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dom Fandom|二創雜

2022 年 12 月 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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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貓(漫畫版)
阿蒙堤拉多酒桶(二創)

  「看在上帝的慈愛上!」我低聲哀鳴,那條金屬鍊條此時正捆在我的腰際,我動彈不得,只能聽憑那瘋漢處置。

  「是啊,看在上帝的慈愛上。」他說,聲調極冷,但似乎隱約又帶著些許亢奮……我乞求上蒼希望那僅是我的錯覺。

  我努力想在這片黑暗中呼吸──儘管此時我已幾乎喘不過氣來,我看見外頭仍透著幾許微光,但我依舊看不到那瘋子的臉,知道他正與我同處在這片黑暗裡,並且不懷好意地想傷害我,就讓我感到恐懼萬分,天哪!或許他想將我永遠幽閉在這裡頭!這想法太過於恐怖,我忍不住想尖叫大喊,渴望著有誰能聽見我的呼救,但這地方是如此隱密,全城的人們這時候都去參加嘉年華會了,就算我喊到咳出血來,也絕無人能聽見,想到這兒,我便頓失求救意志,絕望襲上了我的心頭,我知道我已無望得救,此時,那瘋漢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我已無意回應,我明白此刻我的生命已完全不歸我所有,而是交在一個瘋子的手上。

  一道亮光從外頭閃現,在這片黑暗之中,那亮得幾乎讓我眼盲,但過了一會兒,我才逐漸適應這光線,並發現那是一盞提燈,而提燈的光線照亮了一張可怕的臉。

  「聽話,乖孩子。」那瘋漢說,儘管他的語氣柔和,但那聲音卻令我毛骨悚然,我縮起身子,但我後方緊靠著一面牆,根本無路可退。

  我看見他將提燈擱在一旁,並朝我走來,我想尖叫卻叫不出聲來,因為我此刻正面朝下被綁在一張粗陋的床上,我的雙手被扣在身後,胸口壓著極不舒服的硬床,令我幾乎不能呼吸。

  他將領子鬆開,臉上帶著醉漢似的笑容──他今晚是喝了不少,但我知道他並沒有醉。

  他神志清楚得很,而這就是我所害怕的。

  接著,我感到頭髮被使力往後一揪,而那瘋漢帶有酒氣的聲音就在我耳邊呢喃,聽見他說的那些下流不堪的話語,我羞憤地想立刻拔劍殺了他,但我的佩劍並不在身邊,早在那瘋子裝出一副友善模樣,將我騙到他這可鄙的巢穴時,他就早已解除了我的武裝,幾杯黃湯下肚,加上幾句可親的言辭,他就將我哄得暈陶陶的,我不疑有他,完全信任地隨他來到這黑暗又陰濕的場所,將自己交給這頭披著人皮的野獸,事到如今,我簡直後悔莫及。

  他按住我,將我身上的衣物扯下,我不斷掙扎尖叫,甚至哀鳴著求他住手,但他絲毫不為所動,等到我全身上下已近完全赤裸後,他便在我身上逞那骯髒的獸行,我無從反抗,只能痛苦地等待這一切過去,當他徹底將獸慾排遣殆盡後,我縮著身子,努力不讓淚水浸濕床單,而那才剛犯下獸行的狂人正好整以暇地整理衣著,直到他看來就像原先那個可敬而高貴的好人,與我先前在街上遇見他時並無二異。

  他將我身上的束縛解開,並說明他並不願傷害我,在他的言談中,他似乎自認為我應該感激他這麼做,我衣不蔽體地蜷縮在那兒,聽著他將那些瘋狂的言論說完,但我一句話也沒有回應。

  「你和我是同一類人,蒙特雷瑟,」他說。「我明白你也愛我,一如我愛你那樣,難道你不認為在這值得慶祝的嘉年華夜晚,應該為我倆的結合高興嗎?當然──我明白你或許會認為這種方式很粗暴、也很野蠻,但人類的本性不就是如此?我們誰不是經由這種野蠻的方式而誕生的?儘管我倆之間不可能擁有後代,但那不正是上帝給我們的恩賜嗎?我們可以一再地享受這種歡愉,卻不需要擔上任何責任,噢……別那樣望著我,蒙特雷瑟,你只是一時無法習慣,但相信我,日後你將會為我今日的行為感到萬分感激,你會明白這一切有多美妙,現在,穿上你的衣服,回家去吧,但千萬記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將來你肯定會明白,我是出於多深的愛才會這樣待你。」

  他說完後,朝我笑了笑,一如他平日那樣友善,但此刻我卻覺得那笑容是這世上最可鄙醜陋的東西。

  「晚安,我的朋友。」他出去時這麼說道。

  直到聽見他走遠,我才將衣服穿上,我確定他弄傷了我,因為我的身體疼痛不堪,或許連行走都有問題,但我非儘早離開這裡不可,若是他打算折返,將我永久禁錮在這兒,或是想到還有什麼方法能折磨我,那絕對是此刻的我所無法承受的,穿上那件早被扯破的襯衫後,我匆匆套上大衣和靴子,忍著痛苦往大街上走去。

  那是弗圖納多第一次對我作出這種羞辱,我原以為那也會是最後一次,但事實不然。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從那場受辱中恢復,在那之後,我設法避開所有社交場合,只為確保能離弗圖納多遠遠的,一整個嘉年華季節過去後,我沒再見過他,為此我鬆了口氣,也或多或少放下了心防,然而我放心得太早,幾個月後,他又像鬼魅般出現在我眼前,不論我怎麼設法躲避他都沒用,他總是能精準地確知我身在何處,我為此幾乎崩潰,甚至懷疑家中有人與他串通,因此開除了好幾個僕役,但事態並未好轉,每隔一陣子,他總是會在我最無防備的時候出現,並徹底地羞辱、欺侮我,他非常清楚我絕不敢張揚此事,儘管如今家道中落,但蒙特雷瑟家過去仍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望族,若是這事傳了出去,我一點也不敢想後果將會如何。

  弗圖納多好幾次的欺凌,我都努力忍下了,但他這次竟敢再更加地侮辱我,此仇非報不可。

  隔年的嘉年華慶典,我在一個黃昏時分逮著了他,他扮成一個小丑,穿著彩色的方格禮服,頭上戴著綴有鈴鐺的錐形帽,這倒諷刺地與他很相配,我想。

  他熱情地朝我打招呼,我看出他已喝了不少,醉醺醺地,我十分高興能順利見到他,但事後想想,當時實在不該和他握手的。

  我告知他,最近購得了一大桶上等的「阿蒙堤拉多」,希望能請他鑑賞一下──他向來擅長品酒,也對此相當自豪,我深知這是他的弱點。

  「阿蒙堤拉多!」

  「我實在很懷疑呀。」

  「阿蒙堤拉多!」

  「非得弄清楚不可。」

  「阿蒙堤拉多!」

  「既然你正忙著,那我還是去找路契吧,他還算得上有點鑑賞力,他能告訴我──」

  「路契連阿蒙堤拉多跟雪利都分不清哪。」

  「但總有些呆子認為他的品味和你不相上下呢。」

  「咱們走吧。」

  「上哪兒?」

  「當然是到你的酒窖去呀。」

  「好友呀,我實在不願勉強你,大家都知道你最近就要訂婚了,你那麼忙,我找路契就──」

  「我一點也不忙,走吧。」

  「我的朋友呀,就算你說不忙好了,我也看得出你正受著寒,酒窖裡到處都是硝石,濕氣可重的哪。」

  「你就快帶我去吧,這點風寒算得了什麼,阿蒙堤拉多!我看你準是上了當!至於路契呀,他絲毫就沒半點本事能分辨阿蒙堤拉多和雪利。」

  他說罷後,拉著我的胳臂就走,我戴上黑絲綢面具,並拉攏身上的長大衣,由著他一路趕到我家裡去。

  家中沒有半個人在,因為我早已事先將僕役們都支開去了,這會兒他們八成正在哪條街上飲酒作樂呢,我取來火炬,領著弗圖納多來到地窖,途中他因溼氣而不住咳著,於是我出言勸他:

  「算了吧,」我斷然說道。「我們應該回去才是,你的健康要緊呀;你那麼富有、受人景仰,還有人愛著你,你是那麼地幸運,就像我過去一樣,我是不要緊,但你對大家來說太重要了,我們快走吧,要是你因此害上重病,我可擔待不起,更何況,路契也可以──」

  「別說了,」他說,「只不過是一點小咳嗽而已,咳不死人的。」

  「是啊是啊,」我回答。「其實我也不是想嚇你或什麼的──我只是希望你多保重些,喝點梅德克袪袪寒氣吧。」

  我將架上的一瓶酒抽出來,敲斷瓶頸後遞給他,他不疑有他地喝下了。

  我由著他挽著我的胳臂,繼續往地窖深處走去,一路上,我隨著他的話頭閒聊著,甚至聊到蒙特雷瑟家的族徽與家訓,可憐的弗圖納多呀,全然不知我正打算貫徹我那名副其實的家訓哪。

  不久,他又向我索求另一瓶酒,我拿給了他,他飲盡後作了個十分古怪的動作──將酒瓶往上扔出去,並且哈哈大笑,我一點也不明白此舉的含意,但他似乎也無意多作解釋。

  我們一直走到地穴盡頭,最後頭還有一個小隔間,我邀請他走進去。

  「走吧,」我說,「阿蒙堤拉多就在裡頭,至於路契嘛──」

  「他是個蠢蛋。」我的朋友打斷了我,並搖搖晃晃地走進去,我緊跟上他,很快地,他便已走到了盡頭,在他眼前只有一面石牆,上頭嵌著兩個鐵鉤,其中一個掛著條鐵鍊,另一個則吊著掛鎖,我立刻上前抓起那鐵鍊,從他的腰際扣住,並拉上那鐵鉤牢牢鎖起。

  他震驚得甚至忘了反抗,有那麼一兩秒,他就僅是呆站在那裡,我抽出鑰匙,並慢慢退開。

  「用你的手,」我說,「摸摸牆壁吧,你會摸到硝石的,事實上,這裡真的很潮濕,容我再次懇求你離開吧,還是不願意嗎?那麼我只好拋下你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回報你些什麼才行。」

  「阿蒙堤拉多!」我的朋友驚呼道。

  「沒錯,」我回答道,「這就是阿蒙堤拉多。」

  我折返回到隔間外頭,這裡原是蒙特雷瑟的家族墓穴,也正因如此,到處都留著不少骨骸、石材及灰泥,我從大衣口袋中掏出事先準備好的抹刀,將石塊一層層地堆砌在隔間口,當我正著手進行這些工作時,我聽見弗圖納多的呻吟聲從裡頭傳來,接著是一連串試圖掙脫的金屬聲響,那聲音十分劇烈,為了好好聽個夠,我索性放下抹刀,坐在骨骸堆上靜靜聽著,過了好幾分鐘後,那聲響才終於停止,於是我又起身繼續工作。

  我一直將牆砌到與我的胸部同高才停手,出於某種好奇──或該說隱含幾許得意的心境,我伸手將火炬抬高,並照向那被囚禁的人身上,突然,他尖叫咆哮起來:「蒙特雷瑟!你這該死的──我絕不會放過你!為什麼這樣對我!為什麼!」

  他這嚷嚷嚇得我後退數步,有那麼一刻,我陷入了猶豫,顫抖著將手伸向佩劍,但此時另一個念頭令我放下心來,我伸手撫摸那些堅實的石牆,感到很滿意。接著,我再次走向那面牆,並朝裡頭大聲叫囂:

  「你不明白嗎?弗圖納多!難道都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你還是一點也沒有頭緒嗎?難道你從未想過你待我的那些行徑有多麼殘酷嗎?」

  「我愛你呀!蒙特雷瑟,我愛你一如我愛我的兄弟、摯友、甚至戀人!你怎能這樣待我!」

  「哈!」我發出一聲冷笑。「你自認為那樣做就是愛我嗎?太可笑了!」

  「你我是同一類人,蒙特雷瑟!」他陰沉地低吼,那聲音迴盪在這地下墓穴顯得陰森森地。「你休想否認,你這輩子也別想逃避──就算我死了,那還是會永遠糾纏著你!」

  「我從未想過要逃避它,弗圖納多,」我說,並不自覺地緊握拳頭。「逃避的人是你──如果你真的愛我,你就不該和那個女人訂婚!」

  「──蒙特雷瑟!」

  「你說得沒錯!你我的確是同一類人!」我朝他大吼,「當初你第一次對我作出那種事後,我雖然深感羞辱,卻也正如你所說,我對你十分感激──儘管那曾令我痛苦不堪,但我仍然渴望著你,你說過不須擁有後代是上帝給我們的恩賜,如今你卻親手毀掉這份恩賜,背棄你的本性去和一個令人作嘔的女人同床共枕,噢!我只要想到你曾用撫摸她的同一雙手來碰觸我就感到噁心!你問我怎能這樣待你,我現在就用這句話回敬你!」

  「蒙特雷瑟!」

  「這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蒙特雷瑟!」

  「我不可能容忍這種侮辱!」

  「蒙特雷瑟!」

  「唯有這麼做才能永遠留住你!」

  一片寂靜,叫囂聲與金屬碰撞聲乍然停止,我站在那裡等候,卻不再有任何回應。

  此時已是午夜時分,我的工作也接近尾聲,我幾乎填好了一整面石牆,並試圖將最後一塊石塊搬上去,這時,我聽見一陣低沉的笑聲,令人毛骨悚然,然後是一個極其悲哀的聲音,我承認我幾乎聽不出那是出自弗圖納多之口,那聲音說道:

  「哈!哈!哈!──嘿!嘿!嘿!──很棒的玩笑,這玩笑──確實很有趣,講給我家裡的人聽他們肯定會笑到不行──嘿!嘿!嘿!──咱們還可以喝上幾杯──嘿!嘿!嘿!」

  「阿蒙堤拉多。」我說。

  「嘿!嘿!嘿!──嘿!嘿!嘿!──是啊,阿蒙堤拉多,但現在很晚了吧?不知道我母親睡了沒有,說不定她還在等我回去,我想我們該走了。」

  「是啊,」我說,「是該走了。」

  「蒙特雷瑟,看在上帝的慈愛上!」

  「是的,」我說,「看在上帝的慈愛上!」

  我說完這句話,卻沒聽見他的回應,我不耐地喊他:

  「弗圖納多!」

  沒有回應,我再次大喊:

  「弗圖納多!」

  仍然沒有回應,我將火炬伸進縫隙裡,並放手將它扔在裡頭,這時,我聽見裡頭傳來微弱的鈴鐺聲──是弗圖納多帽子上的鈴鐺,不知怎地,我突然感到胸口有些不舒服,但我想這是因為濕氣的關係,我匆忙將最後一塊石塊安在縫隙裡,並牢牢封住,再將腳邊散落的骨骸重新堆疊在新砌好的牆前。近半世紀以來,從未有任何人來打擾過這些骨骸。

  願死者永遠安息!

– END –

亞瑟家的傾頹(二創)

  在收到亞瑟的信後,我幾乎是立刻便決定動身前往,除了我實在不能忽視兒時好友字裡行間那懇切的請求,最主要的原因,也是由於我實在擔心我的這位朋友會因為他先天性的精神耗弱而徹底崩潰──儘管上一次我見到他時,他的狀況並不算太糟,甚至在當時的我看來,他幾乎與一般人無異(除了些許的過於神經質外),儘管我明白他出身古老世家的壓力與先天性的精神衰弱令他絕無法如常人般自處,但那時我卻告訴自己──現在想來或許是有些強硬地──逼迫自己認為,亞瑟能夠撐過這一切,一如正常人般生活,然而,如今收到這封出於他那焦慮且不安的筆跡所寫下的信,我再如何強迫自己不去面對事實也能輕易看出,他長久以來居住在那座古老孤邸內所帶來的孤絕與耗弱,已經幾乎要奪去了他勉強支撐自己的那一點兒理性──他儼然已成為妄想與惡夢的俘虜,距瘋狂似乎也不遠了,為此我感到深深自責,儘管沒有人會因此譴責於我,然而身為亞瑟最要好也是唯一的朋友,我深覺自己實在不能算是不須負上半點責任。

  在來到亞瑟公館之前,我不斷地思量著,自己所下的決定是否正確,我並不清楚在我前往亞瑟公館的途中,亞瑟的精神狀況是否已惡化到更嚴重的地步,一路上,我只能懷抱毫無根據的希望,期望亞瑟的心病在這段期間能有所好轉,或許當我見到亞瑟時,他仍是我記憶中的那位好友,而非一個虛弱且瀕臨瘋狂的病患。

  然而我那微薄的希望,卻在當我看見亞瑟公館的那一刻起被徹底粉碎了。

  佇立──或者該說是孤立較為恰當,她陰鬱且冰冷地存在於於那片荒野之上,如同一個黑衣的寡婦,在那模糊的面紗下是一張蒼白有如死屍的臉孔,一如風中殘燭,彷若隨時會瓦解般;而當我望見那座陰沉、幽暗、卻又無比蒼白的宅邸時,一種強烈的憂鬱便壓上我的心頭,令我喘不過氣,甚至感到極欲嘔吐,在這入秋之際,就算是再古老陳舊的荒景廢墟,應該也多多少少能令人產生些詩意的感受吧,然而亞瑟公館儘管是座完整且宏偉的古宅,卻一點兒都無法使人產生任何詩意或肅穆的感受,只有無盡的厭惡、反感、以及極欲逃走的念頭;僅只是看著這座宅邸,就足以令人發狂,更遑論長年累月居住在裡頭的人──我一點都不願去想像如今的亞瑟究竟被折磨成什麼模樣。

  我不死心地策馬向前,攀上一座小丘,心想或許換個視野,眼前這陰森的宅院便能轉為另一幅較有生氣的圖畫,然而卻是徒勞,不僅亞瑟公館本身,她周邊那單調無色的景致,只是更加深其寂寥罷了,我低頭向其下的深潭望去──這潭子就位於亞瑟公館旁邊,近得有些過份,我看不出這潭子究竟有多深,也看不見那裡頭是否有生物存活,黑暗的潭水中倒映著其上的枯枝、荒草、以及亞瑟公館本身,有那麼一會兒,我只是在那兒動也不動地望著潭面,直到我意識到自己的某部份即將被那死水吞噬為止。

  我離開那暗得過份的潭子,更上前一些打量這座古老的宅邸,渴望能在這個我未來將要住上幾週的地方找出些許較有生氣的色彩,然而放眼望去,除了灰敗的窗戶、慘白的牆壁、以及密結的蛛網外,我什麼也沒有找到,不過,仔細察看之下,我卻發現到在亞瑟公館的表面,有一道不甚明顯的裂痕,鋸齒狀地自屋簷一路延伸到牆角,最後隱沒在剛剛的深潭裡,看起來,這裂痕並不像極深,也許只是表面材質因年久失修而龜裂吧,不過這宅子裡居然完全沒人想到該來修補牆面,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來到公館門口,早已等候多時的僕人將馬牽開,不知怎地,我突然感覺到似乎有某道視線跟隨著我,我抬頭一望,看見上頭的窗戶中,有一個白色的影子正站在簾後,往我這兒窺看,而當我想更看個仔細時,那白影便很快消失在窗邊,只留下白色的蕾絲窗簾在窗邊搖曳,看起來,那似乎是某位小姐的閨房。

  「那是瑪德蓮小姐。」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我肩膀後面傳來,我回過頭來,才發現那男僕也正望著與我一樣的方向。「她病了。」他這麼說道,而我剛剛才想開口詢問的話語,也就這麼凍結在喉頭裡,彷彿這三個字便足以說明一切。

  我隨著男僕步入亞瑟公館,大門在我身後關上,伴隨著一種彷彿隨時會瓦解崩壞的咿呀聲,然而,我卻覺得那視線似乎仍跟著我。

  那是一種怨毒的視線。

  僕人領著我前往他主人所在的書房,上樓時我正好與醫生擦身而過,他的表情頗為怪異,雙頰潮紅,在這陰冷的宅子裡卻冒著大汗,活像是個剛從火場中逃出來的醉鬼,見他的模樣,我實在不認為他的醫術能有多高明,我甚至不覺得他看起來「像是」位醫生,他來此是為了別的事,儘管只這一瞥,我卻從他慌亂的眼神中察知,他很有可能不會再來這座宅邸了──不論他到底害怕的是什麼。

  而來到亞瑟的書房時,我更肯定了此一想法。

  這是間幽暗的書房──我還記得我這兒時好友的某些敏感習性,他害怕光線,總說強光會令他的皮膚產生病變,並弄瞎他脆弱的雙眼;原本我還有些期望書房裡的壁爐能生些火好讓室內溫暖些,然而這房間的空氣與宅邸內其他地方同樣冷冽,而且由於比起房間外更加封閉的緣故,簡直是一踏入這房裡就有種被冰冷包圍的感覺,而且還有股揮之不去、令人生厭的凝滯。

  暗紅色的長沙發上,躺著一具細瘦慘白的人體,乍看也許會以為那是一具屍骸,但細看便會發現那軀體仍細細地呼吸著,一雙瞪著天花板的空洞大眼時而也會眨動,我出聲輕喚,那雙眼睛便骨碌碌地轉動,往我的方向望來。

  「噢,約翰,你終於來了──唔,還是我該叫你查爾斯?」

  我搖搖頭向他表示我並不介意他照兒時那樣叫我,他頓時露出一種過份欣喜的表情,從原本躺著的沙發上起身歡迎我,或許是因為先前一直處於這宅子陰鬱的氣氛籠罩下,他這般熱情頓時令我感到有些虛假,活像是個演技生硬的丑角,但當我瞥見他眼中那懇切的神情時,我才發現他的熱誠完全是出於真心的。

  我注意到他的衣矜有些鬆弛,但我裝作沒有看見,我們坐下後,他久久沒有說話,我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在一旁偷偷地打量他如今的模樣。

  他幾乎要與我記憶中的那位好友像是兩個不同的人物,本就嬴弱的他如今變得更加形容憔悴,雙頰也消瘦凹陷了下去,一頭過於纖細而顯得更難以打理的長髮雜亂無章地披在肩上,那雙嵌在蒼白臉上的大眼無神地瞪視著──儘管他並無意瞪視,而只是出神地望著某個地方,但他那過於瘦削的臉龐就是令他看來總在瞪視;我努力想從他臉上搜索出與記憶中的亞瑟相似之處,卻發現我怎樣也無法將眼前的這人與我的老友連在一塊兒──有那麼一刻,我腦中竟生出一個瘋狂的想法,也許眼前的此人根本就不是亞瑟,而是某個佔據了亞瑟軀體的鬼魂,侵蝕著他的肉體與精神,使他成為一具空泛的行屍走肉,根生在這座扭曲陰鬱的大宅裡,無法拔去。

  他抬眼望向我,而在這一刻我才注意到,他的臉上仍殘留著些許我印象中曾存在的事物──儘管我說不上那是什麼,也許是他的表情,也許是當他抬眼望人時那種特有的習慣,我發現若非他如此憔悴消瘦,他或許仍有機會稱得上俊美,我還記得他過去那較為正常且清秀的模樣,而他此時的形容則不由得令我油然生出了同情之意。

  「你見過瑪德蓮了嗎?」他問。

  我不太清楚那能不能算得上是見過,於是我說:「沒有,剛剛在外頭我似乎看見她站在窗邊,但我還沒看清楚她就不見了。」

  「別去見她比較好,」我的朋友說道,聲音細弱無力:「她有病。」

  我想起稍早在公館門外感受到的那股視線,突然渾身不自在了起來。「是……會傳染的嗎?」我問。

  「會,」他靜靜說道,一雙眼像是要看穿我直至腦後般。「自從她得到那病後,我就再也不敢去見她了,因為那會傳染,就算我住在離她好幾條走道外的房間裡,我都感覺得到那病正慢慢地侵蝕過來。」

  他神經質的聲音令我也不安了起來,儘管他的話聽來就像是九霄雲外的幻想。「那到底是什麼病?你給我的信上也沒有提到過,更何況你根本沒說過那會傳染。」

  他搖搖頭,緊抱著雙臂,我看見他長長的指甲陷入了灰白色的襯衫裡,但他好像一點兒也沒有察覺:「沒有,沒有病名,」他焦躁地說著:「那種病是不會有病名的,連最高明的醫生也不可能查得出來。」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病?」我問,開始感覺到理智回到自己的腦中:「你不是說過她根本不出門嗎?那麼她是怎麼患上那種傳染病的?」

  他清亮的大眼望著我,裡頭水盈盈地像要溢出水來。

  「是這座宅子傳染給她的。」他說,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害怕有誰會聽見似地。

  而我盯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發現亞瑟並不是不願離開這座宅子,而是他想離開卻辦不到,自兒時起,他便不只一次地向我表示,他絕不願繼承這座亞瑟公館,如果可以的話,他巴不得拋下一切,逃得遠遠的,而儘管我再愚鈍也能清楚感覺到,那個時候他其實是想向我求救,只是我對此始終充耳不聞,對於小資產階級出身的我而言,我並不了解身為一個古老世家的繼承者會背負多大的壓力,儘管我看得出亞瑟對此十分排斥且急欲逃脫,但我總認為那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嚴重,我相信那只是因為他天性就對任何事都容易焦慮所致,他無可救藥的想像力總是無限上綱地賦予在每件事上,而且他總相信那必定會招致最不幸的後果,正是因為他這種性格上的悲觀,所以我認為他不過是放大了他的想像,進而對於繼承家族一事感到恐懼,他恐懼著亞瑟公館,甚至恐懼著他自己的血緣,我從未見過有人像他那樣對自身的存在感到如此不安。

  我始終認為,當他繼承家族後,他原先對此的一切恐懼都會煙消雲散,他會發現那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當然,這只是出於我單方面的想像,或該說──期望,我期望他有朝一日會發現他的神經質只是一種毫無必要的習慣,期望他能夠不再莫名其妙地恐懼自己的家世,也許一切到時候都會好轉,那個時候的我,就是如此毫無根據的期望著。

  然而,我卻是完完全全的錯了。

  多年過去,此時此地再見到這位朋友,只能說明一切並沒有我想像中來得那麼順利,反倒變得更糟,亞瑟天性中的敏感已由當年偶爾的神經質惡化為徹底的精神衰弱,原本只是略顯清瘦的身子也變成徹底的枯槁憔悴,想到他當年曾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暗示過種種他極不願回到亞瑟公館的意願,但我卻無情地加以忽視,並將他推進這個他百般不願踏進的深淵,我的心裡就有說不出的悔恨,如果我當時更正視一些他所受的痛苦,更加站在他的立場去關心我這位朋友的話,也許他今天就不會是這麼一副飽受折磨的模樣,我為此深深自責,但亞瑟卻彷彿能夠洞悉我心中想法似地,從不願對此多加深談,反而經常像過去般與我共讀許多我們所珍愛的書籍,鑒於他的雙目耗弱,無法多讀,因此我常唸書給他聽,我們唯一的交談,只有在他偶爾對書中情節提問或討論的時候,其他時間,他並不常多問我什麼,我也因為擔心他衰弱且容易受驚嚇的精神狀況而不常主動同他交談,不過,儘管如此,我們之間仍然共有著某種默契,我明白他何時會需要我隨侍在側,他也很清楚在何處能找到我,並且彼此之間都對這種親密的相伴不以為忤。

  有那麼一天,當我在書房內就著昏黃的燈光唸書給亞瑟聽時,他突然抬起眼來,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般望向門外,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見一個白色的影子正走過門廊,而我身旁的亞瑟蠕動了動那兩片蒼白的嘴唇,輕聲說道:「瑪德蓮。」

  那聲音微弱地就連他身邊的我都很難聽清,但那白影卻彷彿接收到了這輕喚,停下了腳步,站在那兒幽幽地回過臉來,儘管在我望見那白影時,便察知她就是瑪德蓮小姐,然而當我望著那張蒼白的臉時,我的心頭仍不由得一凜。

  那是一張憔悴非常,卻仍透著一點兒清麗的臉龐,她臉上的特徵與亞瑟出奇地相似,若不是亞瑟此刻就在我身旁,我簡直就要相信是他本人站在那兒;她的眼神空泛地穿過我身後──也許是看著亞瑟,過了一會兒,她又將視線緩緩地移到我臉上,但表情同樣空洞且茫然,緊接著,我看見她像是發現什麼似地蹙起眉頭,露出一種極度厭惡的表情,並且透出一種憎恨般的情感,若眼神能夠殺人,我相信那或許與她此刻望著我的眼神相去不遠。

  我並不明白瑪德蓮小姐為何在轉瞬之間便有如此劇烈的改變,我回頭望向身旁的友人,然而他卻顫抖著雙唇,說不出半句話來,而當我再次抬起眼來,那蒼白的身影卻早已不知去向。

  我想起在初來這兒時,也感受到相同的視線,那是一種無比憎惡的激烈敵意,原先我只是有些懷疑,然而見到方才的瑪德蓮小姐時,我更加確信那充滿敵意的視線便是出自於她,但我一點兒也不明白她為何對我如此厭惡,我確信自己從未作過惹她不悅的事,因為剛剛我才第一次見到她本人,遭受如此莫名的敵意我實在不能就這麼算了,不論她曾誤會我什麼,我認為都應該去向她本人說個清楚才是;我擱下書本,站起身來往門外走去,然而亞瑟卻攫住了我的手。

  「你上哪兒去?」他問,聲音極度無助。

  「我要去向瑪德蓮小姐問個明白,我到底作了什麼事惹她不悅。」

  「算了吧,約翰,她應該已經回房去了。」

  「可是你不明白,她剛才的眼神──」

  「她有病,」那雙深邃且總是透著水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我頭一次意識到他的語氣中隱含威脅,但他表情中更多的卻是一種幾近於哀求的情感。「約翰,無論我妹妹對你做過什麼不禮貌的事,請你一定都要體諒她,她病了,而且眼看就要不久於人世,她的意識時好時壞,大部份的時間裡她根本不知道她自己在做什麼,我為她的失禮向你道歉,但──請你答應我,無論如何別去管她,讓她在剩餘的一點兒時間裡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什麼都別過問……好嗎?」

  我在他的臉上搜尋了一會兒,我知道他有事瞞我,但我並不確定這是不是個該發問的時機,因為他看起來飽受驚嚇,而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怕什麼。

  「羅狄,」我以兒時的暱稱喚他。「瑪德蓮小姐到底得了什麼病?」

  他緊張地望了望我,然後困難地說道:「那是一種……遺傳性的疾病,目前沒有任何可醫治的方法……」

  「那麼你呢?既然是遺傳性的,為什麼只有瑪德蓮小姐得到這種病?」我提高音量,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如果她有病,沒道理你這個雙胞胎哥哥會沒有吧?」

  我在質疑什麼?我不能確定我自己是否應該對亞瑟如此質問,但我總覺得答案就要呼之欲出;我明明不應該去揭穿,卻阻止不了自己。

  「我……我不知道……」

  「你在說謊,」我站在那兒,像是質問一個犯人,亞瑟顫抖著縮在長沙發裡,像是一塊被捏緊的海綿般越縮越小。「你騙不了我,羅狄,這些天以來我和你相處這麼久,我很清楚你並沒有病,你會這麼憔悴只是因為你在害怕些什麼,而你不敢說──你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我沒有……」亞瑟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並不確定以他現在的精神狀況,是否能夠回答我的問題,然而我卻只是站在那兒等他的回答。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他垂著頭,久久不發一語,而當我決定放棄時,那微弱的聲音才自他口中發出:「……我不希望瑪德蓮活下去。」

  聽見這話,我頓時感到極為震驚:「你說什麼?」

  他微微抬起頭,但視線仍然低垂。「如果我說瑪德蓮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我造成的,你會原諒我嗎……?」

  有那麼一刻,我懷疑那又是他純粹出於幻想的話語,但他接下去所說的話,卻有條理地令我難以質疑。

  從他口中,我開始明白這座古老世家的歷史淵源,也漸漸了解到為何亞瑟會如此害怕他的家族;他告訴我,亞瑟家族世代都沒有旁支,而是一代又一代的近親婚配,正因如此,這個家族古老的病態始終根植在血緣裡,這種病態經由世代的繼承而更加嚴重,耗弱著他們家族子孫的精神與理智,使他們變得更加瘋狂且頹敗,到這一代,亞瑟是最後一個還保持著清楚理智的人,但他也承認,長久居住在這簡直與受詛咒無異的古老宅邸中,他已經瀕臨崩潰,若再不與外界接觸,他只有發狂毀滅一途,於是他找來了我,乞求能從我身上尋回那些理性的精神,如果他能因此稍微回想起過去同我一起求學、共同交往的時光,或許多少能夠有些幫助──儘管他不認為這足以使他挺身對抗那長久以來糾纏著他的詛咒宿命,但至少在他徹底發狂前,還能夠延長些撐下去的時日。

