已經不屬於世間的妖物體內又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只能說這玩意是個怪物,因為只有怪物才有辦法寄生在另一個怪物的身體裡,並不受甘擾的恣意成長著。

  而那東西也連帶著影響到了鬼魅本身。

  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其實他大可以想辦法把這怪物弄死,這東西除了成長外什麼都不會,身為宿主的他是能夠強制將其消滅的,但他卻沒有,他任其在自己身上作威作福了好些月,卻始終沒有殺掉這寄生在他體內的鬼東西,他寧可等這怪物自己擺脫他,也不願先行動手,因為他知道,從他得知這東西確實存在後,他就漸漸由驚愕轉為接受,對這負擔,他並不是真的那麼引以為苦,甚至,對這東西的即將離開,他有點期待,也有點緊張。

  畢竟,他還沒有幫這個小傢伙取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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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啟示

  不要懼怕!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後的,又是那存活的;我曾死過,現在又活了,直活到永永遠遠;並且拿著死亡和陰間的鑰匙。所以你要把所看見的,和現在的事,並在將來必成的事,都寫出來。

──〈啟示錄‧第一章第十七至十九節〉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少年匆匆穿過學校長廊,走進圖書館裡。

  少年注視著空無一人的櫃檯,疑惑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然後將手中的兩本精裝書擱在櫃檯上,打開一旁的借閱登記簿,取了支筆在登記簿上填寫了一下,隨後將其閤上,連書本一起放在櫃檯後。

  「好了,接下來就不關我的事啦。」

  喀啪!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一整排無人的桌椅直至後方那一整列正對著他的書櫃。

  聲音是從那裡發出的,從書櫃的後方。

  他走了過去。

  嗯……

  他聽見了,但卻沒有停下腳步。

  嗯……啊……

  他走到盡頭的最後一個書櫃前,聽到那喘息聲就在書櫃的另一頭,然後他走進最後一個與倒數第二個書櫃的空隙裡,隔著書與書的縫隙,窺見了另一頭的情景。

  那裡有個男人正與一個少年緊擁著。

  雖然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他們正在做的事比緊擁更深入,他站在那裡,皺起了眉頭,但他沒有立刻離去,而是試圖想辨認出那兩人是誰;他可以看見被抱住的少年穿著這學校的學生制服,而另一男子則穿著一件紅格子的毛背心,因為很暗,所以他無法看清兩人的長相,而當他不知道該繼續試著看出那兩人的身份還是儘速離去時,突然,那個被壓在男子身下的少年一個抬頭,看見了他。

  有一瞬間,他覺得時間好像就這麼凍結了一兩秒左右,下一刻他拔腿就跑,逃命似地奔出了圖書館。

  他不知道那個少年是不是看到了他是誰,但他卻很確定他知道那個少年是什麼人,那正是他的同班同學,是在這個學期開始時才轉來班上的轉學生。

  因為那頭銀髮,以及那雙冷冽的銀藍色眼睛,他要認錯也很難。

◆◆◆

  在這個學期開始,上官斐──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的班上來了個轉學生,他的名字叫羅剎那,長得十分好看,但斐第一眼看到他就打從心底覺得他古怪,這位轉學生有著極罕見的一頭銀髮,而且眼睛顏色也淡到一種極致,斐不會用「淡藍」這個字來形容他的眼睛,他眼睛的那種淡色已經到達一種特異的狀態,就像哈士奇犬那樣,而且他還注意到──他想班上的其他人應該也都看得出來,那個轉學生的膚色特別白,蒼白到可以看見他皮膚下青色的血管。

  總而言之,斐就是覺得他不太正常,甚至有點不像人類。

◆◆◆

  「馬的!怎麼會遇到這種鳥事!」

  此時在已經放學,空無一人的教室裡,斐一邊粗魯地將課本塞進書包,口中還不斷咒罵著。

  「上官斐。」一個男生的聲音從教室門口傳來,斐抬起頭,看見羅剎那就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我記得你叫上官斐,沒錯吧?」

  「怎麼?這麼快就完事了是嗎?」斐直起身,將手上的一本書扔進書包裡。

  銀髮的少年臉一沉:「別那樣,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你應該知道男校裡有幾個人有這種傾向是很常見的吧。」

  「但我可沒想到會實際目睹你們辦事的場面啊!」斐一把將書包掛在肩上:「拜託!要辦事可以,但是麻煩回家做好嗎!在公共場所做那種事也太沒品了吧!」

  「你以為我喜歡?是他要求的,我有什麼辦法。」

  斐瞪了他一眼,走了出去,他已經不想再針對這件事作出任何評論,現在的他只想儘早將在圖書館目睹的畫面趕出腦海。

  「你不會告訴別人吧?」剎那尾隨他追了出來,在他身後不遠處叫道。

  斐知道自己不會再跟任何人提這事,但他也不想回答剎那的問題,只是逕自往前走,沒有理會身後銀髮的少年。

  「你有沒有聽到啊!上官斐!」

  斐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轉角處。

◆◆◆

  客廳裡,一個將長髮束成馬尾的年輕男子正讀著手中的一本書,現在已經接近晚餐時間,廚房裡有個少年正在將鍋子裡的熱食裝進盤中。

  「大哥,我有沒有說過我們班上來了轉學生的事啊?」

  「沒有,」長髮的男子將書擱在桌上,順手將一旁的遙控器充當書籤夾在書裡。「叫什麼名字啊?」

  「叫羅剎那,聽說他之前住在國外。」少年將碗筷遞給已走到飯桌前的大哥。「我總覺得那傢伙怪怪的。」

  「才剛轉來就排擠人家不太好吧,阿斐。」男子趨近電鍋:「飯匙哩?」

  斐將飯匙遞給他:「哪有啊,是他本來就很詭異好不好,長相奇怪是其次,重點是行為也很……」斐想起先前在圖書館撞見的那幕,不禁皺了皺鼻頭。

  「他是長得多醜讓你這樣嫌棄人家?」大哥頭也不抬的問道。

  「不是醜啦……」

  「你不是說他長得很奇怪?」

  「奇怪跟醜之間有落差好不好。」

  「好啦好啦,你說有落差就有落差……這菜是不是太早炒了?你看都黃掉了……」

  「別管菜了啦,我在說轉學生的事耶!」

  「你說啊,我在聽。」

  斐沒好氣的看了他大哥一眼,然後繼續剛才被中斷的話題:「我說他長得奇怪不是因為他醜啦,應該是說那傢伙長得太漂亮了,我覺得他長得假假的不太像人。」

  「男生長得漂亮?」

  「對啊,他長相根本是那種……漫畫還是電玩裡面才會跑出來的人,白白的,一頭銀髮,而且他的眼睛真的很奇怪,顏色淡淡亮亮的,好像哈士奇一樣。」

  「你說他有一頭銀髮?」男子的眼中有一絲異樣的神色。

  「對啊,而且他超蒼白的,啊對了,上次體育課的時候他在旁邊休息,好像是說他體質不太能晒太陽還是怎樣。」

  「聽起來好像小說裡的吸血鬼。」

  「對對!就是這個詞!我一直在想說他好像哪種恐怖故事裡的東西,你現在提我才想起來,就是吸血鬼沒錯!如果他真的是吸血鬼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阿斐,」男子正色道:「世上沒有吸血鬼,那只是小說家幻想出來的,別說那種褻瀆上帝的話。」

  「好啦好啦,我說錯話了。」阿斐摸摸鼻子,繼續吃他的飯,心裡卻是在想家裡有個在當神父的大哥有時實在也頗麻煩的,雖然大哥並未要求他也得信教,但他也不喜歡聽到斐說出一些挑戰天父權威的話來,導致他平常在大哥面前講話都要特別注意。

  「還有,斐,」斐知道,當大哥只稱他為「斐」時,通常就是要說教了;因為大哥也知道斐不愛聽這些,所以在這種時候就會用特別親暱的方式叫他。「你不能因為人家長的比較奇特就排斥他,這是不對的,他剛轉來,對一切都不熟悉,你應該對人家友善一點。」

  「喔。」放屁!最好是什麼一切都不熟悉啦!不熟悉會這麼快就在學校裡勾搭上男人?斐沒好氣地這樣想著。

  「不過,少接近可疑的人對你也有好處,如果你真的覺得那傢伙不好的話。」

  「嗯?」斐抬起頭來,一臉好像自己聽錯的表情,但大哥已經離開飯桌,將用過的碗筷拿到一邊去了。

◆◆◆

  斐回到房間裡,躺在自己的床上,瞪著天花板發呆。

  那個時候,他在想什麼?

  他告訴自己,聽到什麼怪聲會想去察看是人之常情,但是他沒有辦法解釋自己為什麼那個時候會停留在那個地方。

  他到底在那裡看了多久?雖然他敢說一定不會超過一分鐘,但為什麼他沒有在知道那兩人在幹什麼時就立刻離開那裡?

  他不想用「偷窺」這個詞形容自己的行為,他知道自己只是無辜的「碰巧撞見」,可是他卻站在那裡,直到行跡敗露時才轉身逃走。

  那麼,如果他沒有被發現的話,他會在那裡站到什麼時候?

  他還沒能繼續想下去就睡著了。

◆◆◆

  十三個女巫被追捕,十三個女巫喝下了十三瓶毒藥,但第十三個女巫痛苦難耐,將毒藥吐了出來,十三個彪形大漢將第十三個女巫綁上了火刑台,用十三把火炬將有著女巫屍體的小屋燒盡,在火刑台上燒死了第十三個女巫。

  第十三個女巫的銀色長髮在風中飄揚,在熊熊火焰中逐漸化為焦炭。

  銀髮?

  斐從惡夢中醒來,渾身大汗,他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時間停在十點零三分,他為這偶然的巧合愣了一下,然後跳下床,打開電腦,打算完成這星期預定要交的作業。

  打開檔案,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將滑鼠移到螢幕右上的X鍵,關了它,然後打開另一個資料夾。

  他將滑鼠游標指向一個名為「Witches」的檔案,將其開啟,內容是一篇未完成的小說。

  這篇小說已經放在他電腦裡有幾個月了,他寫了個開頭後便不曾再碰過,他知道現在不應該寫這個,他現在該做的是把作業──那篇該死的報告打完,但是他卻打開了這篇他之前幾近遺忘的小說,而且已經在構思接下來該怎麼寫。

  他仔細地審視了一遍他先前寫下的內容,彷彿那不是出自他手,而是別人寫的:

  他又再次夢見那個情境。

  十三個可憐的少女在破舊的小屋裡祈禱著,但她們的神此時卻救不了她們,門外傳來喧囂聲,他們就要撞進門內了,少女們無助地哭泣著,然後她們取出懷中的小瓶──用近乎是喜樂的表情──喝下那瓶中劇毒的液體。

  當人們闖進小屋時,少女們已幾乎全數斷氣,然尚有一個較年輕的女孩沒能忍受毒藥帶來的痛苦,而將之吐了出來,她的臉上與身上都沾滿了穢物,奄奄一息地躺在角落裡。

  人們將這間小屋放火燒盡,將那個已瀕臨死亡邊緣的少女綁上火刑台,活活地將她燒死。

  人們沒有理會少女悽厲的哭喊與尖叫聲,她銀色的美麗長髮在風中飄揚,在熊熊火焰中漸漸化為焦炭。

  然後他醒來,滿身大汗。

  她們為什麼欣然赴死?

  「因為她們是神的妻子,死亡能夠讓她們去神所在的世界。」他在黑暗中喃喃說道。

  上帝是不需要有妻子的。

  「因為她們的神並不是上帝,她們的神是另外的……別的東西。」

  她們的神是什麼?

  「她們是女巫……所以她們信仰的是魔鬼──」

  大哥如果看到這篇東西會怎麼樣?

  斐輕笑了一聲:「那我可就完了。」

  你喜歡這些女巫,對吧?你是站在她們那邊的。

  「她們是我的主角,這篇故事就是為了描述她們……可是我對她們還不甚了解……我的夢只給了我這些。」

  只給了你這些嗎?

  「對……」

  你確定?

  斐的嘴角泛起了笑意。

  他伸出手,開始敲起鍵盤:

  那頭銀髮,他知道的,他知道那頭銀髮是誰的,他不能否認自己將夢境中的那個少女跟現實中的某樣東西作出了聯想,她已經到他身邊來了,可是他卻沒有注意到,直到她讓他再次作了這個夢。

  他停了下來。

  你在暗示什麼嗎?

  「沒有……應該吧。」

  他繼續往下打:

  但是,他與她之間並沒有一個很好的開始。

  「該死……我到底在打什麼……」

  他將這一行反白,打算刪掉它,但他停了一下,心想等寫到一個段落後再視整體來決定這一行的去留,於是就先把它擱著:

  他是個平凡的高中生,而她來到了他的身邊,跟他在同一間學校就讀,他第一眼看到她時就注意到了,她那頭罕見的銀髮與淡色的眼眸是如此特異,他怎麼會沒有即時認出她來?但她知道自己到這裡來的意義嗎?她會不會早已忘了她曾是個女巫?忘了她對神所立下的誓言?

  他突然無助地發現,她很有可能已經不記得他了。

  那天,他看見她跟別的男人一起──就在無人的圖書館中──一個隱密的角落,她與她的男人正激情地交擁在一起,就算她在那個當下看見了他,也毫無愧意,只是害怕他會將這件事說出去而已。

  他當然不會說出去,他對她感到失望,因此他根本不想再多提。

  可是,為什麼他還記得,可是她卻忘了呢?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要來到他的身邊?

  「難道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他喃喃說道:「既然這樣,那為什麼要讓我記得這些事?」

  他不斷自問:「我到底是誰?」

  你把這東西寫得像愛情小說一樣,你沒注意到嗎?

  「馬的……我當然知道……我到底寫這是什麼鬼?」

  他知道他把羅剎那寫進這故事了,可是他很快就難堪地發現,他把自己寫得像是不可自拔地迷戀著剎那,而事實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真的不是那麼一回事嗎?

  「當然,我又不是Gay!」

  你承認過他長得很漂亮的。

  「那又怎樣?」

  他快速敲起鍵盤,想甩開那些無聊的念頭,但卻突然想到一件一度被他忽略的事。

  「她們是神的妻子,死亡能夠讓她們去神所在的世界。」

  那她為什麼又回來了?難道死亡並沒有讓她到達神的身邊?

  除非神並不在死後的世界──

  「而她來到了他的身邊,跟他在同一間學校就讀……」

  她為什麼要來到他的身邊?

  他是誰?

  「他不斷自問:『我到底是誰?』」

  他知道他並不在十三個女巫之列,可是他卻知道那些事。

  為什麼?

  「她們的神並不是上帝,她們的神是另外的……別的東西。」

  「她們是女巫……所以她們信仰的是──」

  他迅速將文字存檔關掉,然後一頭倒向旁邊的床舖。

  「那只是小說……只是些亂寫的東西罷了……」他把頭埋在枕頭裡模糊不清地說著。

  那天晚上,他再也沒辦法寫什麼作業報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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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禁錮

  他捉住那龍,就是古蛇,又叫魔鬼,也叫撒旦,把他捆綁一千年,扔在無底坑裡,將無底坑關閉,用印封上,使他不得再迷惑列國。等到那一千年完了,以後必須暫時釋放他。

──〈啟示錄‧第二十章第二至三節〉

  從上官緋得知他唯一的弟弟斐的班上有個銀髮的轉學生後,他就一直不安著。

  尤其在聽到斐對那少年外表的描述,更讓他不寒而慄。

  儘管他嚴正斥責斐不該說這些鬼怪之事,但他其實只是以斥責在掩飾自己內心的惶恐。

  只因他的確見過吸血鬼。

◆◆◆

  現在是凌晨兩點,緋悄悄走到儲藏室,開啟了一扇通往地窖的暗門,他弟弟從來就不知道這裡有這種地方,緋也從來不讓他靠近這裡;他拿著手電筒,小心地步下階梯。

  地窖裡,有一具古老的棺材,上面還用重重枷鎖栓著。

  他取出鑰匙打開了鎖,將棺蓋小心地掀開,盡可能不發出太大的聲響。

  棺材中躺著一個有著灰銀色長髮,渾身乾癟、枯槁的男性屍首。

  他的胸前被插入了一根長長的釘子,深度足以將他釘在棺木底部,這傢伙被釘死在此,沒有人知道他已經存在這裡多久。

  面對一具恐怖的屍首,此刻的緋看來卻一點也沒有懼色,相反的,他的表情還透露著幾分安心。

  「你在這裡,列斯特,你一直在這裡,你也只能在這裡,不是嗎?」

  他對那屍首說道,臉上露出一種寧靜的笑容,像是很慶幸知道那東西在這裡,而且哪裡都沒去。

  他拿起鬆開的鐵鍊,打算將棺木再次封上,但當他握住棺木邊緣時卻不小心被生鏽的枷鎖割到手指,他嚇了一跳,趕忙收回手來,這時,一滴鮮血滴了下來,就落在屍體的嘴邊。

  他立刻伸手想抹掉那屍體上的血漬,但為時已晚,那乾癟的屍首竟開始有了呼吸,凹陷的眼窩骨碌碌地活動著,「它」張開眼睛,轉動著森白的眼球,最後視線落在緋的身上。

  「緋……雅莉……」那東西地斷斷續續說道,並伸出手來想抓住緋。

  緋幾乎是嚇得立刻將那隻乾枯的手拍開,並迅速地退開,而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那妖怪被死釘在棺木底處,「它」根本動彈不得。

  他衝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並迅速將瓶中的液體潑在怪物身上。

  那是一瓶再普通不過的清水。

  那怪物一接觸到水滴時便宛如被燒灼般,發出恐怖的尖叫,不住地扭動掙扎著,緋見狀也慌了,趕緊將棺蓋闔起,奮力把枷鎖固定好並鎖上,壓著棺木直到「它」不再掙扎為止。

  過了一會兒,他才小心地將壓在棺蓋上的身體挪開,並察覺到自己已經流了一身冷汗,剛才按在棺木上的雙手已然僵硬發麻,雙腿也已發軟無力,他跌坐在地上,望著恢復平靜的棺木,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你還活著……是嗎……但就算你還活著,你還是哪都不能去。」

  等到麻木的雙腿已然恢復些許知覺後,他便爬起身來,最後一眼掃過那具死寂的棺木後便匆匆離去,將這間秘室再度鎖上。

◆◆◆

  這天晚上,斐夢見了羅剎那。

  他看見他在一個陰暗的房間裡,身上僅套著一件襯衫,躺在床上,無法自制地抽搐著,他口吐白沫,那淡得恐怖的瞳孔呈現一種放大的狀態,然後,他像是死了似地,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口中喃喃唸著:

  「緋……雅莉……」

  緋雅莉?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那是什麼意思時,就看見羅剎那的身上出現了燒灼的痕跡,並冒著白煙,剎那痛苦地掙扎著,斐覺得好像可以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

  就像那個夢中的銀髮女孩被燒死時所發出的焦味。

  但很快地,那燒灼便停了下來,剎那趴在床上大口地喘著氣,斐可以看見他的右臉下方有一道燒過的傷痕,蒼白的皮膚中間有一個紅色的凹陷,亮晃晃的,像抹了一層油般,一些像水的液體從那上面滴落。

  水的聲音將斐喚醒,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那聲音不是夢境中的幻聽,而是來自現實中。

  他聽到有人在使用浴室,還可以聞到肥皂跟熱水的味道,他很快便知道是大哥在浴室裡,他看了一眼時鐘:兩點三十三分,大哥幹麼這麼晚爬起來洗澡?

  肥皂的香味突然讓他感到一種安心的感覺,他喜歡這種味道,他喜歡有個人在浴室裡,那種熱水將體味跟肥皂味揮發出來的味道,他知道不一會兒,緋就會充滿蒸氣並水淋淋地走出來,然後像個女人一樣擦他那頭長髮,現在已經很晚,他不確定緋會不會用那把吵得要死的吹風機;事實上,斐不止一次暗示過他哥要他把那頭長髮剪掉,因為有時候他會突然覺得他老哥的背影有點迷人,而那對於一個正值青春期的男生來說並不是個好現象,當然,他不可能將這種想法對他老哥據實以告,他通常只是輕描淡寫地問緋:「你不覺得留長髮有點熱嗎?」而緋則只以「工作的地方有冷氣,不用擔心」這種回應來敷衍他,何況現在這個季節的天氣每天都很涼,短期內斐根本不能拿他哥怎樣。

  他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著他老哥這麼晚起來洗什麼澡,然後想起他還有報告沒做,完全忘了剛才的怪夢,他有點想爬起來問他老哥三更半夜在搞什麼,可是四肢完全不想動,不一會兒,那令人安心的肥皂香就讓他甜甜地睡著了。

◆◆◆

  緋走出浴室,經過斐半開的臥室前看了裡面一眼,確定斐沒有被他吵醒,而且正發出微弱而平穩的鼾聲,他悄悄回到自己的房裡,將剛才在地窖裡被弄髒的衣物收好,打算明天一早等斐出門上學後就拿去洗,他沒有用那把吵得要死的吹風機,只是儘量將頭髮擦乾後就上床睡覺了,並暗自決定以後再也不要隨便跑到那恐怖的地窖裡。

◆◆◆

  第二天一早,斐在學校裡發現一件令他毛骨悚然的事情。

  羅剎那受傷了,在他的臉上貼了一塊貼布,而那位置就正好位於右臉的下方,好死不死,就是斐夢見剎那受傷的那個位置。

  在斐的夢中,剎那身上還有一些燒傷的痕跡,但現在還不到換季的時候,他們學校冬季專用的藍色排扣制服把一切都掩蓋的很完美,使他無從確認剎那身上是否還有其它傷痕。

  「你那是什麼?燒傷嗎?」

  第三節換教室上課時,斐忍不住在經過剎那身邊的時候丟了這麼句話給他,然後就拿著課本走了。

  他注意到那整節課中,剎那都用一種謹慎的眼神盯著他。

◆◆◆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午休時,剎那硬是把斐從那群一起吃午餐的死黨中間拉出來,並這麼問他。

  「知道什麼什麼?」斐一臉呆滯地看著他,好像把腦子留在自己手上的碳水化合物裡。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是燒傷?」剎那指著自己的右臉。

  「那真的是燒傷?」斐有點驚訝。

  「所以才問你是怎麼知道的啊?」

  斐沉默了下來,看著手上的麵包,臉上是困惑的表情;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為什麼他會在夢中看見剎那被燒傷,這一切都太怪了,原本他只是經常做一個獵殺女巫的怪夢,但自從在昨天在圖書館撞見那幕──應該說是羅剎那這個人來了之後,他夢境的怪異度就以一種飛速的直線在上升,而且正在侵蝕他的生活。

  他想起今早醒來時,看到沒綁頭髮,將一頭長髮披散在肩上的緋時,在他心裡油然生起的那種怪異感覺。

  而那種感覺他不想跟任何人講,他連想都不願意去想。

  「夢到的。」他喃喃說道。

  「什麼?」

  「夢到的,我說我夢到的,你相信嗎?」

  剎那用一種茫然的眼神看著他:「不相信,當然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可是我也沒有別的說詞可以告訴你了。」斐靜靜地說著,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

  「上官斐,你是特異功能者嗎?」下午的社團活動時間,剎那靠在圖書館的桌子上歪著頭問道。

  「你不用去社團嗎?剛轉來沒多久就翹課不太好吧。」斐看了他一眼,然後翻過書的下一頁。

  「我還沒選社團啊,你在看什麼?」他隨手翻起斐正在看的書本封面:「女巫?神秘學?」

  「噯,我還在看耶,你這樣很沒禮貌。」

  「上官斐,你那個時候看到我在幹麼?」

  「嗯?」

  「你不是夢到我嗎?在你的夢中我在做什麼?」

  斐有點不知所措地張望了一下,然後小聲對剎那說道:「一定要在這裡講嗎?被別人聽到很怪耶!」

  剎那看向身後,他們的位子在圖書館的最後一排,而其他人都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離他們有一段距離。

  「他們聽不見的,告訴我吧,那是什麼情形?」

  斐突然覺得臉有點發熱:「呃……就是……你在一個房間裡面,然後身體有些地方冒出白煙燒起來啦……就這樣啊。」

  剎那眨了眨眼,斐覺得他的眼神好像有一瞬間變了,但隨即又恢復成原來那種好奇的表情:「再多說一點,我那時候穿什麼衣服?或是我有說什麼嗎?」

  斐想起那件單薄的襯衫,覺得臉好像更熱了:「就……一件襯衫啊……」他低頭翻著書頁,不想被羅剎那看見自己的臉。

  「像你那樣狂翻,怎麼會看得懂書在寫什麼?」

  「不用你管。」

  「不要再翻了好嗎?」剎那突然將斐的手一把壓住,不讓他再繼續翻下去。

  斐抬頭看到剎那煩躁的表情,然後看了一眼翻開的書頁,突然愣了。

  書頁上寫著一個詞「妖精」(Fairy)。

  「Fairy……『緋雅莉』?」斐不自覺的唸著。

  他沒有看見羅剎那此時看著他的表情。

◆◆◆

  那傢伙到底知道多少?他想。

  之後他仍然不斷地追問著那個眼鏡仔,但那傢伙卻不願意再多說什麼,他覺得那小子一定在掩飾什麼,他一定還知道什麼,只是不想告訴他。

  他有點洩氣,畢竟他剛來到這學校,那小子對他還不熟悉,他還不是他的朋友,所以他什麼都不會告訴他,而重點是,他有種感覺,就是即使他們成為朋友,那書呆還是不會對他透露隻字半語,因為那不是朋友之間會聊的事。

  他咬著下唇,他不能跟那傢伙發生關係,那傢伙討厭他,他知道的,那書呆不可能答應跟他做那種事,那樣只會造成反效果而已。

  他嘗試過控制他,但沒有用,那個時候,從那傢伙離開圖書館開始,他就應該忘記的,他不應該到現在還記得在圖書館撞見的事,因為他根本就不可能記得。

  對那傢伙他無法像以往一樣,用邪眼予以控制,通常他可以輕易做到,但對那傢伙就是不行。

  那小子完全不聽他的,這讓他很慌,幾乎完全亂了方寸。

  他是不是應該殺掉那個不受控制的小子?有一刻,這個念頭曾閃過他的腦海,但他很快就了解這麼做沒有意義,那小子還不知道他是什麼,這點他很確定,如果那小子發現了,他會知道,他還沒有必要打草驚蛇,現在還不要。

  他站在走廊上,靠在陽台邊,任細雨飄落在自己臉上跟身上,讓自己稍微冷靜一點。

  冷靜下來!你這白癡!想想自己是為什麼而來的?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你忘了嗎?

  我沒有忘我不會忘我怎麼可能會忘我不可能會忘!我是為了──

  找緋雅莉!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了出來,對,他來這裡有目的,他要找到緋雅莉,他還沒有開始,他不能半途而廢。

  不管那四眼田雞知道什麼,那一定跟緋雅莉有關,他想。

  那小子一定跟緋雅莉有些關聯。

  他想起昨晚那種幾近死亡邊緣的感應──他的確看見了緋雅莉,有那麼一刻,緋雅莉就在他的身邊,對他說話,他沒有辦法看得很清楚,也覺得那聲音跟緋雅莉一點都不像,但他就是知道,他已經離她很近,如果不是已經靠近到某種程度,那麼他根本不能感應到,現在他可以確定,他來這裡是來對了,他已經非常接近那該死的女人,只要再差一點點他就可以逮到她。

  而關鍵似乎就在那個叫做上官斐的眼鏡仔身上。

  他也在昨晚的同一個時間感知到了自己,他感應到了緋雃莉,而上官斐感應了他,這不會是巧合,那小子一定跟緋雅莉有關,或許緋雅莉是他認識的人,又或許──

  或許那小子就是緋雅莉。

  他搖搖頭,那傢伙不可能是緋雅莉,如果緋雅莉寄宿在他身上,他會知道,而那小子身上的氣味根本和緋雅莉一點都不像。

  他記得的,他不會忘記緋雅莉的血所散發出的氣味,他要找出那女人,他要從她那裡奪回她從他身上搶走的東西,他最重要、最最珍貴的東西都被她搶走了,他絕對無法原諒她,他要把從她那裡失去的東西都拿回來,因為她根本就沒有資格拿走那些東西。

  如今,他有了線索,就在那個戴眼鏡的小子身上,他相信只要想辦法跟那傢伙繼續周旋下去,他遲早會吐出關於緋雅莉的線索來,那小子身上的特異能力應該是緋雅莉給他的,只要知道緋雅莉在哪,那小子就沒什麼用處了,到時他大可以隨心所欲地讓那蠢蛋忘記一切事情,反正只要把緋雅莉帶走,他的邪眼就可以在那小子身上恢復應有的影響,然後他可以逼緋雅莉說出東西藏在什麼地方,順便報仇雪恨,緋雅莉奪走了他的一切,他不會讓她好過。

  他快樂地這樣想著,之前困擾他的事情似乎已一掃而空,他現在只要想辦法讓那個眼鏡仔對自己放下戒備就好了,他不能心急,他要想辦法討那傢伙的歡心,讓他喜歡自己,願意跟他做朋友,他們之前曾有過一個差勁透頂的開始,這次他不能再搞砸。

  他知道,他遲早會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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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誘惑

  耶和華造的,唯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

──〈創世紀‧第三章第一節〉

  緋雅莉是誰?

  斐覺得自己似乎不是第一次聽過這個名字,他覺得他知道那是什麼,只是他怎麼想就是想不起來。

  書上說那是指妖精的意思,他知道妖精是什麼,就是那些在英國古老傳說中又矮又醜的妖怪跟水鬼(很多人以為妖精就像童話繪本裡畫的那種有翅膀的可愛小女孩,但實際上在古老文獻典故裡的妖精根本不是長那麼一回事),可是他總覺得還有別的,對他而言,這個名字有特別的意義,比起妖怪的通稱,他覺得這個詞更接近一個單一的人士,而且是他認識的人。

  他終於把剎那打發走後,就趴在圖書館桌上睡著了。

  又是那個十三個女巫死去的夢。

  以往他從來沒有如此頻繁地做這個夢,何況現在還是白天,夢魘總是只在深夜裡悄悄地摸上他的床沿,他從沒想到這個噩夢會在這麼早就出現。

  他想趕快醒來,但卻深陷其中,這次,他看見那些瘋狂的群眾們拿著火炬奔向他,他再也不是一個旁觀者,而變成了那些人所要獵殺的對象,他拼命的逃,卻到處都找不到出口,原本窄小的屋子此時變得無限大,每當他打開一扇門,就又看見一個永無盡頭的通道,到處都是那些女孩的屍體,到處都是要殺他的人,他看見屍體的臉與群眾的臉融合在一起,他們的臉開始腐爛,卻還是伸出手想抓住他,他嚇壞了,夢中的他不斷尖叫哭喊、不斷地逃,他看見自己變成一個女孩,有著一頭還在不斷長長的紅髮,他覺得好像快被自己的頭髮勒死了,紅色的,像血一般鮮紅的頭髮,他看見自己痛苦的表情,那不是他的臉,那是一個他曾經看過的女孩,一個他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他再熟悉不過的人──

  他還以為他再也醒不來了。

  「上官斐?」

  他抬起頭來,看見羅剎那站在他面前,有一度他以為自己哭了,但他很快發現臉上並沒有任何溼痕,他只是被噩夢嚇壞了而已。

  「是你啊……」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喉嚨乾到幾乎發不出聲來。

  「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好恐怖。」

  斐咳了幾聲,想儘快恢復成原來的聲音:「沒什麼,喉嚨有點乾。」

  「你該不會是做噩夢了吧?」

  「不用你管。」斐知道在學校睡著還做夢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更何況還是做噩夢,愚蠢程度僅次於在學校做春夢,而且還不幸起了反應的情況。

  「你有點誇張喔,該不會從社團活動結束後就睡到現在吧?」

  「甘你屁事……現在幾點了?」

  「現在已經放學啦!我是最後一個走的,剛在教室看到你書包還想說奇怪你跑哪去了……原來你在這裡睡大覺啊,拜託,要睡回家睡啦!」

  「……不用了,我暫時不想再睡了,我今天晚上八成會熬夜吧!」

  「也對,反正你現在睡都睡飽了。」

  「那掰啦,我要回教室拿書包了。」斐站起身來,虛應幾句地跟剎那道別。

  「喔……掰掰。」

  當剎那覺得有點沒趣的轉身離開時,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響,他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到斐跟被撞開的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上。

  斐虛弱地趴在地上,一張臉慘白如紙,剎那立刻跑過去將他扶起,但斐就像一團軟綿綿的棉花一樣毫無力氣,剎那甚至懷疑他到底站不站得起來。

  「你是不是睡昏頭了啊?上官斐,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恐怖耶!」

  斐雖然虛弱,但他沒有昏倒,剎那完全搞不懂他為什麼會突然變這樣,因為明明直到不久前還好好的,他伸手觸摸斐,知道他沒有發燒,只是體溫似乎變得稍微低了點。

  「走,我帶你去保健室。」其實剎那不確定現在保健室還有沒有人在,但總得碰碰運氣吧。

  「緋……雅莉……紅髮的……緋雅莉……」

  「什麼?」剎那聽見這句話,突然有種無以名之的戰慄從心頭湧上。

  「我終於……終於見到你了……莉……」

  「你說什麼?上官斐,你說清楚一點!」

  斐的意識彷彿已經飄到很遠的地方,他伸手環住剎那,將唇貼近剎那的耳邊,以一種微弱卻又可怕的聲音說出了一個名字。

  「莉莉絲……」

  剎那像是被定住般,頓時覺得自己動彈不得,連呼吸似乎也困難起來,同時他感覺到斐溫熱的呼吸從耳邊移到了頸間,隨後就是一股撕裂的刺痛從頸子上擴散開來,然後他發現自己叫了出來,並開始知道那個四眼田雞正在對他做什麼。

  斐囓咬著他的頸子,並且吸吮著從他頸間滲透出來的鮮血。

  「……你這傢伙……放開我!叫你放開你沒聽到嗎!」他回過神來,開始使勁想推開斐,但斐緊抓著他,他奮力將斐打昏才將他鬆開。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斐,此時斐的黑框眼鏡掉落在一旁,嘴邊則染著猩紅的血跡,剎那不自覺摸了一下自己的頸子,卻發現整個領口都被流出來的血弄濕了,他驚魂未甫地喘著氣,抬起頭來,幸好圖書館裡什麼人也沒有,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這詭異的一幕。

  他剛剛在吸我的血!這個事實閃過他的腦海,令他不寒而慄,難道眼前的這小子是吸血鬼?不可能!他是人類,他能夠在陽光下毫不在乎地行走,他有體溫,在他血管下流動的血是溫熱的,可是……為什麼──

  他怔怔然地看了斐一會兒,他知道自己感覺得出人類跟吸血鬼的差異,這傢伙是人類,他再清楚不過了,可是為什麼那傢伙就是知道那些事情?為什麼他做出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去做的──吸自己同班同學的血這種事?

  那傢伙甚至知道莉莉絲這個名字!

  他的思緒完全亂了,剛才有一瞬間,他確實從斐的身上感受到恐怖,他摸不透斐的底細,對於斐可能知道或可能會做的事他無法捉摸,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正站在一根危險的細弦上,他無法待在原地,卻又不敢向前。

  「不管怎麼樣,不能把這傢伙丟在這裡。」他嘆了口氣,即使現在已經是放學時間,還是隨時可能會有人走進來,他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自己跟斐滿身是血的待在這裡。

  他扶起斐,然後往保健室走去。

◆◆◆

  他在保健室裡醒來,然後看見那個熟悉的人坐在他的床沿。

  「大哥……?」

  「誰是你大哥啊?」那人沒好氣的轉過頭來,一束銀色的髮絲垂落在他額間。

  「……搞什麼,是你啊……」斐瞇著眼睛喃喃說道。

  「你給我起來!」剎那一把將斐從床上拉起。

  「幹麼啊……咦?你什麼時候換體育服的啊?」

  「你這小子……給我看清楚!」剎那拉開領子,一道血紅的傷口森然顯現。

  「噁……你不包紮一下啊?還在滴血耶。」

  「你睡昏頭啦!這是你剛咬的!你知不知道很痛耶!」剎那拿起一旁的棉花,整團敷在脖子上,斐可以看見棉花的邊緣被漸漸地染紅。

  「我?」斐一臉茫然。

  剎那定定地看著斐的臉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上官斐,我問你,」

  「嗯?」

  「你認識緋雅莉跟……莉莉絲這兩個人?」

  斐想了一會兒:「應該……不認識吧,雖然我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

  「在哪裡聽過?誰告訴你的?」

  「想不起來啦!我只是覺得對這兩個名字好像有印象而已……你認識這兩個人?」

  剎那停頓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異樣的哀愁:「何止認識……」

  「是你以前在國外認識的人嗎?」斐記得剎那在轉來前是住在國外。

  剎那點點頭:「但是,緋雅莉也到這裡來了,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找她。」

  「喔──是你的女朋友?」

  「不是。」剎那皺起眉頭。「那女人搶走了我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我要找她算帳。」

  「……看不出來你這個人居然那麼小家子氣,會跟女孩子計較。」

  「那是因為你不懂她拿走的東西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那,會是什麼呢?錢?傳家之寶?還是你媽的照片?」斐歪著頭看著他。

  剎那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算了,跟你講你也不會相信。」

  「講嘛!告訴我是會死喔!」

  「……那你要答應我不能告訴別人?」

  斐突然覺得好笑起來,八成是連講出來都很丟臉的東西吧。「好好,我答應你,這樣總行了吧?」

  「……我的小孩。」

  「什麼?」斐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

  剎那深深呼了一口氣,然後不急不徐地又複述了一次:「我的小孩,我連他生下來是男是女都還不知道,那女人就把他抱走了。」

  斐發現此刻他必須雙手將嘴巴摀住才能防止自己大叫出來。

  「……你說真的假的?」斐問道,但手還是摀在嘴上。

  剎那皺起眉頭看著他:「……早知道就不告訴你了。」他站起身離開床邊。

  「咦!等等等你等一下!你是說……你有個小孩?」驚訝已經不足以形容斐此刻的狀態,一個高中生,一個才成為他同學沒多久的傢伙,居然就已經當爸了!「那那那……是跟誰生的?那個緋雅莉?」

  「我只能跟你說絕不可能是她,至於是跟誰生的不用你管。」剎那的語氣聽起來很不高興,但這完全無法阻止斐此時的好奇心。

  「那難道是……莉莉絲?」

  剎那此時背對著斐,沒有讓他看見自己此刻臉上的神情:「……孩子的母親是她沒錯。」

  「喔──這樣啊,那她現在──」

  「她死了。」剎那轉過身來,淡淡地說道。「早就不在了。」

  「咦……」斐這才發覺自己的失禮:「呃……抱歉,我不曉得……」

  「沒關係,反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斐疑惑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銀髮少年。

  「我實際年齡並不像我外表這樣,我比你跟其他人都要大。」說這話時,剎那的臉上掛上了淡淡的笑意。

  「這樣啊……」斐知道有些人是因為家裡或其他因素而晚入學,不過他怎麼看都覺得剎那的年紀肯定不會比自己大。

  「不管怎樣……我真的很想見到他……不管他現在是死是活……」

  「誰?」斐一時沒反應過來。「咦……你在哭嗎?」

  剎那轉過身去,低下頭來,手掌在臉上抹了抹。

  斐突然覺得有種同情在胸中升起,從昨天他在圖書館撞見眼前這個傢伙在跟男人做那種不堪入目的事後,到不久前為止他還一直很討厭這個銀髮的轉學生,但現在知道他有段這樣的過去後,他儘管驚訝、好奇,但他又覺得他不該再多問,眼前這個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人,跟他剛剛提及的女人有什麼糾葛,以及他為什麼明明有過女人,如今卻又會跟男人做那種事,這中間也許都有著非常複雜又不足以與外人道的緣由──當然,這也很有可能是胡扯的也說不定,但是看到正在哭的剎那,他又覺得這樣懷疑的自己實在是有點缺德。

  「喂……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斐坐在床沿,試探性的開口說道,但剎那沒有理他,蔓延的沉默又持續了一會兒,斐嘆了一口氣,毅然決然的起身走到剎那身邊,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好了,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你這樣也解決不了問題嘛對不對!」

  斐覺得這種氣氛實在是很僵,他從來沒有遇過男人在自己面前哭(其實女人也沒有),他努力回想自己小時候要是哭了大哥是怎麼安撫他的,但那種哄小孩的方式對於現在這個情況好像又沒什麼用處,對方不是三歲小孩,而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其實,他剛剛貿然搭他肩膀的行為是很危險的,因為他知道情緒失控的十幾歲男生在這種時候被同性觸碰,有時候是會揍人的;但他就是覺得,如果這時不試著碰碰運氣,那情況只會停滯不前,他不能一直杵在這裡等剎那哭完,更何況他也不可能把一個正在哭的人丟在這裡。

  剎那對他搭肩的動作沒有任何強硬的反應,這是個好現象,但,接下來呢?

  斐覺得他又讓自己陷入了另一個難題。

  想想看……大哥遇到這種時候會怎麼做?如果換做是我在哭……大哥會……

  如果我是大哥的話,我會怎麼做?

  然後他牙一咬,將剎那抱進自己懷裡。

  一個被抱住的人,其實也很難再做出什麼攻擊的動作吧,斐這樣想著,他注意到懷中的剎那似乎有點愣住了,因為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忘了呼吸。

  剎那將臉埋進斐懷裡,雙手也回抱住斐,呼吸漸漸地平穩下來,斐也不再聽見啜泣聲。

  過了一會兒,剎那輕輕地從斐的懷中離開。

  「好點了吧?」

  「嗯……」剎那擦擦鼻子:「謝謝。」

  斐這才發現氣氛變得有點尷尬起來,他有些慌的看了看窗外,確定剛剛沒有任何人經過保健室外,目睹剛剛兩人抱在一起的詭異畫面。

  我幹麼抱他啊?斐瞪著自己的手,莫名其妙地想著;他抬起頭來,看見剎那用一種感激到有點超過的眼神看著自己,頓時心頭又是一驚。

  「啊……你可不要亂想!我那麼做沒有任何意思啊!」

  剎那似乎也注意到自己的眼神有些濫情,於是立刻又恢復為原本那種冷淡中帶著幾分任性的神情:「我當然知道,笨蛋。」

  「對了……」斐盯著剎那的脖子:「為什麼……我會咬你啊?」

  「……你問我我問誰啊?」

  「這真的是我咬的?」

  「我騙你幹麼?」剎那嘆了一口氣:「說起來,我還真是倒楣。」

  「啊?」

  「你現在知道了我最重大的秘密,可是我對你卻一無所知。」

  「我?」

  「你明明知道我認識的人,可是卻老是一臉無辜的樣子。」

  「……什麼?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什麼緋雅莉的……」

  「你知道嗎?上官斐!」剎那一個傾身,湊近到斐的面前。「你不只是咬我,你還吸我的血!」

  「啥……」

  「你真的很奇怪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你到底是誰?」

  突然,不知道為什麼,斐想起了那些他在電腦螢幕上打出的句子──

  他不斷自問:「我到底是誰?」

  「……我?我當然是上官斐啊……」

  「不對……一定還有別的,你一定還有什麼秘密,快說,我可不允許只有你握著我的把柄。」

  「什麼把柄的……我根本就沒那個意思啊!我剛不是說了嗎!我不會告訴別人啦!」

  但剎那只是一臉嚴肅地看著他,絲毫沒有任何妥協。

  「……好啦好啦……既然這樣,那我就告訴你一件我從沒跟人說過的事好了……」

  「你果然知道緋雅莉是誰吧?」

  「很遺憾,跟什麼莉都無關,只是我個人的煩惱而已。」

  斐看得出剎那的表情有些沉了下來。「你大概沒興趣吧,那也沒什麼好講了……」

  「不,我要聽,我說過了,我至少也該握有一兩件你的把柄,這才公平。」

  斐嘆了口氣:「好吧,那我說了,就是──我想我可能也跟你一樣,是個同性戀。」

  「然後哩?」

  「什麼然後!沒有然後了!這就是我的秘密,你高興了吧!」斐揮舞著雙手,一張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

  「這不夠啊!」

  「哪裡不夠了?你現在隨便去跟哪個誰講,我的一世英名就毀啦!」

  「那麼,告訴我你喜歡誰。」

  斐突然覺得整個情況八卦得很滑稽,他突然有股衝動想說「不告訴你」,不過他忍了下來。

  他吐了口氣:「我老哥。」

    「什麼?」

  「我老哥啦。」

  「你喜歡上你哥……?」

  「不要再讓我講一次了,別逼我扁你。」

  剎那雙手抱在胸前,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亂倫啊……這有點嚴重耶。」

  「少胡說,我跟我哥沒有血緣關係啦!」

  剎那張大眼睛看著他。

  「唉……為什麼會跟你講到這種地步啊……」斐抓抓頭:「就連班上那些人我都沒說過的……」

  「抱歉。」

  「啊……其實我也沒特別隱瞞啦,只是一直都沒人問而已。」他搖搖手。

  「所以你是撿來的?」

  斐瞪了他一眼:「啊,是啦是啦,我是被我哥在教會撿來的,在一個皎潔的月夜呢,至少我哥是這樣講的──這樣可以了吧!」

  「喔。」

  斐看他不加思索就相信的模樣,突然好笑了起來:「喂,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騙你啊?」

  「如果你騙我,我會知道的。」他瞇著眼睛看了斐一眼。「至少現在我看得出來你沒說謊。」

  斐不以為然地還想再反駁些什麼,但他想想又算了。

  「不管怎樣,」剎那一掌重重地落在斐的肩上,笑著說道:「我們現在都握有彼此的秘密,算是命運共同體了吧。」

  斐露出一個不怎麼愉快的表情,然後拍掉肩上那隻手:「是啊,你說得對。」

  他不知道的是剎那此刻藏在微笑後面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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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淫婦

  地上的君王與她行淫,住在地上的人喝醉了她淫亂的酒。

──〈啟示錄‧第十七章第二節〉

  他出神的站在音樂教室的窗前。

  窗外下著大雨,但現在已經放學,是他的下班時間,他盯著窗外,心想著早上真應該帶把傘。

  他回到桌前,啜了口已經冷掉的咖啡,環視這間空蕩蕩的教室;這間教室位於學校最高的樓層,同樓層除了這裡外根本沒幾間有在使用的教室,此時一切都很安靜,只有咻咻的風聲在窗外呼嘯而過。

  這裡是他的小小巢穴,但他一點都不喜歡這裡。

  他很討厭這裡的冷清。

  雨勢沒有半點變小的跡象,他坐到風琴前,開始胡亂彈奏一些曲子,但只是越彈越無聊,因為比起一個人彈,他更喜歡有人聽他彈,或是跟著唱和,他不像很多愛音樂的人可以自己彈到忘我,他想要有人作伴。

  他想起那天,也是像現在這種極其孤單的時候,他走到樓下的圖書館找份報看,那個當天在那裡值班的學生。

  那天,圖書館裡一個人也沒有,他不知怎的,居然就在那裡,跟那個值班的孩子──

  他那時到底在想什麼?