  我問他為什麼不願意離開這座宅邸,但他只是搖搖頭,他說他曾經求救過,但卻沒有用,到頭來他仍然被帶回他自小就渴求逃離的亞瑟公館,聽到他的告白,我垂下了眼,因為我明白他求救的對象是我,但我卻置若罔聞,一心以為一切並沒有亞瑟所想的那麼嚴重。

  亞瑟看出我的自責,他說他並不怪我,那種恐懼除了當事人外,外人是無法理解的,若他注定該回到這座受詛咒的宅邸,那麼他也只能順從命運;如今我還願意前來這裡陪伴他,他已經十分感激了,然而聽他這麼說,我卻只有更加慚愧。

  正當我不確定是不是該問他瑪德蓮小姐的事時,他便繼續說了下去。

  在亞瑟家族中,世代都只生下一男一女,而在他們成年後,便會彼此婚配,延續這家族瘋狂且病態的宿命,儘管我先前已有些許懷疑,然而真正聽他這麼說,我仍十分震驚,他的父母也與他和瑪德蓮同樣是一對兄妹,而等到他成年後,他就必須與瑪德蓮結婚,當然,他無論如何都不願這麼做,這對他來說根本是與禽獸無異的行為,但家族的壓力他無法違抗,於是他只好設法藉求學之名在外拖上一段時間,想辦法逃避繼承家族一事,然而在父親過世後,他仍不得不遵照父親的遺願回到亞瑟公館。

  「但只有一件事我無法照辦,那就是與瑪德蓮結婚。」他說。

  瑪德蓮與亞瑟不同,她自小在這座宅邸內成長,並且從未離開過家門一步,從她很小的時候就被不斷地教導著,將來會成為兄長的妻子,所以當亞瑟回來繼承家族後,她便不斷地糾纏亞瑟,她認為亞瑟是她的所有物,而她也理所當然屬於亞瑟,她自以為深愛著兄長,但她不明白的是,那正是這瘋狂的家族賦予她的思想,她不會有別的想法,不會認為她應該嫁給亞瑟以外的人,因為她就是這樣地被教導著。

  「我應該在更早的時候就察覺到的,」他懊悔地說著:「那個時候我應該把她也一起救出去,但我辦不到……所以我丟下了她,任她接受這種病態的教育……」

  我不明白究竟是如何瘋狂的家族,才會允許這種事不斷持續下去,我曾聽說在百年以前,出身高貴的名門世家會藉由近親婚配來確保血緣一脈相傳,他們認為高貴的血液不該被外來的血所污染,然而就我所知,這些貴族到後來沒有一個不邁向朽敗的,也許是在他們努力保有自身血脈潔淨的時候,連他們祖先血液中的劣根性也一併保留下來了吧。

  但無論如何,儘管自小就被如此古老且瘋狂的家族所教養著,亞瑟卻很清楚他不該讓這血緣延續,他告訴我,他體內的血經由世代的如此傳承後,已經變得朽敗且腐臭,那些貴族的昔日風光早就不復存在,也無望再東山再起了,對他與瑪德蓮最好的方式,就是讓血緣斷絕在這一代,他寧可終生孤獨,也不願再讓這種無意義的事再延續下去,不願讓他體內早以朽壞的血留存在任何人身上。

  但瑪德蓮並不這麼想。

  他相當窘迫且含糊地表示,瑪德蓮不止一次地嘗試與他發生關係,她總是會在夜晚爬上他的床,使他根本不敢在晚上熟睡,瑪德蓮不知在哪兒弄來了奇異的藥物(亞瑟認為那肯定是從家族地窖中弄來的東西),她絕對有辦法使他和她同床,這令他害怕極了,只好將她鎖在房裡,但瑪德蓮卻威脅要自殘,他無計可施,只好每夜更換臥房,設法離她遠一些,他無法離開亞瑟公館,因為瑪德蓮絕對會以死相逼,每一夜他都聽得見她踏在長廊上的腳步聲,呼喚他的名字,並打開每一扇門尋找他,也因此,他沒有一夜能睡得安穩。

  有一晚,他實在支撐不下去了,不知不覺地便在房裡沉沉睡去,等他醒來已是夜半時分,但更令他恐懼的是,瑪德蓮就蜷在他的腳邊,露出蕩婦般的笑容,告訴他她已與他行了夫妻之實,他嚇得從床上摔了下來,連滾帶爬地逃出門外,之後好幾個晚上,她沒再來找他,而他也不敢去見瑪德蓮,數週後的一個陰暗下午,瑪德蓮站在階梯上,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告訴他,她的肚子裡已有了亞瑟的骨肉,他恐懼極了,非但是他根本不確定──也根本不敢確定那天晚上他是否真對她做了什麼,但他更加害怕亞瑟家的血緣還會延續下去,他只知道當他聽見她這麼對他說時,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等他回過神來,他就看見瑪德蓮已倒臥在階梯之下,雙眼緊閉像是已經昏死過去,他尖叫起來,接著,他眼前一黑,在他意識到僕人趕來以前便昏了過去。

  「是我將她推下去的,」亞瑟的聲音仍然顫抖著:「我太害怕她真的會將孩子生下來,我害怕我真的讓整個家族的不幸繼續延續下去,所以我……我就這麼伸出了手……把她……」

  我望著我飽受驚嚇的朋友,聽到他的自白,我卻不想譴責他;我想若換作是我,在那樣的狀況下,我的反應恐怕不會比他高明到哪兒去。「那麼孩子呢?……流掉了嗎?」我問。

  「根本沒有什麼孩子,」亞瑟搖搖頭。「當她恢復意識時,也是不斷喊著要孩子,但醫生診斷過後卻說她根本沒有懷孕,她甚至仍是個處女;我不知道她這麼說是因為她想要威脅我讓我屈服,還是她真的以為自己懷孕了──她老是作些出於妄想的白日夢,也許她已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差別也說不定……不過,不論她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說那些話,如今……也沒有辦法再確認了……」

  我望著他:「什麼意思?」

  「我將她……推下階梯後,」他困難地說著這句話。「醫生說,她的腦部受到了永久性的創傷,雖然還能走能動,但她已與一具行屍走肉無異,她不但再也無法分辨現實與妄想,而且這情況只會越來越嚴重,到最後……她會連行走、說話都辦不到,只能躺在病榻上……等待死亡降臨……」

  他將臉埋在雙手裡,而我只是望著他,無法說出半句話來。

  「是我害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如果她死了,那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早一點發現那只是她的胡言亂語,如果我更冷靜一點的話──」

  「羅狄,」我輕聲喚他,「那不是你的錯。」

  他將那雙濕潤的眼睛從手掌中抬起:「你不懂……她恨你,是我把你拉進這裡的……我……我太自私了,我會害你也一起……」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因為他突然又陷入了某種間歇性的語無倫次。「你說……瑪德蓮小姐恨我?為什麼?」

  「因為……」他喘著氣,瘦癟的胸膛上下起伏著。「我不知道她怎麼逼我說出來的……我──我和你在公學的時候……那時……」

  我睜大雙眼盯著他:「你向她說了什麼?」

  「不──那並不是我自願說出口的……我……」他的眼中盈著水,滿得像要溢出來般。「那是種病──我知道你已經治好了,從你從公學畢業就痊癒了……但我──我並沒有,我一直都……」

  我抓住他的肩膀,他纖弱的頸子在這猛一搖晃下像是快要斷裂一般。「我當然已經痊癒了──如果那真能算得上是一種病。」我說,但我自知那只像是種自我催眠般的論調:「你告訴我,羅德烈克,你剛剛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沒有痊癒嗎?難道你──」我深吸一口氣:「你之所以想見我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不!不是的,約──查爾斯,我從未這麼想,我……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寫下那封信……我已經……」他垂下頭去,我看見一串串透明的水珠從他眼中滾落。「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

  「我已經痊癒了,羅德烈克,」我說,但我不確定這強調似的語氣意味著什麼。「我不管你怎麼想,我明天就會離開這裡。」

  他的頭仍然低垂著,我以為他會再次抬起那雙溢著水的眼睛,而我會從那裡看見我不想在他眼中看見的事,但他沒有,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們說過不再提那事的。」我說。

  「我很抱歉,查爾斯。」不知為何,聽到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叫我,竟令我感到那聲調無比陌生。

  「別說抱歉,那事我也有錯。」說完這句話後,我便轉身走了出去,而我幾乎可以肯定,一直到我離開時,他始終沒抬頭看我一眼。

  當晚,瑪德蓮小姐便過世了。

  原本我第二天一早便要離開的打算,也因這事而不得不耽擱下來;亞瑟請求我與他一起處理葬禮的各項事宜,而儘管先前與他爭執的那番疙瘩仍在我心頭盤旋不去,但我想這對他來說也是一樣的,而他願意先開口向我請求協助,其實就是他表示歉意的一種方式,基於對他的這點了解,我明白他並不願因此失去我的友情,也毫無再提那事的意願,於是我乾脆地答應了他的請求,同意與他一同處理瑪德蓮小姐的喪事。

  死者入殮後,我與亞瑟倆人合力將靈柩搬運到地窖裡,考慮到亞瑟家的墓園並不隱密,以及瑪德蓮小姐那不尋常的死因,我也同意這麼做並沒有什麼壞處,不過,當我同亞瑟一道進到那黑暗幽濕的地窖時,我仍產生了某種恍惚之感,彷彿我們正是惡魔的使徒,在這密不見天日的地底進行某種詭異的儀式,看到亞瑟那蒼白且透著惶然的臉,我便試圖將這想法甩開,他受的驚嚇夠多了,不需要再任我的妄想去驚擾他。

  而儘管令亞瑟恐懼的另一半手足如今已不在人世,但以我對他的認識,他也全然不可能因此而感到半點歡欣,長久以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就只有瑪德蓮小姐一人,如今她撒手人世,亞瑟心裡肯定也不好受,儘管他恐懼著瑪德蓮小姐,但我看得出來,某種程度上,他仍不曾拋棄過絲毫對親妹妹的手足之情──儘管那在她活著的時候,總被恐懼所隱敝。

  唯一令人有些在意的是,死者遺體所擺放的地窖就位於我的房間正下方,但我向來不是個迷信的人,儘管這陣子以來居住在這陰森的大宅中,多少也令我染上了亞瑟那種疑神疑鬼的神經質,但我認為與亞瑟比起來,我的神智仍舊十分正常,畢竟,我住在這宅邸內的時間遠不比亞瑟所來得長。

  原本,我打算在喪事告一段落後便離開亞瑟公館,但瑪德蓮小姐歿後,亞瑟卻似乎更顯心神不寧,他的恐懼並沒有就此結束,反倒越加嚴重,偶爾當我在他身後輕喚他時,他會受到莫大的驚嚇,令我在驚訝之餘也感到相當愧疚,我只得比過去更加小心地同他說話,好幾次我想問他,究竟他在害怕些什麼?唯一令他最感不安的存在已經永久地辭世了,到底還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呢?但每每見他那戒慎恐懼、且紅著眼像是從未入眠過的模樣,我就只得將話又吞了回去。

  我所能做的,就是以一位朋友的身份盡可能地安撫他,見他如今這模樣,我實在不能丟下他不管,只好一再將離開的計畫往後延,且絕口不提此事。

  在瑪德蓮小姐入殮後過了一週左右,有天晚上我突然遭到夢魘糾纏,睡得極不安穩,待我醒來時,已是午夜時分,我滿身大汗,喉頭乾澀,自知今晚我恐怕是無法再入眠了,但方才的惡夢仍令我餘悸猶存,此時空洞幽暗的房間也使我不禁開始疑神疑鬼起來;周圍黑暗的角落中,似乎正有什麼在緩緩爬動著,而那肯定是從我的惡夢中溜出來的東西,等我再度躺下,就撲上來將我吃個精光。

  我抹掉額上的冷汗,明白這一切只是不理智的妄想,是任何才從惡夢中逃脫出的人都會有的反應,我試圖說服自己躺回去繼續睡,但卻辦不到,我知道我害怕極了,但明明也睡在這房裡不止一夜了,何以此刻我才開始害怕起來?

  突然,房門被什麼人猛力敲著,差些嚇得我從床上跳起來,我朝門外詢問,聽見亞瑟那熟悉的聲音響起後,我才多少放下了心,下床去將門打開。

  亞瑟的臉在黑暗中,似乎顯得更加蒼白,有那麼一兩秒,他只是愕然地看著我,好像我根本不該將門打開似的,他的手上拿著一盞微弱的燭光,火光在蕊上搖曳著,映在亞瑟的頰上,不知怎地這讓他看起來似乎較平日更有血色些。

  此外,我也注意到他的睡衣相當地凌亂,有那麼一刻,我差些想伸手替他拉好衣矜,但我硬將這念頭壓了下去,然而他本人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這點,只是恍然地望著我,以一種低得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你看見了嗎?」

  我不懂他指的是什麼。

  「我做了惡夢,」他喃喃說道:「你也是嗎,約翰?」

  不等我回答,他便推開我,快步走向我床前的那扇窗,並一把將它推開。

  一瞬間,窗外湧進一股劇烈的強風,差些將我和亞瑟吹倒在地,然而亞瑟似乎沒有想要關上窗的意思,而是怔怔然地站在那兒,兩眼直勾勾地望著窗外。

  我走到他身後,順著他的視線朝窗外望去,只見窗外狂風暴雨,宛若末日景象,雲層很低,像是要將整片大地吞噬般,萬事萬物,都透著一種詭異的幽光,如霧般包覆著窗外的一切,令人心驚,卻也令人神迷。

  亞瑟身上單薄的衣物都被雨點打濕了,但他彷彿絲毫未覺,只是定定地站在那兒,他薄而無血色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一雙晶亮的大眼直直望著,溼潤的髮絲黏在他的頰上與後頸上,有那麼一刻,我忘記了眼前這個人究竟是我的朋友,還是我數日前在門廊上望見的──那如鬼魅般的瑪德蓮小姐,我努力想將這錯覺揮開,在我面前的,始終都是我那不幸的友人,是仍然真實活在這世上的羅德烈克‧亞瑟。

  我走上前去,猛地將他從窗前拉開,他纖弱的身子一個不穩,險些倒向了我這一頭。

  「別看那東西──你不該看那個!」我說,盡力想驅逐我語氣中的顫抖:「那不過是一種大氣現象,也可能是外頭潭子裡的沼氣造成的,把窗關上吧,夜裡的冷風對你的身子不好……你瞧,你的衣服都給雨水打溼了。」

  他的身子軟綿綿地,感覺不出半點氣力,我扶著他的肩膀,而他的頭始終低垂著,不知道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我關上窗,將他拉到床邊,他的手很冷,若不是他看來還有些意識,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活的還是死的。

  我順手在後頭的書架上取來了一本書,那是一本窮極無聊的書,但我很清楚,此刻的我需要將注意力放在別的事物上──經過方才的惡夢驚擾,以及目睹窗外那詭異的景象後,我已經不確定我的自持力能否比亞瑟高明到那兒去了──當然,亞瑟的狀況看來比我更糟,我若不振作起來,恐怕我倆都會就此陷入恐懼與發狂的泥沼裡。

  我拿著書來到亞瑟身邊,但亞瑟坐在那兒好像根本沒瞧見我,我明白他已經被某種虛幻的意象攫住了心神,但我需要找個人說話,這不是為了亞瑟,而是為了我自己,若我任由自己的恐懼無邊無際地恣意生長下去,我肯定會發瘋。

  「瞧,羅狄,這兒有一本你最喜愛的小說,我讀給你聽吧,別再去想剛剛那東西了。」

  他沒什麼反應,只是抬起那雙紅眼看了我一下,我當他是同意了,便翻開書本,逐字讀下去;然而他卻攫住我的胳臂,在我耳邊輕聲說道:「你聽見了沒有?」

  「聽見什麼?」我問,在這詭寂的深夜裡,他突然這麼問頓時令我心頭一凜。

  他抬起頭,像是在注意聽著什麼,那專注的模樣令人毛骨悚然,而正當我打算喝止他,要他別再胡思亂想時,一個異樣的聲響便傳入我的耳朵。

  那很像是什麼東西被撞破的聲音,悶悶的,聽起來像是木板碎裂的回聲。

  我惶然地望向亞瑟,他正瞪大著眼睛,視線飄向房間另一頭的牆壁,但我總覺得他那眼神像是透過牆在望著更遠的東西。

  「羅狄……」我才開口喊他,就聽見另一個聲音響起,我嚇得倒抽一口氣,而亞瑟顯然也驚了一跳。

  遠處傳來了一陣粗嘎的尖叫,緊接著,某個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清晰一如近在咫尺,我再也讀不下去了,連忙丟下書本站起身來,而亞瑟緊挨著我,像是他明白那東西會是什麼。

  「我早就猜到了……」他顫抖著聲音說道:「我……好幾天前我就聽見了……聽見那在棺材裡移動的聲音!她──她要來了……她要來責怪我為什麼倉促將她下葬!責怪我將她活活埋在棺木裡了!你聽……那不正是她從地窖中活過來──正一步步往這兒走來的聲音嗎?上帝啊──她不放過我!她就連死了都不放過我──!」他尖叫起來,一躍而起,直直地指著房門:「她就在那兒──就在門外!」

  我朝著他手指處往門口望去,只見那原本應該被關上的房門,正緩緩地被誰推了開來。

  白色的影子佇立在那兒,身上還染著血跡,一時間,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凝結住般,另一個亞瑟──瑪德蓮小姐正站在門口,身上還披著她入殮時我所看過的那件屍衣,她的面色慘白,身形憔悴,雙手的指尖都淌著血,身上處處看得出掙扎過的痕跡。

  我站在那裡,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原本早已斷氣的瑪德蓮小姐竟然又活生生地走動著,我摀住口,阻止自己尖叫出來,我覺得若是我在那個當下尖叫出聲,我所有的理智與自持力必定會隨之煙消雲散。

  那早該死去的女屍拖著步伐往我們走來,口中喃喃唸著來自陰間的話語,我回過頭來,看見亞瑟的面色無比慘白,張大著嘴像是想尖叫,卻叫不出來。

  如果我那時沒那麼做,我相信他肯定會就這麼活活嚇死在我的眼前──我拉著亞瑟,立刻往門外奔去。

  瑪德蓮小姐像是想要阻止我這麼做一般,一雙乾枯淌血的手直直地向前伸來,但卻沒有抓到她生前一直想要得到──如今也未曾捉住的東西,她在我們身後跌落,我來不及確定她在跌下的那一刻是否真的斷氣,我也不想去確定。

  那冰冷細瘦的手被握在我的掌心裡,我沒有回頭去看亞瑟是否還活著,我也不敢去看,只知道拉著他拼命往前跑,奔過幽暗的長廊,以及如同鬼域般的大廳,整座宅邸像是想要阻止我們從她腹中逃離一般,發出吱嘎的聲響,眼前一扇又一扇的門像是燭火般搖曳,我簡直快要分辨不出,那是真實存在的出口,還是又一道晦暗惡意的幽影。

  我們奔出大宅,直到我踏在那條小徑上時,我才發現暴風雨仍持續著,緊接著,一道來處不明的光芒自我身後照來,我回頭望去,只見一輪血色的明月正高掛於亞瑟公館之上。

  亞瑟的表情很恍惚,但卻透出了些許血色──不知是因為我拉著他從宅子裡跑出來的關係,還是被月光所照射的緣故;他上氣不接下氣,一雙清亮的眼裡透著淚水,我將他拉近一些,朝他肩後望去。

  原本,我們身後應該是看不到月光的。

  高聳的亞瑟公館透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就是我第一天來到此地時,在外牆上所看見的那道龜裂,我根本沒有想到那道模糊的裂痕遠比我想像中還要深,月光自那道鋸齒狀的裂縫中射了過來,在我和亞瑟腳邊拉出了兩道長長的影子,那洩出月光的裂口持續張大,從最上方一直延伸到底,在狂風暴雨之中,那一道道巨大的牆壁盡皆崩塌,有如某個巨人從天上伸手搗毀了沙堡一般,隨著一陣瘋狂扭曲的嘶吼、亞瑟公館就這麼分崩離析地散了開來,塌落在我們的眼前,被那幽深黑暗的深潭所吞沒。

  我的頭一陣暈眩,但某個微弱的力量捏了捏我的掌心,我抬起頭來,看見身旁的亞瑟正望著我,而我直到這一刻,才發現他突然變得像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我過去十多天裡所見到的那個憔悴幽影。

  他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但卻出不了聲,我看見他鬆弛的衣矜在蒼白的胸膛間擺動,淺色的髮絲沾黏在頸上,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下來。

  奇異地,我突然覺得這一幕景象很美。

  「你看起來糟透了。」我說。

  他看來驚魂未甫,但仍擠出了一絲笑容,「你也是。」這是我這些天以來第一次見他笑。

  我知道,亞瑟公館再也不會糾纏他了。

  我握著他的手,往月光的另一頭走去,遠處不知從哪兒傳來噠噠的馬蹄聲,不久,一匹不知是哪家的落單馬兒正孤零零地從荒野上走來,我上前一瞧,這才發現那正是我來時所騎的那匹棕色母馬,天知道牠是從何時就已經逃離了亞瑟公館。

  我領著亞瑟上了馬,往來時路前進,從此以後,我沒有再聽過亞瑟公館的名字。

– END –

SHERLOCK HOLMES|福爾摩斯

不SEX就出不去的房間

THE ROOM WITH NO WAY OUT UNLESS HAVING SEX

密室男孕事件

LOCKED ROOM MPREG MYSTERY

雜色的繩子

  「華生,夫人曾經向你抱怨過鬍子的事嗎?」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只是有感而發罷了,女人在想什麼,我真是一點也摸不透啊。」

  「……福爾摩斯,你在暗示什麼嗎?」

  「你說呢,華生?」

– END –

RAFFLES|萊佛士

Magic Girl Raffles|魔法少女萊佛士Raffles & Bunny|萊佛士&小兔寶Tentacle Raffles & Zombie Bunny|觸手萊佛士與活屍兔寶

三月十五日
THE IDES OF MARCH

(未完待續)

二十字微小說

Angst(焦慮)
  「我巴不得能早點解決掉那場板球賽。」

First Time(第一次)
  萊佛士將唇附在我耳旁,輕聲說道。

Fluff(輕鬆)
  「來根蘇利文,小兔寶?」他邀請道。

Smut(色情)
  溼透的黑色鬈髮沾在他的額上。

Romance(浪漫)
  不一會兒,他的手便已插在我的臂彎裡了。

Fetish(戀物癖)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串珠寶捏在掌心。

Kinky(惡趣味)
  於是我挑了件洋裝。

Parody(戲仿)
  「那麼,我親愛的萊佛士?」

Future Fic(未來)
  我拿著那封信,雙手顫抖著。

Horror(驚慄)
  而我看見他額上淌著血。

– END –

DRACULA|德古拉伯爵
THUNDERBOLT FANTASY|東離劍遊紀
BEN 10

I Walk In Eternity|我走在永恆之中

二十字微小說

Angst(焦慮)
  那小子居然絲毫不將他當作敵人。

Fluff(輕鬆)
  「那麼,我就叫你萊尼吧。」班說。

Horror(驚慄)
  那些蟲子爬上了他們的身體。

Death(死亡)
  那傢伙已經在脫水了,他得找到水源才行。

Smut(色情)
  當他看見他所伸出的東西時,只感到噁心。

Hurt/Comfort(受傷/安慰)
  他不等他同意,就以藤蔓包覆住他的手。

First Time(第一次)
  他從沒想過他會被地球人所救。

Romance(浪漫)
  月光下,他看著他的睡臉。

Parody(戲仿)
  就算外表變了,但他依然是個地球人。

Sci-Fi(科幻)
  他們到了傳送口,但他卻不願離開。

– END –

DC

CRAZY LOVE|瘋狂的愛

當蝙蝠燈映照在高譚夜空

  「呃,喂?我今晚不回家吃飯了,嗯……我知道了,妳早點睡吧,晚安,我也愛妳。」

  高登將通話掛斷,手機上某個累贅的吊飾令人不悅地晃啊晃的,他皺起眉頭,才剛剛忘掉這東西的存在,這會兒又提醒起他了,他以手指捏住那吊飾,一臉嚴肅地打量著。

  就算不必戴著那副厚重的眼鏡,他也能輕易看得出來,那是一個蝙蝠俠的Q版娃娃,大大的頭,短短的四肢,看起來介於滑稽與怪異之間,儘管娃娃的比例如此可笑,但它的表情卻十分嚴肅,如果它的表情是個笑臉,高登也許還會認為它算得上是滿可愛的,但偏偏它的表情就是如此陰沉且充滿敵意,使得娃娃本身看來相當詭異,完全不能稱得上有任何討喜之處。

  這個娃娃不是他買的,也不是他自己將它掛在手機上的,之所以會有這東西,是因為他的女兒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用他給她的零用錢買了這麼一樣毫無實用性的東西,又在他毫不知情的時候,將這麼一個累贅的東西偷掛在他的手機上,而且掛取的技巧非常高深,以他從來沒見過的綁法打了不少結,簡直是令人嘆為觀止的牢固,他在與之奮鬥一個多小時後宣告放棄,而且好死不死,今晚他非得去打那盞有著蝙蝠標誌的大燈不可,這意味著要不了多久,這個Q版娃娃的本尊就會活生生出現在他面前。

  蝙蝠燈映照在高譚市的夜空,雲層上令人滿意地映出一隻蝙蝠的形狀,但他並沒有刻意去注意夜空中的那隻蝙蝠圖樣,而是不自覺地看著手機上的那個吊飾,然後他笑了。

  他現在才突然注意到,這娃娃醜歸醜,但表情倒是頗像本尊的嘛。

  「你在笑什麼?」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將他結結實實地嚇了一大跳──儘管他表現地並不怎麼明顯。

  他轉過身去,並沒能來得及將手機收進大衣口袋,於是他將娃娃捏在手心裡。「你每次都非得這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嗎?」

  那個從頭到腳一襲黑色的男人看來有些驚訝──儘管他的臉上半部完全被面罩蒙住,照理說應該看不出他的表情才對,但高登就是看得出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這應該稱得上是一種「默契」吧,畢竟就某種標準上來說(當然,那得是一套很寬鬆、而且還要很奇詭的一套標準),他們可以算是──同事,站在共同都有「守護高譚市並打擊犯罪」這點共識與立場上,蝙蝠俠的確可以算是與他共事同一信念的夥伴──如果不要太計較他那身奇怪的緊身衣以及比銀行搶匪還有創意的面罩,而且也沒有一週七天休假日零摸魚買甜甜圈吃跟他坐在同一間辦公室大眼瞪小眼偶爾還拿報告拼錯字的事來煩他──的話。

  「我以為你該習慣了。」蝙蝠俠說。

  高登嘆了口氣,算了,他不想跟他計較這個,更何況還有更要緊的事兒得辦。「不說這個了,你應該知道最近發生的一連串縱火事件──」

  「你手上那是什麼?」

  「嗯?」

  高登循著蝙蝠俠的視線一路望向自己的右手,這才發現那只蝙蝠俠造型的娃娃正令人尷尬地在手機上搖曳著。

  ──該死,他居然忘了。

  「呃──這是……我女兒的惡作劇,你知道──她還是個孩子,喜歡搞這些讓人傷腦筋的花招──」他聳聳肩,並佯裝無事地讓手機滑進口袋。「我原本是打算將這東西解下來的,但繩子纏的很緊……看來我只好回去再用剪刀把它剪斷了。」

  蝙蝠俠看來對此並沒有什麼顯著的反應,但高登發現,他的表情似乎在一瞬間變得很凝重。

  「這樣好嗎?」

  「呃?」

  那雙掩蓋在黑色面罩下的眼睛望著他。「那畢竟是你女兒特地送給你的東西。」

  「呃嗯──」有那麼一刻,高登不知該如何回答。「但……我想那只是她慣常的惡作劇──」

  「我不認為做孩子的會故意想令他們的父母困擾,」蝙蝠俠以一種相當具有說服力的語調說道──儘管他平時講話一向就是如此地低八度。「除非他們想引起你的關心。」

  高登望著他,心想眼前的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立場跟他這麼說──他到底知不知道是誰害他老是得一天到晚在寒冷的夜風中等他到天明──連回去看看兒女的睡臉這點小小的願望都嫌苛求的?

  「嗯,也許我是太疏於關心她了,」他說,語氣極為平常。「但我實在很希望,如果有人臨時決定不現身的話,可以先通知我一聲──這麼一來,至少我還可以趕上回家吃晚飯的時間。」

  那黑色的身影一如石像般毅然。「你不高興的話,可以不要等。」

  「但只有我在的時候,你才會來。」

  「那是因為我不信任別人。」

  「那你還叫我不要等?」高登盯著他。「我在的時候你都不見得會出現了,更何況別人?而且,光只有我也就算了,我可不想讓你再去破壞下一個人的家庭和樂。」

  蝙蝠俠沉默了一會兒,高登實在不確定他是否會在下一秒便翩然離去。

  「你今天話好像特別多。」他說。

  高登搔了搔髮線漸高的額頭。「──好吧,抱歉,我只是……」

  「給你個忠告,如果那吊飾拿不下來,就別拿下來了。」

  他瞪著那個頭上長著兩道尖刺的身影。「為什麼?」

  「就如我剛才所說的,那是你女兒送你的東西,你不應該破壞它。」

  「你的意思是要我帶著一支吊著蝙蝠俠娃娃的手機到處跑?」

  「我看不出有何不可。」

  「那未免太可笑了!我為什麼要在手機上吊著一個長得跟你一模一樣的娃娃?」

  「你是說,現在和我一起站在這裡也是一件很可笑的事了?」

  「我不是說你──我是說,任何一個成年男子都不該帶著那種孩子氣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說孩子氣了?」

  「噢,天哪!你明知我不是針對你──」

  「在我聽來,你就是針對我,你說不論任何一個成年男子都不該帶著那種孩子氣的東西。」

  「我那麼說的意思是──」高登漲紅了臉。「老天──難道你不覺得那東西對我來說未免可愛過頭了嗎!我都幾歲了,怎麼能讓人看到我帶著那麼可愛的東西?」

  有那麼一刻,蝙蝠俠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驚訝,但那稍縱即逝──而高登並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陷入沉默。

  「你怎麼了?」高登問道。

  蝙蝠俠發出一種介於咳嗽和清喉嚨之間的含糊聲──某種程度上,那聽來很像是一種想掩飾笑聲的聲音,換作別人的話,高登肯定會認為那是在笑,但眼前的人不是別人,而是蝙蝠俠,所以他認為那應該只是自己聽錯了。

  「沒什麼,」他很快地接口,使高登更堅信他剛剛並不是在笑。「我只是想問你,關於最近縱火案的事。」

  噢,感謝老天,總算是拉回正題了。高登心想,他真不明白蝙蝠俠剛才為什麼要那麼堅持談那個娃娃的事。

  「我們認為最近的縱火案都是同一人所為,這些是目前蒐證來的資料。」他取出一份複本交給蝙蝠俠。

  「嗯。」蝙蝠俠看著資料,不自覺地沉吟道。

  「另外──雖然我不知道你平時的身份,也無意打探,但是……」

  聽到這話,蝙蝠俠略微警戒地抬眼,望著面前這個戴著眼鏡的蓄鬍男人。

  「別告訴任何人那個手機吊飾的事,好嗎?」高登說道,那模樣看來有點侷促。「那只是我女兒的惡作劇,並不是我的……興趣什麼的。」

  「你放心,我不會說的,我沒那麼無聊。」

  「……謝謝你了。」

  他沒有回應高登的答謝,只是望了他一眼便轉身離去,躍下頂樓,消失在夜色裡,一如他來時無聲無息。

  高登站在燈下,不自覺舒了口氣,然後他取出口袋裡的手機,又望了一眼那個滑稽的娃娃吊飾。

  其實就算這個娃娃缺乏一張討喜的笑臉,他還是會覺得它很可愛。

  天知道為什麼?

  他決定就再與它的繩結奮鬥看看吧,反正既然纏得上去,應該就沒道理拿不下來才是,就算真的拿不下來……算了,大概也沒什麼關係吧。

  說穿了,他之所以那麼急於擺脫這個娃娃,也只是因為怕被本尊看到而已,既然本尊似乎對此沒什麼反應,那他又何必那麼緊張?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蝙蝠俠好像還巴不得他別把這娃娃拿下來似的?

  他望著那只娃娃思考了一會兒。

  應該,只是錯覺吧。

  他將手機收進口袋,離開了頂樓。

– END –

HANNIBAL|雙面人魔

感染擴散

  「這是治療的一環。」他說,並輕柔地將手從威爾的領口滑到身下的地毯上。

  早晨,威爾狼狽地從自家床上醒來,並開始厭惡醒來這件事,因為昨天晚上的種種在他睜開眼睛的瞬間又重回他的腦海。

  他覺得想吐,昨晚簡直是一團糟,他記得他後來幾乎醉倒了,甚至不太記得他是怎麼回到自己家的,但他知道肯定是漢尼拔送他回來的,漢尼拔後來有說什麼嗎?不,應該沒有──呃,也許有,只是他想不起來──他拒絕想起來。

  因為那實在太難堪了,一定有那麼一刻,他希望自己就像那些死人一樣死在乞沙比克開膛手的手中。

  他死也不想再見到漢尼拔‧萊克特這個人。

  但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他抹了抹臉,他必須讓漢尼拔相信他已完全站在罪犯的那一邊,否則至今以來做的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呢?如果不是為了抓到乞沙比克開膛手,他何必做到這種程度?

  但事到如今,他也不禁懷疑,為了這個目的,他到底還要犧牲到什麼地步?他開始覺得漢尼拔會不斷逼他後退,直到他再也無法從深淵歸來為止──不,對乞沙比克開膛手──對漢尼拔‧萊克特這個人而言,根本就沒有任何底線的存在,只要他繼續待在漢尼拔身邊,他就會像童話中的愛麗絲一樣不斷下墜,墮落到最深最深的邪惡之中,而且永遠不會有停止的一天。

  他已看過太多出自漢尼拔手中的「作品」,他深知這一點。

  到昨天為止,他自認自己在漢尼拔面前偽裝得還不錯,漢尼拔已經完全相信他也深深著迷於殺戮的藝術之中,但昨晚一切都搞砸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發展至此──不,也許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只是假裝沒有發覺。

  漢尼拔邀請他,引導他成為一個加害者,要威爾對他做出最接近道德底線的侵犯。

  但威爾沒有成功,他無法裝出對毀掉漢尼拔的肉體深感興趣的樣子,他徹底搞砸了。

  他很懊悔,但最主要是因為漢尼拔可能會因為這件事而變得不再相信他,他說不定會讓漢尼拔給溜掉,要真是如此,那麼至今所有的努力都將功虧一簣。

  但他有沒有因為令漢尼拔失望而感到懊悔呢?

  他希望他沒有。

  那是個非常無禮的病患。

  當他進來時,漢尼拔就注意到了,他的鞋上沾得非常髒,好像剛從哪個工地直奔而來似的,但如果是這樣也就算了,那傢伙居然還一路走到壁爐前,毀掉了那塊地毯。

  他清楚記得前一晚,威爾就躺在那塊地毯上,他還記得當時威爾倒在地毯上的哪個位置,記得他的頭就斜倚在壁爐前,那頭鬈髮幾乎要被壁爐裡跳動的火焰所觸及,既危險又無助,他真喜歡威爾那模樣,尤其是他當時就躺在他身下,即將被威爾親手毀滅。

  他可能一輩子也忘不了威爾當時的眼神,那是一種狩獵者的眼神──殺人兇手的眼神。

  雖然後來的發展沒他想得那麼順利,但那也是夠甜美的了,然而,這美好的回憶就這麼在他眼前被毀掉了,他盯著地毯上那明顯的泥污,默不作聲。

  「萊克特醫生,你一定要幫幫我!」來人粗暴地抓著他的胳臂,好像跟他有多熟似的,但漢尼拔很清楚,再怎麼熟的人,他也不會讓他這麼抓著自己。

  「弗勒頓先生,怎麼了?先坐下來,好好說。」他用另一手輕扶著那男人的手,將他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在他坐下後很快擺脫了他。

  名為弗勒頓的男人哭喪著臉,抓亂了那頭混雜著髮油與汗水的頭髮──典型的焦慮表現,漢尼拔不動聲色地坐在他對面,並保持著一個不算太遠但對方也無法馬上伸手摸到他的距離。

  「萊克特醫生……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辦了,諾曼想要殺我,我覺得他今晚就會下手,我好怕!」

  漢尼拔露出訝異與同情的神色,儘管那與他的內心完全毫無關聯。「怎麼會呢?我不認為卡特森先生會這麼做,你應該知道他也是我的病人,我認為他在過去幾個月來心靈平靜很多。」

  「那都是假的!那是他裝出來的!」弗勒頓大喊,聲音尖銳得讓漢尼拔感到耳朵有點痛。「諾曼跟我不一樣……他根本就不相信心理治療這回事,他老是笑我來這裡的事……醫生你不知道吧?他只是把來這裡的事當成一種遊戲,他根本就打從心底瞧不起你跟這整間診療室,他之所以來只是想證明我是個愚蠢無知的笨蛋。」

  是啊,你的確是。漢尼拔這麼想著,但並沒有說出來。

  「他已經厭倦我了,」弗勒頓掏出手帕,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道:「他說他要把我殺了,是啊,我知道他辦得到,他是那種說到做到的人,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回去那個家了,醫生,你可以收留我嗎?」

  聽到這個請求,漢尼拔略微揚了揚眼。「弗勒頓先生,我確實很想幫你,但今天還有個病患會來,我恐怕不能留你作客。」

  「一個晚上就好,明天我會去找旅館住,萊克特醫生,我拜託你!」

  漢尼拔盡量不表現出不耐的神色。「弗勒頓先生,如果卡特森先生發現你不見了,他一樣會來找我,他有我的地址,如果你執意要躲他,留在我這兒恐怕沒多大幫助。」

  「醫生!為什麼你就是不懂呢?」弗勒頓站起身來,對漢尼拔大聲說道:「我都說到這個地步了……甚至瞞著所有人,大老遠跑來這兒見你,你還是不明白我對你怎麼想嗎?」

  漢尼拔抬頭看著他,臉上有些似笑非笑。「我不懂你的意思。」

  弗勒頓噗通一聲跪倒在漢尼拔面前,抓著他的手說道:「萊克特醫生……不,我可以叫你漢尼拔吧?我們是朋友對吧?你總是對我的處境那麼同情,我從來沒遇過像你這麼好的人……你知道我對你有多崇拜嗎?每次諾曼越數落你,我就越覺得他是個愚蠢自大的白癡,為什麼我要浪費自己的時間在他身上呢?噢,漢尼拔,你才是那個我一直在找的人,我已經回不去諾曼身邊了,他說他下次再見到我就會宰了我,我知道他不是開玩笑的,求求你,漢尼拔,保護我吧,就像往常一樣讓我感到安全……只要待在你身邊,我就覺得好安心。」

  他將臉靠在漢尼拔的手背上,漢尼拔盯著自己被他抓著的那隻手,覺得那好像不再是屬於自己的一部份,如同一只冰冷堅硬的石像手臂。

  他還沒有將拜恩‧弗勒頓這個人的名字記在他的待宰名單裡,但他已經等不及了。

  他伸出另一手,輕柔地覆在弗勒頓的手背上。「拜恩,」他傾近他,輕喚他的名字。「到後面的房間等我,你可以使用我的浴室。」

  「漢尼拔……」弗勒頓抬起頭來,眼中閃著感激與愛慕的神采。

  漢尼拔不希望他誤以為自己會吻他,於是很快地微笑了一下,將他從地上扶起來,說道:「去沖個澡吧,你滿身大汗,一定累了,好好休息一下。」

  他將弗勒頓打發到後面去之後,便走到廚房,穿上透明雨衣,開始物色弗勒頓的身材適合哪種刀具。

  「萊克特醫生,拜恩在哪裡?」

  漢尼拔站在門口,而渾身被大雨淋濕的諾曼‧伯納‧卡特森就站在他面前,現在已然入夜,大雨一點也沒有要停的跡象,漢尼拔看著他,想著他來得還真快。

  「你走路來的嗎?」他問。

  突然,諾曼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別跟我裝蒜,拜恩在這裡對吧?」

  漢尼拔沒有因為這舉動而被嚇著,只是慵懶地望了那隻粗壯的手一眼,想著自己的格紋西裝完全皺掉了,這傢伙真是無禮。

  「我相信這並不是個請求幫忙的好態度。」漢尼拔說道。

  諾曼將他甩開,說道:「我沒有在請求你。」

  他將門一把推開,逕自走到屋裡去,而漢尼拔整了整衣領,尾隨著他,並順手將門帶上。

  「拜恩!拜恩──你在哪裡!快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這兒!」

  漢尼拔穿過拱門的幽影,在他身後說道:「這麼晚了,會吵到鄰居的。」

  諾曼回過頭來,對他冷笑了一下:「你這裡根本就沒有鄰居,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就算這間屋裡發生殺人事件恐怕也沒人知道吧。」

  漢尼拔略微揚了揚眼。「你在暗示什麼嗎?」

  「等我找到拜恩,我就會宰了你,宰了你們兩個,」諾曼說道:「你這該死的斯文敗類,專搶別人男人的狗東西。」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什麼,」漢尼拔說道:「我從來就沒有興趣介入病患個人的感情關係。」

  「少在那裡說廢話!」諾曼大吼:「拜恩迷你迷得要死……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看著你的那種眼神,還有提到你時的那種語調……我的好醫生啊,你真的不知道你正在勾引他嗎?」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確實沒有勾引他。」漢尼拔坦承。

  忽然,諾曼怒吼著朝他撲了過來,漢尼拔迅速地閃開,移動到另一頭的陰影之中,諾曼差點摔個狗吃屎,但他不死心,又往漢尼拔追了過來,漢尼拔很快地趕到診療室的一側,溜到另一扇門裡去。

  諾曼追進去,但映入眼簾的畫面卻讓他當場呆住了。

  那是一間極為簡約的廚房,但桌台上躺著的食材竟是支解過的人體,屍塊到處擺放在廚房中,而拜恩‧弗勒頓的頭就擺在砧板上,無神的眼睛直視著他。

  有那麼一刻,這恐怖的畫面讓他頓時忘了他還在追擊漢尼拔這件事,這短暫的片刻決定了他接下來的命運,一條極細的絞繩無聲無息地環住了他的頸子,當他意識過來漢尼拔正站在他身後時,已經來不及了,繩圈緊緊地陷進他的肉中,他開始無法呼吸,頸部以上的肌膚開始漲紅,最後變成醬紫色,他最後一眼看見拜恩那無助且無神的雙眼,深知自己也即將變得跟他一樣。

  看了陳屍現場後,威爾的表情顯得極為凝重,這次顯然又是乞沙比克開膛手的傑作,兩具赤裸並遭到支解的人體如同橡皮糖般被燒過黏製在一起,掛在月桂樹上,挖開的腦洞裡插著一堆樹枝,如同血腥的桂冠,看上去就像是兩個人變成了樹的一部份。

  「一如往常地毫無品味,」傑克評道,並走到威爾身邊,說道:「怎樣?這次也是乞沙比克開膛手幹的嗎?」

  「當然是他,」威爾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道。「但有件事你說錯了,他有品味,而且是……超乎尋常的品味,月桂樹代表的是某種神話般的意象,就像阿波羅追逐妲芙妮那樣,妲芙妮不願接受阿波羅的愛……於是變成了月桂樹,而阿波羅為了緬懷這位愛人,就將月桂樹的樹枝做成了桂冠,讓桂冠變成他本人的表徵之一。」

  「也就是說,我們的開膛手深愛著這兩個人囉?」

  威爾搖頭:「不,不是那樣,在這個設置裡,他想呈現的是對這兩個人的羞辱,他對他們並沒有任何的愛情表現,只有……滿滿的鄙視跟……厭惡,桂冠看起來就像是佔據了他們兩人的腦袋,這表示他們才是無法觸及妲芙妮的一方,兇手想表達的是……他正是那個沒有人能配得上他的妲芙妮。」

  「原來如此,」傑克再次看了那兩具屍體一眼,此時鑑識人員正在到處蒐證與拍照。「但我還是覺得他品味很差。」

  「你是用道德面的角度去看,」威爾說道:「但他不是,他沒有任何道德感可言。」

  傑克將視線掃到威爾臉上。「你還是堅稱萊克特醫生就是乞沙比克開膛手嗎?」

  威爾沒有看他,視線仍停滯在陳屍現場上。「然後讓你把我關到精神病院裡去嗎?」

  「萊克特不可能是兇手,我還以為你對他的了解遠勝於我,你們不是很要好嗎?」

  威爾看了他一眼。「就是因為我比你了解他,所以我當初才會那樣說。」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留下傑克與他的小組們。

  「我很遺憾威爾仍然對我那樣想,」漢尼拔替傑克倒紅酒時這麼說道:「事實上我們上禮拜見過一次面,但我想他還是對我有防備心。」

  「威爾是個很敏感的人,一旦他的信任心開始瓦解了,就很難再修復回去,」傑克說道:「你真該看看我是花了多少工夫才跟他有這程度的友好關係,他很專業,但他是那種很難跟他成為朋友的人。」

  漢尼拔微笑了一下。「我可不會在背後說朋友的壞話。」他說,並在餐桌對面坐下。

  「哈哈,希望你也能把我的話當作保密原則的一部份。」

  「那你就可得是我的病患了。」漢尼拔愉快地說道。

  「這肉真好吃,」傑克說道:「是什麼的肉?」

  「是醃製過的鵪鶉,」漢尼拔回答:「將月桂葉蓋在上面,再用小火慢烤,所以會有植物的香氣。」

  「月桂葉啊……」傑克盯著叉上的肉,若有所思。

  「怎麼了?」

  「不,只是……今早發現的屍體也是在月桂樹附近,所以想起了那畫面。」

  「噢,那真不巧,我太多嘴了。」

  「不,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要問的,忘了我剛剛說的話吧,你的料理確實很美味,讓我們好好享用吧。」

  「好的,傑克。」

  那天晚上,傑克沒有回去。

  當威爾走進傑克的辦公室時,他注意到傑克的樣子很奇怪。

  「你怎麼了?臉色好差。」威爾問道,並意識到自己問這話實在很不尋常,因為平常多半都是傑克或艾倫娜才會這樣問他。

  傑克抬起頭來,彷彿現在才發現威爾走了進來。「沒……只是──該死,我昨天肯定喝多了。」

  「你頭會痛嗎?」

  「不,不是頭痛,比那更糟,我想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我到後面的房間小睡一下,等一下就好了。」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想走到外面去,但當他經過威爾身邊時,威爾突然嗅到一絲熟悉的香水味飄過來。

  他猛然轉過頭來,看見傑克領口上的皺摺,傑克跟他不同,是個很注重穿著的人,他會穿著有皺摺的襯衫來上班太不尋常了,而且仔細一看,那還是他昨天穿的同套衣服。

  有那麼一刻,他不由自主地在腦中飛快地解析了傑克,用他最擅長的犯罪側寫手法。

  當傑克正要跨出那道門前,忽然有隻手從身後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轉過頭來,只見威爾正瞪著他,幾乎有些顫抖地說道:

  「傑克,他對你做了什麼?」

  傑克瞪視著他,有一瞬間,他對威爾的問句感到極度冒犯,就像是藏起來的傷口被狠狠掀開一般,但很快地,他的情緒平復了下來,威爾是朋友,他是擔心才這麼問的,他沒有理由推開威爾。

  「我不想在這裡說,」他回答:「找個其他地方吧。」

  漢尼拔很確定他受到了某種感染。

  過去幾週以來,他設法跑了幾個地方,去調查拜恩‧弗勒頓與諾曼‧伯納‧卡特森的來歷,雖然以他跟警方的密切關係,他大可以從威爾或傑克那裡打聽,但考慮到那兩人現在應該都不想見到他,他還是讓自己遠離巴爾的摩一陣子比較保險。

  漢尼拔覺得很懊惱,他是個很少懊惱的人,事實上大多數的時間他都愉悅地活著,所以這對他來說很不尋常。

  他懊惱的是,他竟然在引導威爾更接近那個世界之前,就先讓傑克給得逞。

  按理來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但那天晚上……實在非常奇怪,他和傑克在用餐過後就變得昏昏沉沉的,接下來發生的事只能用純粹的獸性來形容,太不像他的作風了,即使要獻身,他也會選擇更優雅的作法,而不是像那晚一樣,只有純然的粗暴與破壞。

  他知道問題肯定出他們吃的食材上,雖然過去他總是精心挑選食材部位,以確保他不會因為吃到不乾淨的東西而染上某些疾病,但這次實在太不尋常了,他很確定拜恩跟諾曼都是完全健康的成年男性,他沒有理由染上任何疾病。

  他查到拜恩與諾曼的出身都不是本地人,而且他們似乎同鄉,最後查到他們過去的病歷資料,他們兩人都曾經因為異常的性衝動而遭到隔離,而那與他們先天的某種基因有關。

  那是一種在人類當中極為罕見的缺陷,有人相信那基因的源頭並非出自人類,而可能是野獸或別的不明生物,擁有這種缺陷的人會擁有強烈且異常的性衝動,但似乎只對擁有同樣基因的人有反應,一般情況下可以在社會上正常生活。

  而且這種缺陷會使他們的生理構造產生改變,只是外表看不出來,完全與一般人無異。

  這種缺陷在某些極端的情況下可以輕易傳染給一般人,被傳染的人馬上就會遭受強烈的生理變化,而且是永久性的,雖然可以用藥物抑制衝動,但沒有根治的辦法。

  漢尼拔看著這些資料,心想這解釋了很多事。

  無論如何,他不能再跟傑克見面了,因為傑克也吃了那些肉,他肯定跟他一樣也遭受了感染,他們兩個現在簡直就成了諾曼與拜恩的翻版,彼此逃離卻又離不開彼此。

  漢尼拔不相信所謂的果報論,但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有點諷刺。

  他今早在旅館的廁所裡嘔吐了一頓,最近幾乎每天早上都這樣,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當威爾再次見到漢尼拔時,已是好幾個月後的事。

  「我以為你逃走了。」威爾走進屋裡時這麼說道。

  「我只是知道這裡有人不想見我。」漢尼拔坐在壁爐前,屋裡很暗,威爾只能從跳動的火光勉強辨識出漢尼拔的表情。

  他走近漢尼拔,說道:「那你為什麼回來?」

  漢尼拔抬起眼來。「因為我知道你想見我。」

  威爾本想劈頭對他發火,但過了這麼久,他實在生氣不起來。

  雖然對一個殺人犯這麼想確實很奇怪。

  「你為什麼要跟傑克上床?」威爾問道。

  「這件事讓你感覺受辱了嗎?」

  威爾皺了皺眉頭。「我不是因為這樣才問的,傑克是有家室的人,你不該折磨他。」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在折磨他?」

  「因為……你知道他過去好幾個月以來都在想著你嗎?你不該讓情況放任到那樣的,他現在很痛苦,因為他覺得他對不起他老婆,可是又沒辦法不去在意你對他是怎麼想的。」

  「威爾,你這樣說不公平,受折磨的人不是只有他,這陣子以來我也不好受。」

  「你?」威爾開始有點不悅了。「你只是對他做了那些,然後拋下這一切到外地旅行,你把他──還有我──全都拋下了,我甚至以為你會就這樣一走了之。」

  「我很想,我確實很想那麼做,威爾,但我不能。」他伸手輕輕握住威爾的手腕,將他往下拉,讓他的手觸及他的懷中。

  下一瞬間,威爾幾乎像是被電擊般立刻將手抽開,並後退了幾步,臉上的表情像是受到不小的驚嚇。

  「那……那是什麼?」威爾蒼白著臉問道。

  漢尼拔慢慢從椅中起身,在火光的照耀下,現在威爾可以很清楚看見漢尼拔此刻的體態。

  「你知道這是什麼,威爾,這是你的,我跟……你的。」

  威爾惶然地搖頭,說道:「不……不對,這不可能,你跟我都是男人,我們不可能──」

  「威爾,很遺憾,看來我是被感染了一種極為罕見的疾病,這種病會改變我的生理結構,讓我產生不尋常的能力,而這就是這種能力所導致的結果。」

  威爾緊皺眉頭,好像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不……不可能,你明知道這不可能!那天晚上──你知道我……我根本沒有──」

  「你沒有勃起,是的,我知道,」漢尼拔接口道:「是我的問題,我沒辦法讓你感到興奮。」

  「不……拜託──別那樣說,那會讓我覺得……」威爾伸手掩住臉,低下頭去。

  漢尼拔走近他,柔聲說道:「威爾,你不需要因為這樣感到羞愧,我並不介意你的表現,畢竟凡事總有第一次。」

  威爾紅著眼望向他。「所以你就找上傑克?」

  「你覺得你的男性自尊受到侮辱,我可以理解。」

  「那不可能是我的孩子。」威爾說道。

  「但你希望是,不是嗎?既然這樣,那又有什麼差別?」

  「這是……詭辯,」威爾開始覺得漢尼拔的話語正在滲入他的腦袋,蠱惑著他。「我還沒有心胸寬大到幫你養別人的孩子。」

  「我並沒有要求你擔負父親的義務,威爾,但你不可能不記得,我們將艾比蓋兒養育得多好。」

  聽到艾比蓋兒這個名字,威爾覺得心中有某塊地方開始崩解了。

  「艾比蓋兒死了,漢尼拔,我們是失敗的父母,我完全做錯了,我──」

  「那麼從現在開始還不遲,不是嗎?」

  威爾再次抬眼望他,深知自己在這個人的面前根本無從抵抗。

  「那也……可能是傑克的孩子。」他困難地說道。

  「是有這可能沒錯,但艾比蓋兒不也是明尼蘇達伯勞的孩子嗎?你知道你有多愛她,即使她是殺人犯的孩子,即使……她自己也是個殺人犯。」

  「不……我們會毀掉這孩子的,漢尼拔,」威爾啞聲說道,想起艾比蓋兒令他沉痛,他不能再沉浸到那樣的情緒之中。「孩子是無辜的,如果……如果這真是傑克的孩子,那我們更不能……」

  「威爾,如果你堅持,你可以告訴傑克,若你不願意,也可以由我告訴他。」

  「不……不行──不可以。」威爾顫抖著說道,並意識到這似乎變成某種程度的要脅。

  他不願意讓傑克繼續受到漢尼拔的騷擾,而漢尼拔現在竟然利用這點要脅他。

  漢尼拔淺笑了一下,像是答應了。「我們一定會養育出很棒的孩子的,威爾。」他柔聲說道。

  威爾一夜未眠,一早就帶著極深的黑眼圈來到傑克的辦公室。

  「威爾,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說我感染了一種很罕見的疾病,這種病會在遇到其他病患時產生強烈的性衝動,看來萊克特醫生也得了那種病。」

  「嗯,他告訴過我了,他現在正受到後遺症所苦。」威爾說道,但他心知這件事很可能從來就沒有真正困擾到漢尼拔分毫。

  「這樣啊……那我想我還是暫時別去見他好了,雖然醫生開給我抑制用的藥了,但跟他共處一室可能還是不安全。」

  威爾想起那些命喪於乞沙比克開膛手手下的受害者,心想這世上到底有誰能在漢尼拔面前是真正安全的。

  「醫生有說那種病的傳染途徑是什麼嗎?」他問。

  「你放心,不會經由空氣傳染,除非你輸了我的血,或是吃了我的肉,才有可能得到這種病,這種病不會致人於死,這我倒是鬆了口氣。」

  威爾陰沉地看著他。「難道沒有可能是,你和漢尼拔都吃了帶原者的肉嗎?」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去吃人肉?」

  「也許你吃了,但你不知道,漢尼拔有可能餵你吃下有問題的肉你卻渾然不知。」

  「威爾,你再這樣無理取鬧,我真的會把你趕出去,漢尼拔不是罪犯,你太過接近那些罪案了,腦袋開始有了妄想。」

  威爾看著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知道他最不希望的事情發生了。

  「傑克,你愛上他了嗎?」

  傑克瞪著他,有那麼一刻,威爾差點以為他會被傑克當場打死。

  但傑克沒有動手,他成熟地壓下情緒,對他說道:「我愛我老婆,這你應該很清楚。」

  「對,我知道你最愛的人就是你老婆,但再下來呢?」

  傑克看著他,沒有回答。

  威爾終於忍不住了。「傑克,你不能再這樣越陷越深了,漢尼拔他──他身上有太多不好的特質,他可以輕易玩弄你而讓你毫不自知,就算你不相信他就是乞沙比克開膛手──就算你把我當成精神病患,我說什麼你都不相信,你也不該對他投注任何感情。」

  好一會兒,傑克才開口:「不是漢尼拔。」

  「什麼?」

  「再下來──不是漢尼拔,我知道你對解析別人的心理一向很在行,威爾,但你要是以為你完全了解我,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威爾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只是愣在原地。

  傑克不想再對他解釋什麼,但威爾似乎也沒要離開的意思,於是他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漢尼拔當然知道孩子不可能是威爾的,但讓威爾相信自己對這孩子有責任很有趣,所以他並不認為血緣會是什麼大問題。

  自從艾比蓋兒的事之後,他從沒想過自己可以再有這樣的機會,他自己的身體就可以孕育出綁住威爾的條件,不需要靠任何無辜少女──嗯,好吧,也許沒那麼無辜──的搭配演出,這孩子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他未來要怎麼形塑這孩子都不成問題。

  當然,作為一個男性的身體要怎麼生產似乎是個問題,他可不希望自己難產而死,但自從確定自己懷孕以來,他徹底地檢視了自己的身體變化,他發現自己的身體正逐漸轉變為適合生產的狀態,雖然穿上衣服後就看不出來,但他的體態開始變得有些女性化,尤其是胸部和臀部摸起來的觸感,他開始思考若以這樣的身體再次引導威爾可不可行,威爾是個完全無法對同性產生性慾的異性戀者,這他之前已經印證過一次,但威爾當時表現得還算積極,所以他一直認為以後還有機會再來一次,現在會是個好時機嗎?他不確定,但他認為有此可能。

  威爾最近來他家來得很勤,他認為威爾也許快要準備好了。

  威爾調查了很多關於這種病的事,他發現傑克和漢尼拔所得到的病徵似乎有所不同,傑克並沒有因為這種病而產生太多的變化,似乎只是在見到漢尼拔時會有異常的衝動而已,但漢尼拔的變化就相對明顯,他的皮下脂肪增厚,體態開始變得和以往不同,雖然不仔細看也不見得會察覺,但漢尼拔似乎很了解如何駕馭這種變化,某些情況下他發現漢尼拔甚至開始能真正吸引他,這越來越像是場危險的遊戲,威爾必須裝出為他著迷的模樣,一邊還得留心別弄假成真。

  威爾注意到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病徵似乎是這種病的特性,而且沒有方法能夠事先知道感染後會產生哪一種病徵。

  這讓他很喪氣,他原本猜想這或許是個機會,漢尼拔因為這種病而產生了許多生理上的變化,這有可能削弱他的殺戮慾望,而且漢尼拔對他的執戀也可能讓他有機會反過來利用──雖然直到現在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對付漢尼拔才好。

  他推開電腦,坐在大學的圖書館裡猛揉著額頭,他不可能對付得了漢尼拔,漢尼拔可以隨心所欲照他的意思操控他,慢慢將他同化,將他形塑成跟他一樣的殺人魔──他看過漢尼拔如何操縱其他意志更為脆弱的人們,讓他們去犯下滔天大罪,最後邁向無可救藥的自我毀滅。

  他已經算是漢尼拔的所有玩偶當中最能撐的了,但他深知自己恐怕也沒辦法再這麼一直跟他周旋下去,他遲早會變成漢尼拔想要他成為的那種樣子,悖離所有道德與良知,走到漢尼拔所在的那個世界去。

  要不然,就是在這裡放棄,讓漢尼拔殺死他,把他變成他餐桌上的佳餚,往好處想,至少漢尼拔會精心料理他的肉,讓他變得極為美味,這個惡劣的玩笑念頭讓他不由得笑了,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會對這個想法感到好笑真是有病。

  這真是太不公平了,漢尼拔可以愛對他怎樣就怎樣,但他卻沒辦法動搖分毫漢尼拔的意志,如果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機會,能讓漢尼拔害怕失去他的話──

  「你在這裡啊。」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將他嚇了一跳。

  他抬起頭來,只見艾倫娜正朝他走來,一如往常地,臉上又出現了擔心他的神色。

  「傑克跟我說你最近都窩在大學裡,不知道在查些什麼,你又在為案子的事傷神了嗎?」

  「呃……不,不算是,這些……跟案子無關。」

  「你真不擅長說謊,威爾。」艾倫娜苦笑道:「如果不是和案子有關,你不會這麼全神貫注的,我很擔心你,你太容易被犯罪吸引了,而那些犯罪也會找上你,就像磁鐵的正極碰上負極一樣,太沉浸於這種狀態中對你不好。」

  「我沒有,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知道分寸的。」威爾說道。

  「答應我,別太勉強自己。」這時,艾倫娜注意到電腦螢幕上的資訊。「你在查什麼?」

  「一種罕見疾病,」威爾回答道。「這種病會改變人類的身體構造,變成另一種很像人卻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也對病理學有興趣了,」艾倫娜說道:「果然還是跟案子有關吧?」

  威爾皺了皺眉頭。「不,是我一個……朋友──得了這種病,我想幫點忙。」

  艾倫娜看著他,露出一種無奈的笑容。「你沒有朋友,威爾,是誰得了這種病?漢尼拔嗎?還是傑克?」

  有時候威爾真希望艾倫娜只是個普通人,而不是心理學家。

  「好吧,我承認,不是我朋友,是傑克……的朋友。」

  艾倫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威爾,你不擅長說謊,一點也不擅長,不過我也不想刺探別人的隱私,如果你想保有什麼秘密,我會尊重你的想法──除非,那是會讓你身陷危險的事。」

  威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並沒有身陷危險,艾倫娜。」

  「我答應過你,絕不會用對待病患的方式分析你,但如果有任何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好嗎?」

  「我會的,艾倫娜,我保證會的。」

  湯瑪士開著車行駛在夜間的公路上,此時正下著雨,一路上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人車經過。

  他開了一會兒,注意到前方有車燈,但似乎不是在對向車道,他放慢車速,這才發現那輛車就這麼堵在他前方的路上,地上放置著交通錐。

  見有車開過來,那輛車的前座門便打開了,一個大腹便便,身穿雨衣的人提著傘下了車,朝他走來,湯瑪士本以為那是個孕婦,但當那人一走近,他才意識到那是個他認識的人。

  「萊克特醫生?」他不自覺地喚道。

  來人似乎也看出他認出他來了,他走到靠近駕駛座的地方,敲了敲湯瑪士的車窗。

  湯瑪士立刻搖下車窗,問道:「萊克特醫生,怎麼了,車子拋錨了嗎?」

  「是啊,哈瑞德先生,你來得正好,可以幫我一下嗎?」

  湯瑪士不假思索地便下了車,接過萊克特手中的傘,他注意到萊克特似乎胖了不少,腹部鼓脹得很厲害,這令他有點意外,因為萊克特向來都將外表打點得完美無缺,會放任自己長出這麼大的啤酒肚還真是稀奇。

  他撐著傘來到萊克特的車旁,打開引擎蓋想看個究竟,沒注意到萊克特到後座拿了什麼。

  「有手電筒嗎?這裡太暗了。」他說。

  萊克特默默地走近他,當他抬頭望見萊克特時,才發現他手裡拖著一支斧頭。

  「萊克特醫生?」

  那是他死前的最後一句話。

  將湯瑪士塞進後車廂時,萊克特覺得肚子裡的東西動得很厲害,他蓋上車廂蓋,伸手撫觸不斷有東西在裡面踢的肚皮。

  「你喜歡這樣,對吧?」他低聲說道:「乖,等一下就讓你吃些好吃的。」

  他將交通錐收了起來,載著剛剛殺好的新鮮食材驅車回家。

  威爾這輩子和不少女人發生過關係,但以孕婦作為對象還是第一次,尤其這個孕婦甚至並非生理女性,這就讓他覺得更加詭異了。

  但無論如何,燈關上也許就不會讓他感到那麼不自在了,他懷疑上一次的失敗也許就是因為在壁爐邊,火光能讓他足以看清楚漢尼拔的臉和身體,導致他很難達到興奮。

  這次,他要求在漢尼拔的床上完成這一切,而且將所有燈都關掉,漢尼拔答應了。

  威爾不想承認漢尼拔現在的身體對他而言的確比上次有吸引力許多,在黑壓壓的床上,他摸到很多能讓他聯想到成熟女性肉體的東西,雖然實際上來說,在他身下的這個身體整體還是跟一個正常女人相差非常多,但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他得盡量刺激自己的感官,這次他不能再搞砸。