  那天過後,他以為他鐵定完了,那孩子會把事情講出去,然後他會身敗名裂,但一個月過去了,什麼事都沒發生,他繼續教他的課,而那孩子顯然沒在他帶的班上,因為他後來就再也沒見過那孩子。

  他是不是該去找他?還是該繼續等待?

  在那之後他再也沒去過圖書館,他是否該去碰碰運氣?

  他閤上琴蓋,走了出去。

◆◆◆

  這天在圖書館值班的學生不是那孩子,他有點失望,不過也鬆了一口氣。

  要是真遇到,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在圖書館裡漫無目標的晃了一圈,確定館內沒有其他人,這裡大多時候就跟他的音樂教室一樣冷清,他很清楚,頂多只有在大考將至時,這裡才會出現一堆臨時抱佛腳的學生。

  他覺得很無趣,不知道自己到底來這幹麼,他瞄了一眼櫃台的那個學生,那男生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埋頭專心於手上的書,一臉書呆樣,完全不是那種會讓他覺得可愛的類型,他嘆了口氣,心想怎麼連欣賞欣賞男學生的這點要求都沒辦法被滿足。

  他走到上次他們辦事的那排書櫃後方,不禁感到一股顫慄,他當時怎麼那麼敢?居然在這麼開放式的地方……他怎麼就沒想到萬一有人撞見該怎麼辦?

  他不經意地看見這排書櫃的分類:神話與宗教,愣了一下,然後突然覺得好笑起來,當初他怎麼會剛好選在這排書前做那檔事?

  他隨手取下一本書翻了翻,那是一本關於女巫研究的書,他看著看著突然覺得裡面提及的傳說還蠻有意思的,心想反正今天來這也沒遇到要找的人,乾脆借本書回去打發時間──反正雨還在下,而且他又不想跟那個光看就令人洩氣的書呆待在這裡。

  「借這本嗎?」

  「嗯。」

  「喔,等等……咦?這本……」男學生盯著那本書,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難道不方便外借?」

  「啊……不是啦,是我一直想看這本書,可是它被借走很久了,我根本不知道它已經被還回來了。」

  「所以哩?」他有點不耐煩。

  「我可以問你什麼時候會看完嗎?」

  「……好吧,你那麼想看,那就給你看好了。」

  「咦……真的嗎?」戴眼鏡的少年又驚又喜地看著他,顯然這個年紀的孩子還不懂什麼叫做客氣。

  「沒關係啦,反正我沒有真的很想看。」他不經意的瞥了一眼那書呆原本在看的書,那是一本厚重的原文書,旁邊還放了本英漢辭典,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眼前這本關於異教信仰的書上。

  「你對這種書有興趣啊?」

  男孩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對啊,不過這種東西的中文書目不多,害我得找原文的來看。」他亮了一下桌上那本原文書的封面。

  說實在,他沒什麼興趣。「好吧,那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啊!」

  「叫什麼啊?」

  「已經那麼晚了!我該鎖門了,不然再晚警衛可能會把大門鎖起來。」

  聽到這句話他也有些慌了:「你要走了?」

  「嗯。」男孩開始整理他擱在一旁的書包,而在那旁邊還有一把傘。

  「呃,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抬起那雙茫然的眼睛。「啊?我喔,我叫上官斐。」

  很少見的複姓,他想他應該不太可能會忘。

  「好,我會記住你的,現在用那把傘送我到警衛室吧。」

  「啊?」

  「我沒帶傘,我要去警衛室那裡看看有沒有多的傘可以借。」

  「喔。」

  過沒多久,他們就共撐一把傘在校園裡行走了。

◆◆◆

  「這可不太妙啊。」他站在警衛室門口喃喃說道。

  「沒半支傘喔,那怎麼辦?」

  「同學,你家在哪個方向?」

  「不會吧!」斐開始哀嚎。

  「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說如果順路的話就一道走,沒順路的話我就在這等雨停啊。」

  「那如果雨沒停你要怎麼辦?」

  他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

  斐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男老師,他的頭髮是偏略褐色的,髮稍已被雨點打濕,貼在他的後頸上,他長得很斯文(當然老師通常都不會長得兇惡到哪去),說帥其實還蠻帥的,至少斐覺得他還算順眼。

  「我送你一程吧。」

  他抬起眼睛:「什麼?」

  斐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因為以當老師的人來說,眼前這人實在是有點過於客氣。

  他一向喜歡主動幫助人,而不是讓別人命令他去做,如果眼前這人直接要求他送他一程,他反而會覺得很討厭。

  搞不好他還會編個藉口直接逃掉。

  「我說,要我送你一程,還是你要淋雨回家?」

◆◆◆

  那男孩住的地方離學校比較近,所以到中途他就把傘借他了。

  他說他這禮拜都會在圖書館裡,隨時可以把傘還他。

  他現在已經沖過熱水澡,坐在電視機前,隨意地瀏覽那些沒啥營養的新聞台,而且因為實在是太沒營養,所以他很快又把電視關了。

  那男孩看來書呆歸書呆,但卻是個好孩子,同行的一路上他們並未多交談(因為不知道該說啥),他總覺得情況變得有點尷尬,那孩子像個護送公主的騎士,而他除了收下人家的傘之外啥都沒做,這讓他覺得有點小小的難堪。

  這時他才想起自己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一個月前的那件事,直到剛才他還在想明天一定得還傘不可,那件令他心煩而且又極不道德的行為此刻突然像個插曲,變得好像已經是很遙遠的事,儘管那其實才過了一個月左右。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並非他喜歡的類型,所以他並不困擾自己是否對他有非份之想,他真正煩心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要跟那個銀髮的男學生見上一面。

◆◆◆

  斐蹲在櫃子前,翻出一盒未拆的肥皂,之前的已經用完了,他要拿塊新的放在浴室裡。

  他瞄了一眼包裝上的圖案,那是他之前在附近的店裡買的,因為沒有找到他習慣買的那個牌子,所以他當時就隨便挑了另一種價錢差不多的。

  他現在才注意到包裝上畫的是鈴蘭,他剛好最近在書上看到,所以知道那種花的名稱。

  他拆開包裝,讓肥皂滑到他的手掌上,一股淡淡的香味也在這時散發了出來。

  他不曉得真正的鈴蘭香味是怎樣,也許根本不像這個味道也說不定,但他並不討厭這香味。

  這香味很適合大哥。

  他搖搖頭,想把這念頭甩開,他是在想啥啊,怎麼可以……

  他站起身,把肥皂放到浴室裡。

◆◆◆

  他在房裡打字到很晚才出來吃晚飯,他以為緋已經睡了,但他沒有,他坐在沙發上看一部很久以前的老電影。

  「湯要喝記得熱一熱。」緋頭也不抬地說道。

  「喔。」坦白說他有點驚到,因為他自認走出來時並沒發出什麼聲音。

  他坐在餐桌旁開始吃將起來,視線越過緋的後腦勺盯著電視螢幕。

  那部片很明顯的已經年代久遠,因為它甚至是黑白的,使得斐剛看還不太習慣,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始了解那部片在演什麼。

  他不認識片中的男女主角是誰,不過女主角長得很美,那是一種不屬於現在這時代的氣質,而且腰很細,比他自己的還細,男主角也長得很正派(雖然他演的那個角色還蠻痞的),這種落差感讓他覺得很有意思,使他不想把視線移開。

  當他看到那幕男女主角在車內吻別的時候,不知為何突然感到心頭一緊。

  他收拾完碗筷,走到緋身後,一手搭在椅背上,看到最終幕男主角放棄了名利與愛情,瀟灑地走出了大廳。

  「他沒跟那女的在一起啊。」斐埋怨道。

  「本來就不會,那女的是公主耶,而且,」緋回道,仍然沒抬眼望他。「這種片就是因為有遺憾才會讓人難忘。」

  「是嘛。」他淡淡地回道,心裡還是不甚喜歡那個結局。

  只是離開,這太簡單了。

  他低頭看著緋的後頸,緋現在綁著馬尾,長髮披在一邊的肩膀上,他甚至可以聞到那股鈴蘭的香味;那香味果然很適合緋,他想。

  他一直打算上大學後就搬出去住,不過他現在嚴重懷疑自己還能不能撐到那時候。

  他好想現在就一把抱住緋,吻他的後頸。

  如果他可以像那個男主角一樣走開,永遠離開心愛的人身邊,那事情會好辦許多。

  問題就在於他跟大哥住在一起。

  沒有任何身份地位的差距橫亙在他們中間,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還能忍多久?如果哪天他……

  「阿斐?」

  然而斐已經回到房裡了。

◆◆◆

  他在房裡進行著自瀆的行為,腦海裡想著緋。

  不一會兒,緋打開房門走了進來,他嚇得立刻停止手中的動作,但他也已來不及隱藏。

  緋沒有太驚訝,他的嘴角浮上一抹微笑,並且徐步走向他。

  「斐,」他用一種溫軟的語調呢喃著:「讓我幫你。」

  他鬆開斐的手,在他面前跪下。

◆◆◆

  他自床上驚醒,看到床頭的鬧鐘時間是清晨五點。

  「幹……這是什麼夢啊……」他喃喃罵道。

  他掀開床單,果然無可避免地是有些汙漬,不過那當然是在他穿著褲子時發生的,緋當然沒有來,也沒有幫他做那檔事,就算用膝蓋想都知道那不可能發生。

  真可惜。

◆◆◆

  「你身上有股香味。」剎那靠在陽台上,歪著頭對斐說道。

  「喔,這個啊,」斐聞聞自己。「肥皂的味道啦。」

  「以前不是這味道。」

  「你很可怕耶,還會注意別人身上的味道。」

  「沒辦法,我就是會忍不住去注意男生身上的氣味。」他懶洋洋地看向斐:「別那樣看我,我不會對你出手的。」

  「出手哩……」斐沒好氣地盯著陽台外的樹枝,然後想起早上的夢。

  要怎樣才能擺脫愛上自己老哥這件事?

  他不經意地看了身旁的剎那一眼,不能否認他真是個漂亮的男生,嬌嬌瘦瘦的,腰也細得像是稍加出力就可以折斷一樣,令他不由得想起昨晚那部片裡的女主角。

  「關於那個出手嘛……要怎樣的人你才會出手?」

  「迷途的人。」說完他突然笑了起來。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啦。」

  剎那抬起那雙銀藍色的眼睛:「幹麼問這個?你想要被我出手嗎?」

  「哪、哪有啊,我隨便問問而已……嗯……」他嘆了口氣:「好吧,坦白說我剛剛是有這麼想。」

  「哈!」剎那高笑了一聲。「虧你當初還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啊,想不到這麼快就破功了。」

  斐突然有種羞窘的感覺,他轉過去,不再說話。

  「好啦好啦,抱歉,那件事橫豎都我錯,我玩笑開太大了,不過,」剎那收起笑容:「你怎麼會突然想指望我哩?」

  斐想開口,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明。

  「喔──我知道了,」剎那壓低聲音:「是因為你哥的關係吧。」

  斐不情願地點點頭。

  剎那露出狡黠的笑容:「你是不是──因為沒有辦法對你哥告白,所以想藉由喜歡上別人來轉移這種感覺?」

  斐有些吃驚:「你怎麼知道……」

  「小伙子,我活那麼久可不是白活的啊。」他刻意以一種超齡的口吻講話,使他看起來顯得有些滑稽。

  「算了吧,」斐搖搖手:「我知道這完全是個爛主意,別理我。」

  「是啊,的確很爛,很像你會想出來的。」剎那坦白地說道。

  「喂……」

  「這主意最爛的地方就在於,」他打斷斐。「到最後你會喜歡上另一個人,但卻發現對原來那個人的感覺還是沒變,然後,恭喜你,你會把自己搞得裡外不是人。」

◆◆◆

  「去跟你哥告白吧。」

  「蛤?」

  「我說,」此時,剎那反坐在一張椅子上,懶洋洋地說道:「去跟你哥告白啊。」

  現在是午休時間,圖書館照例沒其他人,斐覺得很可能是因為這間學校的圖書館位於太偏僻又太高的樓層,所以會來的人實在不多。

  「你說的倒簡單。」斐推著一台書車,浩浩蕩蕩地把書放回架上。

  「凡事總要有個了結,這是我的看法。」剎那帶著難得的正經口吻:「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我寧可就保持現在這樣,什麼刀我都不想碰。」

  剎那愉快地換了個姿勢:「這樣啊,那沒辦法了,我恐怕接下來每天都要忍受你的意淫。」

  「誰要意淫你啊!」斐朝剎那丟了一本書過去,但他閃開了。

  剎那站在那裡,攤著手,一副任人擺佈的樣子:「坦白說,我真的不在意,趁現在沒人,要來就快點吧。」

  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神經病。」然後轉頭把書放回架上。

  「說真的,我知道你是個很有意志力的人,」剎那說道,臉上仍帶著揶揄的笑容:「不過再這樣下去你遲早會崩潰的。」

  「至少我想看看我能撐到什麼時候。」斐走過去,拾起他剛剛丟來的書。

  「你撐不了多久的,我知道你今天回家就會後悔了。」

  「後悔也要忍,不然能怎樣?」

  「你知道嘛,人這種生物,要是忍耐過頭了,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強暴啦或自殺的事件,就是因為大家都忍耐過頭了,人總是會高估自己的能力,以為自己可以忍,結果哩,就是最後一舉爆發,做出一堆蠢事,因此,我贊成人是應該要懂得及時行樂的。」他坐到桌上,雙腿交疊,歪頭看著斐。「所以,你真的不考慮?」

  「你是欲求不滿還是怎樣,不考慮啦!我真蠢,今天真不應該跟你說那些。」

  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兩人都嚇了一跳。

  走進來的是那個年輕的音樂老師,他看到坐在桌上的剎那,頓時呆掉了,而剎那看到他時也愣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又恢復泰然自若的笑容。

  「咦,老師?」第一個開口的是斐。

  「同學,我是來還你這個的。」他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過去將傘拿給斐。「昨天謝啦。」

  「啊……喔,不客氣啦,我差點都忘了。」

  他很快地看了剎那一眼,然後迅速離開了圖書館。

  「上官斐,你認識軒音老師喔?」

  「啥,你說他叫啥?」

  「他是教隔壁班的音樂老師,梅軒音啊。」

  「喔,我倒不知道他教啥的。」

  「昨天你們幹了什麼好事?」剎那笑笑地問。

  「你一定要講的那麼曖昧嗎?昨天我值班,他晃到這裡說他沒帶傘,所以我送他一程。」

  剎那開始怪笑起來:「哇,雨中漫步耶,好像什麼三流羅曼史的情節──我告訴你,一個作者如果寫出這種情節,那他不是在打瞌睡就是想不出該寫什麼。」

  斐沒有理他:「不過,你怎麼會知道他,他又不是教我們班的。」

  「因為他蠻帥的啊,我怎麼可能會不注意到。」

  「被你打敗耶……你腦子裡是不是只有男人啊?」

  「不不……他除了帥之外還有別的特質,因為他有那種特質,所以我才會注意到他。」

  「啥特質?」

  剎那露出了一個曖昧的笑容:「你看不出來嗎?他就是『迷途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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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迷途

  因為魔鬼知道自己的時候不多,就氣忿忿的下到你們那裡去了。

──〈啟示錄‧第十二章第十二節〉

  「我還以為你不想見我哩。」剎那坐在音樂教室的課桌上,雙腿交疊,一條腿懸在半空中晃啊晃。

  「你說出去了嗎?」軒音站在他面前,一臉懷疑的神色。

  剎那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你希望我說出去嗎?那麼想辭職啊?」

  「……當然不是!」他的臉紅了起來:「你到底有什麼居心啊?你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沒有。」剎那抬頭看著天花板。

  「那……你那天為什麼會跟我……做那種事?」

  「為什麼……跟你一樣吧。」

  「啊……?」

  剎那將他漫無目標的視線收了回來,直視著眼前的軒音:「一時衝動,一時瘋狂,一時天雷勾動地火,隨你怎麼形容都可以,反正就是那時我很想要,而我知道你也想,於是事情就這麼發生了,就這麼簡單。」

  「沒有……任何企圖或是愛……愛情的成份?」

  「你有嗎,老師?」

  軒音愣了一下,而剎那開始輕笑起來。

  「你沒有吧,我知道你沒有的,我也沒有啊,我們扯平了。」

  他跳下課桌,往門外走去:「那就這樣啦,老師,掰掰。」

  「等等!」他一把拉住剎那的胳臂:「就這樣而已嗎?你對我沒有任何要求嗎?」

  剎那嘆了口氣:「老師,你是不是連續劇看太多了,沒有那麼多人整天都在想要怎麼勒索別人的啦,至少我就很懶得搞這種事,那天的事只是互相而已,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想,就這樣,不要再來煩我了。」這時,他的嘴角浮上一抹別有所指的笑容:「還是說,你愛上我了?」

  軒音一把放開他的手:「當然沒有。」

  「那就好,不要搞到這樣互相糾纏來糾纏去的,不然我也會覺得困擾啊。」

  「那──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吧?」

  剎那這時露出一個如夢初醒的表情:「啊,是有一個人知道。」

  「你說出去幹麼!」

  「我可沒說啊,是他自己看到的,你真以為那天沒有人去圖書館?」

  軒音的臉頓時唰地發白:「那天的事……被人看到了?」

  「你放心,他只有看到我,他不知道跟我一起的是你。」剎那無所謂地搖搖手。

  「他是誰?」

  「問這幹麼?你要去恐嚇人家嗎?」

  「他有可能會說出去不是嗎?」

  「你放心,他才懶得管這種事,而且我跟他交情還算可以啦,只是,」剎那看了一眼軒音身上穿的紅色格子毛背心:「你不想被他知道是你的話,就別穿著這件背心在學校到處晃,我可不敢保證他已經忘了你那天穿啥。」

◆◆◆

  「老師,『迷途之人』是什麼意思啊?」

  當軒音正在圖書館看報時,身後傳來了這麼一個問句,他轉過頭來,看到斐坐在櫃台後,以一種求知的眼神看著他。

  「我哪知……問這幹麼?」

  「這樣啊……」斐不自覺地歪著頭:「真奇怪,羅剎那說要是問音樂老師一定會知道的。」

  「羅剎那?」

  「老師,你跟他是不是很熟啊?」

  「呃……還好。」

  斐笑了一下:「喔,那就好,不是我要說,他那個人還是少接近為妙。」

  軒音突然好奇了起來:「為什麼?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斐笑得更愉快了:「我嘛,我算是絕緣體吧,所以跟他相處沒什麼問題,但是,其他人我就不敢保證了。」他看了一眼軒音,想起剎那那天提到他時曖昧的笑容,他覺得眼前這個年輕老師實在是個容易被出手的高危險群。

  軒音一臉困惑:「什麼意思?」

  「啊,聽不懂就算了,當我沒說吧,我只是突然想起他上次有提到你而已。」斐笑著搖了搖手。

  「羅剎那提到我?」他突然緊張了起來:「他有說我什麼嗎?」

  「他就說你是『迷途之人』啊,我也不知道他那什麼意思,」斐的視線回到手上的原文書。

  「『迷途之人』?」軒音愣了一下。

  「嗯。」

  然後軒音的臉突然一陣青一陣白。

  「他說我是……『迷途之人』?」他站起身來,語氣中帶著惱怒。

  斐嚇了一跳,他呆然地看著眼前的軒音:「啊……對啊……呃──難道那是什麼罵人的話嗎……」

  「當然是!」軒音氣得像是要哭出來一樣,這突然讓斐覺得有點滑稽。「他怎麼可以那樣說我……那小子……」

  他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一臉茫然的斐獨自在圖書館裡。

◆◆◆

  「啊哈哈哈哈!你這白癡,你真的跟他說了?」掃除時間,剎那倚著擦窗戶用的長柄刷,狂笑不止。

  「你不是叫我問他嗎?」斐有點慍怒地看著笑到不能自己的剎那。

  「你為什麼不問教我們班的那個音樂老師啊?偏偏去問他。」他還在笑。

  「他也是音樂老師啊,有差嗎?」

  「當然有,你在還搞不清楚一個詞到底是褒還是貶前,就直接去問那個被這麼形容的當事人,不是很白目嗎?」

  「那是因為你不跟我說啊,好了,這下梅老師恨死你了,這是你故弄玄虛的報應。」斐一臉無所謂的笑道。

  「沒差啦,反正他不會跑到班上來找我的,我很清楚他這個人,閃他不難。」

  「那,『迷途之人』到底是啥意思啊?」斐將雙手交疊在掃把柄上。

  「這個嘛,」他揮舞了一下手中的長柄刷,差點打到別人:「等下到圖書館一趟吧。」

◆◆◆

  夜。

  斐已經洗過澡,他走到書桌前,從書包裡取出一本書。

  今天放學時,剎那領他到圖書館,從書架上取了這本書並拿給他。

  「La traviata,」他笑著說:「就是『迷途之人』。」

  斐看了一下封面:「這上面明明就寫《茶花女》。」

  「小說是叫這名字沒錯,不過它的歌劇叫做《迷途之人》,算是它的別名吧。」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指梅老師是妓女?」斐挑眉看著他。

  「哈!你也知道『茶花女』是幹什麼的嘛!」

  斐嘆了口氣:「難怪他會火大了,你幹麼這樣說人家?」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剎那露出一個別有所指的笑容:「我問你,所謂的『迷途之人』到底是指這故事裡的誰?」

  「薇奧莉塔吧。」斐頭也不抬地翻著書頁。

  「意思是……薇奧麗塔既然是個妓女,就不該真的陷入情網嗎?」剎那笑了笑:「因為愛情讓她迷失了。」

  斐抬了一下眉毛:「不是吧,應該是指薇奧麗塔成為妓女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迷失的行為啊。」

  「為什麼就不可能是阿弗列德?我看他迷失得還蠻嚴重的啊。」

  斐想了一下:「也是啦。」

  剎那突然將手放在書頁上,斐抬起頭,看見剎那正微笑看著他。「所以,『迷途之人』到底是指薇奧麗塔,還是阿弗列德哩?」

  「爭論這個幹麼?」斐嘆了口氣。

  「或者換句話說,」剎那淺笑著:「到底誰才是茶花女?」

  斐一點都不了解剎那到底想說什麼。

  他坐到書桌前,開始讀那本書,這個故事他一直知道,但他從未實際讀過。

  小說中的男女主角名字跟歌劇版本並不一樣,不過故事倒是大致相同。

  當他注意到時間時,已是凌晨兩點。

  他將書籤夾在未看完的那頁,然後上床睡覺,這時突然傳來敲門聲。

  「阿斐,你睡了沒?」

  「呃?還沒……幹麼?」

  緋打開門,一臉睡眼惺忪的樣子:「我房間窗戶壞了,冷得要命。」他走到床邊,把枕頭丟到斐的床上,然後直接就睡。

  「喂……」斐本想抗議,但想想算了:「好啦好啦,我去睡你那間總行了吧。」他拿起自己的枕頭就要走出去,但緋將他拉住了。

  「床還有空位,你就跟我擠一擠吧。」

  「蛤……什……」斐愣住了,跟老哥睡,開什麼玩笑?