  「你不是很專心,威爾。」漢尼拔的聲音在他耳邊低喃。

  威爾差點就要罵髒話,但他忍住了,在這種時候聽見男人的聲音會害他沒辦法勃起,要是他可以戴上錄有艾倫娜或誰的聲音的耳機就好了,但當然,他不能這樣做。

  「我在嘗試進去,但不是很順利。」威爾說道,此時他已經滿身大汗。

  「放進我嘴裡,威爾。」

  這個要求令他不由得縮了縮身子。「可……可以嗎?已經弄髒了,剛剛……」

  「讓我幫你。」

  威爾感覺到漢尼拔在他身下蠕動,雙手也慢慢游移到他的鼠蹊部,就在他還沒決定好是否該拒絕這個提議前,就感覺到某種又熱又濕的東西猛然包覆住了他的下體,吸附得又急又緊,令他忍不住呻吟出聲來。

  「噢──天哪!該死的──」

  他的下半身現在變得不再是他的,這令他的上半身頓時陷入極度的不知所措中,他不知道要把手往哪擺好,只得掩著臉,盡力不失聲叫出來。

  漢尼拔在這方面的技術超群,這嚇壞他了。

  很快地,威爾就感覺到他幾乎無法再保持思考,他禁不住漢尼拔舌尖的刺激,不久就跟著擺動起來,開始有頻率地操著漢尼拔的口腔,但就在一切似乎進展得不錯時,漢尼拔停止了吸吮,將已開始充血腫脹的肉棒從口中拔開。

  「你現在可以進來了。」他聽見漢尼拔這麼說道。

  儘管漢尼拔那一如平常般冷靜的語調令他頓時有點掃興,但此時下體的腫脹已令他無法忍受,幾乎讓他發疼,他亟需要有個地方插他的那玩意兒。

  他迫不及待地抓住在他身下調整姿勢的漢尼拔,並很確定他摸到了他的大腿,他握著腫得發痛的下體,粗暴地送進漢尼拔的體內,他聽見身下傳來一聲悶哼,他不知道那是出自於痛苦還是歡愉,但眼下他也無暇顧及。

  他使力挺進漢尼拔體內,並發現那原該用來排泄的部位竟然極其濕滑,照理說那裡不可能流出那麼多腸液的,畢竟那並不算是生殖器官,沒道理在性興奮的時候變得那麼潤滑。

  「你在肛門裡塗了什麼嗎?」他問。

  「沒有,」漢尼拔的聲音依然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自持,但威爾聽出語調有些顫抖。「那裡現在已經不是一般的排泄部位,而是類似泄殖腔那樣。」

  原來如此,威爾總算明白了,那種病讓漢尼拔的生理結構退化到非常原始的狀態,他的排泄系統和生育系統結合成了同一道,所以他才能在和傑克性交之後受孕。

  他也會在這一切結束後受到漢尼拔的感染嗎?他不確定。

  忽然,漢尼拔抱住了他,將他按到床上,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前,漢尼拔已經騎到了他身上。

  「你會壓到胎兒的,威爾,讓我來。」

  他感覺到漢尼拔的體重往下沉,讓那原本就已插入的一部份陷得更深。

  「噢……」威爾不想承認,但這樣確實很舒服。

  漢尼拔緊貼著他,腰部前後擺動著,威爾原本平躺著,但隨著下半身越加刺激,他也不禁弓起身子,來回配合著漢尼拔的動作,他伸手撫觸壓著他的漢尼拔,在他的胸膛上摸到一些溫熱的液體,他發現他現在竟然很想看清楚漢尼拔的樣子,甚至他臉上的表情。

  「那是什麼?」他喘著氣問道。

  「乳汁,」漢尼拔回答。「要嘗嘗看嗎?」

  威爾沒有回答,但漢尼拔已經將上半身湊到他面前,威爾覺得自己沒辦法思考這個,他張開嘴,吸吮著漢尼拔的胸部,用力之猛,幾乎要將漢尼拔的乳頭給扯傷。

  他感覺到漢尼拔的頭依偎著他,並聽見他顫抖的呼吸聲,意識到漢尼拔已經快支撐不住了。

  他貪婪地吸吮著,並用雙手用力抓住漢尼拔的臀部,這一刻,他似乎可以完全駕馭漢尼拔的一切,這個瘋狂的殺人兇手,此刻竟然就像隻小羊般在他懷中發抖。

  他聽見漢尼拔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然後抽搐了一下,同時,他的下部一緊,威爾差點以為他會被夾斷,然後他感覺到漢尼拔的身體變得放鬆下來。

  無庸置疑地,他懷中的這個怪物已經達到了高潮,但他自己可還沒有。

  他繼續挺進漢尼拔體內,而漢尼拔幾乎無法自持,他發出某種很接近哀求的聲音,而奇特的是,這竟然讓威爾感到更加興奮。

  威爾伸出手,在床的一角撿到他自己的襯衫,將它包覆在漢尼拔身上,然後把他當成一塊破抹布那樣操著,直到射精在他體內為止。

  老實講,威爾覺得累翻了。

  完事後,漢尼拔親切地邀請他留下來過夜,但他不想,他穿回那件沾滿漢尼拔汗水與體味的格紋襯衫,以及他在漢尼拔房裡脫掉的所有東西,匆匆告辭了,漢尼拔看起來好像沒有覺得特別可惜,但威爾也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拜託,我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了,再不滿意我也沒有辦法了。

  威爾這麼想著。

  回家路上,他知道自己確實是累壞了,他全身上下都渴望能在漢尼拔家溫暖的壁爐前好好睡上一覺,但他不能這麼做,他好不容易才達到目的,不能功虧一簣。

  他掏出手機,打給一個他很熟悉的號碼。

  「喂?傑克,抱歉這麼晚還吵醒你,我找到乞沙比克開膛手的線索了,你可以馬上來我家一趟嗎?」

  得到他想要的答覆後,他掛斷了手機,開著車全速往自家駛去。

  當傑克站在威爾家門口時,他幾乎像是全身上下都被凝結住了,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瞪視著眼前的威爾。

  威爾沒有鎖門,就坐在屋裡等著傑克來,當他看見傑克時,表情也變得很微妙,他慢慢從客廳中央站起身來,以一種極為謹慎的態度對傑克說道:「你來了,進來吧,把門關上。」

  傑克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搖搖頭,僵硬地說道:「不,我想我還是別進屋裡了,有什麼事明天早上到辦公室再說吧。」

  「不行,我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威爾有些急了,他很怕傑克就這麼轉身逃走。「你快……快進來,把門關上,你一直站在那裡,風會灌進來。」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傑克瞪著眼睛說道。「這屋裡為什麼全都是漢尼拔‧萊克特的味道?不行,我不能進去,要是我進了這間屋子,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我知道,」威爾試圖讓聲音顯得輕鬆一點,但他做不到。「傑克,你放心,我都知道。」

  「那你還──你到底在想什麼!」傑克有些火了。「你跟我說有乞沙比克開膛手的線索是在騙我嗎?你就是要把我騙到這裡來,然後逼我做出肯定會抱憾終身的事?」

  「反正你已經做過一次了,有差嗎?」威爾也不甘示弱地大吼。「你明明說過再下來也不是他,卻先跟他幹了那種事……!」

  「那是因為我跟他都被感染了!我根本沒辦法控制我的身體,那已經讓我非常後悔了,你還想讓我再後悔一次嗎?威爾,我很喜歡你,但你有時候真是他媽的殘忍到不行的渾蛋!」

  威爾站在原地,忿忿地解開襯衫釦子,脫下它,正當傑克還來不及出聲阻止他前,那件襯衫就已經被扔到了他臉上。

  「噢──!」傑克慘叫起來,他伸出雙手,似乎想扯下那蓋在他頭上的襯衫,但不知怎地卻做不到。「該死──威爾!我要宰了你!我真的會宰了你!噢──天哪……」

  他全身發顫,雙腿一軟,便跪了下來,雙手撐在地面上,不住喘著氣。

  威爾知道沒辦法回頭了,現在就算要後悔也來不及了,他腳邊的狗兒們開始騷動起來,威爾摸摸牠們,試圖安撫狗群,然後走向顫抖的傑克。

  他掀開傑克頭上的襯衫,將它扯了下來,當襯衫衣角拂過傑克的臉時,傑克臉上的表情幾乎像是不捨,然後他很快看見威爾就近在他伸手能觸及的地方。

  「上我,傑克。」威爾說道。

  傑克嘶吼著站起身來,往威爾撲過去,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屋裡的狗兒們開始吠叫,但威爾很快回擁住他,任他將自己壓倒在沙發椅上,傑克瘋狂地親吻著他,他盡力回應,但卻發現這很難,他幾乎快要沒辦法呼吸。

  身旁的狗兒們仍不安地騷動著,他勉強地伸出一手,撫摸著椅旁的狗兒,狗兒舔著他的手,慢慢安靜了下來,有些在屋內坐下,歪頭呆望著他們兩人,有些則索性趴下來,另外還有些狗兒仍在旁邊走來走去。

  威爾伸手解開傑克的襯衫,他知道自己累壞了,但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傑克的體型絕對沒辦法令他興奮起來,這他很清楚。

  但反正他要讓傑克強暴他,所以這沒什麼差別。

  早晨,威爾在傑克粗壯的手臂下醒來,然後發現自己的手麻了,天曉得傑克壓著他睡了多久,他試圖將手從傑克的腦袋下抽開,並發現自己似乎並不想吵醒傑克。

  但他沒有成功,傑克醒了,看著傑克圓瞪的眼睛,他簡直尷尬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威爾!」傑克猛地坐起身來,對威爾怒道:「看你讓我幹的好事!你到底在想什麼!」

  威爾想跟著坐起身來,卻發現他全身都痛,於是他決定繼續躺著。

  「抱歉,傑克,我只是想讓你感染我。」

  這話令傑克更不敢置信了。「你瘋了嗎?感染那種病有什麼好的!我真該把你關到精神病院去隔離起來!」

  傑克氣呼呼地下了床,撿起到處散落的衣服穿回去,並發現他的襯衫被一隻小狗狗當成了床被,他不悅地將那件襯衫搶了回來,並努力拍掉上面的狗毛。

  「等等,」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對威爾問道:「昨晚你為什麼會全身充滿漢尼拔的味道,你做了什麼?」

  威爾在床上縮了縮身子,沒有回答。

  傑克盯著他,很快理解到他幹了什麼好事。

  「你真是個天殺的渾蛋,威爾‧葛蘭姆,你就那麼想被傳染嗎?還把漢尼拔給拖下水。」

  「我沒被他上過,你別搞錯了,」威爾說道:「那種病……只能傳染給被上的那一方。」

  「你還特地去研究過傳染途徑嗎?」傑克瞪大了眼。

  「如果我身上沒有他的氣味和體液──如果我不把自己假扮成漢尼拔的替身,你會對我那樣做嗎?我沒別的選擇,只能出此下策。」

  有那麼一刻,傑克看來怒不可遏,像是受了極大的侮辱,但那情緒很快便從他的臉上消失,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聽著,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想感染那種怪病,事到如今……算了,我也懶得知道,但有件事你得搞清楚──」

  他停頓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說,然後他總算再度開口:

  「你問過我,除了貝拉之外,在我心目中再下來的位置是誰,我以為我那時的回答就已經夠清楚了。」

  威爾盯著他,一臉不解。

  傑克望向他,說道:「你真是個渾蛋,威爾。」

  他匆匆走了出去,威爾想追出去,但他動彈不得,不久,他便聽見傑克的車駛離他家的聲音。

  事情很順利,但威爾高興不起來。

  後來,他們又發現了一具死於乞沙比克開膛手手下的受害者,一如往常,兇手的手法乾淨俐落,又華麗得毫無必要,沒有一點線索留下來,警方仍然逮不到這一連串命案的凶手。

  傑克不再讓威爾加入調查了,威爾知道他還在生他的氣,他能諒解,所以也不好再去說什麼。

  更何況,已經沒有必要再去追捕乞沙比克開膛手了。

  因為乞沙比克開膛手已經不會再出現了。

  這天,威爾來到漢尼拔家,漢尼拔的診療室已經歇業了好一段時日,是威爾要求的,他不想讓漢尼拔再有機會接觸到任何可能成為受害者的人。

  他不需要敲門,因為他有鑰匙,他走進屋內,見到漢尼拔站在封死的窗前,手裡抱著一個嬰兒。

  那嬰兒的膚色和長相都沒有任何一點像威爾,威爾很清楚,那當然是傑克的孩子。

  「威爾,你還是不打算讓我出門嗎?」漢尼拔問道。

  「你覺得我會傻到讓你逃走嗎?」威爾走到他身邊,伸手接過那嬰兒,逗弄了他一會兒,然後將他放回嬰兒床裡。

  漢尼拔看著他,說道:「你果然就像我想的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罪犯。」

  「我要把這孩子帶走,孩子留在這裡會受到你的不良影響。」

  漢尼拔淺淺笑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威爾走近他,輕輕扯了一下他身後的枷鎖。「我們在這屋裡散步一下吧,醫生。」

  漢尼拔朝他咬了一口,但威爾閃開了。

  艾倫娜很高興威爾不用再參與搜查了,但對於漢尼拔也不再提供警方協助這件事,她至今仍大惑不解。

  「漢尼拔生病了,要去國外治療好一陣子,我也沒有他的消息。」當艾倫娜問起時,威爾是這麼說的。

  只有威爾知道,漢尼拔被他囚禁在那棟屋子裡,而且變成了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身體。

  受到傑克直接感染的他,得到了和傑克一樣的能力,只要他時常待在漢尼拔附近,漢尼拔就哪兒就去不了,只能受到強烈的性衝動所苦。

  但得到這能力的缺點是,很多時候他也會想要漢尼拔,雖然他有在服抑制劑,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和漢尼拔做過幾次。

  所幸到目前為止,他並沒有讓漢尼拔受孕,每次他都謹慎地做了避孕措施,他知道漢尼拔絕對會拿孩子當把柄,用那種近乎魔性的心理引導來操控他,他絕不會讓漢尼拔再次得逞。

  到目前為止,一切看來還算順利,雖然乞沙比克開膛手一直沒有被繩之以法,但變態殺人事件也沒有再發生,威爾覺得這應該是現階段最好的結局了。

  只有一件事,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傑克。

  雖然後來他沒有再見過傑克,也不敢去找他,但他總有種隱隱約約的感覺,他知道遲早有一天傑克會再來找他,也許是為了案子,也許是為了別的,反正不管他人在哪裡,傑克總是會找得到他。

  到那個時候,他會告訴傑克的。

  儘管傑克知道後可能會非常懊悔、非常痛苦,但只要傑克還想見他,不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來的話,他就得告訴傑克。

  畢竟漢尼拔的孩子生父是他。

  而且威爾也沒有打算要拿掉自己的。

– END –

GOOD OMENS|好預兆

天使與魔鬼

  克羅里停下他那台黑色賓利,外頭是阿茲拉斐爾那間陰暗的老書店,而書店的主人此刻正坐在克羅里身旁的乘客座上,不安地玩著手指。

  「謝謝你送我回來。」阿茲拉斐爾說道,修過指甲的手指仍糾纏在一起。

  克羅里不喜歡這種說法,一點都不喜歡。「你知道這聽起來像什麼嗎?」他不自覺脫口而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阿茲拉斐爾當然聽見他說了什麼。

  「不然你要我說什麼?」他瞥了克羅里一眼。

  克羅里嘆了口氣,靠在方向盤上:「你沒告訴我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挖苦了。」

  阿茲拉斐爾撇過頭去:「你也沒告訴我引誘天使這差事什麼時候落到你頭上了。」

  克羅里瞪著那雙在墨鏡後面的眼睛:「我沒有!」

  「你有!」阿茲拉斐爾回道,但一股羞慚很快飛上他的臉龐:「我早知道你這傢伙──你這老蛇──是個不折不扣的壞胚子!但我……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壞到這種程度!」

  「嘿、嘿、」克羅里覺得有點火了,或該這麼說──他其實沒有那麼火,但他希望他有。「天使,瞧你說的,你講得好像我剛剛幹下多嚴重的滔天大禍,像是洪水倒灌那類的──」

  「那種事才不是你負責的,」阿茲拉斐爾望著他的眼睛有些發紅:「你的工作是誘惑人類,這用不著我提醒吧。」

  「當然、當然!」他沒好氣地回道,呃,或許該說是嘟嚷。「我明明什麼也沒做。」

  「對,那不是你該做的,」天使吸了吸鼻子:「你知道,引誘天使沒什麼好處,因為我們並不需要做那檔事。」

  克羅里呻吟一聲,他當然知道天使該死的本來就不需要做那檔事──他們根本沒有性別,當然也不需要性欲──不對,他們真的不需要嗎?克羅里的思考突然跳開了一會兒,仔細想想,他從來沒問過阿茲拉斐爾,不過他想就算真有那需要的話,那傢伙八成也不會告訴他。

  他自己也是天使出身,不過他當天使的那段時期對他來說實在有點久遠得過頭,他早就忘了當個天使對所謂的七情六慾是怎麼看的,當然啦,都六千年那麼久了,他也不曉得這年頭的天使是不是跟當年比較不同了,尤其是──與他(理論上)算得上是敵對關係的阿茲拉斐爾,在人間的時間幾乎就跟克羅里一樣長,他很肯定這位天使在許多地方早已被人類同化了不少,畢竟他承認,他自己也差不多。

  但重點是,他根本什麼也沒做。

  好啦,他們在飯店裡是有喝點小酒,而且──呃,是有點醉了,好吧,他坦承,他根本是喝得爛醉如泥,不過他很肯定阿茲拉斐爾也一樣,然後,他想他是打算起身吧,反正他也忘了他站起來是要幹麼,總之,某個該死的東西──他認為那應該是地毯,或他媽的管他是什麼鬼東西──絆住了他的皮鞋,害他跌了一跤,而醉得跟他差不了多少的阿茲拉斐爾沒能躲開,就這麼回事。

  這很像是那種五○年代電視影集裡的劇情,克羅里記得那是他當下第一個想法。

  然後阿茲拉斐爾賞了他一巴掌。

  好吧,這也是個很有五○年代風格的反應。

  「那只是個意外好嗎,我真搞不懂你幹麼那麼大驚小怪的。」克羅里說道,語調幾近哀戚。

  他一丁點兒不軌的念頭都沒有(雖然身為惡魔,這麼說似乎很奇怪),他跟阿茲拉斐爾一樣,也不過就是個駐守人間的特派員,負責聽命行事罷了,現在早就不時興墮天那一套了,什麼惡魔引誘天使的老故事,現在大概只有羅曼史小說才會寫這種劇情,不過他也不很確定就是了,畢竟他從來不看那種東西。

  而且引誘阿茲拉斐爾又有什麼好處?是啦,他可能會被記上一筆功勞,或許升遷?噢不,千萬千萬不要,他喜歡待在人間,人間有一堆好玩的事,升遷意味著他得回去跟那群老骨頭共事──更慘的是,那麼多隻眼盯著你,你連摸魚去買包菸都不行。

  何況,待在人間那麼久,他早就習慣與阿茲拉斐爾相伴,當敵人當了那麼久,多少也變得有點像朋友了,如果他有幸沒被升遷,但阿茲拉斐爾卻(再次)被打下一階──或更多階,到時肯定會有別的天使來接替阿茲拉斐爾的位置,而要他重新適應另一個新敵手?他想都不敢想。

  阿茲拉斐爾有些侷促地望了他一眼。「不是我大驚小怪,」他嘆了口氣:「而是我太清楚你了,你若真要做的話不可能只是引誘而已……你知道吧?我的意思是……我怕你會認真。」

  「認真?啥?」克羅里一時沒搞懂這話的意思。

  「愛。」天使清楚地唸出這個字,但卻語帶威脅。「你們惡魔若有了這種東西,會發生什麼事?」

  惡魔的臉色頓時涮白:「會被大刑伺候,或更慘……等、等等!」他有如大夢初醒:「你想的該不會跟我想的是同一件事吧?」

  阿茲拉斐爾盯著他:「你想的是什麼?」

  「我剛剛在想,」克羅里不安地舔舔嘴唇:「如果你被降級……」

  「真巧,」阿茲拉斐爾緊蹙眉頭,「我也正在想,下界那些人會把你怎麼樣。」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對了,」克羅里開口道:「你剛剛說那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愛啊……什麼的,」克羅里已經很久沒說這個字了,感覺有點怪怪的。「那什麼意思?」

  「噢……」天使若有所思。「忘了它吧,就當我剛剛沒說。」他伸手想打開車門。

  惡魔手一揮,賓利的車門便上了鎖。「老傢伙,別想開溜,你非給我說清楚不可。」

  天使一臉無辜地轉過頭來,也許還帶著一絲歉疚。「你真的想知道?」

  惡魔點點頭。

  天使嘆了口氣。「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引誘我對你根本沒半點好處,所以……」

  「所以什麼?」

  「所以我才擔心,」阿茲拉斐爾說著,面帶憂慮:「你們那邊的人不知道會拿你怎麼樣。」

  克羅里張大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

  「等──慢著!你是說──你以為我會──」他一時結巴了起來:「我?對?那個……呃──呃……」

  「愛。」阿茲拉斐爾親切地替他說了出來。

  「對──不不不,不對!」克羅里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糊成了一團。「你開什麼玩笑!這不可能,絕對絕對不可能!」

  阿茲拉斐爾的臉上閃過一絲受傷的神情。「但我想不出別的解釋。」

  「那是意外!」克羅里重申,一字一句的說得萬分急切。「我說過很多遍了,那‧是‧意‧外!你為什麼就不肯相信我呢?」

  「惡魔能相信的話,世界不就大亂了?」阿茲拉斐爾委屈地說:「這你自己說過的。」

  「唔……什麼時候的事?」

  「一七四二年。」

  「喔,好吧,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克羅里呻吟道,語帶絕望:「我真的沒有愛上你,我是惡魔,惡魔不來什麼愛來愛去那一套的,那一吻只是因為我被天殺的地毯或什麼管他啥鬼勾到,所以我跌倒了,而你正好沒閃開,就只是這樣,不管你相不相信,事實就是事實,一切都只是因為我們醉了,而且醉得一蹋糊塗,所以才會發生這種蠢事,現在我們最好各自回家,上床睡覺,就這樣。」

  阿茲拉斐爾皺起眉頭:「我們──呃,我是說,是不需要睡覺的,你應該很清楚。」

  「管他,」惡魔翻了翻白眼,雖然他的眼睛其實是黃色。「反正咱們就把這事給忘了吧,你也別再誣賴我引誘你了,你也知道我做這種事又沒好處。」

  天使點點頭。「那,可以放我下車了嗎?」

  「噢,差點忘了。」克羅里彈了一下手指,車門應聲打開。

  「下次約個什麼時間再見面吧,」阿茲拉斐爾說。「別忘了,你還欠我一頓午餐。」

  「喔,好啊。」克羅里回道,幾乎是想也沒想。

  「對了,你今天身上的香水味有點不一樣。」

  「喔,是啊,我換了。」

  他伸出一手繞過克羅里的頸後,將頭靠了過去,呼吸貼著克羅里冰冷的皮膚。

  「比上次的好聞多了。」阿茲拉斐爾露出微笑。

  「謝謝你喔,」克羅里沒好氣地說:「倒是你什麼時候才要換掉你的香水?現在已經沒人在用那種牌子了吧?」

  「晚安,克羅里。」車門應聲關上。

  克羅里目送著阿茲拉斐爾走向他心愛的老書店,直到天使不甚靈光地掏出鑰匙,並開了門走進店裡後,他才將老賓利駛離。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好像漏了什麼重要的事,似乎有什麼明擺在那兒的東西被他忽略了,不過他想不起到底是哪件事讓他有這種感覺,於是他決定認為那不重要。

  他將柴可夫斯基的卡帶插入音響裡,而那卷卡帶早已在車裡放超過兩星期了,不一會兒,一陣與柴可夫斯基曲風迥異的旋律便自音響中飄了出來。

  那首歌的歌名叫做〈現在別讓我停〉。

– END –

CASTLEVANIA|惡魔城
UNLIGHT

UL雜漫集

布勞浣腸記

深淵之子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凝視著你。

─尼采《善惡的彼岸》─

  對庫勒尼西來說,那向來都不是幻覺,而是確切的現實。

  這天,森林中一如以往陰鬱,天色暗沉沉的,打從庫勒尼西在這世界醒來之後,他就從未見過天色有一絲明朗,不過久而久之,對這種詭異的天色他倒也習慣了。

  那位喚醒他來到這世界的主人,是一具少女樣貌的人偶,當庫勒尼西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有著一頭長長的金髮,穿著深紫色的洋裝,但卻裸著雙足,奇妙的是,這具人偶竟然能像人類一般走動,除了表情無法有太大變化之外,正常的對話是沒有問題的,人偶告訴他,她是擁有炎之聖女力量的使者,是為了完成聖女的使命,讓死去的戰士們重返人間而來的。

  庫勒尼西當然很清楚,自己也是這世界的死者之一,否則,他又怎麼會在這裏呢?

  重返人世之後,庫勒尼西很快便發現,在主人的身邊已經聚集了一小群從幽冥之中被喚醒的亡者,他們跟他一樣都是死去的戰士,有著不同的身分和戰鬥能力,主人總是會帶領著他們探索前方未知的領域,並嘗試著以這些亡者們具備的能力除去出現在眼前的怪獸,這世界充滿危險,每當他們前進,就總是會遇上各種怪獸,阻絕著他們的去路,有時他們能夠在主人的指揮下得勝,但有時則會死在怪獸的爪下,不過,由於他們原本就是從陰間甦醒的亡者,即使死去也能在聖女的力量下再次復活,並繼續著下一次的旅程。

  他們是一群徘迴於這世間的行屍走肉,失去了生前的所有記憶,跟隨著對前程同樣迷惘的聖女使者,在黑暗的大地上不斷前行著。

  有時,他們會遇上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幻影,每當這些幻影出現時,總是不顧一切地攻擊過來,想殺死眼前和他們一模一樣的自己,而若是不想死在幻影手下的話,也就只好將幻影殺死了。

  庫勒尼西有時會認為,或許自己也是個虛無的幻影,他與那些出現在森林和荒原中的幻影有何不同呢?唯一的差別僅在於自己擁有主人,而他們沒有,當那些幻影被殺死之後,還是會在同一個地點再次復活,當有人踏足此地時,再一次攻擊來人,就像是受到詛咒一般,永遠在同一處等候,永遠持續著同樣的攻擊行為,然後再被殺死,陷入永恆的輪迴。

  主人向他承諾過,會尋回他失去的記憶,事實上,這就是主人必須役使亡者們前行的原因,唯有尋回亡者們的記憶,他們才得以找回自己的過去,不再是個單薄的幻影。

  那些無所不在的怪獸,已經存在這個世上很長一段時間,在牠們的身上擁有屬於這世界的記憶,唯有殺死牠們,才能取得記憶的碎片,而亡者們為了喚醒自身的戰鬥能力,也必須除去那些出現在眼前,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幻影,某種程度上,這似乎很殘酷,但庫勒尼西很快便意識到,在他發現這是件極其殘酷的事時,他就已經持續著這樣的行為很久了,甚至開始感到習以為常,隨著被殺死的幻影越來越多,他也逐漸想起那在許久以前便已習得的戰鬥方式,用那些他一點也不記得從何得來的能力擊退一個又一個的敵手。

  其中一種令他深感不安的能力,就是深淵。

  打從他自幽冥之中醒來時,手上就一直持有一本記錄著神祕知識的書,起初,他只能讀懂其中一部份,並啟動一些簡單的防禦法術,他很確定自己過去對這本書讀得相當熟,但在打倒那些幻影前,他無法喚起完整的記憶,也無法啟動書中所記錄的咒術,對那些文字,他僅有著模糊的印象。

  他渴望著能夠喚回對這些文字的記憶,於是便讓主人安排他在接下來的旅程中做先鋒,以便從戰鬥中喚醒對自身能力的記憶,很快地,他和同伴們擊退了許多幻影,而他也漸漸想起關於那本書的記憶。

  之後,在一次戰鬥中,他不自覺地唸出一段咒語,那是記載在那本書上的一段文字,他不需要翻開書確認,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背誦了出來。

  然後他看見了深淵。

  那是一隻飄浮在半空中的龐然怪物,長得有點像是某種特大號的魚類或兩棲類生物,通身有著黑亮的體色,身軀上有著波浪狀的斑紋,體側有著一對對短小的足,碩大的頭部長著三對眼睛,當牠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一嘴尖利的獠牙時,那模樣簡直就像是在嗤笑著,令人不快,也令人由衷感到恐怖。

  接著,那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撲向敵人,在庫勒尼西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何事時,就看見站在對面的敵手倒了下來,頭身分離,鮮血流滿一地,而那頭被召喚出來的怪物則飄浮在屍體的正上方,咧著染滿血跡的大口朝著他笑。

  那就是深淵,一頭聽從他召喚出現的幻獸。

  「那招真是厲害欸,小哥,以前都不知道原來你那麼強。」

  庫勒尼西聽見有人在身旁這麼說道,於是從書中抬起眼來,只見一個留著紅色長髮的男人正站在自己旁邊,一手倚在樹上,那是一個同樣受到主人召喚而來的亡者,庫勒尼西記得他的名字叫利恩。

  「呃……沒那回事,和利恩先生比起來,我會的根本不算什麼。」庫勒尼西回道,有些不知所措。

  「才怪,你那隻娃娃魚超厲害的好嗎,」利恩露出由衷欽佩的神情。「那可是直接傷害耶,我的招數都要打得到對方才有用,可是你只要一叫出那隻娃娃魚,敵人再怎麼防都沒用啦,換作是我,我可絕不想與你為敵。」

  聽到這番讚美,庫勒尼西有些臉紅。「但我倒是很羨慕利恩先生的能力哪……」他喃喃自語道。

  「欸?怎麼說?」利恩說著便一屁股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似乎對這話很是好奇。

  不知怎地,有人離自己這麼近令庫勒尼西有些緊張,其實他之前就多少察覺到了,自己生前或許是個頗為內向的人,看來,有些事即使在死了之後也不會改變。

  「我很羨慕……」庫勒尼西盡量別讓聲音越變越小。「那種能夠支援隊友的能力,就算自己無法再戰鬥下去,至少還能留給其他人一些什麼……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有那樣的能力。」

  「說什麼傻話!」利恩大笑起來,並伸掌往庫勒尼西頭上搓了搓,抓亂了他栗色的長髮。「你能在敵人身上造成實際傷害,那就是最好的支援啦,何必去想自己可以留給其他人什麼,盡快把對手幹掉才是最要緊的,不是嗎?」利恩說道。

  「……這麼說也是。」庫勒尼西有些狼狽地整理著自己的頭髮,他的髮質極為細軟,被弄亂之後往往容易打結。

  「像是那個傻大個阿貝爾,」利恩繼續說著。「別看他劍術好像很強,要是不小心讓對手先攻的話,他是一點防禦也不會的,說實在的,我還真沒見過攻防能力落差那麼大的人,要是我不在前面做先鋒,開點遺產給他吃,我看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是不是有人在說我壞話?」一個聲音從森林中傳來,坐在樹下的兩人不約而同將視線投向聲音來處,只見一個打著赤膊的金髮男人正抬著柴火走了過來。

  「你耳朵還真利啊,阿貝爾。」利恩對那男人說道,並以小指挖了挖耳朵。

  「那是因為你的聲音很好認。」阿貝爾說著將柴火放在泥土地上。「只要是你在講話,我在一公里外就認得出來。」

  利恩翻了翻白眼,並轉向身旁的庫勒尼西,說道:「你不覺得這傢伙講話太誇張了嗎?我嗓門哪有那麼大?」

  「嗯,有時候你的確是會有點大聲。」庫勒尼西客氣地說道。

  「你看,連尼西妹子都這麼說。」阿貝爾說道。

  「阿貝爾,他不是妹子,你要我說幾遍?」利恩一臉沒好氣。

  「像他長得這麼標緻,當然是妹子了。」阿貝爾轉向利恩,一臉嚴肅地說道:「利恩,我早就想說了,其實你在我眼中,也算得上是妹子。」

  「你說什麼?你再給我說一次看看!」利恩叫道。

  「利恩妹子。」阿貝爾說道。

  「我看你是很想被我砍吧!快給我過來!我要用劫影和毒牙宰了你!」

  「誰宰誰還不知道呢。」阿貝爾笑著舉起大劍。

  庫勒尼西坐在樹下,愣愣地看著兩人在眼前擺起戰鬥架勢,不甚確定是不是該出言相勸。

  「真是的,那兩個人老是吵吵鬧鬧的。」一個稚嫩的聲音從庫勒尼西身旁傳來,他轉過頭去,只見一個有著獸耳的小男孩正站在一旁,手裏抱著一小堆柴火。

  「嗯,是啊,哈哈……」庫勒尼西苦笑道。

  「有什麼關係,年輕人這樣很好啊。」另一個聲音從樹後出現,接著聲音的主人也出現在庫勒尼西眼前,那是一個身穿白色披風和低胸裝束的女人,手中握著一支有著骷髏杖頭的手杖,她輕輕在戴著白手套的掌心中敲著手杖,心情看來似乎很好。「平常的練習也是很重要的,就讓他們去玩玩吧。」她微笑著說道。

  「唔……也、也是。」庫勒尼西應道,不知怎地,他又緊張了起來。

  「對了,尼西小弟,要不要也來和我玩一下呢?」那女人傾身說道,碩大的胸部幾乎貼在庫勒尼西的臉頰旁邊。

  「啊……呃──不、不用了,」庫勒尼西連忙將身子靠向獸耳男孩那一側,並揮了揮雙手。「我才剛打完一場,現在有點累了……還是下次吧,貝琳達小姐。」

  名為貝琳達的女子直起身來,似乎感到有些可惜。「是嗎?那真遺憾,我才剛想起一樣新的攻擊技能,想要找個對象試試哪。」

  「如果是貝姊要和尼西姊姊打的話,尼西姊姊一定會馬上死掉的啦。」一旁的獸耳男孩說道。

  「呃……史普拉多,我不是姊姊。」庫勒尼西澄清道。

  「那樣才有趣呀,」貝琳達又笑了。「我非常想看見深淵死在我面前的樣子呢,不知道幻獸的血會是什麼顏色?」

  聽到這話,庫勒尼西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蒼白。「唔……我也──不是很清楚……」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呵呵,你的表情真有趣,好吧,這次就放過你好了。」貝琳達笑著轉身走開了,再次消失在樹林中。

  「她要去哪裏啊?」史普拉多問道,並將柴火放在腳邊。

  庫勒尼西抹了抹臉,說道:「大概是去森林裏尋找新的敵手吧。」他嘆了口氣。「我總覺得……我不太會應付那位女士。」

  「這裏有哪個人會應付她嗎?」史普拉多頭上的獸耳動了動。「貝姊的戰力可是怪物級的,不對──可能比怪物還要強吧,你會這樣很正常啦,尼西姊姊。」

  「史普拉多,我說過了我不是姊姊,」庫勒尼西忽然對此感到有些疲憊。「我是男的。」

  「可是阿貝爾大叔都叫你妹子啊。」

  「喂!你說誰是大叔!」阿貝爾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戰鬥中分心可是大忌啊!阿貝爾!」利恩叫道,並舉起利刃衝了過去。

  「──啊……等、等等!」阿貝爾還沒反應過來,一道血花便潑灑在他眼前,心口也感到一陣劇痛,接著,利恩拔出刀子,舔拭著手上的鮮血,而阿貝爾則抱著不斷流出鮮血的胸口倒了下去。

  「你輸了,阿貝爾。」利恩露出殘酷的笑容。「今後要記得叫我利恩大爺,知道嗎?」

  倒在地上的阿貝爾勉力抬起頭來,嘴角咧出一條弧線。「利恩妹子。」

  利恩毫不留情地朝他背脊上又捅了一刀,阿貝爾才完全斷氣。

  「這傢伙真是……死了還讓人那麼火大。」利恩將刀刃上的鮮血甩掉,插回刀鞘裏,然後走了回來,坐回庫勒尼西身旁。

  不久,阿貝爾的屍首開始發出微光,那些小小的光點出現在他的傷口上,不一會兒就將那些傷痕填滿,光芒也越變越亮,直至籠罩住整具屍體,接著,那些光芒又黯淡下來,一點一點地消失了,而原本被殺死的阿貝爾也開始動了起來,從地上爬起,身上的傷口全都不見了,就和戰鬥之前沒有什麼兩樣。「你還真是毫不留情啊,利恩妹子。」阿貝爾說道,並伸了伸筋骨。

  「你是很想再被我殺死一次嗎?」利恩陰沉地說道。

  「如果要在你和尼西妹子之間選一個的話,我很樂意被你殺死,」阿貝爾笑了起來。「至少你會讓我留下全屍,但深淵不會,要知道,被分屍之後要再復活可是很麻煩的。」

  「我又不是沒被深淵殺死過,我會不知道嗎?」利恩回道。

  「唔……對不起。」一旁的庫勒尼西連忙道歉。

  「你用不著道歉啊,小哥,」利恩說道,似乎有些訝異。「我當初又不是被你殺死的,那次是碰上幻影手上的深淵,跟你又沒關係。」

  「可是……那也是在我活著的時候,曾殘留在這世上的記憶……」庫勒尼西不自覺地捏著覆在腿上的長袍下擺。「就算攻擊你的不是我,但我覺得那也算是屬於我的一部份……」

  「別想那麼多啦,」利恩聳了聳肩。「就算那真是屬於你的一部份,那又怎麼樣?我之前還曾經對付過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幻影欸,難道殺了自己的幻影之後,我也要跟我自己道歉嗎?」

  「人家尼西妹子的神經沒你那麼大條嘛,利恩。」阿貝爾說道。

  「要是你很閒的話就去多添點柴火吧,」利恩白了他一眼。「今晚要在外頭過夜,你穿成那樣不嫌冷嗎?」

  「你可以睡在我旁邊,那樣我就不會冷了。」

  「你去抱著樹睡吧。」利恩一臉嫌惡。

  各位,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一個少女的聲音忽然出現在眾人腦中,像是直接穿透進來的一道電流似地,每個人都因為這聲音而凝聚了注意力。

  「是聖女姊姊!」史普拉多說道。

  庫勒尼西點了點頭,事實上他知道這稱呼並不算完全正確,這聲音是來自擁有聖女一部份力量的人偶,也就是喚醒他們這群亡者的主人,並非聖女本身,但這概念對年紀尚小的史普拉多似乎不容易弄清,對他來說,能夠召喚死者的人偶或許就和炎之聖女的存在沒什麼兩樣。

  「啊,有什麼事嗎,大小姐?」利恩對著空氣說道。

  有一位新的亡者要加入我們了,明天一早他會前去你們所在的斬影森林支援,他對戰鬥的記憶還很薄弱,請各位務必幫忙他,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阿貝爾揮舞著大劍,似乎感到頗為興奮。

  庫勒尼西抬起眼來。「新的亡者……?他一個人過來沒問題嗎?森林裏有很多怪獸……」

  艾伯李斯特會和他一道過去,不必擔心。

  「那位眼鏡兄是嗎?」利恩搔了搔頭。「大小姐是想讓他練練茨林那招吧?」

  沒錯,也許接下來你們遇上夢魔的話,他會有所幫助。

  「這麼說,大小姐難不成是想把我換下來嗎?」阿貝爾有些失望地說道。「我也想會會夢魔三兄弟啊。」

  「你一樣防禦技也沒有,把你換下來很正常吧,」利恩聳了聳肩。「夢夢可是強敵,之前艾妲大姊不也被秒殺過?而且那還是最低等的斬影夢夢,更別說黃昏和永夜那兩隻了。」

  阿貝爾將大劍擱在腳邊,一手叉著腰。「不公平,大小姐偏心。」

  我還在研究最適合你的戰術和搭檔,阿貝爾,之後會讓你好好發揮的。

  「……好吧,既然大小姐都這麼說了……」

  那麼,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了,大小姐。」阿貝爾回道。

  利恩站起身來,說道:「哎,別理阿貝爾那個玻璃心啦,大小姐,您還是早點歇息吧。」

  「喂,玻璃心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阿貝爾皺起眉頭。

  一道輕嘆在庫勒尼西腦海中響起,但那並不是帶有責備意味的嘆息,而是像母親看見孩子玩鬧時所發出的感嘆,儘管看不見面貌,但庫勒尼西卻彷彿能看見某人正搖頭苦笑著。

  那,晚安了,各位亡者。

  「晚安,主人。」庫勒尼西回道。

  「晚安,聖女姊姊!」史普拉多叫道。

  「大小姐晚安。」

  「晚安了,大小姐。」

  接著,那股異樣的氣息就從眾人腦中抽離,消失不見了。

  「啊,忘了問大小姐新的亡者叫什麼名字。」阿貝爾突然擊掌說道。

  「那很重要嗎?」利恩攤了攤手。「反正眼下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蒐集到足夠的記憶碎片,離喚回記憶還很遠,就算知道名字又怎麼樣?即使那是個我們生前認識的人,還不是照樣想不起來對方是誰。」

  阿貝爾看了他一眼。「可是,我就記得你啊。」

  利恩蹙起眉頭。「吭?那你倒是說說看,我生前是你的誰?」

  阿貝爾想了想,說道:「不記得了。」

  「你看吧,這傢伙又在鬼扯了,」利恩轉頭朝仍坐在樹下的庫勒尼西說道。「你不說說他嗎,小哥?」

  「這……就算要我說也……」

  「雖然我不記得是什麼關係,」阿貝爾繼續道:「可是,我對你有印象,利恩,我覺得我以前一定認識你,這點我倒是非常肯定。」

  利恩沒趣地看著他一會,然後說道:「那聽起來倒是挺新奇的,因為我對你一點印象也沒有。」

  「唔,我不怪你,」阿貝爾聳了聳肩。「因為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看你這人記性還挺差的,神經也很大條,你會記得什麼的話,我反而會很驚訝。」

  「你是真的很想再被我殺一次是吧?」

  「他們又要吵架了,」史普拉多一臉無奈。「真搞不懂,天天吵是吵不膩嗎?」

  庫勒尼西笑了笑。「也是有那種越吵越要好的友情啊。」

  「等等,小哥!你說誰跟誰要好了?」利恩叫道。

  「利恩,你看,連旁人都說我們感情好,不來抱一個嗎?」

  「你滾去抱樹啦!肌肉白癡!」

  午夜時分,庫勒尼西從睡夢中被搖醒,他睜開眼睛,只見利恩正站在身旁,對他說道:「時間到了,該你守夜了,小哥,還是你要再睡一會兒?我還可以再撐一下。」

  庫勒尼西連忙從毛毯中撐起身子,說道:「不……不用了,我可以馬上起來,你去休息吧,利恩先生。」

  「是嗎?那好吧。」利恩打了個呵欠。「我是看你身子骨挺柔弱的,怕你會太累。」

  庫勒尼西苦笑。「不用擔心我,我沒有看起來那麼弱。」

  「也是,」利恩撫了撫額頭。「唉!我只會說阿貝爾,結果我自己還不是一樣,老把你當成女孩子看待。」

  「沒關係,我早就習慣了。」庫勒尼西笑了笑。「晚安,利恩先生。」

  「嗯,晚安。」利恩說著在營火旁邊找了塊地方窩著,將毛毯裹住身軀,幾乎一閉上眼就睡著了。

  庫勒尼西站起身來,走到守夜人的位置,讓月光灑在自己身上,他始終不明白的是,既然夜裏會有這麼皎潔的月光,那麼為什麼在白天的時候,卻總是見不到晴朗的天色,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夜晚比白天更加明亮。

  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見到陽光,因為他從未見過,只在記憶中某個角落有一點微薄的印象,他不知道這個世界在未來某一天是否會出現陽光,也不知道當那一天來臨之後,亡者們將會如何,他曾在書上讀過,活死人是無法見到陽光的,當他們被陽光照射,便會化為灰燼,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他不清楚自己的存在和書上所記載的活死人是否類似,唯一能確定的是,不論是他,或是身邊的這些同伴,都已經不再是人類了,也許過去曾經是,但現在的自己,和以往早就不再是同一種生物了,既然如此,喚回過往的記憶是否還有意義?知道自己曾經是誰,又是否有必要?

  庫勒尼西不禁打了個哆嗦,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想法有多麼可怕。

  那意味著,這一切的一切全無意義可言。

  他們全是為了追尋記憶而一路走到這裏的,可是,又有誰能保證尋回記憶的後果呢?現在他們還是同伴,但如果在找回記憶之後,發現彼此之間其實有著不可抹滅的仇恨,那該怎麼辦?那些確實發生過的往事到底會不會在他們身上造成更大的傷害,誰也說不準。

  如果他對利恩這麼問的話,利恩一定會說:

  「反正也沒有什麼事能比死更糟糕了。」

  但庫勒尼西怕的就是,若是死了還得背負自己生前造的孽,那或許會比死還更加叫人難以承受。

  「那會很尷尬,對吧?」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說道,像是有人在他耳旁低語。

  庫勒尼西抬起眼,奇異的是,他並沒有因為這聲音嚇著,在他看見對方的面貌前,他就已經知道是誰在對他說話了。

  「我不會稱之為尷尬,那應該算是……」庫勒尼西住了口,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對誰說話。

  他回過頭去。

  六道不懷好意的視線在樹後的陰影處閃著微光,庫勒尼西知道,那六只眼睛全都出自同一隻生物身上。

  「深淵……?」他困難地吞了吞口水。「是你嗎?」

  一道黑色的東西捲上他的腳踝,即使隔著長袍,庫勒尼西也感覺得到那東西的濕黏,但和他原先想像的不同,那東西有體溫,而且只比他的體溫低上一些。

  「我好冷,尼西,」那聲音在幽暗中說道,庫勒尼西聽不出那聲音屬於男性或女性,小兒或老人。「抱我,好嗎?」

  庫勒尼西盡量穩住自己,不讓那東西看出自己的恐懼。「你太大了,我抱不動你。」他說。

  「你以前都會抱我,尼西,你變得好冷淡。」那聲音埋怨道。

  庫勒尼西忽然感到一陣頭暈,他扶著額頭,確定自己不會馬上昏倒,他從沒想過幻獸會說話,對他來說,深淵就和森林中那些怪獸相去不遠,照理說應該只有攻擊的本能,不可能擁有與人類對話的智商,但顯然事實並非他所想的那樣。

  「我不記得了,」庫勒尼西回道。「我不確定……我以前會那麼做,而且,我也不一定就是你認識的那個尼西,也許會抱你的……是別的尼西。」

  「你在說什麼啊?你就是我的尼西啊,難道你忘記我了嗎?我一直一直都好想見你喔……你都沒有想我嗎?」那東西滑到他腳邊,像一隻小狗那樣貼在他小腿上,但庫勒尼西很清楚,那不是狗,而且牠也不小。

  庫勒尼西不確定對這怪獸吐實是不是個好主意,當然,他也很有可能被殺,他見過被深淵殺死的那些屍首,他知道死在牠手下會是什麼樣子。

  「要知道,被分屍之後要再復活可是很麻煩的。」

  阿貝爾的話言猶在耳,他可沒忘。

  「我……我還沒喚醒全部的記憶,」庫勒尼西答道:「如果我能找回記憶的話,也許就會想得起來……」

  「這麼說,你真的忘了我嗎?」

  「……我並不是有意要忘的,只是我真的……」

  那纏在他腳踝上的濕黏物體收得更緊了一些,幾乎讓庫勒尼西感到疼痛。

  「我是那麼地想見你……」那聲音哀鳴道。「我好期待你可以再像以前那樣抱我……為什麼?為什麼忘了我?」

  「深淵──我說過了!我不是故意要……」

  「為什麼?」

  那聲音像雷擊一般在庫勒尼西腦中轟然響起,他差點以為自己的腦袋會爆炸,接著,那巨響在他腦中引起了嗡嗡作響的迴聲,猛力撞擊著他的耳膜,他感到頭痛欲裂,視線也模糊了起來,他難受得想吐,幾乎無法再穩住腳步,他的肩膀撞上樹幹,整個人跌倒在地,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另一腳也被某樣物體緊緊纏上。

  深淵順著他的腿爬了上來,柔軟濕滑的身軀貼在他的下腹上。

  「抱我,尼西,就像以前一樣。」那三對眼睛直視著他,庫勒尼西可以感覺得到那眼中深沉的惡意。

  他以前真的曾張開雙臂擁抱這個怪物嗎?就算把他所有的理智都抽離這個軀體,他也不認為自己會去做這種事。

  他慢慢地搖頭,說道:「不,你在說謊,我不可能抱你,絕不可能。」

  怪物的眼神似乎有些退縮,牠張著滿口獠牙,好像很困惑。「深淵不會說謊,尼西才會。」牠說。

  庫勒尼西勉力撐起身子。「你說什……」

  「尼西,我好冷,讓我進去,好嗎?」深淵說道,並傾斜著肥大的頭部。

  「進去……?」庫勒尼西忽然感到一股深切的不安。「進去哪裏?」

  深淵低下頭,讓濕黏的身軀滑過庫勒尼西的脖子和鎖骨,貼在他胸口上。「進去尼西裏面,深淵以前就住在那裏,那裏好溫暖,深淵喜歡那裏。」

  恐懼再次爬上庫勒尼西的心頭。「你……你在胡說什麼?那是什麼意思……?」他蒼白著臉問道,心裏知道自己並不真的想要知道。

  「你真的都忘記了嗎,尼西?」那三對眼睛無辜地望著他,然後,庫勒尼西看見那眼中透出了笑意。「沒關係,很快你就會想起來的,只要讓我進去……你就知道了……」

  怪物滑下他的身軀,退至他的雙腿之間,庫勒尼西看見那怪物的尾鰭不斷甩動著,似乎想將他的腿抬起來。

  「深淵……!等──你想做什麼?快住手!」庫勒尼西忍不住出聲制止,但他又害怕驚動其他人,只敢壓低音量輕叫著。「不要這樣!深淵!」他伸出手,按住幻獸的頭部,但那怪物的身軀十分滑溜,他抓也抓不住。

  「尼西你最喜歡我這麼做了,因為那會讓尼西很舒服喔。」深淵最後一次在他面前咧嘴微笑,然後便下潛下去,之後,庫勒尼西再也看不見牠的臉。

  「深淵……你在哪裏?深……」

  接著,庫勒尼西忽然緊緊摀住自己的嘴,瞪大著眼睛望著那顯露在陰影之外的尾鰭。

  他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身,雙腿在長袍底下不斷踢著,想將幻獸踹開,但沒有用,幻獸的身軀濕滑且帶有黏液,當他的腳一碰觸到便會立刻滑開,並沾上更多黏液,他慌亂地伸手想抓開那怪物,但也因為手上沾滿黏液而無法捉住,只能任憑那怪獸為所欲為。

  「深淵──不要!不要這樣……」庫勒尼西喘著氣,壓低音量哀求著,他知道此刻自己再也無法阻止深淵,只得摀著自己的嘴,避免自己發出更大的叫聲。

  深淵此時已有半個軀體隱沒在他的長袍之下,他不知道深淵是怎麼辦到的,但牠巨大的身軀確實有一半已經消失了,而那看不見的上半身,他很清楚是鑽進了何處。

  庫勒尼西索性放棄掙扎,將頭靠在身後的樹幹上,深淵在他的雙腿之間擠壓著,一點一點地鑽進他的體內,他感覺到雙頰發燙,羞恥心與罪惡感湧進了他的胸口,但那全比不上深淵湧進他體內的感覺。

  他相信深淵柔軟的身體肯定沒有骨骼,但那挺進他體內的觸感又相當有力,當深淵擠壓著想要進來時,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一種近似性交的快感,這念頭令他感到不堪,他咬著自己握拳的手,盡力不讓自己呻吟出聲,儘管他知道理智不允許他這麼做,但他仍不自覺地夾緊雙腿,將腰伸直讓深淵能夠進來,當牠鑽進他體內時,他感覺到牠變得幾乎像是沒有形體一樣,並充滿著他的腹部,他意識到自己的腹部微微隆了起來,裏頭像是燒灼般發燙著,他知道自己應該阻止一隻怪獸鑽進他體內,並以他的身軀為床,但他就是做不到。

  深淵顯露在外的身軀尚存三分之一,他緊抓著衣角,壓抑著自己的喘息聲,他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要是有其他人起來目睹到他這副樣子,他該如何解釋?不,或許他真正擔心的不是這個,他怕的是,要是被看見的話,他此刻所感受到的歡愉就必須中斷了,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離至高的峰頂不遠了,要是現在被迫中斷的話……

  「……快點,深淵,」他壓低音量催促著。「再進來一點……」

  他聽見心中某個聲音在對他尖叫,說他瘋了,但他此刻無暇去思考這些,他只能放任原始本能去行動,理智被放逐到了極遠的荒野,在那裏,沒有人會聽見理智的哀鳴。

  當那尾鰭搖曳著消失在他長袍底下時,他忍不住挺起腰來,感覺到深淵在他體內撞擊到了某處頂峰,有那麼一刻,他感覺自己並不在此處,而是去到了遙遠的地方,好一會兒,他才從失神狀態慢慢恢復,理智、羞恥心和罪惡感全從本能之下漫了回來,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虛爬上他的心頭,那一瞬間,他幾乎希望自己就此死去,但理智找回了他,他坐起身來,望著自己凌亂的衣著,頓時感到一陣羞窘。

  他的長袍被掀到大腿上緣,整個下半身幾乎裸露在外,他連忙將長袍拉直,並整理好弄皺的上衣,並倚著樹幹坐起身來,將鬆掉的腰帶從身下拉出來。

  深淵留在他身上的體液此時已經乾了,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剛剛那些沾染在他身上的液體簡直就像是一場幻覺,他慢慢從地上站起身來,將腰帶重新繫好,當他繫上腰帶時,他注意到下腹的灼熱仍持續著,那是深淵仍在他體內的證明,即使剛剛才親眼目睹,但他仍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那隻巨大的幻獸,此時竟然完全鑽進了他的肚子裏,而他的肚子除了稍稍隆起之外,並沒有太大變化,他不自覺地撫觸著發熱的腹部,而腹中的幻獸也像是感應到這觸碰似地,在他體內動了一下。

  那絕非幻覺,而是確切的現實。

  庫勒尼西的臉又發燙了起來,因為這簡直就像是懷著某種生命在體內一樣,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不知所措,甚至令他感到自己有些可笑,促使他忍不住臉紅。

  但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他知道自己應該要感到噁心、感到羞愧,因為他竟然和怪物做了這種事情,還讓牠寄居在自己體內,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接受的事。

  可是,他卻對此感到愉悅、滿足、甚至有些懷念。

  他一手掩上自己的臉,對這念頭感到震驚,這是否表示他在過去確實是個會與怪物耽於淫樂的人?他一直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當然,只要是正常人都不可能會樂於和怪獸做這種事,可是──

  如果他不是正常人呢?

  這個想法令他感到一陣顫慄。

  他是個能夠役使怪獸戰鬥的人,他的戰鬥方式,和其他同伴都不一樣,不論是利恩、阿貝爾、史普拉多或是貝琳達,他們都擁有某種物理攻擊的方式,或是能夠灌注法術而發揮作用的魔導具,可是,他所會的,就是召喚像深淵這樣的魔物,在這世上,所有的魔物都是來自於渾沌之中,而他一個普通人類,怎麼可能會擁有支配渾沌世界之物的力量呢?

  他抱著自己的雙臂,深深為此感到不安。

  如果在他恢復記憶之後,發現自己並不是人類,如果在他身上,擁有著比魔物還要更加可怕、更加墮落的力量……

  那他該怎麼辦?

  體內的魔物又動了動,像是感覺到他的不安似地,他按著腹部,對此感到有些安慰,但又感到更加惶恐起來,深淵會在他的體內寄居多久呢?要是讓牠繼續活在自己體內,難道不會有什麼影響嗎?畢竟深淵是幻獸,是魔物,他的身體能夠負荷得了嗎?

  他舔舔嘴唇,想起剛才深淵潛入他體內時所感受到的歡愉,他發現自己竟然已經開始想念起那感覺了,他連忙搖搖頭,想甩開這念頭,無論如何,人和魔物是不可以結合的,他是個人類,而且也是個正常男人,就算想要,他也應該去找人類女孩,怎麼可以跟深淵這種連性別都無法分辨的生物……

  一陣嬉笑聲在角落的暗影中響起。

  尼西……你喜歡我吧?對不對?

  他摀住耳朵,低聲說道:「不對,我並沒有……」

  尼西就喜歡說謊,嘻嘻……

  「我沒有!」

  尼西,我們來玩吧。

  「不要!」

  尼西……

  「──住口!」

  ……尼西!庫勒尼西!

  「庫勒尼西!」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個戴著眼鏡,身著軍裝的年輕男人正注視著他,微蹙的眉間透著憂心。

  「庫勒尼西,你還好吧?」戴眼鏡的男人說道。「是不是作惡夢了?」

  有那麼一刻,庫勒尼西沒反應過來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很快地,他就注意到自己的身子仍裹在毛毯裏,而夜晚不知何時早已遠去。

  「艾伯李斯特先生……你怎麼會……」庫勒尼西撐起身子,喃喃說道。

  「眼鏡兄提早過來了,」利恩從戴眼鏡的男人身後探頭出來。「我們本來想讓你再多睡一會,可是眼鏡兄說你情況有點不對勁,就硬把你叫醒了。」

  艾伯李斯特轉頭向利恩說道:「這裏是夢魔所掌管的斬影森林,人要是陷在噩夢之中是很危險的,很可能會被誘惑到夢魔的國度裏,永遠醒不來。」

  利恩皺起眉頭。「你說得太誇張了吧?」

  艾伯李斯特站起身來。「在這種魔物橫行的地方,任何事都不誇張,小心一點總不是壞事。」

  「艾伯,艾依沒跟你一道過來嗎?」阿貝爾從林間走了過來。

  「你是說艾依查庫嗎?」艾伯李斯特推了推眼鏡。「沒有,我讓他留在使者大人身邊。」

  「我還以為你們總是焦不離孟咧,」利恩說道:「真難得他會願意跟你分開。」

  「他得好好學習輔助其他人,就算我和他的能力互補,也不能老是安於現狀。」艾伯李斯特說道,語調冷漠。「沒事了嗎,庫勒尼西?」他低頭向庫勒尼西說道。

  「呃……我沒事,不用擔心我。」庫勒尼西拉開毛毯,坐起身來,並盡力撫平睡亂的長髮,好讓自己看起來有精神點。

  「沒事就好,小心夢境,一個不小心是會被吞噬的。」艾伯李斯特說道,接著別過眼去。

  「……是。」庫勒尼西答道,感到喉嚨一陣乾澀。

  他不動聲色地撫觸自己的腹部,那裏一如以往平坦,也沒有任何發熱的跡象。

  深淵並沒有鑽入他的體內,那只是一場瘋狂的夢境。

  但他竟然對此感到有一絲可惜。

  「艾伯,不是有新的亡者要來嗎?」阿貝爾問道。「怎麼只有你來?他人呢?」

  「他去森林裏尋找獵物了,他答應我不會走太遠,等一下就會過來跟我們會合。」

  利恩將雙手擱在腦後,說道:「眼鏡兄都找得到路,沒道理別人會找不到,你就別擔心了,阿貝爾。」

  「喔,說得也是。」阿貝爾同意道。

  「你們是什麼意思?」艾伯李斯特問道,語氣不怎麼高興。

  庫勒尼西趁大夥兒抬槓時,自個兒將毛毯摺好,到後頭的河流梳洗去了。

  他很清楚,自己需要潑點冰涼的河水冷靜一下。

  他走到河邊漱口,並將臉清洗乾淨,忽然,一陣槍聲在林子裏響起,子彈擦過了他的耳際,正中他身後的一株樹幹,他頓時嚇呆了,跪坐在那兒根本忘了反應,只是愣愣地東張西望著。

  這時,河流對岸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從樹叢之中走出一個身穿黑色大衣,戴著牛仔帽的蓄鬍男人,而那男人一見到他時,似乎相當高興。

  「你就是森林中的幻影嗎?」那男人大聲說道。「抱歉了,小姐,可不能讓你妨礙到我!」

  他說著便高舉起手中的槍,朝庫勒尼西射擊,庫勒尼西連忙想閃躲,但卻躲避不及,子彈擦過他的肩膀和腰際,雖不是足以致死的攻擊,但仍讓他受了傷。

  「等……等等!我不是──」

  然而那男人已然擺出戰鬥架勢,全然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哦?原來幻影還會說話啊?這倒挺新鮮的。」他笑著說道,並舉槍朝庫勒尼西射擊第二次。

  忽然,一道道如電流般的光束出現在庫勒尼西面前,像一面密密麻麻的荊棘牆,當子彈一碰到那些光束,就頓時被燒成灰燼,沒有一發能穿透過來打在庫勒尼西身上。

  下一刻,光束倏地消失無蹤,一個穿著毛領大衣的男人提劍走了過來,站在跪坐在地上的庫勒尼西身旁,朝他說道:「沒事吧?」

  庫勒尼西抬頭愣愣地望著他。「沒……沒事,謝謝你,伯恩哈德先生。」

  名為伯恩哈德的男人伸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臉上始終沒什麼表情。

  「什麼?幻影居然還有幫手?這是怎麼回事?」那個戴著牛仔帽的男人在河的對岸大吼大叫著,似乎對這狀況很不能理解。

  「因為那不是幻影,阿奇波爾多。」一個冷靜的聲音從庫勒尼西身後傳來,是艾伯李斯特。「你到底在幹什麼?剛剛你差點就殺死我們的同伴了。」

  「同伴?」帶著牛仔帽的黑衣男人說道,並將高舉的槍收了起來。「搞什麼?原來不是幻影嗎?那你剛剛怎麼不早說啊,小姐?」

  「我不是小姐。」庫勒尼西按著受傷的肩膀,朝著對岸說道。

  「啊,不好意思,原來你已經結婚了?」阿奇波爾多搔了搔頭。

  「我是男的。」庫勒尼西紅著臉說道。

  阿奇波爾多一臉震驚。「什麼?你是男的?」

  「別廢話了,阿奇波爾多,」艾伯李斯特一手圈成半筒狀,湊在嘴邊說道。「快過來吧,大家都在等你。」

  「喔,好吧。」阿奇波爾多說道。

  當大夥兒回到樹林中時,庫勒尼西的傷已然自體痊癒,被子彈劃破的衣服也恢復原狀,伯恩哈德摟著他的肩膀,對他說道:「為了別讓新的亡者帶給其他人壞印象,別把他誤傷你的事說出來,好嗎?」

  庫勒尼西點點頭。「好的。」

  「你會介意嗎?」伯恩哈德問道。

  庫勒尼西搖搖頭。「不會,看起來他的等級還不是很高,我的深淵有很多機會可以找他算帳。」

  伯恩哈德漠然的嘴角微微牽起。「是嗎?那就好。」

  他們回到利恩一行人那裏,宣布新亡者將要過來的消息。

  「尼西姊姊,你見到新亡者了嗎?」史普拉多在庫勒尼西身邊雀躍地跳來跳去。「他長什麼樣子?擅長近攻還是遠攻?」

  庫勒尼西想了想,回道:「是個蓄著鬍子的大叔,他手上拿著槍,可能是擅長遠攻吧。」

  「真的嗎?」史普拉多的眼中閃著光芒。「那他就可以跟我搭配了!你覺得他會想要跟我一起作戰嗎?尼西姊姊?」

  「史普拉多,別煩人家,」一個同樣有著獸耳的少女出現在史普拉多身後,提著他的帽兜將他拉離庫勒尼西身邊。「不好意思,庫勒尼西先生,史普拉多老是纏著你。」

  「姊姊!我才沒有煩他!放手啦!」史普拉多掙扎著。

  庫勒尼西苦笑道:「沒關係的,艾茵,我並不覺得他煩。」

  「你看吧,姊姊,尼西姊姊說他不覺得我煩。」史普拉多說道。

  「就跟你說不可以那樣叫庫勒尼西先生,沒聽懂嗎?」艾茵微笑著伸手捏了捏史普拉多的臉,但力道大得幾乎讓史普拉多哭出來。

  「嗚……好痛!不要這樣捏人家啦!姊姊──」

  「擅長遠攻是嗎……」一旁的利恩沉吟道。「那他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是──阿奇波爾多!」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從森林中傳來,眾人不約而同朝聲音來處望去,只見那個身穿黑衣的牛仔大叔又再次出現,並且還擺出著誇張的帥氣動作。

  眾人漠然以待,先打破沉默的是利恩:「阿奇波爾多?」他複述道。

  「沒錯,」阿奇波爾多露齒一笑,潔白的牙齒彷彿閃著光芒。「有聽過我的名號嗎,小子?」

  利恩盯著他,臉色突然變得有些蒼白。「沒……沒有,當然沒有。」

  「咦?難道你們之中還沒有任何人喚醒記憶嗎?」阿奇波爾多一臉困惑。

  阿貝爾晃了過來,交抱著雙臂站在利恩身邊。「當然還沒啊,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叔,那得殺死好幾百頭怪獸和幻影才能辦到。」