  他可不知道睡到一半他會做出什麼事來啊!

  他挪開緋的手:「我還是睡你那間好了啦。」

  緋冷冷地看著他:「那間窗戶完全關不起來,你現在去睡保證明天早上起來就感冒,我可不想睡眠不足還要照顧你,你就跟我擠一個晚上會怎樣?」

  「好……好啦好啦……」斐乾笑道,只好抱著枕頭在緋旁邊躺下。

  看來他今晚大概也不用睡了。

◆◆◆

  凌晨三點,他依然睡不著。

  緋的呼息就近在咫尺,他可以聞到他身上的鈴蘭香味,還有髮香,床並不大,所以緋根本是緊挨著他,他甚至能夠感覺到被單底下他的體溫,以及他每次呼吸的沉穩頻率。

  他怎麼可能會睡得著。

◆◆◆

  列斯特站在那裡,微笑看著他。

  他一點都沒變,臉上還是那種泰然自若又帶著些許惡意的笑容,夜風徐徐吹來,吹拂著他那頭長髮,在月光下閃耀著銀色的光芒。

  「妳把我的東西弄到哪裡去了,緋雅莉?」

  那紅髮的女孩站在原地,以一種戒慎恐懼的眼神看著他。

  「我不知道,列斯特,別問我。」

  幾乎是在瞬間他就已走到她的面前,並拽住她的手:「妳不要再裝傻了,除了妳還會有誰!就是妳奪走了我的一切,我要妳現在就還給我!」

  「那才不是你的!尤其……尤其那孩子,那孩子的出生本身就是個悲劇!我絕不會讓那孩子還給你,我不會再讓不幸延續下去!」

  說完,紅髮女子便倒了下去。

  「緋雅莉!妳這女人!」他一把抱住她,但她卻已經死了。

  「可惡……又讓這女人逃了……妳以為妳捨棄了這身體,我就找不到妳嗎!妳等著好了!我一定會找出妳來!我要妳付出代價!」

  那具乾屍又從棺木中伸出手來:「……緋……雅莉……」

◆◆◆

  他從夢中驚醒,滿身大汗。

  「大哥?」

  他回過神來,看見斐在身邊。「大哥,你是不是作惡夢了?」

  「我……我有說什麼夢話嗎?」

  斐搖搖頭:「沒有,你只是一直呻吟。」

  那只是夢,他鬆了一口氣,但此時一股無以名之的恐懼又湧了上來。

  誰能保證不是列斯特讓他作這個夢的?

  「大哥,你怎麼了?你是不是在哭?」

  「咦……」他伸手一抹,果然滿臉淚水。

  「你夢到什麼了,很可怕嗎?」斐的語調變得輕柔起來。

  「沒……沒有,」他抹去淚水:「我已經忘記了。」

  「你抓得我好痛,大哥。」

  緋這才發現他一直緊抓著斐不放,他趕緊放開:「抱歉。」

  斐伸手擦去緋的淚水,他知道緋一定夢到了很可怕的事,因為他從沒看過緋嚇成這樣,此刻他看起來活像隻受驚的小兔子。

  「我去拿面紙。」

  「斐,別離開我。」緋抓住斐的手,他仍驚魂未定,他好怕剛才的夢境會成為事實。

  斐愣了一下,他將緋的手輕輕挪開,但他又一把抓住。

  「我哪都不會去,放心吧。」

  他撫上緋的額頭,然後滑到頰邊,而緋還沒有感覺到這個動作代表的意義,他此刻只怕被獨自留在黑暗中。

  當他發現到斐離他太近時,早已來不及了。

  斐已吻上他顫抖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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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荒原

  地開了口,從你手裡接受你兄弟的血。現在你必從這地受咒詛。你種地,地不再給你效力;你必流離飄蕩在地上。

──〈創世紀‧第四章第十一至十二節〉

  斐躺在保健室的床上,雖然很疲倦,但卻無法闔眼。

  他一直不斷想起昨晚的事。

  當他吻了緋後,下一刻他便被一把推開,而緋正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他沒敢等緋說出下一句話,就逃出了房門,把自己鎖在緋的房裡。

  那晚,緋沒有再來敲他的房門。

  他一夜未眠,早上他刻意比平日早出門,因為他沒有辦法面對緋。

  而這一整天,他都很不舒服。

  緋說的沒錯,他果然感冒了,可是他又不想告假回家,因為他不願見緋(他相信緋也不想見他),下午開始他整個人昏到不行,無法專注坐在教室裡,於是他只好把時間消磨在保健室裡,但他又很心煩,就算想睡也睡不著。

  他沒想到居然會那麼難受。

  他翻過身去,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在他覺得好像快要有點睡意時,鐘聲響了,那聲音刺耳得令人火大,然後他聽見操場上傳來喧鬧聲,顯然剛剛的是下課鐘,頓時他只覺得吵得要命,很想爬起來對窗外飆髒話,然而此刻他又沒力氣那麼做。

  當他看到剎那站在床前時,他才知道自己剛剛已經睡著了。

  「我就知道你會睡到放學,」剎那笑笑地看著他,手裡提著斐的書包:「該走了,還是你要睡到警衛把大門關起來?」

  斐想起身,卻覺得身體像千斤般重:「我不確定我走不走得回家,」他突然想起緋:「而且今天我真的不想回去。」

  「那你就留在這裡好了,不過學校晚上會更冷,等我明天來這你可能已經凍死了。」他將書包放在床邊,臉上仍掛著笑容。

  斐摀著臉一會兒,然後從手掌間發出悶悶的聲音:「我去你家好了。」

  「別鬧了太太。」

  「真的不行?」斐的語調微弱,幾近呢喃。

  「這樣進展太快了。」剎那正色道。

  「不要再開玩笑了,我是說正經的。」斐揮拳打了剎那一下,然而卻因毫無氣力而使那看來像撒嬌。

  「人家說生病的人都會比較性感,果然是真的。」剎那拎起斐的手腕:「看來你在發燒。」

  「我真想死。」斐將另一隻手放在臉上。

  「人命雖然很脆弱,不過也沒有那麼好死的,放心好了。」

  「我吻了他。」

  「誰?」

  「我哥。」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斐的語調透露著厭倦。

  「說真的,聽你的故事真不過癮,每次到一半就沒有了。」剎那坐到床邊,開始玩自己的指甲。

  「我不是在說故事,我吻了他耶。」

  「那又怎樣?等你強暴他之後再來靠夭好不好,不過是個吻你就把自己搞得好像快死一樣,接個吻有什麼了不起?班上那些智障還不是每天都在開這種玩笑。」

  「那不是玩笑,他一定知道不是。」

  「你就不會坳嗎?一皮天下無難事啊,大小姐。」

  「去你的,別把我跟你這油條混為一談。」斐對他比了個中指。

  「是是是,你最君子,你是大道德家,既然大爺您不喜歡這種小鼻子小眼睛的小把戲,那正面進攻如何?用你的魅力征服他吧,記得別戴那副蠢眼鏡,你的眼睛很好看。」

  斐別過頭去,嘆了口氣:「算了,你根本不懂。」

  剎那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是啊,我當然不懂,有個白癡為了一件大不了的事在這邊無病呻吟,我怎麼可能會懂白癡在想什麼?」說罷他從鼻子哼了一聲,然後沉吟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看著斐,眼中已沒有那種盛氣凌人的神情:「小斐,我很喜歡你,你這樣我看了很不高興你知道嗎?」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斐愣了一下:「什麼?」

  「你那副冷淡的德性,真是可愛到不行,你不知道嗎?」

  「我……我怎麼可能會知道,你有被虐狂啊?」斐有點結巴。

  「我已經整整一個月沒跟人做那檔事了。」

  「……那又怎樣?」

  「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啊,你沒發現我每天都黏著你嗎?」

  斐摀著額頭,有點疑惑自己怎麼會蠢到沒有發現,他一直只把剎那平常的言行當成一種習慣性的性騷擾,卻忘了性騷擾也是要有動機的。

  「等一下……現在告白不是個好時機吧,我頭好痛。」斐說的是實話,他確實因為感冒而無法思考更多。

  「用不著答覆我,現在只要把你自己交給我就好了。」他趨近斐,壓在斐身上。

  「你敢對我怎樣我就宰了你。」斐的聲音微弱,但卻冷硬。

  剎那笑了笑,他挽起袖子,然後咬破自己的手腕,斐可以看見鮮血順著手臂流下來。「別擔心,只是要讓你舒服點。」

  「你到底想……」斐話還沒說完,剎那就已將血滴進他的喉嚨。

  剛開始斐只覺得那味道有著鐵銹的鹹味,但不一會兒他突然變得很享受那溫熱的血味,很快地他就想要更多,他抓住剎那的手腕,吸吮著那傷口處,甚至將它咬開,要讓那開口流出更多的血。

  「喝吧,」剎那淺淺笑道,手指插入斐的髮內:「乖孩子。」

◆◆◆

  他一點也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當他神智清醒時,他已躺在家中的床上,頭仍然很暈,他只隱約記得剎那來保健室找他,然後大概就是跟他一道回家了吧?不過他不記得剎那有送他到家門口就是了。

當他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時,才突然像隻驚弓之鳥般警醒起來。

  大哥在家裡!

  他閉上眼睛想繼續裝睡,但不一會兒他聽見腳步聲不只一人,而是有兩個人,而緋正在跟另一人講話,起先他覺得那聲音有些耳熟,但很快地他就想起那是誰了,那是一個他也認識的──

  「謝謝你專程跑這趟,邇德。」

  「我想今晚應該就會退燒了,有什麼事再通知我。」

  「我知道了。」

  然後斐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

  緋在門邊躊躇了一會兒,臉上是憂心的神色,他走到斐的房門前,輕輕將門推開,看見斐躺在床上,仍未醒來,他坐到床沿,伸手貼上斐的額頭。

  斐可以感覺到那指尖的冰冷。

  緋知道斐已經退燒,不禁鬆了一口氣,他輕輕將斐額上的髮絲撥到一邊去,斐一動也沒動,他很享受這種感覺,但緋的手指沒在他額上停留太久,不一會兒,他便站起身來,斐怕他就要離去,趕緊伸出手抓住他。

  緋轉頭看著他,臉上有點嚇到的神情:「你沒睡著?」

  「……嗯。」

  緋坐回床沿:「昨天的事是我錯,我不該讓你去睡我那間的,不然你也不會感冒。」

  斐愣了一下,怎麼會是大哥先開口跟他道歉呢?「大哥,你不罵我嗎?」

  「罵你?為什麼?」

  「因為我昨天……居然……」

  「我是──」緋坐直身子,雙手交叉在胸前:「有一點火大沒錯,你不該跟我開那種玩笑的。」

  「玩笑?」不知道為什麼,斐聽到這句話突然有點慍怒。

  「不過我也有不對,我讓你自己去睡那間房,害你著涼,所以這次算扯平了,我原諒你的惡作劇,不過不准再有下次了。」

  斐突然覺得又惱怒又難過,眼前這個每天跟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人,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心情,雖然這時他應該慶幸自己平常掩飾得很好,可是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有種被羞辱的感覺,因為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為了那個吻而苦惱,甚而陷入完全的低迷跟自我厭惡,而那個被吻的人竟然沒有比他感到更多一點的困擾,只將其當成小孩子的惡作劇,而且還想哄哄他就了事。

  他覺得好不甘心。

  「大哥,我不覺得那是我錯。」

  「什麼?」

  「我吻你……那件事,」他困難地吐出這幾個字:「那不是我的錯。」

  緋以一種彷彿從未料到會聽到這句話的表情看著他。

  他不等緋開口,就搶先接下去說:「你還記得你昨晚跟我說的嗎?你說『斐,別離開我。』你知道嗎?你當時哭得跟什麼一樣,還緊抓著我不放,我要去幫你拿面紙擦眼淚你還不讓我去,我摸了你的臉你也沒有反抗,難道你不是在暗示我嗎?」

  緋的臉色一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還有──你不知道你留長髮的樣子很好看嗎?我以前就告訴過你我不希望你留長,你知不知道每天光看著你我就要費多大力氣忍耐我自己?我告訴過你了,可是你哩,你根本不鳥我,我們每天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我是怎樣的人,我是怎麼看你的,你會不知道?你根本就是無時無刻不在誘惑我你知道嗎──」

  話音未落,斐就被硬生生地摑了一巴掌。

  「閉嘴,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臉上熱辣的感覺未消,一股屈辱感又頓時在斐心中升起,並且很快轉為暴怒。

  他根本沒有這個資格打我。

  斐一把拽住緋的手腕,將他頭朝下壓制在床上,緋還想反抗,但他沒有想到斐的力氣驚人的大,此時斐已經將他的手反箝在背後,並按住他,他根本無法動彈。

  「你想做什麼!」

  斐看著身下輕易就被箝制住的緋,突然覺得有種難過的感覺。

  這不是我要的。

  「緋,我只是要告訴你,」他以一種平緩的語調清楚地逐字說著:「我沒有想要對你做什麼,我如果要做隨時都可以,我知道要是我真做了你也不會告發我,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把我當成小孩子,忽視我的感受,我是個病態的人,隨時會控制不住自己。」

  他放開緋,起身往門外走去。

  「你要去哪裡?」斐聽見緋的聲音中透著顫抖。

  「我不知道。」

  然後他跑了出去。

◆◆◆

  當他剛洗完澡準備上床睡覺時,突然門鈴響了。

  「這麼晚了會是誰啊……」

  門打開時,他看見斐正瑟縮地站在那裡,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衣服,嘴唇凍得發白。

  「收留我一晚吧,何邇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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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紅龍

  牠的尾巴拖拉著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摔在地上。龍就站在那將要生產的婦人面前,等她生產之後,要吞吃她的孩子。

──〈創世紀‧第十二章第四節〉

  晨。

  他走進客房,把窗簾大開,而床上的人此時則因刺眼的光線而蠕動了一下身軀。

  「幹麼啦……邇德……」

  「該起來了,我已經打電話給你哥了,他大概等一下就會來接你吧。」

  「什麼?你打給他幹麼?」

  邇德一手叉著腰:「青少年無故離家,當然有通知監護人的必要。」

  「你瘋啦,我已經十八歲了。」

  「咦?你今年已經那麼大啦?」邇德盯著斐打量了一下:「我記得上次見到你時你才上高中不是嘛……你現在幾年級了?」

  「你不要問這種老人才會問的問題好不好?」

  「是啊,我今年三十幾了,對你來說夠老了,我當然有資格問這種老人問題吧。」

  「我要睡了。」斐翻過身去。

  「給我起來!」邇德將被單一把掀起,但斐很快又搶了回來,邇德一個重心不穩便跌在床上,他想起身,但斐卻一把將他拉住。

  「拜託,邇德,我真的不想回去。」

  「撒嬌沒用的,阿斐。」

  「沒得商量?」

  「沒得商量。」

  斐將手放開,攤在床上,而邇德則立刻起身,整好衣服。

  「準備準備,緋等一下就會來了。」

  「喔……」

◆◆◆

  當斐正吞下一個三明治時,緋已出現在門口,他面色蒼白,眼神憔悴,看起來似乎一夜未眠,這不禁讓斐覺得有些歉疚。

  他站在桌旁看著斐,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阿斐……」

  「我可以在這裡多住幾天嗎?」斐說。

  緋看起來有些愣住了,斐握住緋的手,對他說道:「大哥,我不是在鬧彆扭什麼的,只是……我覺得我們暫時不要見面……是不是會比較好?」

  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沙發上的邇德,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阿斐……我……」

  「現在需要冷靜的不只是我,你心裡一定也很亂吧,就這樣生活在一起真的好嗎?難道不應該先讓我們都好好靜下來想一下嗎?」

  「可是,你住這裡會造成人家的困擾吧……」

  斐看向邇德。

  「其實……幾天而已的話我無所謂啦。」他揚揚手。

  緋皺了皺眉頭。

  「大哥,雖然你今天專程來接我,但我真的很抱歉,我還不能就這樣跟你回去,我現在回去難保事情不會變得更嚴重,你也不希望──」他壓低聲音:「昨天的事再發生一次吧?」

  緋突然將斐的手推開,像隻驚弓之鳥,斐頓時感到心頭一酸。

  「也是啦……其實你現在更需要思考以後要怎麼面對我吧,大哥。」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斐打斷他,但語氣仍然平靜:「我都知道,該說抱歉的人是我,你回去吧,大哥。」

  他微笑著拍了拍緋的肩膀,然後不再說話。

  緋還想再說些什麼,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於是他轉身往大門走去,邇德則送他下了樓。

  留下斐一個人坐在客廳裡。

◆◆◆

  「我到底在幹麼啊我……」緋此時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將臉埋到手掌中。

  「上官,你不用這樣的……」站在他身後的邇德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緋卻一臉煩躁地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

  「你沒搞懂嗎?我傷到他了!我是最不該傷害他的人,可是我卻……」

  邇德沒有再開口,任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抱歉,邇德,我不該把氣出在你身上,說起來這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卻把你也扯進來……你一定覺得很莫名其妙吧。」

  「不會啦,其實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

  緋呆然的看著他。

  「阿斐那孩子很喜歡你。」

  「他跟你說的?」

  「不,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奇怪他居然忍那麼久才告訴你。」

  「你為什麼不跟我講?」

  邇德衝著他一笑:「我為什麼要跟你講?我有這個義務嗎?」

  「你這傢伙……該不會你到現在還在記仇吧?」

  「你要那麼想我也無所謂,不過我的確是有點想看你困擾的樣子。」

  「這不只是困擾,你根本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

  「不會嚴重到哪去的,你又沒病,阿斐跟你在一起我倒很放心。」

  緋一拳揮過去,但卻被邇德一把抓住,在緋還來不及反應前,邇德就已飛快地在他唇上印了一記。

  緋跳起身來:「我警告你,你再開這種玩笑我真的會跟你翻臉!」

  「五年前你也是這樣講的,記得嗎?」

  「別跟我提那時的事。」

  「你想忘記,對吧?」邇德走到長椅前坐下:「你現在當了神父,對過去的事絕口不提,那些事就當沒發生過,過你他媽的禁欲生活,不承認那些過去,也不承認你跟我之間的事,你這樣做難道就對嗎?你會不會也太不顧情面了一點?」

  「邇德,不是每個人都有必要承認他自己,也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勇氣。」

  「對我──或對阿斐承認會很難嗎?」他抬頭看著緋:「我今天不是叫你去昭告世人,我只是很不高興你那種想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態度,你知道什麼叫做義氣嗎。」

  「我對你夠好了,我可沒有從此就跟你斷得乾淨老死不相往來,我還是把你當朋友,不然昨天阿斐發燒我大可以找別的醫生,你別忘了這種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你。」

  「是啊,也就只有『這種時候』你才會想到你還有個在當醫生的舊情人嘛。」

  「不然你到底要我怎樣?你以為我還會跟你上床嗎?」

  「不需要做到這種程度,不過你想要的話我也無所謂,必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解決一些需求,你總不可能這五年來都過著清心寡欲的生活吧。」

  緋瞪了他一眼。

  「我要說的是,」邇德嘆了口氣:「我希望你跟阿斐說開。」

  「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那樣會有什麼後果!」

  「什麼後果?」邇德一臉漠然。

  緋想起昨晚差點被斐侵犯的事,不禁皺了皺眉頭:「你根本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我如果對他坦承……那等於是直接接受他的告白。」