  「什麼?竟然要那麼麻煩嗎?我這老骨頭不知道辦不辦得到……」他說著用小指搔了搔下巴。

  「放心,大家一起分工合作,很快就能蒐集到足夠的碎片了。」一個頭上盤著金色髮辮的女子說道,她穿著類似軍人的裝束,正靠在一株樹下將手套戴上。

  「噢,我很樂意能和美女一道合作。」阿奇波爾多笑了起來。

  「那我呢?那我呢?」史普拉多又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並拉了拉阿奇波爾多的衣角。「聽說你擅長遠攻,我可以輔助你喔!」

  阿奇波爾多彎下身來,摸了摸史普拉多的頭。「那當然也沒問題,小子,讓我見見你的本事吧。」

  「我可是很厲害的喔,」史普拉多笑道。「要是敢妨礙我的話,我是絕對不會饒過你的!」

  阿奇波爾多揚起眉頭。「噢,口氣很大嘛,我喜歡。」

  「那麼,事不宜遲,」艾伯李斯特說道。「我們先去尋找幻影,讓阿奇波爾多喚醒更多戰鬥技能吧。」

  阿奇波爾多盯著他,微蹙眉頭。「我一定得跟你去嗎?你老是迷路。」

  「依你現在的狀態來說,應該沒什麼好挑吧。」艾伯李斯特說道。

  「等等,各位,」一個女聲在眾人身後響起,大夥兒轉過頭去,只見貝琳達不知何時從樹林中走了出來。「掌管斬影森林的妖魔統率者出現在附近了。」

  這話頓時讓所有人心頭一凜。

  「耶!太好了!我們可以離開斬影森林了!」史普拉多跳了起來。

  「話還不能說得太早,」庫勒尼西苦笑道:「掌管斬影森林的夢魔可是有三個,如果只有最低階的斬影夢魔……那還算好辦,可是更高等的黃昏夢魔和永夜夢魔也一起出現的話……那可是很麻煩的。」

  「我不認為斬影夢魔的實力算好辦,」盤著金色髮辮的女子說道:「一旦被他拉到遠距離,像你這樣的小伙子被秒殺也是有可能的。」

  「對喔……」史普拉多的臉上顯出苦惱的神情。「像艾妲姊那麼強,也被斬影夢夢殺死過……」

  「別擔心,我可以用劫影釘住那傢伙的行動能力,」利恩說道。「而且再不濟,我也可以開遺產技給後面的隊友。」

  艾伯李斯特走了過來,朝利恩說道:「使者大人的指示是,一旦妖魔統率者出現了,我必須輔佐你和庫勒尼西,不過如果失敗了,我就會被換下來。」

  「希望你的防禦技派得上用場……那招叫什麼來著?」利恩說著搔了搔臉。

  「茨林。」艾伯李斯特回答道。

  利恩點了點頭。「那我們走吧。」

  「等等,那我怎麼辦啊?你們不是要陪我打怪練等嗎?」阿奇波爾多叫道。

  艾伯李斯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事晚點再說。」他說完便和利恩及庫勒尼西離開了。

  「搞什麼啊……哪有這種的?」阿奇波爾多嘟囔道。

  這時,他身後某個人將手擱在他的肩膀上,他轉過頭去,只見是剛才那個穿著毛領大衣的男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陪你練練。」那男人說道。

  「喔,好啊。」阿奇波爾多笑道。

  「搞什麼鬼?眼鏡兄根本就被瞬殺了嘛!」任務結束後的夜晚,利恩在營火旁不悅地大聲說道。

  「最後真的很可惜……要不是超出十八回合的限制,利恩先生應該是可以贏的。」庫勒尼西說道,此時他正裹在毛毯裏,蹲坐在營火旁烤火。

  「什麼回合限制!真是太奸詐了!我都把劫影放出來了,他居然還可以逃掉,真是沒道理!」利恩叫道。

  「小聲一點,利恩,孩子們都睡了。」坐在利恩身後的阿貝爾說道,此刻史普拉多正枕在他的腿上,睡得很熟。

  「我就是不甘心嘛!明明差一點點我就可以……啊!可惡!」利恩煩躁地抓起頭來,把一頭本就沒在整理的紅髮抓得更亂了。

  「別這樣,利恩先生,下次還有機會的。」庫勒尼西說道。

  「但下次就未必還能逮到永夜夢魔了,」艾伯李斯特說道,他此時正坐在庫勒尼西身邊。「使者大人很希望能抓到永夜夢魔,畢竟那算是高階怪物,要是能吸收為我方的戰力,也是很有利的。」

  利恩瞪了他一眼。「你還敢說,要不是你太早死,一招都沒能放到,我跟小哥就不必苦撐了。」

  「我的運氣向來不好,這你是知道的,」艾伯李斯特說道。「再說,這次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至少我們已經知道對付牠們必須速戰速決。」

  「唉……」利恩懊惱地抱著膝蓋,瞪著泥土地面。「下次要再找到夢夢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像夢夢這種領域掌管者都神出鬼沒的,要是找不到的話就不能再前進了啊……」

  「沒關係啦,利恩先生,」庫勒尼西苦笑道:「就算找不到妖魔統率者,還可以找茸兔啊,聽說最近這陣子只要抓到三隻茸兔就可以找到神秘的蘑菇藥水,那聽起來還不錯不是嗎?」

  「蘑菇藥水?」利恩抬起頭。「那是幹麼的?」

  「我也不太清楚……」庫勒尼西沉吟道。「我聽說那似乎可以延長主人的魔力,讓主人役使亡者戰鬥的時間可以延續久一點。」

  「那聽起來倒還不錯,」利恩說道:「我每天都覺得能戰鬥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對吧?」庫勒尼西笑了起來。「所以用不著那麼急,任務慢慢過就好了,反正我們有無限的時間,不是嗎?」

  艾伯李斯特的嘴角微微划出一道弧線。「說得也是,我們已經不必再擔心時間不夠用了。」

  「因為我們早就死了啊。」阿貝爾接著說道,然後也笑了。

  「是啊……說得也是。」利恩喃喃說道,也跟著露出微笑,但一會兒又轉為苦澀。「不知道新來的那個亡者是怎麼死的?」他低聲說道。

  「你是說阿奇波爾多?」艾伯李斯特問道。

  「呃……嗯,」利恩含糊地回道:「那傢伙看起來很沒神經,我有點難想像那種人會有什麼值得尋回的記憶。」

  「真難得耶,你居然會對別人怎麼死的有興趣?這一點都不像你,利恩。」阿貝爾說道。

  利恩的臉微微紅了起來。「少囉嗦,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我又沒有很想知道。」

  「你該不會……」阿貝爾湛藍的眼睛直視著利恩,似乎若有所思。「認識他吧?」

  「我怎麼可能認識他?我又沒有生前的記憶!」利恩反駁道。

  「可是如果你生前見過他的話,那就應該會有印象,」阿貝爾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像是我就對你有印象,我知道我生前認識你。」

  「才沒那回事,我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我剛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是嗎?」阿貝爾仍狐疑地盯著他。「可是你第一次聽到他名字的時候,表情很奇怪。」

  「我哪有啊!哪裏奇怪了你說說看!」

  這時,枕在阿貝爾腿上的史普拉多在睡夢中動了動。「大叔……你們好吵喔,可以安靜一點嗎?」他含糊地囈語道。

  「你看,你吵到孩子了。」阿貝爾對利恩說道。

  利恩似乎還想再回些什麼,但他終究沒開口,而是站起身來,往森林裏走去。

  「利恩,你去哪裏?」艾伯李斯特喚道。

  「去找些小怪試刀!」利恩頭也不回地說道,接著便消失在森林裏。

  午夜時分,利恩仍沒有回來,阿貝爾自告奮勇去森林裏找利恩,其餘的人則都睡了,除了庫勒尼西之外。

  歷經白天的戰鬥之後,庫勒尼西始終覺得血液在沸騰著,儘管他盡力維持住平時的狀態,表現得很平和,但他其實一直沒有真正冷靜下來。

  他很確定在他面對妖魔統率者時,內心是恐懼的,但在恐懼之外,卻又有一股強烈的興奮,一種渴求屠殺的慾望在他體內蠢蠢欲動,他想要殺死永夜夢魔,那是自他自幽冥中醒來至今,第一個真正的強敵,要是能夠讓牠死在自己手下該有多好,要是能夠讓牠變成自己的東西,那該有多好。

  他無法抑止這些念頭不斷出現在腦中,擾亂著他的心神。

  這令他感到害怕,因為他以往從來不知道,自己竟是這麼嗜血的一個人。

  他覺得身體發熱,於是他離開毛毯,從大夥兒紮營的地方走開,獨自前往月光之下。

  他在夜晚的河流邊遇見流連的人魂,人魂閃爍著豔黃的鬼火,想要吸取他的生命力,他輕而易舉地用深淵殺死了人魂,卻仍無法抑止靈魂深處那股渴望殺戮的本能。

  不可以,庫勒尼西,你不可以被那股慾望支配。

  他緊抓著雙臂,倚在河邊的樹下,不斷這麼告訴自己。

  要是變成一個被殺戮慾望所左右的亡者,那不就和森林中那些無主的幻影一樣了嗎?

  他不想失去心神,不想變成一個嗜血的殺人鬼,更不想失去主人和身邊的同伴。

  「尼西……」一個熟悉的細小聲音又再次出現在他耳旁。

  「深淵,現在不要跟我講話,拜託。」庫勒尼西頭也不回地說道。

  「尼西……我好難過……我覺得好不舒服……」

  「我沒有呼喚你,快回到書裏!快消失!」庫勒尼西掩住耳朵叫道。

  「尼西……我想我快要──」那聲音哀鳴著:「我想要產卵……我沒辦法再忍下去了……」

  庫勒尼西抬起臉,眼中閃著驚異。「……產卵?」

  他從不知道深淵也有繁殖能力,不……認真說起來,他根本不知道深淵的性別。

  他轉過頭去,只見深淵的樣子很不對勁,那總是明亮的三對眼睛變得黯淡無光,原本黑亮的體色也失去了光澤,身子軟綿綿地倚在他背後,像棉花一樣。

  「深淵,你怎麼了?你剛剛說……你要產卵?那是怎麼回事?」他摟住深淵,讓牠躺在自己懷中,然後跪坐在地上。

  「今天……有好多渾沌的力量……進來深淵裏面……」深淵虛弱地說道。「深淵快要爆炸了……要將那些渾沌生出來才行……」

  「生……?怎麼生?」庫勒尼西頓時感到一陣惶恐,如果深淵會產卵,產下那些卵之後,他該怎麼照顧深淵的孩子?而且他還得跟著同伴前進,他該怎麼帶走深淵的卵?

  還有,深淵到底會生出什麼生物,他想都不敢想。

  「要是在這裏產卵的話……寶寶會死掉的,」深淵說道:「這裏太冷了,還有好冰的河水……寶寶和深淵一樣,都需要溫暖的地方、能夠讓渾沌好好生長的地方,像是……」

  庫勒尼西瞪著牠,因為他似乎已經理解了深淵的意思。

  「我體內……是嗎?」他喃喃說道。

  深淵在他懷中鑽動,像是想更貼近他體內。「深淵必須進去,因為深淵是從那裏來的,那是深淵的家。」牠說。

  他咬了咬嘴唇,對這個瘋狂的提議感到不可思議,但內心中某個角落,他又很清楚這是他早該知道的事。

  深淵並不是從魔法書中召喚出來的,那股力量一直都在他體內,安穩地沉睡著,咒文只是一種媒介,讓他能夠更迅速地解放這股力量,役使這頭安住在他體內的怪物。

  「那就進來吧,」他邀請道,冷靜得連自己都深感驚訝。「產卵在我體內吧,深淵。」

  得到恩准之後,深淵立刻扭動身子,鑽進庫勒尼西的長袍底下,就像前夜的夢境一樣,深淵毫無阻礙地鑽進了他體內,並同樣為他帶來了近似性愛的快感,他趴在地上喘著氣,感覺到深淵在體內扭動,一些溫熱的液體充滿在他的下腹裏,他猜想那是深淵正在排出渾沌之卵,液體持續在他體內灌注,使他的腹部變得比前一晚還大,他一方面感到難受,但另一方面又感到歡愉,直到深淵不再在他體內產卵,他才漸漸找回平穩的呼吸。

  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靠著樹幹坐著,隆起的腹部讓他看來像是個懷胎足月的孕婦,但他並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現在暫時沒有力氣回到同伴那裏去,這副模樣也不該被他們看見,於是他蜷起身子,懷抱著自己體內的渾沌,在樹下沉沉睡去。

  利恩知道自己已走得太遠,但他仍不打算回去。

  他知道自己認識那個叫阿奇波爾多的人,儘管他想不起來具體的記憶,但他就是知道自己對那個人有印象。

  而且只要一想到那個人,他就會感到喉頭一苦,像是有麻藥卡在那裏似的。

  這讓他感到很不快,而且令他越來越火大。

  只因為那讓他很難過,難過得簡直快要哭出來。

  他一路上遇到了一些想攻擊他的蝙蝠和人魂,但這些小怪哪裏是他的對手,他幾乎可說是無所阻礙地一路走到森林深處,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裏,也很確定自己並不想丟下同伴,但他就是無法讓自己回頭,無法阻止自己前行的腳步。

  他知道自己不想去找個無人之處大哭一場,那太可笑了,又不是失戀的小女生。

  但他卻很想這麼做。

  他走到月光照射不到的樹影中,將頭靠在樹上,感覺到許多難以言喻的苦澀感受從胸中湧上來,他抹了抹眼睛,盡量不讓自己流淚,但卻發現那很難做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森林中傳來了可疑的聲響,聽起來很像是怪獸在附近出沒,他並不介意讓怪獸看見他哭泣的模樣,因為牠們反正很快就會死在他手下,於是他抬起臉來,抽出抹毒的匕首,準備擺出戰鬥架勢。

  但來人卻是阿貝爾,且並非林中的幻影,而是他的同伴。

  他當下頓時傻住,但很快便感到一股強烈的羞窘,他立刻轉過身去抹掉眼淚,並將匕首收起來,祈禱陰暗的光線不會讓阿貝爾注意到他的異樣。

  但他的祈禱白費了。「利恩,你在哭嗎?」阿貝爾劈頭第一句便這麼問。

  「我……你在胡說什麼?我利恩大爺有什麼好哭的?你是不是眼殘了啊?」

  「你的聲音很奇怪,像是哭過。」阿貝爾走向他。

  「別過來!不然我就用匕首捅你!」利恩喝道。

  「噢,好兇喔。」阿貝爾停住腳步,他蹙起眉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我不懂,你為什麼總是要對我充滿敵意?」

  「我沒有。」利恩說道。

  「你有,你對其他人都沒那麼兇。」阿貝爾一手叉腰。「說真的,你到底對我有什麼意見啊?」

  利恩在幽暗中盯著他一會兒,和他不同,阿貝爾此時站在明亮的月光下,但他卻只敢躲在陰暗的樹影裏。

  「我不喜歡你老是裝得跟我很熟的那副德性,」利恩說道。「因為我說過了,我根本不記得你。」

  「那並不是裝的,我是真的記得你。」

  「那就拿出證據來,證明你和我以前真的認識。」

  阿貝爾嘆了口氣。「你明知在找到足夠的碎片前是不可能的。」

  「我討厭這樣,」利恩低聲說道。「我討厭記得那種事,如果要忘記的話,為什麼不能乾脆完全忘記就好了?」

  阿貝爾皺起眉頭。「利恩,你在說什麼?」

  「難道你不會覺得討厭嗎?」利恩大聲叫道:「你知道你記得他,可是他卻完全把你給忘了,難道你不會生氣嗎?不會覺得痛苦嗎?」

  「利恩,難道你想起什麼了嗎?」阿貝爾有些訝異地看著他。

  利恩搖搖頭,啞著聲音說道:「沒有,我根本他媽的什麼鬼都想不起來,我只是對那個人有一點印象……而且我知道……那是很爛的回憶,是我一點也不想喚醒的記憶!」

  「是那個叫阿奇波爾多的人嗎?」阿貝爾問道,一臉瞭然於心的神色。

  「對啦!渾帳!全給你猜中了,你得意了吧!」利恩說著別過眼去,不想再看阿貝爾一眼。

  沉默持續了一會,正當利恩以為阿貝爾已經走掉的時候,卻忽然發現他正站在自己身後。

  「那種忘掉你的傢伙,不值得你為他哭泣。」阿貝爾說道,並伸手撫上他的臉。

  「我說過我沒有哭,」利恩輕斥道:「還有你不要碰我。」

  阿貝爾笑了起來,說道:「奇怪,你怎麼沒用匕首捅我?」

  「我……」利恩還沒來得及回答,阿貝爾便將他摟過來,親吻他的嘴唇,起初利恩還想抗拒,但阿貝爾有力的臂膀將他按在樹上,令他不能掙脫,而接下來好幾秒的時間,他也無意掙脫。

  阿貝爾將舌頭從利恩口中移開,然後輕吻利恩濕潤的眼角,舐去他臉上的淚痕。

  「你很噁心,阿貝爾,」利恩在他懷中低聲說道:「而且他媽的是個怪胎。」

  阿貝爾摟著他的腰和肩膀,愉快地在他耳邊說道:「那你怎麼不拒絕?你也是個怪胎。」

  利恩用力將他推開,說道:「你是在白費工夫,就算你這麼做,我還是不記得你,完全不記得。」

  「沒關係,我記得你就好了,更何況,我不是為了要讓你想起來才這麼做的,」阿貝爾聳了聳肩。「雖然我很喜歡你,但我知道我們過去可能並不是戀人。」

  「我也不覺得我會跟接吻技術那麼差的人是戀人。」利恩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然後離開暗影,往回程走去。

  「利恩。」阿貝爾喚住他。

  「幹麼?」利恩轉過頭來。

  「如果阿奇波爾多那傢伙始終沒想起你,害你傷心難過的話,你隨時可以到我這裏來。」阿貝爾說道,並攤開雙臂。

  「但我要是也想不起你的話,」利恩說道:「那你就不會傷心嗎?」

  「就是因為我會,所以我才不要你也遭受那種痛苦。」

  「真是個白癡。」利恩丟下這句話便轉身走掉了,但阿貝爾並沒有對這句話生氣,反倒露出微笑,然後追了上去。

  第二天中午,他們再次尋獲了妖魔統率者。

  「這次要是打贏的話,我們大概只能為使者大人抓回一隻低階夢魔。」艾伯李斯特將任務地圖攤在一株斷樹上,撫著下巴說道。

  「有總比沒有好,」利恩也站在一旁盯著地圖瞧。「至少總算是有了離開斬影森林的機會。」

  「那也要打贏才行。」艾伯李斯特說著便將地圖捲起來。

  「我跟小哥還是老班底吧?」利恩說道。「那麼第三人還有誰要跟?」

  「我跟你們去吧。」一個女聲從利恩背後響起,將他嚇了一跳,他轉過頭去,只見貝琳達正微笑著站在他身後。

  「老天,大姊你也行行好,別動不動冒出來嚇人!」利恩叫道。

  「呵呵,對了,那位深淵小弟他人呢?」貝琳達問道。

  利恩和艾伯李斯特對看了一眼,顯然兩人都不知道庫勒尼西上哪去了。

  「真是的!我去找他!」利恩說完後便轉身要往森林走,卻一頭撞進某個肉色的物體懷中,他抬起頭,只見阿貝爾正站在他面前。

  「你要上哪兒去啊,利恩?」阿貝爾問道。

  「我要去找尼西小哥,別擋路。」他說著使勁將阿貝爾推開,往前方走去。

  阿貝爾在他身後說道:「那我跟你去吧?」

  利恩轉過頭來,本想答應,但當他看見阿貝爾臉上燦爛的笑容時,他頓時改變主意了。「我自己去找就好了。」他說完後便逕自走到森林裏去了。

  「唔……他是不是在害羞啊?」阿貝爾撫了撫下巴,喃喃說道。

  「嗯?你說什麼?」一旁的艾伯李斯特問道。

  「噢,沒什麼,沒事。」他朝艾伯李斯特笑了笑,然後便走開了。

  庫勒尼西很清楚,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是看不見的。

  當利恩在河邊找到他時,他注意到利恩並沒有察覺到他身上的異樣,對利恩來說,他還是跟平常沒有兩樣,仍是那個弱不禁風的小子。

  但庫勒尼西知道,自己體內已經有某部分變得不一樣了。

  他們在森林深處迎戰妖魔統率者,夢魔是相當可畏的強敵,何況這次還有三隻,才不過幾個回合,貝琳達和利恩就都敗下陣來,顯然這次任務很可能會再次失敗,當庫勒尼西上前迎戰時,利恩還勸他不用太過勉強。

  庫勒尼西明白,沒有人對他期望什麼,只因為他向來如此文弱。

  就連他自己也不認為自己有任何強處能讓人寄予期望。

  但當他站出來時,他感覺到體內某種力量正在高漲,幾乎讓他覺得快要自持不住。

  昨晚深淵產的卵早已孵化,他感覺得出來,深淵的孩子們全在他體內尖叫著想要出來。

  想要吞食那渾沌的力量。

  他站到夢魔巨大的身影面前,一手擱在胸口,略微喘著氣。

  黑色的幻影從夢魔的四周籠罩上來,這是妖魔統率者的能力,能夠讓人深陷於幻影之中,再也無法醒來。

  但這對於體內居住著幻獸的庫勒尼西來說,根本不造成威脅。

  相反地,他還有些慶幸,因為黑色幻影會阻礙其他人的視線,他們無法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無法看見深淵從他體內產下的模樣。

  這和女人分娩是不同的,因為他並不特別覺得痛苦,相反地,還感到有一些歡快,他佇立在幻影之中,黑色的魔物從他長袍下滑了出來,在幽暗中咧嘴笑著。

  而且不只一隻。

  黑暗中他感覺到夢魔似乎想悄悄溜走,拉遠和他之間的距離,但那些黑亮的生物在地上爬動著,咬住了夢魔的影子,不讓牠們逃開。

  「乖,孩子們。」他低頭向幽暗的深淵微笑說道。

  最後一隻深淵之子滑出了他體內,爬向前方充滿渾沌力量之處。

  妖魔統率者所散發的渾沌芳香吸引著牠們,牠們才剛剛出生,正渴求著食物。

  他聽見夢魔的哀鳴,似乎是想回頭尋求同伴的協助,但已經來不及了,牠的同伴身上也染上了深淵的顏色。

  那是遠比黑暗還要幽深的黑。

  庫勒尼西抬起頭,他感到有一些虛弱,也有一點暈眩,但很確定自己離昏倒還非常遠。

  「你曾見過嗎?那個充滿黑暗的世界。」他望著夢魔逐漸被吞食的身體,悄聲說道。

  於是,黑暗的深淵中,庫勒尼西輕輕笑了。

– END –

SGT. FROG|KERORO軍曹

FANFIC|二 創 文

FEVER DREAM|回首往日舊夢

很快地,白晝即將歸返,
我們不再一同徘徊
於這月光之下。

─拜倫《因此我們不再一同徘徊》─

  他有許多事從未告訴他的人類朋友。

  那天,他帶著維樂麗逃出那艘早已被魔鬼吞噬的惡夢之船,為了救出他的人類朋友,他甘心忍受著白日的炙烤,事實上,他寧可就這麼被燒死算了,但上天並未成全他的願望,與他同樣屬於黑暗子民的維樂麗死了,而他卻茍延殘喘地活了下來,他和他唯一的人類朋友獲救了,卻害死了無辜的維樂麗。

  這是她的選擇,她可以繼續留在有朱利安在的那艘船上,要是她那天沒有跟他們一起逃出來,或許她到現在還能活著,可是──像那樣行屍走肉般地活著,又有何意義可言?維樂麗選擇和他一起逃出來,是因為她相信他,相信他曾為所有同伴立下的那個熾熱夢想,但他很清楚,自己從來就不是他們心目中的那個蒼白之王,維樂麗最後企圖抓住的,是那一小片薄弱無力的餘夢,她相信那個夢,也為了那個夢而死。

  那一天,他的夢醒了。

  獲救當晚,他來到他的人類朋友窗前,向他道別,儘管他這位人類朋友的身心也和他一樣飽受摧殘,但他仍看得出烈夢在他朋友的眼中閃動,不管多少次,他都會試圖奪回他的船,奪回他的夢想,在這世上絕對沒有人可以動搖他的決心。

  對於人類的執著,他不禁苦笑。

  他的人類朋友勸他,不要再回去那艘被惡魔佔據的船,但他心意已決,他已經將自己在世上最重要的朋友給救了出來,現在他必須回去。

  他的朋友無法理解,卻也無法說服他。

  「不論多少次,我都會找出那艘船,將你救出來。」他的朋友說。

  「如果你找得到的話,就來找吧。」他低聲回道,臉上被白晝炙曬的傷痕這時已開始結痂脫落,他將死去的舊皮撕去,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紅色皮膚。

  他只想對他的人類朋友說抱歉,抱歉讓他捲入這一切,捲入這場黑暗造物之間的血腥紛爭。

  但他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不能告訴他的朋友,為何他不能留下,為何他執意回去。

  他的朋友為他做得已經夠多了,他不應該再讓自己的事困擾他的朋友。

  當夜,他悄然離開,往那艘他曾逃出──但他必須歸返的船──「烈夢號」奔去。

  他確實想過要永遠離開,但當他意識到某件事情開始發生後,他就再也無法狠下心這麼做。

  那夜,是惡夢之夜。

  船上大部份的人類都死了,被發狂的黑夜領主所撕裂、啃食,那不再是他與他的人類朋友夢想中的那艘純潔、美麗的船,而是一艘被魔鬼所侵佔、腐蝕的罪惡之船,她只會有一個目的地,那就是地獄。

  他為那些無辜人類的慘死感到痛心,也為他的朋友珍愛的這艘船竟遭此般污辱而深感憤怒,他無法原諒朱利安,儘管他內心深處仍有一絲對於朱利安的同情,但在他目睹烈夢號淪為血海的那一刻,那份出於身為同類的情誼也就這麼跟著煙消雲散。

  「喬許亞,你來了。」那輕柔的熟悉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轉過頭來,只見朱利安──黑夜王者──血之領主──正站在一堆殘缺不全的屍骸中間,他全身上下散發著濃重的血腥臭味,但血跡全被掩蓋在他黑色的衣著底下,若他唇邊沒有染著鮮血,他看來簡直就像是個理智完全正常的人。

  但他很清楚,朱利安早就瘋了。

  「朱利安,你到底在做什麼?」他說。

  朱利安平靜地望了望四周,那模樣就像是在打量一座剛剛修整好的花園。「你說呢?喬許亞,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你殺了他們……這些──他們全都是無辜的!為什麼──」

  「我為你而做的,親愛的喬許亞,」朱利安柔聲說道。「我知道你會回來,雖然你被那個醜陋的人類……那個連當牲口都不配的傢伙所迷惑,但我知道你還是會選擇這一邊,因為你是屬於黑夜的造物……也屬於掌管黑夜的血之領主……」

  他朝喬許亞伸出一手,上頭滿是血跡,尖利的指甲中還夾帶著人肉碎塊。

  「服從我,喬許亞。」他說,並直視著喬許亞。

  「我……」喬許亞望著他,卻無法將視線移開。

  「別忘了,你屬於我。」

  「我……我不……」喬許亞後退一步,但他自知無法逃離。

  他只能選擇對抗那視線。

  「──喬許亞!別那麼頑固!服從我──我命令你服從我!」朱利安突然大吼。

  喬許亞望著那懾人的雙眼,有那麼一刻,他幾乎要跪下去,但他沒有。

  天知道他為什麼沒有。

  他緊握在身側的雙手慢慢放開,那股力量曾主宰了他,但不知何故,他現在卻突然擺脫了。

  「……我拒絕。」喬許亞一字一句說道。

  忽然,他看見那股力量頓時從朱利安眼中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困惑,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朱利安露出這種表情,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

  「……服從我,喬許亞,你該服從我的……你別忘了──」

  「不,」喬許亞慢慢地閉上眼睛又睜開,看見朱利安突然在他面前變得好渺小,也好不堪。「該服從蒼白之王的人是你,朱利安。」

  他伸出一手,而朱利安在他作出這動作時突然變得極其惶恐。

  「不!不該是這樣的!喬許亞!你沒有資格──」

  「跪下,朱利安。」喬許亞說,並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湧上全身。

  接著,一個奇異的畫面出現了,他看見朱利安慢慢地在他面前跪了下來,並接過他所伸出的那隻手,顫抖地親吻著,而當朱利安手上和唇上的血污沾到他時,他不禁蹙起眉頭,他只讓朱利安碰了他的手一下,就迅速將手收回來。

  「退下吧,朱利安。」他低聲說道,此刻他心中對朱利安的感受只剩憐憫。

  朱利安緩緩起身,像一縷幽魂般消失在甲板上。

  喬許亞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心臟在剛才那一幕上演時跳得有多麼劇烈,一陣暈眩襲來,他連忙抓住身後的船桅才穩住腳步,他沒有想到他竟然有一天能反制朱利安的力量,以往,當他望見朱利安帶有邪惡力量的雙眼時,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跪下臣服,他一直認為自己的力量永遠不可能有超越朱利安的一天,因為和朱利安比起來,他太過年輕,也太過弱小,但他剛剛卻做到了。

  如今這裡的主宰者是他了。

  他轉身奔下甲板,去尋找其他仍在這艘船上的同伴們,他們不用再聽命於殘酷的朱利安了,如果還有其他人類生還的話,他也要將他們救出來。

  那是一場在惡夢中短暫綻放的美夢。

  這是他後來才知道的事。

  其實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其他人早已不在了──應該說,都過了十三年,他猜也猜得到。

  但當他在那間酒吧裡見到許久不見的那位人類朋友時,他還是忍不住憶起當年在那艘船上的美好時光,若是朱利安沒有出現的話,一切或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的人類朋友老了很多,但眼中仍然閃著熾熱的神采,他知道在本質上,他的朋友仍和十三年前一樣,一點也沒有變,但對他來說,這十三年來實在改變了他太多太多,儘管他的外表仍與十三年前一樣年輕,但內在卻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天真的自己。

  「艾伯納,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去奪回烈夢號嗎?」他向他的人類朋友問道。

  「當然,反正我除了這身老骨頭之外也沒什麼好損失的了!」

  他淺淺地笑了,但內心卻對他的朋友深感愧疚。

  這十三年來,艾伯納真的如他所說,始終沒有放棄過尋找烈夢號,也沒有放棄過他,他原先以為,或許過了這麼多年,艾伯納會找到一個好女人,和她一起生活,也許生幾個小艾伯納,他原本一直衷心期望艾伯納能忘了他,將烈夢號的事從此拋諸腦後,但他卻沒有這麼做。

  他知道自己不值得艾伯納如此執著。

  那天,他帶著艾伯納回到烈夢號上,這些年來,烈夢號未經修繕,早已殘破不堪,就這麼淒涼地被藏匿在荒林之中,他知道艾伯納見到她現在的模樣會非常不捨,但他非將他帶來不可,如果沒有艾伯納,他無法再次對抗朱利安,十三年前他差點成功過,如今他不能再容許自己搞砸這一切。

  他有絕不能失敗的理由。

  「辛西亞懷孕了,」他說。「是我的孩子。」

  「你說你……」艾伯納似乎相當震驚。「你不是說過你們這一族人要有鮮血飢渴才會……莫非你們一起殺了誰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喬許亞舔舔乾澀的嘴唇,思量著要怎麼說才會顯得更有說服力。「她和我一樣,自從有了藥劑之後就沒有再喝人血了,後來……我們之間也產生了那種……和人類男女之間類似的情感,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懷孕的,現在朱利安和酸比利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如果被他們發現了,辛西亞很可能會死,但我不要那樣,我希望那孩子能活下來,那或許是……或許那孩子會是我們這一族最後的希望。」

  艾伯納聽得專注,但喬許亞不確定他相信多少。

  「我明白了,我會幫你的,喬許亞,走吧,我們一起去幹掉朱利安那雜碎!」

  聽到這話,喬許亞頓時鬆了口氣,但也為自己再次利用艾伯納的忠誠感到羞愧。

  他告訴艾伯納的話,並不完全是事實。

  但他很清楚,他最多也只能吐露到這個程度了。

  他趴在床沿,雙手因為被銬住而血跡斑斑,朱利安暫時還沒打算為他解開手銬,若他想掙脫的話只得將手部的骨頭折斷,他以前也這麼作過,只是那會非常非常痛,雖然他天生就擁有再生能力極強的體質,但眼下他還不打算這麼作。