  「不行嗎?」

  「我們是兄弟。」

  「可是你們沒有血緣關係──」

  「道德上──」

  「去他的道德上,你搞清楚,你是他愛上的第一個人,你是過來人,你也明白那種感受,你願意傷害他嗎?」

  「那表示我就一定得接受他?我沒有別的選擇嗎?邇德,不是我要說你,你從以前價值觀就很有問題。」

  邇德從口袋拿出一支煙,點燃並抽了起來:「你捫心自問吧。」

  他轉身往來時的路走去,留下緋獨自站在原地。

◆◆◆

  邇德回到家中,看到斐在客廳裡看電視,他走過去,才發現他其實沒有在看。

  「怎麼了,阿斐?」他伸手擦去斐的眼淚。

  「沒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以為其實沒有……那麼嚴重的……」他推開邇德的手,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嘿……真怪,到底有啥好哭的,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哭啥……」

  邇德不說話,只是輕拍他的肩膀,而斐這時抬眼看他。

  「我覺得……我會不會……可能……這輩子都沒有人會喜歡我?我只能一直這樣一個人對吧……」

  「不會的,別再亂想了,你那樣想只是讓心情更差而已。」他摸摸斐的頭。

  「邇德,為什麼你就可以呢?」

  「嗯?」

  「為什麼大哥當初會跟你在一起,可是我就不行……因為我年紀太小嗎?」

  「你以前就知道?」

  斐點點頭:「我以為……大哥遲早會接受我,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喜歡他,可是現在……唉我這白癡,他根本就對我沒感覺,就算他知道也……」他自嘲的笑了笑,但眼淚還是不斷掉下來。

  「阿斐,沒有人初戀就順遂的,就算有也是極少數,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上官而已,你遲早還是可以找到真正欣賞你的人。」

  「那個人在哪裡?叫他現在就來見我啊!我還要等多久才會找到這樣的人?」

  「阿斐……」

  「搞不好根本就不會有,根本就沒人可以保證那樣的人真的存在不是嗎?」

  「你別再像個小孩子這樣鬧了,聽著,我可不是你的出氣筒。」

  「我本來就是小孩子!反正我就是幼稚嘛!我沒辦法像你們這些『大人』那麼成熟,你也不想理我對吧,那就別理我,讓我在這裡繼續發神經好了,你走開,我不想看到你。」

  邇德沒有理他,他索性自己離開沙發走去房裡,但卻被邇德一把拉住,斐轉過身來,迎上前就是一吻,邇德愣了一下,而斐立時掙脫他走向房門,邇德再次將他拉回來,吻上他的唇,吻得更深。

  「你要嗎?」

  「這樣不好,阿斐。」

  「你知道嗎?我覺得胸口好像開了一個洞一樣,沒有人幫我填那個洞我會死的。」

  「它會痊癒的,就算沒有人去填,時間也會讓它好的」

  「你如果現在拒絕我,我會更想死。」

  「我沒有拒絕你,只是現在時機不對,我不想在你只是意氣用事的狀態下跟你做,你也應該顧慮一下我的心情吧。」

  斐沒有再說話,邇德抱起他走進房裡,將他放在床上。

  「你需要休息一下,阿斐,你病也還沒完全好,現在最重要的不是你接下來該怎麼做,而是你要想辦法調適你的心情,知道嗎?這兩天是週休,你還可以趁這兩天好好想想,如果真的不行的話,我可以幫你跟學校請假。」

  「不用那樣,真的。」

  邇德抬起斐的手,輕吻他的手背:「你的手好冷,你病還沒完全好,就多休息吧,身體還沒好就別再想那些了。」

  「嗯。」

◆◆◆

  緋獨自坐在教會裡。

  他本以為只要把斐帶走,帶離他的生身父母身邊,那一切都會很順利的,斐可以像個普通小孩一樣平安長大,過著正常的生活,直至死亡。

  他本來是這麼以為的。

  但他也許錯估了流在斐體內的血緣。

  斐畢竟是那傢伙的孩子,沒人可以保證那傢伙的一部份本能沒有遺傳到斐身上,甚至……也許是全部──也許斐承繼了他的一切,畢竟斐的出生異乎尋常。

  騙誰啊?斐現在就已經夠像那傢伙了不是?

  他將臉埋進手心,他想起斐對自己的非分之想,想起那晚斐以一種驚人的力氣將他壓倒在床,他沒有忘記那種壓倒性的恐懼,那種介於性與死亡間的不確定感,那種感覺他以前就經歷過,而且比那更加地……

  然後他在地上看見一小束銀色的毛髮。

  恐懼

  他衝下地窖,看見那具棺木的鎖已被破壞,棺蓋被棄置在一旁,而裡面是空的。

  會是誰把屍體帶走的?誰會發現這裡有具屍體?他藏匿了這具來歷不明的屍體……也許有人無意間發現了這裡……然後有人去報案……接著警察會來把他抓走……

  腳步聲已經近了,他們已經來拘捕他了。

  他不能欺騙自己,他明明知道那腳步聲只有一個人,而且他聽過,他知道那是誰的腳步聲。

  該死的為什麼他偏偏知道那是誰!

  他寧可是警察,天殺的為什麼不是警察!

  他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他希望那人不要發現他在這裡,可是他一定知道,那傢伙光嗅氣味就知道他的位置,他知道他在這裡,因為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腳步聲停在地窖門口,接著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

  「你待在那麼黑又潮濕的地方幹麼呢?上來吧,樓上比較亮,我們兩個老朋友可以好好敘敘舊。」

  他來了。

◆◆◆

  那些人已經來到他的身邊,他知道的,事後想想這總令他莞爾,為什麼他當初會毫無覺察呢?

  這當中有些人是在他懂事前就已在他身邊,有些則是後來才找到他,她們當中有些其實並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尋找他,他一開始當然也不知道,但當他有所自覺時,他也許就該引領她們來找到自己,去告訴她們他就在這裡。

  他並不孤單,儘管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的。

  「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所流出來的。」

  他知道他存在的意義,他來到這世上的意義只有一個,就是獻身給這些人。

  這當中將有人犧牲他的肉身,但他並不懼怕,他甚至是喜樂的,只是他唯一嘆息的,便是那犧牲他的女子,她活著將會被世人放逐,死後也會被世人唾棄。

  如果他可以,他會帶她一起走,只是那要比他離去後稍晚一些。

──上官斐〈Witches〉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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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使徒

  那些人是假使徒,行事詭詐,裝作基督使徒的模樣。

──〈哥林多後書第11章3節〉

  那不是一下子出現在他身上的,而是當他注意到的時候,那東西就已經不知道在他身體裡待多久了,而他完全不知道那是怎麼來的。

  他完全不知道嗎?

  有個夜晚,他做了夢,自他已然是個鬼魅以來,他便從未做夢,那晚的幻覺──或該說是體驗,太過迷幻,使他只能把那當作是一場夢,然而自那夜以後,發生在他身上的變化又是那麼不可思議,令他無法不去相信那是確實發生過的。

  他現在獨自待在一間廢棄的教堂裡,靠著牆邊坐著,回想起那一晚不費他多大功夫,他清楚記得那夜的種種,那樣未知的力量,以及他已不知有多久不曾感覺到的那種──甜蜜。

  他不清楚是什麼對他那樣做的,那不會是人類,那甚至沒有形體,他僅僅是平躺在那裡,感受到那股力量直穿而來,通過他的身體,那力道甚至令他感到一絲恐懼,但那沒有弄痛他,而是穿入他直達歡愉的頂點,那是令他永難忘懷的一夜,他至今憶起仍然深感想念。

  有什麼力量可以如此對他?

  他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那感覺極其熟悉,就像是他以前曾經體驗過的,那時他還不是現在的他,也不是人類時的他,那是更早……在他還是她的時候……

  她?

  「天啊……我在想什麼?我的腦子一定是開始混亂了……」

  他好渴。

  他伸伸手指,他很清楚自己現在想要的是什麼,但他懷疑憑他現在的身體到底能不能捕獲獵物,也許──也許他可以,但他可能會幹得很糟,也許他一出去就會昏厥過去,最糟的情況──是他會無法在日出前趕回來,而那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其實這裡也不是個很好的隱藏處……畢竟教堂裡到處是窗子,他還得找到更隱密的地方才行……一個可以將他完全隱蔽在黑暗裡的地方……

  他拖著腳步前進,走向角落的地窖,這時教堂的門卻咿呀地被打開了,他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紅髮的女孩站在那裡。

  他以前從未見過那個女孩,但是──但他卻覺得認識她──他甚至知道她的名字──

  「緋雅莉──」

  少女笑了。

◆◆◆

  「你不覺得──現在就跟那時候很像嗎?」他吃吃笑了起來:「只是立場掉換了而已。」

  緋站在地窖口,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有著一頭銀色長髮的鬼魅:「顯然你取回你的身體了。」

  「是啊,不是我要說,這身體被你折磨得真慘哪,乾乾癟癟地跟具木乃伊沒兩樣,害我要取回時還猶豫了一下。」

  緋舔舔乾澀的嘴唇:「我真該早點把它燒了。」

  鬼魅衝著他甜甜地一笑:「你不會的,我的好姐妹──或該說是好兄弟,你不會捨得燒掉我的身體的,你知道那樣做我也會死。」

  「也許我早該殺了你。」

  「可是你沒有啊。」鬼魅笑了笑,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下。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鬼魅挑了挑眉:「你有個──很特別的弟弟,不是嗎?」

  緋的表情蒙上一道陰影:「你對斐怎麼了?」

  鬼魅忍不住笑出聲來:「我沒有對他怎樣,或該說是──我還沒有真的想對他怎樣。」

  「你敢動他我就殺了你。」

  「我說啊,」鬼魅懶懶地揚了揚手:「你什麼時候多了個弟弟?你不可能會有親人的──不對,應該說是你的親人不可能到現在還活著。」

  「他是──我現在這個身體的親人。」

  「放屁!」不知何時,鬼魅已站在緋的面前,並緊揪起他的衣領:「你膽子真大不是嗎?到現在還敢當著我的面鬼扯,你已經騙了我幾百年了,你現在還以為可以繼續騙下去嗎?」

  鬼魅一把將緋扔在地上,而後者撫著喉嚨不住地咳著。

  「斐是那個孩子,對吧。」

  「……他不是。」緋的聲音微弱。

  「別再死不承認了,我知道他是的。」

  「別帶走他。」

  「你要怎麼阻止我呢?」

  「你沒搞懂嗎!」緋突然大吼:「他原本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過著正常的生活,永遠不知道他那種……恐怖的身世,就這樣度過一生,這樣對他才是最幸福的不是嗎?」

  「你到底還要鬼扯到什麼時候?你我都很清楚,你的目的只有一個。」

  「我沒有什麼目的,我只是想像個人類一樣,平凡的過日子。」

  「哈!」鬼魅高笑一聲。「所以你挑上了斐,要他當你的伴侶是嗎!」

  「我沒有!」

  鬼魅雙手抱胸,斜倚在一旁牆邊:「你知道嗎?緋雅莉,你從以前就是個很自私的人,當然──人不自私天誅地滅,不過我最看不順眼你的地方就是,你老是會找一堆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掩飾你出於自私的出發點,算了,光就你這點來看,你已經夠像人類了。」

  「不要叫我那個名字,列斯特。」

  列斯特沒有理他:「反正說到底都是你自己想要過那樣的生活,你有問過斐的意見嗎?你有尊重過他的意願嗎?」

  「斐還是個孩子──」

  「所以──」列斯特打斷他:「難道你不該來問我嗎?可是你做了什麼?你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將他帶走!而且你一開始就看準我當時非常虛弱,你知道我那時根本無法阻止你,你不覺得你這樣有點太卑鄙了嗎?」

  「我都是為了他好。」

  「好個為了他好啊,為了他好就是把他秘密地養在身邊,然後讓他迷戀上你,讓他永遠只忠於你一個人是嗎?」

  「我沒有──我才沒有那麼想!」

  「可是他愛上你了。」列斯特直直地看著他。

  緋無力地靠在牆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他是我的兒子,」列斯特柔聲說道:「而你是緋雅莉,那個女巫。」

  「難道我就沒有辦法擺脫那個詛咒嗎!」緋啞著聲音叫道。

  「你並沒有真的想擺脫,不要再裝成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了,你根本沒有真的想抗拒,因為你捨不得,你只是喜歡稍微裝裝樣子,假裝你還有點道德感,讓別人脫去你偽裝的外衣,你喜歡挑起別人的征服欲,讓他們像隻野獸般地向你襲來,你一直都很享受這麼做;我告訴你吧,你想當人類並不是因為你希望能過人類的生活,而是在人類的規範下做些小小的越軌行為會讓你更有樂趣,你骨子裡比我還壞,因為你的佔有欲比我更強,所以你會不計一切把你要的東西綁在身邊。」他滿意地疊起手指:「我有說錯嗎?」

  「完完全全的錯了。」緋冷冷地看著他。

  列斯特歪著頭,一臉有趣地望著他:「你敢說你這十八年來都沒有勾搭上任何男人?或者──讓我這麼問吧,如果斐再一次吻了你,甚至要對你做更進一步的事,你會有多大反抗?」

  緋面如死灰,沉默不語。

  「你根本不知道你給他帶來的影響有多大,更甚於我。」

  「……無論如何,我不能把他交給你。」

  「我就不能跟我兒子相認嗎?」

  「你沒有那個資格,」緋瞇眼看著他:「你是個怪物,沒有人會承認你這樣的父母。」

  列斯特歪頭看著他:「真糟糕,你傷到我了。」

  「我可不會對你這種人內疚。」

  列斯特聳聳肩:「如果把『現在的斐』帶走,他當然不會相信我,可是如果我喚醒他的本能,讓他想起那些記憶呢?」

  緋面無血色:「你不能那麼做!」

  「你可能不知道吧,斐那孩子可是很愛嘗血味的喔。」他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犬齒。

  「你讓他喝了……血?」緋的聲音中帶著顫抖。

  「是他自己來咬我的,幸虧那時我不是用這個身體,不然吸了吸血鬼的血,後果可不堪設想。」他笑了笑。

  「你果然也學會轉移靈魂了……我就知道,不然你不可能到現在還活著……」

  「那可不是你的專利,」他懶洋洋地說道:「只是我不像你,我是無師自通的,你不知道要逼迫自己硬去學會一項陌生的能力有多難吧,可是我不學又不行,不然哪天被你暗算都不知道──而事實是,你還真的對我下手了。」

  「我當初應該幹得更徹底一點。」緋說。

  「人不能永遠沉緬於過去犯下的錯啊。」列斯特愉快地說道。

  「我可以再殺你一次,你現在這個身體只是個鬼魅,我就算殺了你也不會受到任何法律或──道德上的制裁。」

  「斐不會希望他從此失去一個朋友的。」

  「他一開始就不該結識你。」

  「你要殺死我這個老友──殺死你在這世上唯一的同類?」

  「我可不記得我跟吸血鬼是同類。」

  列斯特露出受傷的表情:「我就要這樣一直被殺嗎?你會不會覺得你太過份了一點。」

  緋拿出掛在頸上的小瓶,朝列斯特走來,而後者一動也沒動。

  「你不躲嗎?這些水會讓你痛苦很久。」

  「你要不要乾脆拿水管來算了。」列斯特面無表情地說道。

◆◆◆

  當斐走進教會時,映入他眼中的景象令他難以置信。

  那個陌生男子在地上痛苦地蜷曲成一團,身上還冒著煙,像是被某種侵蝕性液體燒灼般,而緋見到如此可怕的景象卻一動也不動,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男人,沒有任何想伸出援手的意思。

  「大哥!你在做什麼!」他已經看到緋手上那個滴著無色液體的小瓶,他衝上前去,看見男子已經昏死過去,他抬起頭來,正迎上緋惶恐的目光。

  「斐……你怎麼會……」

  「你對這個人做了什麼!」

  「沒有──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只是水而已!」他舉起小瓶。

  「水會讓人這樣?你不要開玩笑了!你到底是怎麼了?居然做出這種事……」他彎下身察看那銀髮的男子:「他還有氣──要快點把他送到醫院──」

  緋像是被電擊到一樣叫了起來:「不能──你不能把他送去醫院──因為──因為他──」

  「你要我眼睜睜看他死掉嗎?大哥──你怎麼會是這種人?」

  緋惶然不語,接著,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讓我來吧,阿斐。」那人毫不費力地一把將銀髮青年抱起,往門外走去,而斐也尾隨在後。「你跟上官待在這裡。」他說。

  「可是邇德──」

  「接下來的事交給我,」他不帶感情地看了一眼緋:「你留下來安撫你哥。」

  這時,緋上前抓住了他的袖子。

  「不要這樣──」他低聲說道:「緋雅莉。」

  他的手因為震驚而鬆開了,而邇德此時則露出了一抹不可解的笑意,那笑容稍縱即逝,沒有讓斐看到。

  當他走出大門時,緋仍呆立在原地,口中喃喃說著無人能懂的話。

  「那傢伙是赫薾……他們是──他們是一伙的──一直都是……」

◆◆◆

  天殺的為什麼他沒有發現到?為什麼他沒有一開始就發現那女人的意圖?

  如果是平常時候,他明明可以輕易警覺到,但偏偏當時他虛弱得像一團棉花,除了仰賴那個紅髮女人的幫助,他沒有別的選擇;也許他可以拒絕,他可以想辦法離開,想辦法讓自己不要依賴那女人到這種地步,可是他知道自己急需要血,他已經餓了好幾個禮拜,當時如果再不飲血他可能會死──當然他身體裡的那個怪物也不例外,而那是他最不希望的。

  無論如何,那女子自願給他鮮血,而且每晚都來,她穿著修女的深色服裝,即使被血沾染,在黑夜中也不容易被看出來。

  他當時還不知道她的動機是什麼,其實他那時也飢渴得無從去思考這些,直到她解決了他的需求,他的腦子才慢慢恢復思考,這個女人為什麼願意幫他那麼多?她的目的是什麼?

  「我是一個──非常難得──擁有前世記憶的人,而且我能夠認出那些前世認識我的那些人,你就是其中之一,列斯特,你知道嗎?其實你本來的名字叫做莉莉絲,在你的前世中你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子,呵,我跟你說這些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吧,什麼前世的……實在是太玄奇了,如果你不愛聽,請阻止我。」

  他當然不會介意什麼玄不玄奇,因為他自己本身就是個玄奇的化身,但即便是已經在這世上活了幾百年,他還是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現象感到困惑,而這名女子──這位名叫緋雅莉的美麗修女,顯然在這方面的知識更瞭於他,於是他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生,聽她娓娓敘述那些屬於遙遠前世的事情,她告訴他,其實他的前世是個虔誠事奉自然信仰的女子,是個善良、而且通曉宇宙一切事理的導師,然而卻由於外來宗教的興起,許多原始信仰遭到打壓,那些原本專事自然信仰的教徒被大量地屠殺,當時她與其他同伴逃到一間鄉間小屋,但仍被發現,最後她被綁上了火刑台,被活活燒死。

  「我也是跟你在一起的其中一位同伴,」緋雅莉說道:「當時我們決定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嚴,我們要為自己的信仰而犧牲,於是在那些人闖入前,我們全都喝下了預藏的毒藥,但你──你當時太過年輕,你受不住毒藥帶來的痛苦,所以你並沒有馬上死去,」她嘆了口氣:「於是你就這麼被綁上了火刑台,遭受了那可怕的火舌之苦──這些在我們的靈魂離去時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這跟現在發生在我身上的現象又有什麼關聯?」

  緋雅莉眨著那雙漂亮的綠色眼睛看著他:「你不明白嗎?你是被選上的人,在那些同伴中,我們信仰的神祇挑中了你,正因為你不是人類,你可以辦到其他同伴們辦不到的事,所以祂挑上了你,要你的身體成為祂起源生長的溫床。」

  「為什麼──這太瘋狂了!難道別人不行嗎?或者──為什麼那不是妳呢?妳看來比我更能勝任這事──不對──應該說那本來就是適合妳的身體該做的──」

「我沒有辦法,」她打斷他:「無論你現在看到我的模樣是什麼樣子,那都不是我的本質,更何況──我們不知道承擔祂的形體會造成多大的負荷,也許那根本不是人類能承受的,你看看你,儘管你的能力強過人類許多,可是連你現在都虛弱成這個樣子,你又怎麼指望普通人類能保有像你這樣的意志力跟體力?」

  「那麼,『祂』要我做什麼?」他冷冷看著她。

  「『延續』,祂要你延續,你知道嗎,如今已經沒有人記得那些自然信仰,祂為什麼來,就是因為祂不要我們忘記祂,祂想藉著實體的出生而體驗這世上的一切,祂要證明祂的存在,祂想活下去!」

  「原來如此,」列斯特在祭壇前坐下:「那我總算了解這東西為什麼選上我了,我跟這傢伙很像,我們都一直在這世上漂流著,想要找到一個歸處,希望有人能記得自己,而這傢伙找上了我,我們注定要相依為命。」說這話時,他臉上流露出了柔和的神情。

  「我不會忘記你的,列斯特。」她雙手撫上列斯特的頰,深深地吻了他。

◆◆◆

  那個時候,他以為她是因為迷戀上他而陪伴在他的身邊,但直到後來他才明白,她要的不是他的愛,而是那個孩子,為了取得他的信任,為了讓那孩子出生時她會是唯一陪在他身旁的人,她騙取了他的愛。

  他怎麼會如此輕易就付出他的感情?明明自幾世紀前他成為黑暗世界中的子民時,他便已拋棄了那種情感,他不知道,他那時是如此脆弱,只要任何人對他釋出一點點的善意,他可能都會輕易把自己交出去,何況那時的她看來是如此溫柔,對他如此關懷。

  他真的是傻得可以才會相信她的鬼話。

  她將他唯一僅有的奪去,這十多年來他一直對此懷恨在心,他要報仇,他要奪回他的一切,但是,當他終於找到她時,他才發現他其實一直沒怎麼考慮過該怎麼做,她還是想將他殺死,因為她愛的不是他,她下手仍然跟以前一樣毫不手軟,雖然這次因為外力介入而使她沒能幹到最後就是了。

  她不知道的是,其實她比任何人都能傷他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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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沉眠

  死亡和陰間也被扔在火湖裡;這火湖就是第二次的死。

──〈啟示錄第二十章第十四節〉

  緋只是坐在那裡,面色發白,沉默不語。

  他知道他沒有辦法對斐解釋這一切。

  現在教會裡只剩下他們兄弟兩人,緋沉默地坐在一旁的長椅上,而斐則是焦躁地踱來踱去。

  「大哥,那個人是誰?」

  緋搖搖頭。

  「你不認識他?」

  「我不想說。」

  「你不想跟我說話?」斐的語氣有點受傷。

  「不是──」

  「那就告訴我,」他雙手握住緋的肩膀:「他是誰?他跟你有什麼關係?」

  緋皺著眉頭:「他是一個我這輩子不想再見到的人。」

  「他叫什麼名字?」

  「莉……列斯特。」

  「他對你怎麼了?為什麼你那麼討厭他?」

  「他沒有對我怎樣!」緋以一種自暴自棄的語調說道,幾近哭喊:「錯的都是我,這樣可以了吧!」

  「沒有人這麼說啊,大哥,你冷靜一點,」斐耐心的說道:「我知道你的為人,你不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事的,那傢伙對你做過很過份的事,對吧?」

  緋頓時覺得一股深重的罪惡感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沒有……他沒有!斐,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至今你看到的我都是在你面前裝出來的,我其實是個很爛的人,我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作過很多爛事。」

  「我瞭解你,你比你想像中還要不知道我對你有多了解,因為我在乎你,你所有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裡,你是怎樣的人我最清楚。」

  斐的話很令緋感動,但此刻他根本不敢接受這番告白。「不對,你根本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我……我在五年前曾經跟邇德──」

  「我知道,」他的語調柔和:「我知道那件事」

  緋瞪大眼睛看著他。

  「我一直看著你,我在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時就已經被你吸引了,不管你曾經做過什麼,我都覺得包容你是我的義務,因為我──」

  緋摀住他的嘴不讓他再說下去。

  「我不想聽你說出那句話,因為我知道等你認識到真正的我後,你一定會很失望,你甚至會希望根本沒有我這個大哥。」

  「怎麼可能!」他推開緋的手。

  他搖搖頭,隨後黯然地站起身來,走上樓去,留下斐獨自站在原地。

◆◆◆

  邇德沒有把他送去醫院,而是把車停在一處普通住家前面,他像是來自已家一樣,掏出鑰匙開了門,把失去意識的列斯特抱進屋裡。

  客廳的沙發上,躺著一個銀髮的漂亮少年,他閉著眼睛像是沉睡了一般,還可以聽到他發出沉穩的呼吸聲。

  邇德把列斯特帶進房裡,他知道這個軀體裡已經沒有靈魂,而非人的痊癒力使得那原本慘遭燒灼的身體已恢復了原來的美貌,他將列斯特放置在床上,然後走到客廳裡要叫醒那沉睡的少年。

  「剎那?」他搖著少年的肩膀:「剎那!」

  他沒有醒來。

  「剎那?」

  銀髮的少年沉沉睡著,邇德探了探了他的氣息,他仍在呼吸,體溫也仍是暖的,他知道鬼魅的靈魂現在已回到這個身體裡,一切理應沒有大礙,但他為什麼不醒來呢?

  最壞的可能性浮上了他的心頭。

  他抱起剎那,驅車將他送去醫院,如果非自然的力量不能得勝,那麼人類的力量也許能派上一點用場,也許──畢竟現在這個銀髮少年的身體是人類。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剎那可能再也不會醒來了。

◆◆◆

  事情發生得如此不可思議,就連身為超自然生物的他都難以置信。

  無論那東西是怎麼注入他體內的,甚至是怎麼在他體內成長,他都無從得知,儘管他知道那東西遲早會脫離他,但他也不清楚那一刻會是怎樣的來臨。

  然而生命會找到他自己的出口,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那夜下著大雨,緋雅莉陪在他的身邊──在他最脆弱的時候,他很高興能有人陪著他,倘若那晚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他肯定會死,他會放棄一切努力,放棄讓那東西的生命,也放棄他自己的。

  那晚的經驗,就跟當初那東西找上他時一樣玄奇,只是這次伴隨著更大痛苦,那東西想要出來,他很清楚,但他不明白那東西會怎麼做,或許──或許緋雅莉知道,她怎麼會不知道呢?他覺得她一定很清楚要怎麼讓那東西來到世間,因為當那刻來臨時,她臉上的表情是如此冷靜,甚至鎮定到他覺得她或許會選擇那個新生命,而棄他的生命於不顧。

  他不知道後來怎麼了,因為他肯定是昏厥了過去,深夜,他被清冷的空氣凍醒,發現緋雅莉不在了,而那個理應屬於他的生命也不見了,他知道自己肯定流了很多血,因為他覺得身體下的地板是濕的,他十分虛弱,只能在地上掙扎著爬行,他覺得好冷──畢竟此時他的身體有一半是赤裸的,他的衣物因為被鮮血浸濕而變得冰冷,但他找不到別的東西能夠蔽體。

  「緋雅莉──!」

  他嘶啞的聲音在空洞的教堂裡迴盪著,沒有人回應,他又叫了幾聲,那個該出現的人仍然不見蹤影。

  他被耍了!他被那個該死的女人擺了一道!他心想,她帶走了那個孩子,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她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她為什麼要帶走那個孩子?她會不會已經把他──或是她給殺了?她不能這麼做!她怎麼可以這麼做!那孩子是他的──

  他想起她那身總是穿著的修女裝束。

  「該死!她一定──她一定已經把那孩子──」

  他搥著地板,悔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察覺到這麼顯而易見的事,教會的人會怎麼對付他──怎麼對付他的血親,他再清楚不過,那孩子凶多吉少,說不定在他(或她)出生之後──那女人就立刻──

  他不願再想下去,但淚水已經流滿了他的雙頰,他現在的心情不只是悔恨,而是一種更深──沒有任何詞彙能形容的哀慟。

  他就在那裡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太陽升起他才拖著身子爬到陰暗的地窖中。

◆◆◆

  第二天一早,人們湧進了這座廢棄的教堂,他們必定看見了地上恐怖的大量血跡,並且也輕易地知道該循著血痕走進地窖──那個唯一陰暗的地方。

  當他被釘死時,他看見人群中有個年輕的修女,手中抱著一個嬰孩,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便離去了。

  當然是她告訴他們他在這裡的,不然還會有誰呢?

  如果妳敢做,就給我看到最後!我不准妳走!我要妳留在這裡看到最後一刻!

  但她走了。

◆◆◆

  他以為他會死,不過他活了下來,他是不會死的,就算肉體死去,他也學會了轉移他的靈魂,他後來得知緋雅莉一直在用這招活在這世上,緋雅莉在這上面更加熟練,而且很有可能活得比他更久,他曾有一度逮到了她,但她逃走了,甚至捨棄了她原先的身體──當然,那也是一個她以前不知從哪弄來的身體。

  他逐漸得知她原本或許──並不是「她」,在存活了那麼久後,性別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意義,當然這也加深了他找到她的難度,她現在或許是男人,或許是女人,可能是年輕人,也可能是老人。

  無論如何,他還是找到她了,他還算幸運,因為這次他得到了一些協助,他甚至見到了他長大成人的兒子,當然他一開始沒能認出來,但那孩子與其他尋常人如此不同,他怎麼能沒察覺到?

  緋雅莉是個該死的背叛者,這點從她離去後他就始終很肯定,但當他終於逮到她時,他突然發現,這或許根本是一場零與遊戲的勝負,緋雅莉取得了另一個人類的身體,並且也順利地──不論她用了什麼手段,讓自己像個普通人一樣,過著正常的生活,並有著正當的職業,在自己的圈子建立起良好的形象與地位,同樣的,她也為那孩子安排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環境,他們兩人在這個人類的社會裡生活得很不錯,而他自己呢?

  儘管他設法弄到了一個年輕男孩的身體,但如果沒有別人協助,他現在可能還不知道死在哪個不知名的地方,他不像緋雅莉那麼有手腕,也不像她那麼熟悉人類社會,他曾經想過──曾有那麼一個念頭浮上他的腦海──如果當初緋雅莉沒有把那孩子帶走,他一個人要怎麼養育那個孩子,那孩子跟著他或許根本不會幸福,儘管──儘管他知道他愛他,但他有那個能力嗎?他有辦法給那孩子比現在這樣更好的生活嗎?

  緋雅莉想要獨佔那孩子,他很清楚,從她當初對他說的那些關於她們的神與信仰的故事中,她無不充滿著愛憐,就好像她明白她所信仰的神的多舛命運,如果『祂』化為了具體形體來到這世間,她一定會好好愛『祂』,她想要補償那位不知名神祇在數世紀前所失去的那一切。

  總之,他還是拿回他的身體了,他知道緋雅莉一直把它藏匿起來──也許是出於自滿──也許是出於愧疚,總之她沒有毀了它;能取回它當然很令他高興,畢竟這是他的身體,儘管他已經習慣以一個十幾歲少年的身體行動與言語了,不過終究還是那個他待了幾百年的身體好,但當他回那個非人的身體時,他也才突然看清了事實。

  如果他現在去找斐,他當然不會認得他,斐認識的──是那個才跟他結識不久的銀髮轉學生,他無法對斐解釋自己的身份,因為他不會相信自己其實是吸血鬼的孩子,斐相信的,是那個跟他相處了十八年的騙子,那個將他們拆散的女巫。

  最重要的是,斐愛她,他愛著那個騙徒,而不是自己。

  他不想用心碎這個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因為那個詞已經不足以形容了。

  當她用清水潑灑他時,他沒有半點反抗,也不想離開原地,因為那樣做反正也沒有什麼意義,他知道自己愛過她,而且直到現在其實還渴望她能對他有那麼一點眷戀,可是他如今只在她的眼中看到恐懼跟敵意,就像幾世紀前人們看他的眼光一樣,結果說到底,她與那些白癡人類並沒有什麼不同。

  在他失去意識前,他似乎聽見了斐的聲音,他還想再見斐,他知道自己很想見他,可是當他想到斐一定會用那雙漂亮的眼睛茫然且一臉陌生地看著他,他就覺得難過,他不想看到斐那樣的目光,他不想聽到斐用他那溫柔且善意的口吻問他是誰,想到這裡,他便放棄了睜開眼睛看斐一眼。

  他覺得很累了,他到底已經追逐了多久?在斐出生前他總是孤獨地漂流在世上,追逐著獵物,渴求著鮮血,而在斐出生後,他為了那個女人,為了尋回那原該屬於他的一切而奮力追逐,但當他終於找到後,他才發現那些其實都已經不再是他的了,或該說,就算他拿回來,也沒什麼意義了。

  他可以醒來,那點水對他來說絕不致命,但他知道醒來後他必將繼續以剎那的身份活下去,他還是可以面對斐,但卻無法把他擁在懷中,無法跟他說許多許多事,想到這裡,他就不願讓自己回到現實之中。

  也許緋雅莉會再次帶著斐遠走高飛,但那又怎樣呢?他覺得已經無所謂了,反正斐根本不知道有他這個人,反正緋雅莉根本沒在乎過他,反正……反正還有很多鳥事,反正就是這樣子。

  他累了,他需要休息,而這次他不想再醒來了。

◆◆◆

  列斯特不會再來找他了。

  他站在列斯特──或該說是剎那的病床前,看著那個銀髮少年沉睡的面容。

  「你知道多久了,邇德?」

  「七年前吧,那時他是我的病人,他本來應該死了,但又活了過來,然後有天晚上我值班時他就跑來找我,跟我說了一切。」

  「他跟你說了什麼?」緋問。

  「他知道我的一切,這讓我很驚訝,我原本只當他是小鬼亂說話,但他有一種很奇妙的說服力──一種感染力吧我想,總之他說服了我,他說他是一個流浪已久的孤魂野鬼,他很需要這個身體,他想要在這個社會中生存下去。

  「他那個身體已經是個孤兒,他父親是個酒鬼,一喝醉就打人,後來他那個母親受不了,把丈夫砍死後自殺,拉著才十歲的兒子一起死,父母都死了剩他一個──其實他也死了啦,是『那傢伙』跑進去才活回來的。」

  「後來你怎麼做?」

  「我收養了這小鬼,」他用下巴指了指病床上的人:「你一定想不到我會做這種功德,不過他仍然保留原來的姓氏啦,後來我把他送到國外去,等他回來後變得連我都認不出來。」

  「他變得越來越像列斯特了,對吧?」緋淺淺地笑道:「靈魂這種東西不管到哪個身體裡,都會讓外表變得跟原來的自己越來越像。」

  邇德點點頭:「無論如何,我收養他也是因為我對他很好奇,他給我看過一些異象──一些很超自然的事,我雖然是個醫生,不過我其實對超自然的事並沒有那麼鐵齒,久而久之,我發現我其實也會來那麼一兩招;因為是你我才說的,我在這裡其實經常看見一些東西,你要說是──死神我也不反對。」

  「死神?」

  「那些東西其實沒有很可怕啦,只是我大概知道祂們在這裡幹麼,祂們出現是為了什麼,有的時候──我不敢說是操控──應該說是我可以跟祂們溝通,我知道誰會在今晚去世,誰會活著,偶爾我會希望祂們可以通融一下,不過祂們不見得會答應就是了。」

  「你餵養──祂們嗎?」緋睜大眼睛看著他。

  「啊……偶爾我會給祂們一點點血,不過並不是太常,你知道這種事其實就跟養金魚有點像,祂們不知道什麼叫節制,如果你給太多祂們就會把自己撐死。」

  「你怎麼能──你知道這麼做你會有什麼下場嗎?普通人類做這種事會──」

  緋突然停住了,而邇德此刻對他笑了一下。

  「是啊,我不是普通人,我想普通人應該是連看都看不到的,我是個巫覡,就跟你一樣,我們以前都是女巫,而這股力量至今還殘留在我們身上,我原先也不知道我有這種力量,直到我遇見了剎──列斯特才慢慢覺醒的。

  「我一直在想──既然我有這種能力,那我是不是該有什麼使命?剛開始我很茫然,不過我後來覺得,我是個醫生,我的使命應該就是救人沒錯,只是我在努力挽救生命之餘,我知道我同時也是打開死亡之門的那個人,你可能會覺得很矛盾,但這兩者其實並不衝突,我把那些還不用前往那扇門的人還給他們的家人,把那些應該前往的人送進去──先聲明我可沒有怠忽過我的職守見死不救過,這並不代表我對那些死去的人很冷酷,我不覺得他們該死,同樣的我也不覺得那些被送回去的人都該活──反正他們遲早都會回來;我不是說我好像站在一個超然的層次,我沒有那麼偉大,我知道有天我也會去那裡,等我離開人世之後,我會去那裡當個守門人──也許那才是我的本職,就是這樣。」

  「我沒有想到你已經了解你自己那麼深了。」緋說。

  「是嗎,我自己都覺得我不知道在講什麼鬼──雖然我很清楚,但要講出來就很難,你聽得懂真是太好了。」

  「你知道『赫薾』這個名字嗎?」

  邇德搖搖頭:「不過好像聽過。」

  「那是你本來的名字:『赫薾』,我真沒想到你就在離我那麼近的地方,我卻沒發現。」

  「因為你把心力都花在躲他吧,」他看了一眼剎那:「他不會再醒來了,你的逃亡可以結束了。」

  「不會再醒來?」

  「我看得出來,他會就這樣一直沉睡下去,直到這副身體老死,」他走過去握住剎那的手:「這不是你希望的嗎?他不會再去找你了。」

  「邇德……我沒有這麼想──」

  「說實在──他就像我的兒子──或是兄弟一樣,雖然他在國外時我們很少見面,不過我們之間一直有種什麼將我們聯繫在一起;我打從心底同情他的遭遇,所以我其實也很希望他能找到他的孩子,不過你要知道,我那時跟你一起時並不知道你就是緋雅莉,不然我會更早就讓剎那去見你。」

  「我相信那時你並沒有太認真在那段關係上。」

  「彼此彼此。」

  「那麼,你希望讓斐跟列斯特見面嗎?」

  邇德搖搖頭:「他會相信嗎?更何況現在讓他知道也沒有什麼意義了,剎那已經放棄了,他也許根本不要斐來見他,因為斐並不知道他是誰,那樣只會傷他更深而已。」

  「我真的──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誰能想到事情會在這麼臨門一腳的時候結束呢?他明明已經找到你──也找到斐了……可是,他卻在這個時候放棄了。」他嘆了一口氣:「不過算了,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也說不定,斐不用得知他的身世,不用知道你是怎樣的人,我們都不用改變原來的生活,犧牲的只有剎那一個人而已,他為了成全你們,就這麼退出了。」

  緋低下頭,默不作聲。

  「聽好,」邇德轉過身來,一手放在緋的肩上:「既然如此,你更不能再辜負斐,你明白他對你的感情,你必須好好思考你該怎麼面對他,剎那如今已經把斐讓給了你,你難道不能讓斐得到他想要的幸福嗎?」

  「我……」

  「那不會太難,對吧?想想你那時是怎麼接受我的,你對斐的感情當然比對我深,放下大哥的身份去回應他,跟他廝守一輩子不就是你要的嗎?」

  「我沒──我沒有這麼想過……」他避開邇德的目光,臉上泛起了些許紅暈:「我不覺得……在知道列斯特變成這樣後,我還能毫無歉疚地去跟斐……」

  邇德放開他的肩膀:「不會太久的。」

  「咦……」

  邇德已走出病房。

◆◆◆

  這個結局是最好的嗎?他看著床上的剎那,心裡浮上了這樣的疑問。

  他知道他很想──如果斐再一次對他……他肯定會毫不抵抗地任他處置,事實上,到時他很可能不會對列斯特有任何愧疚,相反的,那或許會讓他更有快感──畢竟能夠在愧對某個人的狀態下得到歡愉或許是件刺激的事,而就某種角度來說,這也表示他戰勝了另一個人,那個原該擁有斐的人,他很懷疑他能不拋開這種缺德的勝利感。

  當然,在他注視著那個銀髮少年時,還是會感到一絲憐憫,只是那可能在他走出這個病房後就煙消雲散了,他已經想辦法逃離眼前這個傢伙很久了,他長期處到高度警戒的神經此刻終於可以放鬆,他不用再害怕有人會來奪走斐了。

  想起昨天他在斐的質問下差點崩潰這件事他就覺得有些可笑,那時罪惡感一度戰勝了他的理智,他甚至險些要把斐的身世說出來,現在想來真是危險。

  他承認大部份時間他真的不覺得愧對列斯特過,只有在列斯特站在他面前時,他才會開始膽顫心驚,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可是現在這些突然間都變得毫無必要,因為列斯特不會再來找他了。

  原本他真的想過,他要讓斐像個平常小孩一樣長大,像個父母一樣看他娶妻、生子,而自己要捨棄轉移靈魂的能力,陪斐走過這一生。

  原本他以為自己可以如此無私的。

  可是列斯特的出現突然讓他驚覺,他不想把斐交出去──他甚至不想把他交給任何人,他的確就像列斯特說的一樣,他想佔有斐,讓他成為自己的伴侶,永遠跟他在一起。

  他可以選擇繼續待在這個身體裡,接受斐對自己的愛,或是──他可以乾脆捨棄這個身體,去找個女人的軀體,回來找斐,讓他迷戀上自己,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可以結婚──天哪!他甚至可以為斐生兒育女!

  他這才發現他的雙頰的灼熱已到耳根,只要他想,他居然就可以跟斐做那麼多事,他根本沒想過一念之間可以改變那麼多,他以前是在想什麼才會選擇現在這個男人的身體,還以斐的哥哥自居,如果那時當個女人的話,他現在就可以更名正言順地擁有斐了不是嗎?

  不過,無論他是男是女,斐都已經愛上他了,他還有餘裕可以享受這份感情帶來的愉悅,如果──如果斐想要更進一步,他會接受的,他怎麼可能拒絕呢?當然──他不會主動對斐要求,他要他自己來渴求他。

  他俯視著列斯特,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他雖然一度想拋開詛咒──那些令他永遠只能是巫覡的詛咒,但他現在才發現擁抱自己靈魂的本質才是最正確的,他愛那些巫術,他樂意使用它們,列斯特說得沒錯,他的本性是個壞胚子,他很自私,他的獨佔欲比誰都強。

  但那又怎樣呢?

  無論如何,是斐愛上他的,他可沒有去勾引他。

  這個結局當然是最好的。

  對女巫緋雅莉而言。


.

第十章|奧秘

  你為什麼希奇呢?我要將這女人和馱著她的那七頭十角獸的奧祕告訴你。

──〈啟示錄第十七章第七節〉

  那晚,他夢見了那個銀髮的少女。

  她看起來很悲傷,淚水從她晶瑩的雙目中流落,她轉身離去,他想抓住她但卻不能,因為他動也不動地被困在原地。

  是什麼困住了他?

  紅色長髮悄悄地捲上他的身軀。

  他記得那頭紅色的長髮──那時他有一瞬間變成了她──是她讓他看見那些可怖的幻像──她才是那頭紅色長髮的主人──

  緋雅莉──!

  這個名字浮現在他的腦海,那個紅髮女子就是緋雅莉嗎?他轉過頭來,看見她一絲不掛的站在那裡,長長的紅髮覆蓋了她的全身,美麗而恐怖,她不想讓他走嗎?他不想讓他去追莉莉絲嗎?

  莉莉絲?

  那是──那個銀髮女子的名字?