  他必須多保留一點體力,而那不僅僅是為了他自己。

  朱利安在他身後拉過一把椅子並坐了下來,皮鞭在他雙手間繃緊著。

  「你不能那樣對我,親愛的喬許亞,」他說,「你不能命令我服從你。」

  「但你至少對我下跪過一次。」喬許亞低聲說道。

  「住口!」朱利安吼道,將皮鞭猛力甩在地上,發出極嚇人的聲響,喬許亞過了一兩秒才意識到那記沒有打在他身上,不禁暗暗鬆了口氣。

  突然,喬許亞感到背上的鞭痕被某種尖利的東西用力抓刺,他忍不住叫了出來,但他的喉嚨又被人從後方一把掐住,他頓時呼吸一緊,接著聽見朱利安在他耳邊低語:「你很得意吧?那次的成功讓你忘了你是什麼身份了……是嗎?你自認為可以支配我、讓我臣服於你,但現在呢?可憐的喬許亞……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你仍然不能脫離我的掌控,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你還是我的奴隸,若我叫你現在獻血,和我訂立契約,你再怎麼不願意也還是得做,還有這些傷痕……」說到這兒時,他再次用指甲刷過喬許亞背上的那些鞭痕,幾乎要刮下一片肉來,喬許亞痛得幾乎流出眼淚,但他叫不出來。「我知道,它們明天一早就會完全痊癒了,那是你我都擁有的能力……或許你在這方面的能力比我更強,因為你年輕、又強壯……我只可惜這些傷不能永遠烙印在你身上,那樣的話你就不會太快忘記這些事……也不會企圖想反抗我。」

  他說罷將喬許亞使力甩開,差點害他撞到床柱,喬許亞趴在地上,咳嗽了好一會兒才有辦法開口說話。

  「……我無意反抗你,朱利安,」喬許亞啞聲說道。「我只是想試著與你和平共處,我們這一族的子民們不應該是這種支配與服從的關係,難道我們不能試著別再傷害彼此,也別再殺害人類嗎?」

  朱利安站在那兒,一臉茫然地望著他。「你瞧你自己說的這是什麼話?和平共處?這是牲口們的思想,為什麼像我們這樣高貴的黑夜造物需要和牲口和平共處?他們出生的意義就是成為我們的食物,而我們生來就是為了要吃他們,你在牲口之中生活得太久,腦袋都糊塗了!」

  「腦袋糊塗的人是你,」喬許亞回道。「像這樣在長久的生命中不斷殺戮,放任血腥飢渴支配自己,這麼多年來你得到了什麼?你只不過是一具空殼啊!朱利安!在你這副軀體中根本沒有任何思想與情感,你自認是高貴的種族,但你遠比任何生物都還要低等可悲!」

  喬許亞低下頭,緊閉雙眼,等待著即將甩在他身上的那一記鞭擊,但等了許久,卻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睜開眼睛,慢慢轉過頭來,只見朱利安仍靜靜地站在原處,但眼神卻似乎飄離到很遠的地方。

  「酸比利,」過了一會兒他說:「替他解鎖。」

  「是。」酸比利不知何時從一旁的陰影中走了出來,用他髒污的手指從腰間取出一串鑰匙,揀出一支替喬許亞解開手銬。「還有什麼事要吩咐嗎?」他問,因為通常這表示還有新的懲罰要為喬許亞準備。

  「沒事了,你可以退下了。」

  「咦?」酸比利似乎有點驚訝。「可是,平常不是都……」

  「我叫你出去,你就出去。」朱利安斷然回道。

  「噢,是啦,知道了。」酸比利見朱利安似乎發怒了,連忙溜出門外。

  喬許亞仍跪坐在地上,撫著發疼滲血的手腕,而朱利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坐回椅子裡,將皮鞭擱在一旁的桌几上。

  喬許亞一點也不明白朱利安今天為什麼那麼乾脆就罷手,也不知道為何他要像那樣坐在房裡,平常他只要折磨夠了,就會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但這次他卻一反常態,選擇留在這裡,喬許亞不清楚他有什麼意圖,不過他也無力去猜測,他緩緩從地上爬起來,一拐一拐地走到房間另一頭去拿他的襯衫。

  「你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了。」朱利安突然說道。

  「什麼?」喬許亞才剛套上襯衫,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句嚇了一跳。

  朱利安從椅子裡起身,像一隻黑豹般優雅地穿越房間,走到他身旁,但他的眼神始終迷濛,像是極為困惑,又像是正出神地望著遠方。

  喬許亞疑惑地看著他,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麼,突然,朱利安冷不防地掐住他的下腹,指甲深深地陷入喬許亞的肉裡,痛得他彎下腰去。

  「是這裡嗎?喬許亞,你在這裡藏了什麼嗎?」

  「朱利安!不……快住手……」喬許亞哀鳴著,他想拉開朱利安掐住他的那隻手,但朱利安另一手很快地抵住他的喉嚨,將他壓在牆上,令他完全失去抵抗能力。

  「這是什麼?快告訴我這裡頭是什麼!喬許亞!」朱利安吼道,口沫噴在喬許亞的臉上。

  「不──求求你住手……朱利安──你會弄死它的,求你別……」

  「我感覺得到,這裡是它的頭骨嗎?還是心臟?快說!你藏了這東西多久了?否則我現在就掐死它!」

  淚水從喬許亞眼中湧了出來。「四個半月……我發誓……不會更久了,我求你……朱利安,別殺死它……它是──」

  朱利安沒等他說完,便猛然將他甩在地上,喬許亞掙扎著撐起身子,俯身咳著,一手仍小心翼翼地護著腹部。

  「我很訝異你能留著那東西那麼久,」朱利安說。「我應該多鞭打你幾次,將那東西打掉才是。」

  「……如果你殺了它,那麼我也會死,」喬許亞虛弱地笑了。「你還不想失去我,不是嗎?」

  朱利安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望向陰影處。

  「我不冀望……在你那副空洞的軀殼裡還能保有任何……對他人的愛,」喬許亞說。「我也不冀望你能愛這孩子……儘管它的確是出自於你的血脈,當你對我那麼做的時候,你大概沒有想到……除了毀滅、吞噬一切的力量之外,你也有創造生命的能力……」

  「住口,喬許亞,我命令你住口。」

  喬許亞抬眼望著他。「朱利安,你在害怕嗎?」

  「害怕?」朱利安冷冷笑道。「難道我會害怕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胎兒?我大可以現在就捏死它。」

  「但你沒那麼做,因為你怕失去我。」

  「喬許亞!」朱利安吼道。「你別太自視甚高了,你不過是個血奴!就算你死了,我也能找到其他人來代替!」

  「你能嗎?」喬許亞的嘴角勉力地牽出一道笑容。「沒有我的話,你還能找到比我更純淨、更美味的血嗎?更何況,你能去找誰?酸比利嗎?算了吧,那種敗類你根本看不上眼,至於辛西亞他們,或許會聽你的話,願意作你的血奴,但那只是因為他們懼怕你,我以前也嘗過血的滋味啊,朱利安,恐懼的氣味不能使血變得更香醇,你活了那麼久,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個道理,我對你來說是千百年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個最佳人選,沒有我之後,你再也不可能嘗得到跟我一樣的鮮血了。」

  朱利安陰沉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後才開口道:「很好,既然你對你自己那麼有自信的話,那現在就對我獻出鮮血吧。」

  喬許亞垂下頭去,閉上眼睛。

  朱利安一把拉起他的手腕,而手銬造成的傷痕已經癒合,他露出尖牙,張口往喬許亞的腕部一咬,一道鮮血噴濺出來,像新鮮瓜果遭到擠壓後所流出的汁液,喬許亞呻吟一聲,幾乎昏厥,但朱利安仍緊抓著他的手腕吸吮著,不讓他倒下去,喬許亞只能用另一手撐著地面,努力保持神智清醒,儘管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正在流失。

  過了幾乎像有一世紀那麼久的時間,朱利安才終於放開他的手,他的雙頰因吸了血而變得紅潤,而相反地,喬許亞原就蒼白的膚色此刻變得更加慘白,他無力地倒在朱利安腳邊,像一堆殘破不堪的抹布。

  朱利安仔細地舔舐著唇邊和指間殘餘的鮮血,然後說道:「誠如你所說的,親愛的喬許亞,你的血的確是我所嘗過最美味的極品,但也正因如此,你的血只能屬於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你唯一能餵養的人只有我,我不會讓你有任何機會去餵養你身體裡那個該死的東西,等它一出生,我就折斷它的頸子。」

  他說罷便像一道風般走了出去,留下赤裸的喬許亞趴在地毯上,獻血過後,他總是要等上好一會兒才有力氣爬起來,他蜷縮在那兒,雙手護著毫無防備的腹部,感覺到裡頭仍有生命在活動著,他不禁嘆了口氣,然後慢慢地閉上眼睛。

  他想起艾伯納,想到那夜他是如何請求他不要離開,不要回到有朱利安在的烈夢號上,他忍不住要想,若那夜他向艾伯納吐露一切,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

  不會的。

  什麼也不會改變。

  若他那夜留下,情況只會變得更糟,那戶收留他們的人家會發現他根本不是人類,甚至可能發現他身體的異狀,他一聽說他們要請醫生前來替他們診治,嚇得巴不能立刻就逃走,但白天他太過虛弱,只能等到入夜才能離開,所幸他的身體狀況沒有被艾伯納或其他人察知,他不敢想像艾伯納知道這件事後會如何看他,也不願讓他得知朱利安除了以他的血為食之外,還奪走了他許多東西。

  但他內心深處始終有個聲音,告訴他,艾伯納不會為此介意,他仍然會視他為摯友,也絕不會棄他而去。

  那聲音有無數次幾乎使他動搖,每一次艾伯納對他所付出的關懷,總是會令他忍不住想永遠依賴下去,他很清楚,在那份友情之下,艾伯納會完全對他無私地包容,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放任自己去利用艾伯納的這份善良。

  也許身為黑暗子民的他,天生就是會去利用人類的這份純真。

  但他明白,艾伯納若真的知道了,他會替他多麼難過,又會為此事多麼痛苦,他是那種會將朋友受到的傷痛全攬在自己身上的人,而發生在喬許亞身上的事,絕對不會是他承受得起的,只因那遠遠超越了人類所能理解的範圍。

  他若將這件事告訴艾伯納又有何用?不過是再次證明自己的軟弱罷了,艾伯納或許會接納他,或許會願意與他一起遠走高飛,但那些仍留在這裡的同伴們又該怎麼辦?他不能丟下他們,讓他們繼續受到朱利安的控制,所以他只能回來,即使他仍然不能反制朱利安也罷,至少他在他們身邊,而他們會知道他沒有丟下他們。

  他蜷起身子,雙手覆在腹部上,他希望這孩子能撐下去,儘管他從未替它作出一個正確的選擇。

  他們沒有突襲成功。

  朱利安逮住了艾伯納,並以此作為要脅,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聽憑朱利安指使,待在烈日之下。

  「我可以立刻殺了這個人類。」朱利安說。

  「如果你殺了他,我們之間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他說,他不確定艾伯納是否聽得出這話的弦外之意,但他眼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這話似乎令朱利安有所遲疑,但即使他真有在意過這句話,那也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他待在那扇透著日光的窗下,心知朱利安是真心想殺死艾伯納,殺死這個他在世上唯一真正在乎過的人類朋友。

  那是否出於嫉妒?他不確定,在朱利安空洞的內心裡,是否還存留著這種情感?這十三年來他從未確定過。

  如果他有,那麼他又是否下得了手殺死朱利安?

  他微微咬著因日曬而乾裂滲血的嘴唇,可能的話,他還是不想對朱利安動手。

  他暗自咒罵自己。

  他又再一次地利用了艾伯納的善良,艾伯納當然會為了他挺身對抗朱利安,但區區一個人類根本沒有足以打敗朱利安的能力,更別說這十三年來,艾伯納早已不如往日年輕,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該捲進來,這無異是自殺之舉。

  那麼他到底在期望什麼?難道他指望艾伯納能一槍打死朱利安嗎?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望著朱利安與艾伯納,思緒無比混亂,只因這兩人在他心中所佔的份量都太過重要。

  但此刻他只能選擇作正確的事。

  頭上的烈日仍舊炙熱,但他知道現在已近傍晚,黑夜很快便會降臨。

  他注視著朱利安。

  一命抵一命,朱利安。

  這念頭盤踞在他心頭,並且逐漸強烈。

  他再三叮囑過辛西亞,要是孩子陷入了難產,無法順利出生,就剖開他的肚子,將孩子取出來。

  起先,辛西亞不願答應這件事,儘管他已向她徹底解釋過,下刀的部位不會危及他體內的重要器官,而且他天生的恢復能力能很快治癒刀傷,這遠比自然生產安全,除了因為他的身體構造不是天生用來做這件事之外,也是因為他們這一族的孩子出生時,很有可能會直接撕裂他體內的器官,若不儘快完成生產過程,情況可能會非常危險。

  最後,辛西亞告訴他,只有在情況真的發展到那個程度的時候,她才會對他動刀,這雖不是個確切的承諾,但他對此已十分感激了。

  陣痛在午夜開始,在那之前,辛西亞早已隨侍在側,船上的同伴們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他也不願讓其他人目睹這過程,當晚,留在他房裡的只有辛西亞,她是最早察覺到他身體有異的其中一個同伴,也是對此最關心的人。

  「我父親在我出生的那年過世,」當她得知此事時,她是這麼說的:「他的情況跟你一模一樣,喬許亞。」

  儘管他一直以為他們這一族的人在分娩後的存活率很低,但辛西亞告訴他,還是有不少人存活下來,因為她並不是她父親的第一個孩子。

  在整個過程裡,辛西亞相當冷靜,她有條不紊地準備好一切:熱水、乾淨的布、用火和酒精消毒過的刀具,事後她告訴喬許亞,其實當時她腦中完全一片空白,她從未替任何人作過這種事,當事情發生時,她只是遵循著喬許亞先前反覆教過她的流程去做,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她會將那些步驟都記得如此徹底。

  幾個小時當中,喬許亞很少叫喊,因為那只會浪費更多體力,他在嘴裡咬著一塊布條,阻絕了大部份的呻吟,但體內不斷收縮推擠的痛楚仍使他不時發出幾聲低吼,他扭著床單,幾乎將它們撕成碎條,最後,在一聲嘆息過後,他高聳的腹部不再緊繃,而那一直寄宿在他體內的生命也終於滑進這個世界裡。

  他全身虛脫地躺在床上,當他將口中的布條拿出來時,才發現上頭染著用力過猛所咬出的血漬,而他的齒間此時也透著濃濃的鐵銹味。

  他幾乎無力起身,只能勉強抬起頭來,朝辛西亞問道:「孩子呢?」

  然後他看見辛西亞眼中透著淚水,正惶然無措地望著他。

  「……怎麼了?辛西亞?」他問。

  「喬許亞……對不起,我盡力了……可是──」

  「到底怎麼了?辛西亞!你快說啊!」他奮力撐起身子,聽見不祥的警訊在心頭敲響。

  辛西亞緊閉眼睛,用力搖著頭,淚水也從她的頰上滑落。

  「是死胎,喬許亞,孩子一出生就已經……沒有呼吸了。」

  「──不可能!」他啞聲叫道:「把孩子給我!那怎麼可能──那孩子不可能會死的!我明明──」

  辛西亞抱著嬰兒走近他,讓他看見她懷中已無一絲氣息,全身呈醬紫色的死嬰。「我試過了,我怎麼按摩他的肺部都沒有用,他在出生之前就已經沒有呼吸了,現在不管做什麼都……都來不及了。」

  「不會來不及的!他一定還有救!快……把孩子給我!我再幫他急救一次──這次一定……」

  「喬許亞!」她突然喝斥道。「我求你不要再這樣了好嗎?不管你再怎麼做──孩子都不會醒來了,你可不可以──你接受事實好嗎!」

  聽見她這麼說,喬許亞先是一怔,隨後整個人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妳是說……他死了?這個在我體內懷了好幾個月的……原本還活生生的生命,現在……」

  她閉上眼,沉痛地點了點頭。

  他愣愣地望著她一兩秒,然後垂下雙眼,低頭望著充滿皺折的床單,像座雕像般一動也不動。

  「……喬許亞?」

  「辛西亞……可以將孩子留給我一會兒嗎?我還是……我想我至少得抱抱他。」

  「但孩子已經……」

  「我知道,」他抬起頭來,聲音中透著哽咽。「我會……我想我晚一點會找個地方埋葬他,但現在……你能不能答應我,讓我和這孩子獨處一下?」

  她遲疑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將懷中以乾淨毛布包裹的嬰兒交到他手上,而儘管嬰兒早已死去,他接過手的動作卻仍舊輕柔,彷彿怕傷到孩子一般。

  她抹掉眼淚,說道:「那……我先替你換掉這些髒掉的毛巾,你有其他需要的話就叫我一聲,我就在隔壁房間。」

  「謝謝你,辛西亞。」

  她搖搖頭。「我根本什麼忙也沒幫上。」

  「不,你做得很好,只是這孩子他……」他垂眸望向懷中的嬰孩。「他不夠幸運,沒能擁有一個足以餵養他、讓他活下去的母親。」

  「喬許亞……」

  「辛西亞,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一個小時後再回來嗎?另外……我還需要一個挖墳的人手,你能不能……」

  「沒問題,」她很快接口,不讓眼淚再度掉下來。「我會去問問看有誰可以幫忙。」

  她說罷便很快抱著一堆毛巾走了出去,不讓喬許亞有機會再次開口向她道謝,當她走出房間並帶上門時,卻忽然在走道上撞見一個令人不快的身影。

  「酸比利,你在這裡做什麼?」她警戒地望著面前的男人。

  酸比利摳了摳髒污的指甲,那身平整的總管制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極不相稱。「我主子要我來看看情況,那傢伙生了吧?」

  「哼……要是朱利安那麼關心他的孩子,他何不自己過來?」她繞過他身邊,往走道另一頭走去。

  「等等,我得將裡頭那東西交給朱利安,」他叫住她。「他說要親手殺了那小怪物。」

  她轉過頭來,忿忿地瞪視著他。「你回去告訴他,他不用費這個心了,那是個死胎,這就是你們要的,現在你們滿意了吧?」

  「死胎……?你是說……」酸比利看來有點驚訝。

  「都是朱利安害的……那個敗類──他明知喬許亞的身體狀況,還硬逼他獻血……雖然我早知他是個殘酷的人,但我真沒想到他會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

  「是我的話,我也一樣會那麼做,」酸比利說。「再怎麼說嘛,男人懷孕生子這種事都太不正常了,那東西死了也好,我可沒法想像一個大男人像個娘兒們似地成天帶小孩,光想就叫人渾身不舒服。」

  辛西亞用力將手中一團毛巾扔向他,正中他的臉部。「你沒資格這樣說他!下賤的東西!」

  他手忙腳亂地將臉上的毛巾抓下來,並一臉嫌惡地看著上頭的血污。「老天!這什麼!」

  辛西亞露出冷笑。「那是胎血,你不是很想學朱利安那樣喝血嗎?何不將那上頭的血漬都舔乾淨?」

  「呸!你這女人!竟敢對我丟這種東西──該死!沾這東西會有霉運的!」他立刻將那團毛巾往地上一甩,滿臉厭惡地叫道。

  辛西亞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隨後便轉身走開了。

  在那之後,喬許亞看來似乎和以前沒什麼不同,他不知去哪兒弄來了一些器材,在烈夢號上作了個製作藥劑的設備,據他所說,是因為剩餘的藥劑已經不夠了,再這樣下去,同伴們又會陷入鮮紅飢渴之中,他必須為大家及早作好準備,並教導他們如何製作這種藥劑。

  大部份那些願意追隨喬許亞的人,也都很樂意學習這種技術,辛西亞也是其中之一,她學得很快,喬許亞曾說過她很聰明,對這些事也很有天份,辛西亞過去從不知道自己擅長這些化學與醫學方面的事,自從遇到喬許亞之後,她突然覺得以前的自己就像是行屍走肉一般,只懂得剝奪人們的生命,跟隨本能的鮮紅飢渴,她從沒想過自己也能為某件事情如此專注,如此充滿興趣,在她看來,喬許亞簡直是個不可思議的存在,他身為他們之中的一份子,卻擁有人類那種對生命的熱愛,而他的這份熱忱也總是能感染身邊的許多人(儘管不是全部),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成為像喬許亞那樣的人,她只能盡量地待在他身邊,學習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並試圖讓自己更接近他的精神一點點。

  在喬許亞失去他的兒子之後,她曾一度相當擔心,要是喬許亞就此被擊倒該怎麼辦?在那孩子出生時,她也在現場,她可以感受得到喬許亞對此多麼悲痛,儘管那孩子與她毫無瓜葛,但總也是他們這一族的血脈,就算是現在想起來,她都幾乎覺得那股悲傷隨時可能將她壓垮,就更別說是喬許亞自己了,她很清楚他對這個孩子傾注了多少希望,又耗費了多少心神在保護這個孩子,但最後一切還是白費了,辛西亞知道,若同樣的情況發生在她身上,她肯定會就此崩潰,她根本無法想像喬許亞該如何面對這件事。

  然而,她擔心的事沒有發生,喬許亞仍然為同伴們盡心盡力,彷彿那事從未發生過,好幾次她差點以為喬許亞是不是突然撞到頭,對此完全失去記憶,但不久後她便慢慢發現,其實他只是試圖讓自己不要有餘裕去想到那件事,只要他能繼續忙別的事情,那麼就能將傷痛暫時遺忘,那只是強裝出來的堅強,不是他真心想如此。

  她清楚記得當那嬰兒下葬時,喬許亞臉上的表情,在他單獨與死去的孩子共處的那一個多小時裡,他的淚水肯定沒有止息過,因為他那雙原本明亮又深邃的眼睛變得既黯淡又紅腫,她知道如果再多留給他一點時間,他肯定還會哭上很久很久,只是當旁人在場時,他不願顯出這種無助的模樣。

  即使是在她的面前,他也不願意這麼做。

  偶爾,辛西亞會為此有些失望,因為這表示對喬許亞來說,她永遠都只是一個聽話的學生,在知識的世界裡他最寵愛的人是她,但一跳脫那個世界之後,她就什麼也不是了。

  喬許亞的心裡有別的人,在他的感情世界裡,沒有她能容得下的位置。

  這是她許久以前就已經知道的事。

  他急急忙忙地穿過走道,躲回自己的房裡,當他一關上門,便立刻脫下背心,將它隨手扔在一旁的躺椅上,並衝到鏡前,只見自己的襯衫上頭不知何時早已染滿淡紅色的污漬,有點像是稀釋過的紅墨水,但又像淡淡的血漬,他嘖了一聲,顯而易見,這件白襯衫徹底報銷了,他解開濕黏的釦子,將領子敞開,用他稍早用來盥洗的毛巾擦拭自己胸口上半乾的污漬。

  這時,房門突然被打開,將他嚇了一跳,他轉過頭來,看見朱利安像一道陰影那樣盤踞在門口,而當他將門帶上時,也毫不令人意外地順手上了鎖。

  喬許亞連忙將襯衫拉攏,說道:「怎麼?你又要我獻血了嗎?」

  朱利安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地環顧四周,似乎在嗅著什麼。

  「有血的氣味。」他說。

  「昨晚你也在這兒要我獻過血,別忘了。」

  這時,朱利安茫然的視線突然變得銳利起來。「那不是昨晚的血味,喬許亞,如果是昨晚留下來的,我會知道。」他走向喬許亞,像一隻肉食動物正在打量眼前的獵物。「這氣味還很新,而且是從你身上散發出來的。」

  喬許亞仍然緊攏領口,側著身子不讓他看見自己胸前的淡色污漬。

  「我親愛的喬許亞,」朱利安突然露齒一笑,顯現出尖利的犬牙「你又藏了什麼事不讓我知道了?」

  「我沒──」

  忽然,朱利安用力扯住他的手腕,將他往旁邊一扭,痛得喬許亞立刻叫出聲來,原本拉緊的領子也毫無防備地敞開。

  「噢……原來是這樣,」朱利安望著喬許亞裸露的胸膛,若有所思地低喃著。「真是沒有想到啊……」

  他伸出一手撫摸喬許亞的胸口,喬許亞立刻往後一縮,並用另一手擋開他。

  「……鬧夠了吧?朱利安,請你立刻出去。」

  「你想反抗我?你確定你真要這麼做?」

  「我……我沒這麼想,我只是──」

  喬許亞抬起眼來,而那雙森然的眼睛再次攫住了他,有那麼一刻,他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般動彈不得。

  朱利安慢慢放開抓住他的那隻手,然後命令道。「脫下衣服,喬許亞。」

  「朱利安……我求你,別──」

  「脫下它,我命令你這麼做。」

  喬許亞遲疑了一會兒,最後才將襯衫脫下來,任它滑落在地上。

  「這才乖嘛……好孩子。」朱利安低聲說道,並伸手輕觸喬許亞的胸部,此時那裡就像少女初發育的胸脯般微微隆起,柔軟地不像男性該有的模樣,朱利安輕輕笑了起來,然後忽地用力一捏,令喬許亞痛得呻吟起來,而同時朱利安的指間也滲出了一道淡紅色的液體。

  「理智上知道那孩子死了,但這裡還不知道……是嗎?」朱利安說道。

  「夠了……你羞辱我也該羞辱夠了吧!」喬許亞紅著眼瞪視他。「請你放手,你要我獻血還是怎麼樣都可以,但你沒有資格這樣對我。」

  「我愛怎麼樣對你,就怎麼樣對你,還是你要像之前那樣,用眼神逼退我?逼我對你下跪?」

  「……你明知道現在的我根本做不到那種事,」喬許亞說,「我為你做的夠多了,難道你就不能讓我保有一點僅剩的尊嚴嗎?」

  「不能,如果你還有那種東西的話,我就將它全部奪走。」朱利安冷冷說道,並更用力地收緊手指,令喬許亞發出更不堪的哀鳴,他縮起身子,雙手扯著朱利安的袖子,但朱利安仍不願鬆手。

  「拜託……拜託你別這樣……我求你……」

  好一會兒,朱利安才鬆開手,此時他的手上滿是濃稠的淡紅色液體,他嗅了嗅手掌,然後慢慢地舔舐起來。

  喬許亞無力地跪坐在地上,蜷曲著身子。

  「我說過,」朱利安低眼看著他。「你的一切都屬於我,你只能餵養我一個人。」

  「……我拒絕。」喬許亞垂著頭。

  「你不能拒絕我,」朱利安前傾上身,一手抬起喬許亞的臉。「你沒有那種權力。」

  「你的貪婪難道沒有止境嗎?」喬許亞望著他。「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就連那孩子都沒能留下來,我的一切早就都給了你,你到底還要在我身上剝奪多少東西才甘心?」

  「你有多少,就給我多少。」朱利安低聲答道,然後低下頭,埋進他懷裡,將嘴依附在那柔軟小巧的胸脯上。

  「──朱利安!不……別這麼做──不……」喬許亞掙扎起來,並試圖將他推開,但朱利安牢牢地抱著他,不讓他掙脫,同時不斷地在他胸前吸吮著,最後喬許亞再也無力反抗,他躺在地毯上,任那彷彿永不滿足的惡魔壓在他胸口,許久許久,朱利安才放開他,緩緩從他身上起身,而喬許亞的胸膛此刻早已被淡紅色的血汁所浸濕。

  「你哭了啊……可憐的喬許亞。」朱利安說,並伸手撫過喬許亞濕透的臉頰。

  「那根本……那原該是餵養他的……你怎能……」他說著舉起雙臂,覆住了眼,無聲地哭了起來。

  「他死了,所以你理所當然該餵養我呀……」朱利安說。「現在沒有人可以奪走你了,就算只是個嬰孩,我也絕不容許他擋在我們之間。」

  喬許亞輕輕搖頭,不願再說一字半句。

  朱利安最後一次舔舐過他的胸膛,然後站起身來,一如他進來那樣走了出去。

  他最後記得的一幕,是朱利安挖出自己的眼睛,跪在他面前請求饒恕。

  如果朱利安真的懂什麼叫「饒恕」的話。

  接下來,他只看見眼前一片血紅,鮮紅飢渴支配了他的心智,剩下的事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喬許亞,你不會想吃那個的。」一個聲音說道。

  他從朱利安的屍體上抬起眼來,看見艾伯納‧馬許站在他面前,身上負著傷,一手舉著那向來能阻絕鮮紅飢渴的藥劑,似乎想將那遞給他。

  有那麼一刻,他考慮著是否要將眼前這個人類的手給折斷,他可以讓他失去行動能力,然後掩住他的口鼻,咬開他的頸子,將臉埋在溫熱的血液裡,讓他慢慢在自己懷中窒息失血死去,光想到那一幕,他就感到全身湧上一股迫切的興奮,他知道他想要這麼做,也知道他絕對會非常、非常地享受其中,他可以挑選上千種方式,盡可能讓這個人類斷氣的時候拖延得久一些,他可以撕裂他的肉,舔舐那香醇的鮮血,他可以……

  然後他慢慢地平靜下來,接過艾伯納手中的藥劑,將它一飲而盡。

  鮮紅飢渴幾乎是在一瞬間便立即消失,理性的那一面又回來了,它遠遠地將獸性的那一部份拋在後頭,那份本能僅只在他腦海閃過一絲哀鳴,隨後便消失地無影無蹤,彷彿它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他望著他的人類朋友,靜靜地笑了。

  而艾伯納也笑了,那笑容如此真摰,比他生平所見過的任何事物都還要美麗。

  「那,喬許亞,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當他們步出烈夢號後,艾伯納如此問道。

  「這個嘛……」喬許亞思索著,朱利安已經死了,支配他們一族的血之領主已不在這世上了,忽然失去了這麼一個巨大的威脅,竟不知怎地讓他有些無措。

  「喂、喂,你可要振作點哪,」艾伯納朝他的肩膀大手一拍。「你可是都要當父親的人了,嘖,雖說我當年是不怎麼喜歡辛西亞那女人,不過既然是你的選擇,我想她應該是個好女人吧,至少她長得確實挺不賴的……說實在的,我真沒想到你被朱利安軟禁的這些年來,還能跟辛西亞那女人……噯!算了,我這老糊塗又亂說話了,你別放在心上啊,喬許亞。」

  喬許亞無奈地笑了笑。「我明白,艾伯納。」

  「喔,那就好,你也知道我這人講話就是這樣……都這麼多年了,改也改不了──」艾伯納摸了摸他的酒糟鼻,嘆了口氣。「唉,不成,這可不成。」

  「怎麼了?」喬許亞眨了眨眼。

  艾伯納停下腳步,站在沐於星光之下的樹林中。「過了這麼多年,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結果卻盡說些蠢話,喬許亞,你是我這輩子最記掛的一個朋友,我在心底想過不只幾千幾百次了,等我有朝一日能見到你,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可是現在終於見到你了,我卻連個屁也吭不出聲。」

  喬許亞望著他,淺淺地笑了。「其實我也一樣,我總想著如果我們能再重逢,我該跟你說什麼,但我現在也是腦中一片空白,我很高興,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真的嗎?你也是這樣?你不會是誆我吧?」

  「真的,我沒必要誆你,艾伯納,從剛剛開始我就一直想著應該對你說些什麼,但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你看,我的手心現在還在冒汗。」

  他攤開蒼白的手,上頭透著汗漬,艾伯納看到他的手後,頓時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冒冒失失地像個傻子,原來我們都一樣。」

  他們在星空下相視而笑,過了一會兒喬許亞說:「艾伯納,若你願意的話,要不要明天一早再回去?你身上的傷……我有點擔心。」

  艾伯納搖搖頭。「不用啦,你不是都替我包紮好了嗎?反正也不是什麼嚴重到要死要活的傷,比這更糟糕的狀況我以前在海上遇過好幾次哩!更何況,我可是一聲沒吭就跟你跑來的,要是再不回去,我家那個囉囉嗦嗦的老廚娘會唸我的。」

  聽到這話,喬許亞起先有些不解,但很快便領會這話的弦外之音。「原來如此,因為你沒提,我還以為你一直都獨居哪,既然你身邊有人,我就放心了。」

  「噯……真是的,她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她──別鬧了!都這把年紀了,人家會把我們當笑話看的!嘿!你那是什麼表情?你在取笑我!喬許亞!」

  「不、不,我絕對沒有取笑你的意思,我只是……」喬許亞收起微笑,望著艾伯納的那雙眼中似乎透著某種思緒。「我只是在想……艾伯納,如果你有兒女的話,你一定會是個很好的父親。」

  「噯!你胡說什麼啊?我這副長相才沒有女人想為我生孩子,何況我都這把歲數了,早就不抱那種期望啦,倒是你,你現在有老婆也有小孩了,都已經是個要當父親的人,竟然對我這個光棍說這什麼蠢話,要不是我認識你,我可還真以為你是故意要嘲笑我哪!」

  「我從沒那麼想,」喬許亞連忙說道。「我……我只是突然覺得──」說到這裡時他搖了搖頭。「算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忘了我的話吧。」