  他抬起頭來,但她卻不見了,她已經離去──他失去她了。

  他感到悔恨,他想去追她,但緋雅莉緊抱著他,他知道緋雅莉不想放開他──但他──他又怎麼能丟下莉莉絲一個人不管呢?尤其當他知道她要去的那個地方很有可能是──

  「她還沒有到那裡,但就快了,就快了──」黑髮的女子如是說。

  他看見那披著黑色斗蓬的黑髮女子佇立在前方,而她身後是死亡的國度。

  「要怎樣才能讓她回來?」他問。

  「為什麼要讓她回來呢?」

  「因為……因為我想見她!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誰,她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想問她為什麼她總是出現在我的夢裡!」

  黑髮女子輕嘆了口氣:「如果你只是想知道這些的話,她是不會回來的。」她伸出一隻白晢修長的手,指著他身後的紅髮女子:「她的存在對你來說就已足夠,你不需要知道其他人是誰,包括我,正因為你現在的好奇心,所以你才會不斷夢見我們,如果你不去想,如果你願意跟她廝守一生,那你就不會再被這些幻境所困擾。」

  「我怎麼可能會不好奇!我想知道為什麼啊!」

  黑髮女子的口吻突然嚴厲起來:「如果你只是因為好奇的話,那麼你哪裡也去不了,純粹的好奇心只會傷害我們,那並不能讓你知道什麼,因為我們會離你離得遠遠的。」

  「那難道──我永遠見不到莉莉絲了?」

  「如果你能夠讓她知道你對她不只是好奇,那或許還能喚回她。」

  「不只是好奇?」

  「如果你能讓她知道她對你來說很重要。」

  「我要怎麼讓她知道呢?」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黑髮女子。

  女子笑了一下,那笑容美如燦開的花朵:「那就來見我。」

  「我要怎麼找到妳?我根本不知道妳是誰──」

  她伸出另一隻手,輕握住他的手臂,而他這才看見她的那隻手青黑而腐朽,流著黃稠的汁液與鮮血。

  但那隻手傳來的溫度卻十分溫暖。

  「你會知道的,如果你沒有太耽溺於眼前的幸福,你會找到我的。」她柔聲說道,他覺得好像在哪聽過如此熟悉的語氣,只是他一時想不起來那會是誰。

  他抬起頭來,黑髮女子已不知去向,而緋雅莉在他懷中嬌喘著,她在等著他的佔有,等著他探刺她美好的花朵,渴取她甜美的甘蜜。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遲早會做的,只是那不是現在。

  現在還不能。

◆◆◆

  之後,剎那沒有再來學校,據他所知他休學了。

  他很驚訝,因為他一點也沒聽到剎那提過這回事,但他很快知悉,剎那的休學並非來自於他的自由意志,而是剎那的意志突然間陷入了停擺,並且沒有人知道那什麼時候會再開始運行。

  他很高興他沒有死,但唯一勉強值得高興的也只有這件事了,剎那其實是跟死了也沒什麼兩樣,他陷入了深深的沉眠,不管再怎麼吵他搖他都不會醒了,唯一還在跳動的只有他的心臟,除此之外他沒有一個地方像活著的人。

  這天他跟幾個同學前去看他,體認到這個鐵一般沉重的事實,他記得有好幾次都是他在學校睡覺的時候,剎那來把他叫醒──剎那總是知道他在哪裡,然後總是會用他那尖酸刻薄的口吻開些缺德的玩笑,但他偶爾也會有正經的時候,就像──那天剎那對他說,他喜歡他,他怎麼會──他怎麼能忘記這句告白?他現在只覺得後悔,如果他能夠早一點察覺,如果他不要那麼固執──

  他當然也喜歡他,他知道他不可能對剎那沒有半點好感,只是,他沒有來得及告訴他。

  當同學都一一離去後,他獨自留下來,看著沉睡的他,門在他身後被打開,那人走進病房後便走到他背後,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不發一語。

  「幹麼啦,我說我晚點才會走。」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你很關心你的同學,對吧。」

  他因為這熟悉的聲音而嚇了一跳,他轉過頭來,看見邇德正站在他的身後。「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問。

  「傻孩子,我在這裡工作啊。」他看了一下床上的剎那:「而且,他是我的病人。」

  「這麼巧,他是我的同學耶。」

  「嗯,我原先也不知道他跟你同班。」

  斐回過頭來,輕嘆了一口氣:「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啊,不過,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沒理由不會發生在我們身邊。」

  「對了,」斐抬起頭,眨著那雙在黑框眼鏡後的深邃雙眼:「上次那個叫列……列斯特的人還好吧?」

  邇德愣了一下:「啊?喔……還好啦……」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至少他身上的灼傷都痊癒了。」

  「喔……那就好。」他頓了一下:「對了……邇德,」

  「嗯?」

  「你的手可不可以借我靠一下?」

  他把一隻手伸給斐:「怎麼了?」

  「沒有……只是我有點難過,這陣子每天都好亂……先是我跟大哥的事……再來又冒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然後剎那又變成這樣……」

  「會過去的,阿斐。」他柔聲說道。

  「你認識那個叫列斯特的人嗎,邇德?」

  邇德搖搖頭:「那不重要了,不是嗎?重要的是你相不相信你哥。」

  「我當然相信大哥,我相信是那個人的錯,不管怎樣我很高興這件事沒有傷害到我們家。」

  「是啊……」

  「邇德,你的手怎麼了?」這時,斐看見邇德的手背深處有些疤痕,他拉起邇德的袖子,發現那疤痕的範圍廣及整隻手臂。

  「喔,這個啊,」他苦笑道:「以前被開水燙到的。」

  「光看就覺得好痛。」

  「那時很慘呢……不過現在也只剩看起來可怕而已。」

  你會知道的,如果你沒有太耽溺於眼前的幸福,你會找到我的。

  咦?

  他抬起頭來,迎著那對黑亮的眼睛。

  「赫薾?」

◆◆◆

  他站在樹下抽著煙,而斐坐在一旁的長椅上。

  「總之,我能告訴你都說了。」

  斐一臉困惑:「這聽起來……也太……」

  邇德看了他一眼:「不相信也無所謂,只是看你要怎麼做。」

  斐沉默了一會兒,臉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要相信其實很簡單,問題在於能不能接受──這其實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吐出一口煙:「如果真有這種事,那也沒道理不會發生在我們身邊吧。」

  「說得好像完全跟你無關一樣……」斐乾笑了一下。

  「如果你不問,那本來就跟我無關,我還指望你可以從此跟上官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呢。」

  「為什麼?」斐抬起眼睛看著他。

  他很快地看了斐一眼:「……我怕麻煩。」

  「麻煩?」

  他點點頭:「雖然我也不希望看到剎那變成這樣,但他已經追逐你追逐得夠久了,現在他累了,他放棄再追下去了,既然如此,那儘快把你跟上官湊在一起不是比較不會節外生枝嗎?」

  「節外生枝?」

  他突然變得有點焦躁起來:「其實我本來就覺得他活得夠辛苦了,如果他可以儘早死心,那說不定也是件好事……」

  「你怎麼可以那麼說?你的意思是他變成這樣是好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我們都應該早點死心──剎那──還有我──」

  他突然打住,轉過身去粗暴的抽著煙。

  「……邇德,難道你現在還對大哥……?」

  「我們是有過一段……但那不是……不是很認真的,我們兩個都沒有太投入。」他頓了一下:「阿斐,你說赫薾──她對你說什麼?」

  斐想了一下:「她說『來見我。』」

  他急躁地抽著煙:「真是有夠麻煩的……」

  「你說什麼?」

  「你搞不懂嗎?女人對你說這種話表示什麼?你是白癡啊?」

  「可是……她又不是真的女人,她是……」他突然打住,抬起頭來,看見邇德正粗暴地把煙蒂捻熄。

  「你給我滾回去,我不想再理你了。」他丟下這句話,然後頭也不回地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

  如果是現在,緋也許不會拒絕。

  當然,這只是他單方面的猜想,緋從未主動對他做出任何表示,只是──他總覺得──他感覺得到──緋的那道防線微妙的放鬆了,有好幾次,他都覺得緋已對他釋放出「可以」的信號,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早就付諸行動了,但現在他反而忍下了這股衝動,警惕自己不要被一時的情欲沖昏了頭。

  他不確定現在是不是該這麼做。

  他在意那些夢境,在意邇德對他說的,儘管他知道自己仍然很重視緋,但每當他覺得自己站在「可以」對緋更進一步的時刻時,那些揮之不去的事就會浮上他的腦海,在那一刻抑制住他,使他錯失那個時機。

  他不知道緋有沒有感覺到他的猶豫,但有時候,他覺得緋對此感到挫折,有時候他會顯得更加冷淡,但偶爾他又會顯得格外激動──事實上有幾次,他覺得緋只差說出口而已──只差沒說他也想要他那麼做。

  但他可以那麼做嗎?或該說──現在他所知道的那些容許他那麼做嗎?

  他還記得剎那躺在病床上的蒼白模樣。

  尤其是──他實在不願去想──那有很大一部份是緋造成的。

  一個人如果得知有人願意為自己做到這種地步,那其實很難感動得起來,只會覺得恐怖而已。

  他想起她悲傷離去的面容,以及她對他微笑的模樣,她們都在他面對緋時悄悄浮上他的心頭。

  他充滿罪惡感的知道,是他自己讓緋變成現在這樣的,他有責任愛他、滿足他,他明明應該回報他的。

  但他再也不能只專情於緋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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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羅亞

  屬靈的人能看透萬事,卻沒有一人能看透了他。

──〈哥林多前書第二章第十五節〉

  「所以,妳想好好教訓那個女人就對了?」羅亞叉起一團義大利麵送進口中,抬眼看著坐在面前的女孩。

  「我……我不能原諒她……我還把她當我最好的朋友,她竟然這樣對待我……」

  「喂喂,妳可別哭啊,這樣別人還以為是我把妳弄哭的。」他看了一眼其他桌的客人,確定他們沒有投來異樣的眼光。「其實妳也不用放在心上,反正到處都有這種搶別人男友的女人嘛,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我不能接受!為什麼偏偏是我呢?我好不甘心!她哪一點比我好!為什麼那種女人可以搶走他?我一定要那個女人好看!我要他再回到我身邊!」

  「噯,妳有沒有想過,」他慢條斯理地說著:「乾脆就這樣算了不是很好嗎?那男人真那麼值得妳搶?」

  「我愛他啊!我明明比誰都在乎他、比誰都替他著想!他怎麼可以就這樣拋棄我!我要他回到我身邊,我為他付出那麼多,我不能就這樣算了!」

  「好吧,」他將一條麵條吸進嘴裡:「那,妳願意出多少?」

  「多少都無所謂。」

  他挑眉看了她一眼:「妳確定?」

  「我爸媽給我很多零用錢,沒問題的,只要你幫我把事辦好,要多少我都付。」

  他對女孩露出了一個迷人的笑容:「那就這麼說定了。」

◆◆◆

  一個身穿黑色洋裝的小女孩站在街角等著他。

  「走吧,爾茲莉,該幹活了。」他笑了笑,牽起女孩的手。

◆◆◆

  「那是什麼鬼東西啊?」

  「好像是只要寄封電子郵件到那個信箱,那個信箱的主人就會幫你解決任何戀愛上的問題,看是要幫你追到喜歡的人,還是挽回分手情人的心都可以辦到。」

  「怎麼可能那麼神啊!一聽就知道是唬爛。」

  「哈!我也覺得,問題就是一堆女生在信這個啊,像我老姊最近失戀,就到處想辦法要問到那信箱的網址。」

  「哈哈,結果哩?」

  「當然是問不到啊,怎麼可能真的有那種信箱啊,就算有也是騙人的好不好。」

  「會相信這個的人一定是頭殼壞掉。」

  「哈,對對對!一點也沒錯。」

◆◆◆

  「喏,拿去。」他遞給她一個信封,她立刻將它拆開,信封裡是一小撮女人的頭髮跟一封草草寫成的信。

  「所以她以後不會再接近他了?」

  「妳沒看她信上都說了嗎。」他懶洋洋地回道。「對了,費用匯到我戶頭了吧?」

  「早就匯了,我才不會賴帳呢。」

  「那就好。」他滿意地笑了笑。

  「那……他會回到我身邊吧?」

  「啊……好像不行耶。」他漫不經心的摸了摸後頸。

  「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嗎!」

  「沒有吧,我有嗎?」他貌似回想地皺了一下眉頭:「不是說好只要讓那女的離開他就好了嗎?」

  「我寫給你的郵件內容明明就不只這樣!」

  「欸……好像是這樣耶,那,真抱歉,我忘記了。」

  「什……你怎麼可以這樣!我錢都付了……」

  「對了,妳知道爾茲莉女神嗎?」

  「什麼?不要突然岔開話題!你給我說清楚!」

  他靠著天橋的欄杆,慢條斯理地說道:「爾茲莉啊,是掌管愛情的女神,不過呢,她卻是一位只眷顧男性,而不管女性死活的愛神,因為她的嫉妒心太強了,所以有時反而會搶走少女的情人,讓少女嘗盡失戀的痛苦,簡單講,女孩們要是有求於她,那跟自找麻煩實在沒什麼兩樣。」

  女孩又惱怒又不解地看著他,然後她的眼神突然凝結住了。

  「啊,還是被妳看到啦,這東西妳應該不陌生對吧?」他伸出手,一枚有著蜥蝪圖樣的金屬戒指就戴在他的手上。

  「那是……他生日時我們一起去挑的……」

  「他是個很喜歡銀飾的傢伙哪,對吧?」他摸了摸頸子,一枚淡淡的痕跡有意無意地顯現在領子下。

  「不可能……你……他……不對……這怎麼可能……」

  「我可以理解妳為什麼不想放手,畢竟他是個很可愛的男人。」說罷他輕笑了起來。「不過,很抱歉,他不需要她,可是也不需要妳了。」

  他伸出手輕推她一把,任她從天橋上掉了下去。

◆◆◆

  身穿黑色洋裝的小女孩坐在天橋的欄杆上,握著一把比她身長還長的鐮刀。

  「嗯?又有郵件了?」

  女孩點點頭。

  「比我想像中的快哪,所以會相信這種事的人還是不少嘛,爾茲莉。」

  她默默地往天橋下看了一眼。

  「放心吧,她不會死的,上帝保佑她。」他輕笑了一下。「我不是每次都沒真的殺死人嗎,妳看妳那鐮刀都要生鏽了。」

  女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好啦好啦,妳想說最好永遠別用到那把刀對吧,真受不了妳,妳那副沒用的軟心腸到底是誰生給妳的?」

  她跳下欄杆,牽著羅亞的手,抬頭凝視著他。

  「好好,都聽妳的,咱們回家吧,小乖乖。」

  然後他們離開了天橋。

◆◆◆

  他將西裝外套脫掉,坐到一把椅子裡,桌上一台老舊的唱機正徐徐地運轉著,爾茲莉走到桌前,盯著唱片的封套。

  「這首曲子叫做『陰鬱的星期天』,喜歡嗎?」

  她搖搖頭。

  「我知道,妳喜歡輕快一點的歌,不過妳不覺得這首曲子很適合現在嗎?今天也是個陰鬱的星期天哪。」他懶洋洋地看向窗外,而外頭正在下雨,他轉過頭來,看見爾茲莉正盯著唱機,皺著眉頭。

  「有什麼辦法,我就喜歡這些老古董嘛,好吧好吧,妳可以把它調小聲點,過來這邊,我唸故事書給妳聽。」

  爾茲莉跳上椅子,坐在他的膝上,而羅亞則漫不經心地在一旁的桌上翻著書:「今天妳想看哪本?」

  她抓住他的袖子,張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

  「這些都不想看嗎?」

  她點點頭。

  「那妳要聽什麼?」

  她握著他的手,低頭注視他手腕上一道十字形的疤痕。

  「拜託,上次那個故事?」

  她點點頭,眼中閃著期盼的光芒。

  「不是以前就講過了?妳還要再聽一次?」

  她肯定地點頭。

  「那不是什麼好故事,聽那麼多次對妳沒好處。」

  她露出微慍的表情,他扶著額頭想了一下,終於還是投降了:「好吧好吧……都聽妳的,下不為例囉。」

  她露出開心的神情。

◆◆◆

  現在下著雨,那女人獨自一人在黑夜的森林中走著,她的身上穿著已被泥濘濺污的新娘禮服,幾乎已看不出原本純白的部份,她無助地哭喊著,打濕臉上的已分不出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原本該跟那男人結婚的。

  他給過她承諾,他在聖經上立過誓,他答應會帶她走,他們約好在這座森林裡見面。

  他原本應該來的。

  但他沒有,也許他出了什麼事,也許他……

  他不會騙她的,她知道他絕不會欺騙她,他不會丟下她和他們的孩子不管的──當初他得知她已懷有他的孩子時是多麼高興啊!他巴不得馬上就與她結婚,巴不得立刻就與她共築一個美好的家庭不是嗎?

  她絕不會相信他已經與別的女人遠走高飛。

  他們說他早已與城裡的某個貴族仕女訂了婚約,根本不會眷戀她這麼一個鄉下窮姑娘,但她絕不相信,她知道那一定是村人騙她的,因為她明白他的為人,她知道他絕不會這樣殘酷地破壞她的名譽,也絕不會棄她於不顧。

  那他為什麼沒有來見妳呢?

  她感到一股劇痛,隨即跌倒在地,她已沒有力氣再走下去,因為稍後發生的事已奪去了她一切氣力,她娩下一個女嬰,但她已無法再顧及她的生命。

  她睜著雙眼倒臥在林中,而在她淺灰色雙眸中最後所見的,是沾滿鮮血與泥污的新娘禮服。

◆◆◆

  「妳看妳又哭了,每次講妳每次哭,真搞不懂妳為什麼那麼愛聽這故事。」他拭去她臉上的淚水,而她則張著晶亮的灰色眼睛看著他。

  「別問我為什麼,世上就是有那種壞人啊。」

  她皺著眉頭低下頭去。

  「我也覺得她很可憐,不過妳要知道,那有很大一部份是因為她笨,她太不懂得保護自己才會那樣的,妳長大可別變成那種會被騙的笨女人知道嗎。」他指了指她的鼻頭。

  她抬起頭來,不太高興地看著他。

  「妳意思是說妳不想變成我這樣?拜託,妳又管到我頭上來了,我可不覺得我這樣有什麼不妥。」

  「可是,你已經忘記要怎麼愛人了。」她說完這話後便跳下羅亞的膝蓋,往自己的房裡走去。

  「妳說這什麼話,我不是很愛妳嗎!傻女孩!」

  但她沒有回頭,過了一會兒才從房裡走出來,手上拿著一個粉紅色的信封。

  「哈,男爵要見我!」他讀著信,高興地叫道。

  她充滿疑問地看著他。

  「是下星期天,爾茲莉;對了,我還沒看郵件委託的內容哩,不知道來不來得及解決,我可不想在工作纏身時跟男爵見面。」

◆◆◆

  「幫我殺掉照片裡的這個人。」

  「抱歉,我可不是殺手啊。」

  「……可是……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再讓這個人接近他……」

  「我有一些私人因素致使我沒辦法殺人,不過,我可以做到差不多的地步,端看報酬的數目而定。」

  「多少我都可以出。」

  「這個嘛……其實這次我可以特別優待,只要你答應幫我做一些事就行了。」

  他看著羅亞,突然知道了他的意思是什麼。

◆◆◆

  「真難得啊,爾茲莉,這次的委託人是男的。」

  爾茲莉用不太高興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拜託,別那種表情嘛,是他心甘情願的啊,我可沒有逼他。」說這話時,他的手指不經意地撫了一下唇邊。

  「好啦,反正『訂金』已經收了,這次我會好好辦的,妳那把鐮刀收著,這次用不著了。」

◆◆◆

  星期六,他如期交出了一束頭髮。

  「我要怎麼確定他不會再出現了?」

  他拿出一本小冊子寫了些東西,然後將紙頁撕下交給他:「這是醫院的地址,你明天可以去看他,不過我很肯定他已經跟死人沒兩樣了。」

  「你……你不會把那件事說出去吧?」

  「喔,你說那天的事?放心吧,我懶得跟我的委託人再有什麼瓜葛。」

  聽到這話他似乎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希望以後也不要再見到你了。」

  他愉快的笑道:「希望如此。」

  「大哥?」

  一個聲音從他的委託人身後傳來,他抬眼看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那麼我該走了,」他對他的委託人說道:「上官先生。」

  他轉身離去,最後一眼看見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從那雙深邃的眼中他看見一絲狐疑的神色。

  他知道對他這個陌生人投以疑惑的神色是很正常的。

  可是那不是看到陌生人時的那種表情,那比較像──那像是一個對他很熟的人在問他──

  你怎麼會在這裡?

◆◆◆

  這個盤踞在他心頭的小小疑問在星期天的清晨便得到了解答,當天他沒有叫醒爾茲莉,而是單獨赴約,當他走到約定的十字路口時,那個人的出現讓他頓時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微笑看著他,全身上下是一襲黑色的裝束,並戴著一副單片眼鏡,男爵在信裡說過自己會這麼穿沒錯,所以他不可能認錯人。

  但他卻沒敢再往前進一步。

  「怎麼了?」他笑道。

  「你……你是男爵?」

  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我是啊,你應該就是羅亞沒錯吧。」

  他點點頭,但仍然像是被釘在原地般不敢移動,男爵見此輕笑了起來,並向他走了過去。

  他向羅亞伸出手來,羅亞以為他是要跟自己握手,但男爵卻執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輕吻了一下,他頓時嚇了一跳,想將手縮回來,但男爵卻握著他的手不讓他掙開。

  「你……你到底是……你是在耍我嗎?」

  「我從這麼沒想過,昨天在那裡見到你我也很意外。」

  「你跟我想像中差太多了……你太年輕……也太不穩重了!我一直……一直很仰慕你你知道嗎!你真的讓我很失望,早知道不要見你就好了!」

  「我倒是一直都知道你的模樣呢,你總是出現在我的夢中。」他摘下眼鏡,微笑注視著羅亞,那雙漂亮的深色眼睛像是可以看透他一般,令他突然──並深覺不可思議地發現自己的雙頰熱了起來。

  他抬眼看著眼前的這個人,這人跟以往所有他遇過的男人都不同──他有這種感覺,甚至跟那個曾說要帶他走的人──那個他此生唯一真正愛過也恨過的人全然不同──但這會不會只是一種假象?他發現自己竟然打從第一印象就對這個年輕人擁有極大的好感,他警覺到這點且趕緊將他的手甩開,並盡可能恢復到原本的鎮定。

  「如果沒別的事的話,我要走了。」

  「也好,反正我今天還要去醫院一趟。」

  他心頭一驚:「醫院?」

  「你可能以為你已經把邇德弄成植物人了吧?不過你太小看他了,沒有我的允許,他是不會有事的。」

  「……你要對我報復嗎?」

  他搖搖頭:「沒什麼好報復的,你只是被利用了而已,其實你也是我們的同伴,你知道嗎?」

  「我不是誰的同伴,我看你是搞錯了。」

  「我不會搞錯的,我知道你的一切,」他笑道:「還有爾茲莉的身份。」

  「……你要是敢動她──」

  他揚起手:「別誤會,我只是給你個建議,如果你有疑問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

  他充滿戒心地盯著眼前這個人,但對方卻只是笑了笑。

  「對了,如果你要找我,請用上官斐這個名字,那會比較容易見到我。」

  他轉身離去,消失在郊外清冷的薄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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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醒獸

  在這裡有智慧:凡有聰明的,可以算計獸的數目;因為這是人的數目,他的數目是六百六十六。

──〈啟示錄第十三章第十八節〉

  其實他根本沒想過他還能夠回來。

  那個夜晚,那些黑色、小小的東西──那些邇德尊稱牠們為「死神」的東西將他吞噬了,過程其實不會太痛苦,相反的還有那麼一些舒服,舒服的讓他覺得自己可能會就這麼一直沉睡下去。

  潔白的小小花朵不會將你喚醒……

  悲哀的死靈之車也不能將你帶回……

  當他已分不清自己的意識在夢中還是現實的時候,他聽見了一段模糊且遙遠的旋律。

  陰鬱的星期天

  陰鬱的星期天

◆◆◆

  這就像是中世紀女巫的秘密儀式,只是沒有人身穿黑色斗蓬,沒有成份噁心的媚藥,也不是在偏僻的山林野洞內舉行。

  甚至整個過程是如此地安靜,如此地簡單。

  他站在那裡,看著平躺在床上的斐,這景象看來再平常不過,但他很清楚在這房裡其實有著成千上萬的──那些黑色、小小的生物──儘管除了他之外沒人能看得見祂們,祂們在騷動,他知道祂們必定渴望著分食眼前這個瘦削的年輕人,他的血、他的肉、以及他的靈魂,對祂們來說都是那麼地極具吸引力,他很清楚只要一個不小心,斐就會真的被這些東西吃了,但他有這個把握,他知道自己能讓斐前去那個地方而完好歸來,畢竟,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麼人。

  他知道讓斐真正覺醒的唯一方法,就是讓斐死過一次──或者該說是幾近死去──而這只有他辦得到,因為只有他握有通往死亡國度的鑰匙。

  他俯視著斐沉睡的面容,他知道斐正在作夢,這十幾年來斐一直在作那個夢──那個關於他們的夢,只是這個凡人的斐無法再窺見更多,若要看見完整的夢境──重現那些完整的記憶,那就必須是非同於以往的──長眠。

  「好好睡吧,阿斐,這個夢會很漫長的。」

◆◆◆

  當他醒來時,他看見邇德就在他的床邊。

  「阿斐?」

  他一手摀著額頭,這才驚覺自己已由那些迷幻的境地中歸來,此時太多東西充斥在他的腦裡,他無法自處,也無法自持。

  「『赫薾』。」他輕聲喚道,喉頭湧現一股乾澀。

  邇德露出惶恐的神情,好像下一秒就會奪門而出,但他沒讓他來得及那麼做,他抓住了邇德的手。

  「妳在顫抖,赫薾。」他說,同時感到自己的聲音竟會那麼低沉。

  黑髮的女子抬起頭來,從她眼中他可以看見恐懼與虔敬兩種情緒閃現其中。「我一切聽從您的吩咐。」她說。

  他撕開她胸前的衣衫,一抹紅暈塗上她的雙頰,她是那麼可愛又那麼羞怯,他將她置於身下,這樣他才可以欣賞她痛苦且喜悅的表情。

◆◆◆

  結束後,邇德將手背置於額上,胸前因喘息而起伏著。

  「你在那裡看到了什麼,阿斐?」

  「所有的事,」他答道:「有一些很令人沮喪。」

  「像是?」

  「女巫們的死。」

  「那都過去了,現在她們之中的其中一個不就在你面前嗎?」

  「我不要再失去你們了!所以──所以我剛剛醒來看到你才會──」

  「我知道,我就在這裡,我哪都不會去,喏,別哭。」

  「……嗯。」

◆◆◆

  他一把將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掃到地上,站在那裡因憤怒而顫抖著。

  「你這是什麼意思?」

  「別這樣,大哥,我只是覺得我應該對你坦承。」

  「去你的坦誠!我寧可永遠都不要知道!」他瞪著站在房門邊的斐:「是那傢伙誘拐你的對不對!我現在就去找他算帳!」

  「那不是邇德的錯,先開始的人是我。」

  「在法律上是,」緋冷笑道:「那時候你才十三歲,他那樣做已經是犯法了!」

  斐擋在門前:「我不會讓你傷害邇德。」

  緋以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你這是什麼態度,你現在要幫那個敗類說話?你給我搞清楚,我是你哥,我才是為你好的人。」

  「你不是,緋,」他說:「如果你為我好,你當初不會讓邇德對我們家熟到像走廚房一樣,你不會膽敢在我在家的時候跟他做那些事──更不要說……在更早之前,你把我從親生父親身邊帶走的事……」

  「……邇德跟你說了什麼?」

  「你不用管是誰說的,總之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小人──虧他還敢講絕不會說──」

  「『緋雅莉』──!」

  他抬起頭來:「斐……你叫我什麼?」

  「你聽得夠清楚了,你沒理解你犯了什麼錯嗎?」

  他一個箭步上前,將緋推到床上。

  「我會達成你的願望,那同時也是我一直想對你做的,但只有現在,因為我並不能只專屬你一個人,你得知道,我身不由己。」

◆◆◆

  「現在的問題是,該怎樣才能讓剎那醒過來。」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彈珠。「你能將他帶回來嗎?」

  邇德搖搖頭:「他不在那裡,他並沒有死,只是在中途徘徊而已,他能不能回來完全端看他的意願。」

  斐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嗎?我覺得我應該恨大哥,可是我辦不到。」

  「事情既然已經變成這樣,再想那些也沒什麼意義了,別放在心上,阿斐。」

  斐將自己埋進椅背裡,閉目沉吟著。

  潔白的小小花朵不會將你喚醒……

  悲哀的死靈之車也不能將你帶回……

  他緩緩張開眼睛。

  「為什麼……你明明說過要帶我走的……為什麼你沒有來?為什麼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那個身著新娘禮服的女子在林中蹣跚地走著,獨自在大雨中哭喊,她原本烏亮的秀髮一夕轉白,在黑夜的森林中宛若鬼魅。

  「阿斐,你怎麼了?」

  聽到邇德的輕喚,他這才真正醒來。「啊……沒什麼,只是突然看到一些幻象……」

  「幻象?」

  他再次閉上眼睛。

  「邇德……生與死的交界是什麼樣子?你有看過嗎?」

  「我不知道,阿斐,我想那應該並沒有一個固定的樣貌。」

  他看見一個十字路口,而新娘在那裡等待著。

  陰鬱的星期天

◆◆◆

  他需要一些時間去找到她們,然後他才能夠去喚醒她。

  他知道她醒來後會如何,他從那些夢境中很清楚地看到了,只是他目前覺得沒有必要告訴其他人。

  她們不會樂意她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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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新娘

  我知道你是誰,你來自何處。

──〈猶大福音〉

  緋完全不能接受這件事。

  他以為他會是──就算不是唯一──也該是斐的第一個人,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五年前當他結識邇德的時候,似乎就這麼註定了──他永遠逃離不了莉莉絲,他怎麼會料到邇德其實正是列斯特的朋友呢?

  這是老早就註定好的。

  斐不會只屬於他一個人。

◆◆◆

  這天是星期天,羅亞待在一所高中的教室裡,他跟他的委託人約在這裡見面。

  「你說──他不會回來了是什麼意思?」

  「別這樣,大小姐,我說的很清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妳也別執迷不悟啦,早點放手不是很好嗎,喏?我要走了,掰掰。」

  她尖叫著撲了上來。

  「喔唷,真危險。」羅亞閃了開來,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將她押在窗邊。「這裡是四樓唷,掉下去不知道會不會死耶,妳要試試看嗎?」

  「不……不要!別把我推下去!」

  「道歉呢?」

  「對……對不起!是我的錯!求求你不要……」

  「妳知道嗎?」他湊到她的耳邊輕聲說道:「如果道歉有用的話,那我們要警察幹麼?」

  「不要!你不能──」

  他將她推了下去。

  然後一把巨大的鐮刀朝他的脖子揮了過來。

◆◆◆

  「你這個白癡!為什麼要殺人?」當斐抓著他的手在走廊上奔跑時,他氣急敗壞的叫道。

  「你又為什麼會在這裡?上──上官……」

  「斐!我叫做斐,這裡是我學校,我在附近看到那女生走進這裡覺得奇怪才跟來的──這裡是男校,平常沒有什麼女生出入的──然後我就看到了你。」

  「好──那是你把爾茲莉帶來的?」

  「爾茲莉?」

  「那個拿著鐮刀的小女孩,要砍我的那個!」

  「她不是我帶來的,她是跟著你來的!」

  「放屁!我從沒告訴過她這次委託──」

  「你這白癡,你以為她不知道你在搞什麼?」

  羅亞一把甩開斐的手:「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第一眼看到那個小女生的時候就知道了,我還在奇怪你怎麼會讓她跟在你後頭哩!」

  「知道什麼?」

  「羅亞,」他說,邊喘著氣:「她是為了殺你而來的。」

  「不可能!爾茲莉就像我的妹妹──甚至女兒一樣,她怎麼可能會殺我──」

  「羅亞。」

  聽到這聲音,羅亞頓時像是凍結住一般,他知道身後走廊上的人是誰,但他沒有回頭。

  「你不是答應我不會再殺人了?」她問道。

  「……是這樣沒錯,但是──」

  「你還是想要復仇吧,羅亞?」

  復仇?

  「羅亞,雖然是你給了我肉身,可是我不能讓你再這樣下去了。」她緩緩走來,羅亞可以聽見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等等!爾茲莉!」他轉過身來:「妳說復仇是什麼意思?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

  「你還是沒學會怎麼愛人吧,因為你根本就不想去愛人。」

  「爾茲莉!妳不能這麼說!我最愛的人是妳啊!」

  「我很感激你,是你讓我來到這世界,你給了我這麼一個名字──把你的名字給了我,我也愛你──爾茲莉。」

  他頓時愣住:「妳說什麼?」

  她徐步走來,並高高舉起了鐮刀。

◆◆◆

  「我該怎麼稱呼你,瓂德?還是男爵?」

  「斐,」他說,並低頭望著懷裡的羅亞:「叫我斐就可以了。」

  「你早就知道她是誰了嗎,斐?」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輕撫著羅亞白色的頭髮:「她是我的新娘。」

  「他應該早一點遇見你的。」她將手中的鐮刀放了下來。

  「現在也還不遲。」

  「他死了,」她說,眼中沁出淚水:「是我殺了她──我的生身母親──!」

  「死亡是為了迎接重生。」他柔聲說道:「從現在起,我會給他新的生命,妳的任務已經結束了,爾茲莉。」

  她搖搖頭:「我要跟她在一起。」

  「妳不需要再監視著他了,妳有妳的路要走,妳可以去當個人類,重新妳的人生。」

  「然後忘記她?」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她伸出手來:「那麼,要來嗎?」

  她不解的看著他。

  「爾茲莉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讓我照顧妳們,好嗎?」

◆◆◆

  這天,他到了邇德的住處。

  「我想看列斯特。」當邇德開門時,緋對他這麼說。

  「到醫院去看,他的靈魂在那裡。」

  「不對,」緋搖搖頭:「他的靈魂不在那裡。」

  邇德不解的看著他。

  「在我這裡,他的靈魂在我這裡。」

◆◆◆

  當他走進幽暗的房裡,看見蒼白的列斯特躺在床上時,突然一種從不曾有過的悲苦湧了上來。

  他從不曾在沒有考量到斐的情況下看著他,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只想著要怎麼取得列斯特的信任,他要怎麼讓斐永不見到他,要怎麼逃開他……種種。

  他曾經以最直率、最單純的眼光去看著列斯特嗎?

  現在他知道了,他不能永遠獨佔斐,列斯特是放棄了──其實如果他想,他可以用各種方法讓斐回到他身邊,只是他放棄了──而他竟然天真的以為自己戰勝了列斯特,而且還認為可以就此阻絕其他人接近斐。

  然而早有人搶先他一步奪去了斐。

  他曾經企圖毀了邇德,求助於別的巫師,但斐卻早察覺到了下一步,邇德現在還好好的,而那個巫師遲早也會被斐所擁有。

  這一切都告訴他,他並沒有戰勝誰,列斯特只是不想再跟他玩了而已。

  他該怎麼辦?他注視著靜靜躺在他眼前的列斯特,心中浮起這樣的疑問。

  他走近床前,在床邊坐下──邇德稍早已經離開了屋子,他去工作了──邇德似乎不認為他會對列斯特做什麼,他覺得奇怪,為什麼邇德到現在還能對他如此信任?

  他明明想過要殺死邇德的。

  他低頭看著列斯特安祥的面容,突然明白了──也許他們早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他們只是默默放任他這麼做,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因為他們知道他不是個會聽取勸阻的人,所以他們只是等待──他們在等他什麼時候才會醒悟,等他什麼時候才會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是這個樣子的嗎?你們就是這麼想的嗎?你是這麼想的嗎──列斯特?

  列斯特的雙目仍然緊閉,他當然不會回應,他如今只是一具屍體──一具不會腐爛的屍體。

  但他覺得自己的心境在這刻產生了變化,他傾身向前,將臉埋進列斯特的銀色長髮裡,他想起那時──在那所廢棄教堂中──那時他的身體還是個年輕修女的時候,她輕吻列斯特的感覺。

  他親吻他的耳旁,鬢邊,頸部,往下游移到鎖骨,接著是胸膛,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該死的列斯特,竟然連死了都對他那麼富有吸引力!

  他一路解開列斯特的紐扣,將手伸進他的衣下,撫摸他平滑的側腹,纖瘦的腰部,以及緊實的臀部,他感覺自己再也不能自持,他飢渴且迫切地解開那裡──列斯特的以及他自己的,然後將那發燙的傢伙塞進列斯特冰冷的體內,戳擠著他毫無知覺的臀部。

  「緋雅莉。」從他的喉中擠出一聲近似呻吟的呼喚,他伸出手撫上她發熱的臉,深吻著她,她此刻正跨坐在他身上,享受著他給她帶來的歡愉。

  「列斯特……列斯特……!」她叫著他的名字,覺得自己似乎快要到達──那近似靈魂消逝的頂點……

◆◆◆

  他趴在列斯特冰冷的軀體上,感到一股痛快的罪惡──他做了什麼?強暴一具屍體!他作夢也沒想到他竟會這麼做──但一方面他覺得想哭,他感到悲傷向他席捲而來──他早該──他早就該與列斯特這麼做,他應該把自己的一切坦率地交給他,可是現在都來不及了,列斯特拋下這一切走了,他沒說過為什麼──他找了斐那麼久,為什麼卻突然放棄了?因為他其實是要她真心坦承自己的錯誤──他想知道她有沒有在乎過他──但她沒有察覺這一點,她滿腦子都只在想要怎麼將斐佔為己有──她甚至沒有費心去想為什麼當她對他潑灑清水時,他沒有嘗試逃走或是反抗。

  他將臉埋進手中,無聲的哭泣著。

◆◆◆

  當羅亞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空曠的十字路口上,而斐又重新戴上那副單眼鏡片站在他身邊。

  「喜歡這首歌嗎?」斐問。

  他側耳聆聽了一會兒,聽見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旋律。

  潔白的小花朵不會將你喚醒……

  悲哀的死靈之車也不能將你帶回……

  「『陰鬱的星期天』。」

  他一手搭在羅亞肩上:「你知道嗎,你可以自由穿梭在生與死的交界處──只有你知道怎麼把在這十字路口徘徊的人帶回來,所以我需要你,我不能讓你死。」

  「……你到底是誰?」

  「我不是你在等的人,但是我一直在等你。」

  「我在等……的人?」

  「記得那個故事嗎,羅亞?」

  那個身著新娘禮服的女子在下雨的森林中徘徊著……

  她娩下一個女嬰,但她已無法再顧及她的生命……

  在她淺灰色雙眸中最後所見的,是沾滿鮮血與泥污的新娘禮服……

  他張著淺灰色的眼睛看著斐:「那是……我?」

  他點點頭。

  「聽好,羅亞,我需要你的幫忙,其他事我以後會慢慢跟你解釋──我現在要去找一個人,你能幫我嗎?」

  「等一下!」他抓住斐的袖子:「爾茲莉呢?」

  「你會見到她的,不用擔心,但你必須先幫我這個忙才能回到她身邊,可以嗎?」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

  她從睡夢中醒來,看見他坐在她的身旁。

  「路……」她輕喚,而他對她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伸手輕撥她額上的髮絲。

  「莉莉絲,我要指派給妳一件任務,這只有妳做得到。」

  「任務?」

  他點點頭:「為了完成這件事,我會給妳永生不朽的生命,無論受到多大的痛苦,經過多少歲月,妳都不會死,妳願意答應這麼做嗎?」

  她遲疑了一下:「不論是任何痛苦……?」

  「是的,不論是被丟進水裡、被毒害、被絞殺……任何方法都殺不了妳──也就是說,就算妳想死,也死不了。」

  「但──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一個人這樣永久獨活著有什麼意思?」

  「妳不會是一個人,妳有同伴──但她們的靈魂已經分散各處,妳必須去找她們──」

  「那麼你呢?」她抓住他的袖子:「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你要丟下我一個人嗎?」

  他輕拍她的手背:「我會來找妳,我不會丟下妳不管的,只要妳活著──我就會設法見到妳,所以妳必須向我保證在那之前妳絕不會死……」

  「我願意!」她叫道:「我願意那麼做──可是,你必須告訴我你現在為什麼要離開──」

  「我想──成為人類,就算只是短短數年的時間也好,」他抬眼望著她,黑色的晶亮雙眸中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苦澀。「我從沒有當過人類,我一點都不了解妳們對我的愛是怎麼回事──我必須把自己變得跟妳們一樣,我必須親身去體驗──這樣我才有資格去愛妳們。」

  「你不需要這麼做啊!你何必管我們怎麼想呢?你只要知道我們愛你就夠了啊──」

  「我不能──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這樣不對──」

  「你真的……愛上人類了?」

  他點點頭。

  「不對──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應該平等的愛所有人──你不能把你的愛只針對──」

  「平等的愛所有人,跟誰都不愛有什麼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那──」她停了口,因為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

  「我不是要質疑妳,莉莉絲,這完全只是因為我無法理解──而我想要去理解──唯一的方法就是我成為人類。」

  「你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她問。

  「如果妳願意協助我。」

  她深呼了一口氣:「我願意。」

◆◆◆

  當她再次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積雪的森林裡,她覺得很渴,她想要喝──不是水或其他的──是那種流動在生物皮膚下的液體──

  她蹣跚站起,她還沒有習慣這個新的、擁有不死能力的身體──她已經不再是她──而是另一個人──另一種生物……

  他不記得發生了什麼,甚至不記得當他還是她時──黑色的種子就已悄悄下在他的體內。

  他是最初的吸血鬼。

◆◆◆

  緋雅莉的出現不是偶然,為什麼只有她還記得前世的記憶?為什麼她會在他即將出生時來到那間廢棄教堂?那是因為他需要她的撫養──列斯特不能給予他人類的生活,所以安排了緋雅莉來到他身邊,讓她帶走了他。

  緋雅莉知道嗎?

  他從黑暗中幽幽醒來,剛剛緋雅莉是不是來過?他不確定,但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件事他非去做不可──那只有他能辦得到──

  因為緋雅莉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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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星星

  抬起頭來,看看雲朵、雲朵裡的光芒,還有周圍的星星,引領群星的那顆星星就是你的星星。

──〈猶大福音〉

  初春。

  從這學期開始,梅軒音成了剎那班上的音樂老師,剎那在圖書館當班的時候,有時會遇到他,他們會在圖書館裡聊上幾句,但誰也不會去提當初他們在這裡發生的事。

  「對了,你以前不是常跟那個姓上官的學生在一起嗎?現在他突然不在了,還真有點不習慣。」

  「是啊。」剎那說道。

  「你想念他嗎?」

  「嗯。」

  軒音拍了拍他的肩膀。「看開點,日子總還是要過啊。」

  他笑了笑:「我知道。」

  放學後,他回到家中,看見邇德跟緋都在。

  「邇德,你怎麼來了?」

  「就剛好經過這附近,順便來看看你們。」他笑道,一把搭著剎那的肩膀。「怎麼樣?現在還好吧?」

  「我沒事,不用擔心。」他笑道。

  他走到斐以前的臥室,現在他就睡在這裡,但這裡的一切仍保持的跟以前沒啥兩樣,他走到電腦前坐下,將裡面的資料打開。

  那是一個名為「Witches」的檔案。

  他在鍵盤上啪噠啪噠地打了起來。

第二部

  在他失蹤之後,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常軌,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過著平常的生活,跟一般人沒有什麼不同,而他們似乎也都甘於現狀。

  他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他仰頭看著窗外,回想著當他自醫院中醒來時,那種惶恐的感覺,他知道斐其實去找他了,但他卻逃了回來。

  斐是不是到現在還在那裡尋找呢?

  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其實從一開始就安排好了,這只是一場遊戲,那個人到這世間走了一遭,然後又回去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但這中間發生的事誰能忘記呢?

  他閉上眼睛,想起那個這學期才轉來的轉學生,他叫羅亞,年紀輕輕就有一頭白髮──聽說他還有個妹妹,在附近的小學就讀。

  他一看就知道那個轉學生其實是爾茲莉。

  一直都有著許多因為上輩子的因緣而聚集到身邊來的人,只是大多數人根本不知情,少數像他、緋或是邇德這些怪胎會知悉,但其他的人就不一定了,像是那個叫梅軒音的老師──他以前的名字其實好聽多了,那時他叫梅爾玻蔓。

  這個時代還需要什麼女巫還是吸血鬼之類的東西嗎?

  他很清楚他們只是需要一個歸屬,一個能夠界定他們的所在,在那裡他們這群同類可以互舔傷口,彼此惺惺相惜。

  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承認他們曾經是女巫。

  他知道一定還有許多女巫未被找到,那十三個女巫──不對,不只十三個……或許更多也說不定。

  還有許多人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女巫。

  但斐不在了,他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尋找下去嗎?

  畢竟他把斐一個人丟在那裡。

  他想過要告訴緋,但緋什麼都不知道,他一定不會了解這一切其實都是安排好的──是斐自己安排了一切,然後又離開,緋才不會接受這種事情。

  至少他得留下一些什麼。

  他抬眼望著電腦螢幕,他知道他必須將斐留下的字句續寫下去──續寫別人的作品不是件簡單事,他知道他寫出來的風格必定會與斐的相去甚遠,但寫著寫著,他卻開始覺得能夠碰觸到斐當初寫下這些的心境──有時候他甚至以為他自己就是斐。

  他很清楚斐並沒有准許他這麼做。

  但他知道反正他們遲早會再見面。

  不只是他,包括緋雅莉、赫薾、梅爾玻蔓以及爾茲莉……還有其他同伴們最後都會重聚,回到那個人的身邊。

  在他們死後。

  他很清楚在他們死後,他們不會去天堂,不會有天使來迎接他們,也不會有上帝等在那裡──也許連審判都免了,直接判下地獄,誰知道死後的世界一定就沒有黑箱作業呢?

  他知道到那裡他會遇見誰。

  那個人在被取名為斐之前,他還有很多很多的名字,不過他最喜歡的一個名字還是──

  路西斐,光輝的星星。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