  艾伯納望著他一會兒,然後說道:「喬許亞,你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有的話你可要說啊,我不許你有事放在心裡瞞著我。」

  「沒有,真的沒有,」喬許亞勉力擠出一個笑容。「艾伯納,你覺得……我能夠成為一個好父親嗎?」

  「那當然啊,如果像你這麼好的人都當不成好父親了,那全天下大概也沒有誰能當了吧。」

  喬許亞靠在一棵樹旁,將臉藏進陰影裡。「你太看得起我了,艾伯納,我作過錯誤的選擇──我害死過……一個嬰兒啊。」

  「那不是你的錯,喬許亞,」艾伯納說道。「當初你讓朱利安那個傢伙上船的時候,你怎麼可能料得到他會跑去抓個黑奴嬰兒,在你面前那樣羞辱你,我知道你對那件事很自責,可是那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你不該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那樣你會被壓垮的。」

  喬許亞抬眼望他,即使在陰影之中,艾伯納也看得見那雙晶亮的明眸正注視著自己,而那之中彷彿滿溢著千言萬語。

  但喬許亞沒有說話,只是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雙手環住他的肩膀,靠在他懷中。

  艾伯納起先一愣,但他很快便回過神來,也回摟喬許亞一下,過了一會兒他們分開,他覺得喬許亞的眼裡好像泛著一點什麼,但他強迫自己不要去在意。

  「艾伯納,要是我們能更早一點認識就好了,如果是在別的地方──如果我能跟你一樣身為人類的話……」

  「別傻了,」艾伯納笑道。「如果你是人類,你根本活不到和我見面,我們也就不會成為朋友了啊。」

  喬許亞緊抿著唇,然後對自己搖了搖頭。「你說得對,我真傻。」他說著也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在艾伯納眼中看來,竟有些令人心疼。

  「你不傻,你只是……唔,該怎麼說哪,有點瘋吧。」艾伯納說。

  「你也是啊,艾伯納。」喬許亞回道。

  「那……」艾伯納搔了搔多疣的臉。「我走啦,你自己好好保重,下次再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就儘管說,只要我還活著,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我會的,你也要好好保重。」

  艾伯納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對待自己兄弟那樣親暱地捏了一下,然後轉身往來時路走去,走時還揮舞了一下手中的手杖,表示道別。

  喬許亞站在夜空之下,目送著他離開,他就那樣一直望著,直到艾伯納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遠方為止。

  此時已經入夜,那個有著淡金色頭髮的年輕男子又一如以往來到那座墓前,為已故之人獻花,對守墓人來說,這倒是個怪現象,因為那人只在夜晚前來,而且照他的歲數看來,也不太可能會是死者熟識的人。

  守墓人儘管有些好奇,但也無意干涉,反正墓園裡就是這個樣子,就算覺得有些事透著古怪,也絕不要去深究,這是幹這行的規矩,守墓人活得夠久,自然知道這點道理,無論埋骨此地的人們生前做過什麼、又認識過誰,那都一點也不重要了,就讓一切隨著死者入土為安吧。

  這天,那男人也如以往一般,對那座墓說說話,偶爾輕撫墓碑上的文字,或者就只是站在那兒不知在回憶什麼,數十分鐘後,他就會悄然離開,守墓人幾乎每一次都沒發現他到底是什麼時候走的。

  但這次例外,因為不一會兒,就有個女人牽著個小女孩來找那男人,原先守墓人以為那女人是那人的妻子或女友,但看他們交談的模樣似乎又不太像這麼一回事,守墓人猜想也許他們只是兄妹或姊弟而已──儘管他們長得一點也不相像。

  當他們離開時,守墓人聽見那男人的名字是喬許亞,而那女人似乎叫做西西莉亞或辛西亞之類的,守墓人一開始誤以為他們是夫妻時,原本認為那個和她一道來的女孩是他們兩人的孩子,但後來才發現她只是那男人的女兒,跟那女人似乎沒有關係。

  守墓人目送著他們步出墓園,身為一個守墓人的生活是很無聊的,偶有訪客前來總是會引起他的注意,他喜歡觀察這些人的身份,猜測他們與死者是什麼關係,雖然他永遠無法印證自己對他們的看法是否正確,但總也是乏味生活中的一點兒排遣。

  「該走囉,茱莉安妮。」

  守墓人聽見那個叫喬許亞的男人對女孩喚道,男人的聲音非常悅耳,腔調裡似乎透著一點英國口音。

  那女孩從小徑上跑了下來,回到她父親身邊,她有一頭黑色的鬈髮,膚色雖然有些過於蒼白,但長得很可愛,不難想像她未來很有可能會是個大美女。

  訪客們離去以後,守墓人又再度提著燈巡視墓園,將剛剛的人們拋諸腦後,畢竟,這座墓園以外的事從來就與他毫無關係。

– END –

INCEPTION|歸返

因為我的生命、我的喜悅,
從今天起,與你一同開始。

─愛蒂‧琵雅芙〈我無怨無悔〉─

  她在尖叫聲中醒來。

  隨後她才發現,那只是她誤以為自己在尖叫,實際上她僅僅發出了一聲很輕微的呻吟,而那聲音正悶在氧氣罩中。

  呼吸維繫裝置正穩定地運作中,她本能地將氧氣罩拔下來,並抬眼望向四周,一股微弱的藥水味彌漫在房裡,而這裡的一切都是白色的,整潔得令人不安。

  這裡是醫院,如果她沒理解錯誤的話。

  而鄰床正躺著一個同樣以呼吸維繫裝置維持生命的人。

  「……唐姆?」她輕聲喚道,而直到她出聲時,她才發現自己的喉嚨有多乾澀,發出的聲音沙啞地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個人沒有反應,仍舊深深地沉睡在夢境之中。

她用力拔掉自己手臂上的注射器,赤腳爬下床,想走到鄰床的人身邊,但當她的雙足一感知到她身體的重量,便不聽使喚地發軟,她連忙抓住床架才沒摔倒在地。

  「唐姆……唐姆?你醒著嗎?」她奮力從床邊爬起來,並在再次跌倒前及時抓住鄰床的床架,盡可能使自己站好。

  床上的那人有著她熟悉的面貌,他有著一張略帶鬍渣的臉龐,沙黃色的頭髮披散在枕頭上,看來正平穩地安睡著,而平整的床單顯示他從未醒來。

  「唐姆……」她的眼眶頓時泛出淚來。「唐姆!快醒來呀!回答我──唐姆!」

  她用力抓住唐姆的衣襟,微弱的輕喚也逐漸轉為失控的哭吼。

  「唐姆!該死──難道你沒有跳下去嗎?難道你沒有跟我一起──你答應過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為什麼──為什麼你沒有醒來!唐姆!唐姆!」

  直到醫護人員們衝進房門時,她的哭喊仍在持續,彷彿永遠不會停止。

  「聽說茉兒醒了?」那個站在路樹下,穿著一件花襯衫的男人問道,咬字極度含糊,因為他正在大口解決手中的熱狗堡。

  坐在他身旁長椅中的西裝男皺起眉頭,並啜了口紙杯中的咖啡,然後說道:「上個月的事了,你這消息知道得還真慢。」

  「有什麼辦法,我在出差啊,」花襯衫男子一邊咀嚼一邊說道。「那,她現在怎麼樣?還好吧?我是說,她睡了那麼久,腦袋有沒有哪裡──呃,你懂我的意思。」

  西裝男瞥了他一眼。「她是受過訓練的人,是菁英,這點事她應付得來,她當初剛醒來時情緒是有點不穩沒錯,但現在已經大致恢復正常了,只要她願意,說不定過陣子就能回來工作了。」

  「情緒有點不穩?噢,不是我在說,亞瑟,你用的詞有時還真好笑。」他囫圇吞掉最後一口熱狗堡。「哎,女人嘛,發瘋起來是怎麼回事我大致可以想像得到──等等,你該不會當時剛好在場吧?」

  「我當時不在,但艾莉雅妮在那裡──對了,伊姆斯,我得說我實在不喜歡你評論別人的那種語氣──」

  「那,柯柏呢?」伊姆斯唐突地打斷道,好像完全沒聽到他說的話似地。「他醒了嗎?」

  他將沾滿油漬的包裝紙揉成一團隨意扔到樹後的草叢中,然後拍了拍手上的殘屑,亞瑟緊皺著眉頭盯著他,並略微將自己的那雙義大利製皮鞋往旁挪開。

  「醒的只有茉兒一個人。」亞瑟說道。

  「噢,可憐,」伊姆斯的語調中似乎沒什麼特別同情的成份存在。「這下好好一個美人要守活寡了──嘿,亞瑟,你的機會來了。」

  亞瑟拿著咖啡站起身來,仍不悅地瞪視著他。「我警告你,別開這種缺德的玩笑。」

  「那,機會就讓給我囉?」伊姆斯咧嘴笑道。

  亞瑟沒回答,只是瞪著他看。

  「好嘛、好嘛,你真沒幽默感,」伊姆斯雙手一攤,作出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那咱們去探望茉──呃,柯柏太太吧,對了,是不是要先買束花什麼的?」

  當他們前來探訪時,她正獨自站在窗邊,雙手交抱著望向窗外,如今她身上穿的已不再是病患的素色長袍,而是一件深紫色的連身長裙,肩上披著一件輕質料的披肩。

  「嗯,還真是個深宮怨婦。」進門時,伊姆斯低聲說道,卻慘遭一記毫不留情的肘擊。

  「茉兒,好久不見了。」亞瑟略微抬高音量喚道,將茉兒從出神狀態中喚回現實,她轉過臉來,模樣雖略顯憔悴,但卻絲毫未減她的美麗,她露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並接過亞瑟手中的花束。

  「謝謝你,亞瑟。」茉兒說道,並伸手撥弄花束中的幾株花蕾,讓花香散發出來。

  「我敢說那一定是某種暗示。」伊姆斯一手插著口袋晃到亞瑟身邊悄聲說道,另一手還撫著剛剛被亞瑟重擊的側腹。

  「你不說話沒人會當你是啞巴。」亞瑟輕聲說道,臉上帶著毫不友善的微笑。

  茉兒將花插進瓶中,稍微調整了一下花的位置,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較有精神了一些。亞瑟心想,儘管他不願認同伊姆斯的冷嘲熱諷,但他也實在忍不住覺得,剛才站在窗邊的茉兒簡直就像是一縷從夢中走出來的幽魂。

  「唐姆要是知道你們來看他,他一定會很高興的。」茉兒說道,在她重新將目光迎向他們之前,亞瑟注意到她愛憐地望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唐姆‧柯柏。

  若不是戴著呼吸器,柯柏看來簡直就像是個安然入眠的人,彷彿只要上前稍微搖動他,他便會睡眼惺忪地睜開雙眼,回到這個現實世界。

  但那只是看來如此,事實上,就算現在這整棟醫院突然發生大規模槍戰,或遭到恐怖攻擊,柯柏也不可能醒來。

  他被困在非常深層的夢境之中,除非夢中的他意識到自己正在作夢,並試圖讓自己醒來,否則他永遠也不會醒。

  「我相信他知道的,」亞瑟說道。「畢竟,我們也在他的夢裡。」

  茉兒看著他,然後靜靜地笑了。「說得也是。」

  她伸手輕輕撫過柯柏沙黃色的頭髮,亞瑟注意到柯柏下巴原有的鬍髭被刮得十分光滑,可能沒多久前才被仔細地打理過。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茉兒一眼,但茉兒完全沒注意到他的視線,她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她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在她的世界裡,只有她和柯柏兩人,其餘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

  那就像是一場極其私密的夢境,而任何踏進這裡的人都是外來者,會立刻被那道高高築起的夢之障壁隔絕在外。

  茉兒向來都是這方面的高手,不僅是在夢裡,就算是在現實裡也一樣。

  這讓亞瑟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儘管他很清楚這毫無道理可言。

  「真想不到那個日本人會把柯柏搞成那樣子,」當他們離開病房時,伊姆斯這麼說道,「說真的,看到他這樣昏迷不醒,我還真是挺想念他以前跩不拉嘰的那副嘴臉哪──噢對了,那日本人叫什麼來著?就那個想在別人腦袋裡植入想法的白癡──」

  「你說齊藤?」亞瑟回道,不知怎地,他覺得有點疲倦,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嗯,對,就是這名字,」伊姆斯說。「那個被他找上的傢伙也真夠倒楣的──不過,也算他行,畢竟他差一點就能成功了。」

  「但我們阻止了他,」亞瑟接口道。「只可惜沒有活捉。」

  「像那種人死幾個都沒差啦,」伊姆斯搔了搔滿是鬍渣的下巴。「只是不曉得柯柏那呆子為什麼要淌進那渾水就是了,要是他沒堅持要活捉齊藤,大概現在人還好好的吧。」

  「柯柏以前也是心靈竊賊,他可能想把他拉回正途吧。」

  伊姆斯冷笑了一下:「要我說的話,正途是最不適合唐姆‧柯柏的一條路,沒有誰比他幹這行更沒說服力了。」

  「你是說隸屬於逮捕心靈竊賊的心靈犯罪科嗎?就跟你一樣?」亞瑟微微抬起一邊眉毛。

  伊姆斯聽出他話中的嘲諷,於是笑道:「我這可是為了臥底,不像你,整天穿套西裝乖乖當你的公務員就行了。」

  亞瑟停下腳步,而伊姆斯走了幾步才發現亞瑟仍佇立在走道上,沒跟上來。

  「怎麼了?」伊姆斯回頭問道。「有東西忘了拿嗎?」

  「不好意思,我就是沒辦法跟你們一樣,我也他媽的沒辦法跟柯柏一樣,這樣說你高興了嗎?」

  他說罷便掉頭轉身往反方向走去,留下伊姆斯獨自站在走道上,一臉愕然。

  「這小子沒事幹麼發那麼大脾氣啊……是那個來了嗎?」

  柯柏正在作夢。

  夢中,他正佇立在本該是慶祝結婚紀念日的套房中,房中一片凌亂,他甚至踩到一只破碎的酒杯,並看見茉兒總是隨身帶著的黑色陀螺被扔在地毯上。

  他拾起它,完全不知道茉兒上哪兒去了,房中翻倒的桌椅和凌亂的床舖可以代表很多意義,也許有竊賊闖入,也許茉兒喝醉了,也許……

  不,不可能,無論是哪一種解釋,發生的機率都太低了。

  接著他看見那扇大開的窗戶,米色的窗簾在夜風中飛舞,彷若鬼魂。

  他走上前去,俯身往外望,只見那個深紫色的身影正坐在對窗,以一種近乎瘋狂的眼神看著他。

  「……茉兒!你在做什麼?別坐在那兒──快……乖,快進房裡去!」

  茉兒笑了起來,從那表情他可以看出她似乎醉了,但他並不確定酒精在這之中所主導的比例有多高。

  ──也許根本微不足道。

  他老早就知道茉兒已經瘋了不是嗎?自從他們從那場近乎永恆的夢境中回來後,茉兒不是一直深信著這個現實根本只是一場夢而已嗎?

  要從夢中醒來,唯有殺死自己一途……

  「來,唐姆,跟我一起跳下去……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回到現實世界了,跟我們的孩子一起……」

  「不!茉兒!我們的孩子在這裡!這裡才是現實啊!別這樣──拜託……」

  她伸出一腳,而她腳上的高跟鞋迅速滑落下去,墜入萬丈高樓之間的深淵中。

  「不!別這麼做!我求求你!茉兒!想想孩子──想想我們的孩子!他們需要母親!需要你!也需要我們啊!」

  「不對……孩子們正在現實中等著我們,我得回去他們身邊……」

  「茉兒!不──」

  她帶著微笑縱身一躍,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陰影之中。

  他在尖叫聲中醒來。

  隨後他才發現,那只是他誤以為自己在尖叫,實際上他僅僅發出了一聲很輕微的呻吟,而那聲音僅存在於他潛意識的表層中。

  艾莉雅妮坐在他對面,臉上帶著既愧疚又擔憂的神情。「對不起……柯柏,我只是想看你夢見了什麼。」她說。

  他沉默地看著她,他知道自己並不願責備她,但她私自闖入了他刻意藏起來的私密回憶仍讓他深感不快,那甚至遠比遭到侵犯還令人不堪。

  無論如何,不會有比這更糟的事了。

  於是他決定坦白,告訴眼前的這女孩一切。

  也許她會了解,也許她能解開長久以來那些束縛著他的枷鎖。

  但他心底也很明白,那是永遠也不可能成真的奢望。

  「對了,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尤瑟夫說,他正在調配一種新式的鎮靜劑,成份和比例只有他自己知道。「聽說,人不可能夢到自己變老的樣子。」

  正在低頭審視一批鎮靜劑的亞瑟還沒開口,站在玻璃櫃旁的伊姆斯便立刻回道:「最好是,那是什麼鬼流言?」

  尤瑟夫聳聳肩,一張圓臉擺出不置可否的表情。「那,你夢過嗎?」

  伊姆斯看來正要開口,但他遲疑了一會兒,最後什麼也沒說。

  「你沒夢過,對吧?」

  「我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好嗎?」他悶悶不樂地將手插回口袋。

  「據說,那是因為人不可能夢到自己從沒經歷過的時間,畢竟你的大腦並不會有那種記憶,你可能夢到自己的幼年時期,也可能夢見自己變成想像中的別人,但就是不會夢見自己年老的模樣,」尤瑟夫說,並轉頭望向亞瑟。「不過,那也只是一種說法,而且可信度還挺低的,聽聽就好。」

  亞瑟拿起一瓶藥劑,在窗外照進的自然光下檢視著。「我夢過。」

  「真的?那這果然只是個流言了。」尤瑟夫說。

  「搞什麼?居然沒聽你說過?」伊姆斯叫道。

  亞瑟瞥了他一眼。「我幹麼連平常作的夢都要告訴你?那和工作又無關。」

  「真可惜,我還挺想看看你變老是什麼樣子。」伊姆斯撇了撇嘴。

  亞瑟沒理他,只是兀自陷入沉思。「不過……照這個說法,那也可能是別人吧。」

  「吭?」

  「那個老人,說不定也不是我自己,而是我想像中的別人,只是在夢中我誤以為他是我自己。」

  「真要說的話,那樣也不對。」尤瑟夫說道,並將亞瑟手裡的藥劑接了過去。

  亞瑟不解地看著他。

  「你們是管心靈犯罪的,應該很清楚吧?」尤瑟夫笑道。「只要是在夢裡,而且沒有其他人介入的情況下,夢中的一切都是造夢者的自我投射,不管你在夢裡見到誰,那個人都是你自己,只是有時候你不見得意識得到這點。」

  亞瑟看了他一眼,然後再次將目光移向桌上的那一排藥劑。

  「也對。」他說。

  「也許我們應該再試一次,將柯柏喚醒。」亞瑟說道,手裡仍握著溫熱的咖啡。

  「吭?我們?你是不是多算了誰進去?」伊姆斯一邊咀嚼一邊說道,並將沾滿油漬的包裝紙揉成一團隨意扔到樹後的草叢中,然後拍了拍手上的殘屑。

  亞瑟緊皺著眉頭盯著他,並略微將自己的那雙義大利製皮鞋往旁挪開。「你不想幫忙的話就算了,我可以找其他人。」

  「噯,別這樣,我又沒說我不幫,只是──你幹麼對這事那麼熱心?」

  亞瑟抬眼望向他。「他也和我、和你共事很多年了,你難道不希望他回來?」

  伊姆斯的嘴角泛起一道笑意。「是因為茉兒?那個寂寞的人妻?」

  「不是,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你非得想歪不可嗎?」

  伊姆斯雙手插進口袋,靠著公園人行道上的路樹。「我認識你太久了,亞瑟,你雖然死腦筋歸死腦筋,但也沒正派到那種地步,要說你沒為了什麼幹這事,我才不信,如果你要我幫忙,就得告訴我原因是什麼。」

  「我又不一定非要你不可。」亞瑟回道。

  「呸!少來,要將一個人從那麼深層的夢境裡拉回來,你找遍全世界說不定都沒幾個人有那種能耐,除了我之外,你還能選擇誰?」

  亞瑟緊蹙眉頭,最後別過眼去。

  伊姆斯走近他,傾身將戴著名牌手錶的那隻手撐在長椅上。「不是因為茉兒?」

  「不是。」亞瑟說道。

  「嗯……」伊姆斯揚了揚睫毛,一臉不以為然。「既然不是為了茉兒,那就是柯柏囉?」

  亞瑟瞪視著他。「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伊姆斯笑了起來,並將手伸向椅背,傾身往他靠近,亞瑟本能地舉手擋開他,但卻不慎弄灑了咖啡,在西裝褲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污漬,而咖啡的燙度也痛得他叫了起來。

  然後他看見自己正在下降。

  那本該固定在地面上的長椅竟被伊姆斯輕而易舉地推倒,而坐在上頭的亞瑟所有重心正往後傾,眼看很快就會整個人摔在後方堅硬的地面上。

  「撞擊。」他輕聲說道,幾乎像是氣音。

  「答對了。」伊姆斯說。

  他睜開眼睛,看見自己正坐在尤瑟夫那間調配藥劑的斗室中,一旁的桌上放著進入夢境的裝置,而伊姆斯就坐在他對面的扶手椅中,看來像是剛醒不久。

  他用力將自己手臂上的注射器拔掉,從椅中站起身來。「該死──你在搞什麼?你怎能那樣做?」

  伊姆斯一臉無辜地抬眼望他。「我又怎麼了?」

  一旁的尤瑟夫看了看亞瑟,又看了看伊姆斯,臉上帶著困惑與好奇。

  「你想偷看我腦中的想法!你不能那樣做!」亞瑟叫道。

  「嘿、嘿,冷靜點,」伊姆斯揚起手來。「我可沒有企圖撬開你夢裡的保險櫃或是金庫什麼的──如果你不想被人知道,就會放在那種地方不是嗎?我也不過是問問而已,反正你又沒回答。」

  「那不是重點──」

  「那又不是你想藏起來的事,」伊姆斯說。「如果你要瞞我,那你就不會把它放在表層,好讓人套出來。」

  「我沒被你套出什麼,而且我也沒什麼事好瞞的。」

  「那就對啦,所以你才沒把它鎖起來──」

  「噯,好了,兩位,」尤瑟夫直到此刻才出聲插話,彷彿他老早就在等待這個時機。「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還以為我們只是在測試鎮靜劑的效果哪,搞半天你們在夢裡幹什麼去了?」

  「噢,對了,說到這個,鎮靜劑的效果很好,謝謝你,尤瑟夫。」伊姆斯說。

  「好得過頭了。」亞瑟低聲說道。

  「那……沒事囉?」尤瑟夫走到裝置旁邊,將它收起來。「我可不希望你們一走出這裡就大打出手。」

  「不會的,你放心好了。」亞瑟回道,並一面將捲起的襯衫袖子拉直,扣好袖釦,然後轉身拾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將它穿回身上。

  「那這個劑量沒問題吧?嗯?」尤瑟夫看了看眼前的兩人。

  「完全沒問題,下次有需要的話我們會再來找你。」伊姆斯微笑說道。

  亞瑟一聲不吭地便走了出去,門扉關上的聲音儘管還不到摔的地步,但也已比正常的力道還要大上許多。

  斗室中,尤瑟夫與伊姆斯面面相覷。

  「說真的,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我從沒看過他那麼火大。」尤瑟夫問道。

  「沒什麼,我會搞定他的。」伊姆斯對他眨了下眼,同時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尤瑟夫對這句話由衷地皺起眉頭,但什麼也沒說。

  「亞瑟!嘿!等等──亞瑟!」

  伊姆斯的叫喚從後方傳來,但亞瑟仍頭也不回地往走道盡頭的電梯走去。

  「噯!等等嘛!幹麼生那麼大的氣啊?」伊姆斯一把抓住他的肩頭,將他拉住。

  亞瑟沉默不語,只是仍緊鎖眉頭。

  「我問你,你真的想讓柯柏醒來嗎?」伊姆斯問。

  「當然,但原因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伊姆斯搔了搔臉,然後說道:「我不相信。」

  「你到底想要我怎樣?我都說不是了──」

  突然,伊姆斯一把將他推向牆邊,亞瑟的肩頭重重撞上堅實的牆面,但當他反射性地想將伊姆斯推開時,卻感覺到伊姆斯的胸膛緊貼上自己的。

  然後伊姆斯吻了他。

  亞瑟遲疑了一會兒,但沒有反抗,良久,他們的唇舌分開。

  「我問你,亞瑟,」伊姆斯低語:「你記不記得我們交往多久了?」

  「問這幹麼?難道你忘了?」

  「噯,問問題的人可是我。」

  亞瑟沉默了一、兩秒,然後說道:「一年半。」

  「但柯柏陷入夢境中是兩年前的事了。」

  「……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亞瑟使力推開他。「難道你以為我是因為這樣才和你在一起的嗎?」

  「我沒這麼說,不過你懂我的意思。」

  「你居然跟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吃醋?別那麼幼稚,伊姆斯,你也很清楚柯柏跟我們不一樣,他有妻有子,我怎麼可能會對他那種人抱有什麼妄想?」

  「可是你喜歡他,這和他有沒有家室無關,不是嗎?」

  「我說了我沒有,我到底要怎麼說你才會相信?」

  伊姆斯沒趣地盯著他看,最後才開口道:「好吧,也許我是該相信你沒錯,不過──」他伸出手,輕輕撫平亞瑟的西裝領子。「我想我得提醒你,這麼久以來,你從來都沒主動吻過我,一次也沒有。」

  他說罷便將手插回口袋,然後轉身往電梯門走去。

  亞瑟站在原地,看著他一路走到走廊盡頭,伸手按了按鈕,站在那兒等電梯下來。

  他就這麼注視著,直到伊姆斯步入電梯,隱沒在電梯門後。

  夢境正在崩解。

  夢中,柯柏撫著茉兒哭泣的臉,他知道他仍深愛著她,也永遠不可能忘記她,但他卻非走不可,他很想留下來,留在這個有茉兒在的幻夢裡,然而,他卻不能這麼做。

  艾莉雅妮在窗邊尖聲呼喊著他的名字。

  「柯柏!快點!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抱著茉兒,在狂風呼嘯中高聲回道:「齊藤死了!我必須留下來找他!你先走吧!」

  艾莉雅妮抓著窗框,看來似乎有些猶豫。

  「快走!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那……你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帶著齊藤平安回來!」艾莉雅妮叫道,那語氣中是否帶著泣聲?他不確定。「我會在那邊等你!」

  她放開窗框,從門檻上跌落,柯柏看見她烏黑的長髮在空中飛舞,然後就這麼消失在虛空之中。

  他再度是那個沒有選擇跳下去的人。

  而當他再次低頭時,懷中的茉兒早已消失了。

  茉兒早就不在了,她不可能在這裡,真正的茉兒早在很久以前就墜樓死了。

  在那之後他所見到的茉兒都是幻影,是他潛意識中的投射,儘管他理智上很清楚這件事,但他的情感上就是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他抹掉自己眼中的淚水,吸了吸鼻子,他還有事得去完成,這是他最後一次任務,他不能再讓他記憶中的茉兒毀了這一切。

  他得到混沌層去找齊藤,將他喚醒。

  窗外的暴風逐漸平息,周遭的一切也變得不再像原本那麼真實,他看見客廳中所有的桌椅和擺設都漂浮了起來,彷彿一切都浸在水裡。

  衝擊結束了,而且他也錯過了,他無法再次回到上一層夢裡。

  接著,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也漂浮了起來,就像是在無重力空間之中。

  他得去混沌層。

  他拼命游向逐漸漂遠的一張桌子,抓住那上頭浮起的一把刀子,那是他記憶中的茉兒擺在那兒的。

  只有一個辦法能去混沌層。

  而他很清楚該怎麼去。

  他在海水的沖打中醒來,並意識到自己正趴在一處沙岸上。

  他全身無力,虛弱得根本爬不起來。

  一個粉紅色的幻影奔過他眼前,那是個金髮的小女孩,她就這麼跑了過去,蹲在一個正在玩沙的男孩身旁,接著,有個聲音在遠處輕喚,很快地,他們便離他而去。

  他很清楚,那是他的一雙兒女,也是他記憶中的幻影,在夢中他總是不斷地看到他們一再出現,也永遠看不見他們的臉。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他上方響起,說著異國的語言,接著他感覺到有把槍抵住了他的腰,某人翻開他的外套,取走了他插在皮帶裡的那把槍。

  然後他們將他帶走。

  他被帶進一間華麗且帶有異國風情的房間裡,但他無暇欣賞,他又餓又累,一看見桌上擺的那盤飯便狼吞虎嚥地扒了起來,也顧不得屋主正坐在他對面瞧著他。

  一個流暢的轉動聲響了起來,他抬起眼來,只見那只銅製的黑色陀螺正在斗大的桌上轉了起來。

  「這是他們在你身上找到的,」那個年邁的屋主說道。「我記得……很久以前,我曾看過這東西,而那屬於一個擁有野心……某種程度上跟我很像的男人。」

  他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見那個老人正坐在對面注視著他。

  「你是來殺我的吧?」老人說道。

  他看見老人的手邊擱著一把槍,而他自己手無寸鐵。

  眼前的老人實在老得他無法認出來了,這讓他有些驚訝,儘管他知道混沌層裡時間流動的速度跟他上一層待的夢絕對不同,但他也確實沒想到這裡的時間會過得那麼快。

  二十……不──也許有三十年以上,或是更久……

  「齊藤,」他輕聲喚道。「我們走吧,跟我一起回去。」

  老人靜默不語,從那張滿佈皺紋的臉上他看不出對方究竟是在考慮還是單純沒聽清楚。

  「回去吧,我們可以再一起變成年輕人。」他說。

  老人慢慢地將手指移到一旁的槍上。

  「我的回答是──」

  他睜開眼睛,看見自己又回到了747客機的頭等艙裡,他環顧四周,只見艾莉雅妮、亞瑟、伊姆斯和尤瑟夫都好端端地坐在原本的位置上,面帶著微笑,彷彿是無聲地向他道賀:歡迎回來。

  然後他看見齊藤也醒了,他愣了一會兒,像是仍沒弄清楚這裡是哪兒,接著他很快坐正,抓起電話開始撥號。

  他回來了,任務成功了。

  他不禁對自己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他可以回家了。

  降落後,他下了飛機,平安無事地通過海關人員的檢視,並步伐輕快地走出機場,他的父親正在外頭等候,而他所有的夥伴們也在此刻各奔東西,帶著無聲的祝福望著他離開。

  他和父親一齊回到他思念已久的家中,而他的一雙兒女正在那裡等待著他,當他走進家門時,他將茉兒的陀螺放在桌上轉了一圈,但他還沒來得及確認那陀螺是否會繼續轉下去,孩子們便興奮地跑了過來,他立刻走上前去,迎向他們的笑靨。

  而那陀螺仍在持續轉動著。

  「唐姆?」

  一個聲音從走廊上傳來,他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然後立刻愣住了。

  那個深紫色的身影正佇立在那裡,米色的窗簾在風中瘋狂舞動,而她的臉上帶著謎般的笑。

  他站在那裡瞪視著她,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怎能忘掉我?你怎能就這麼活在夢境裡,丟下我們的孩子?」她說,聲音一如往常般輕柔,但聽來卻字字沉重。

  「──茉兒?這……這不可能──」

  茉兒在現實中早已死了,她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你為什麼沒和我一起跳下去?你說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要一起變老的!」茉兒尖聲叫了起來,手中握著他在夢裡曾見過的那把刀子,朝他衝了過來……

  然後他醒了。

  「做了惡夢嗎?柯柏先生?」一個年邁的聲音從他上方傳來,他抬起頭,只見自己仍在那間華貴的房間裡,而那個老人──齊藤正站在他身旁,靠在桌緣邊。

  「……為什麼──」柯柏還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便看見桌上擺著一台進入夢境的裝置,而自己的手上還插著注射器。

  他怔怔然望著齊藤。

  「我……我沒回去?我不是已經喚醒你──完成任務了嗎?難道我沒回到現實中……也沒回家嗎?」

  「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任務,柯柏先生。」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不是說好的嗎?只要我完成你指派的那件任務,你就會讓我回家!現在只要我殺了你再自殺,我們就可以從夢中醒來了!」

  齊藤緩緩搖頭。「前提是,你得先弄清楚你所認知的那個現實世界,其實也只是一場夢。」

  柯柏立刻拔掉注射器,並站起身來。「胡扯!我明明見到了我的孩子!而且──而且我還──」

  「柯柏先生,不知道你是否聽過一種說法?」齊藤打斷他,而此時柯柏注意到桌上的黑色陀螺仍持續轉動著。「聽說,人在夢裡不可能夢見自己年老的樣子。」

  「……胡說八道,我就夢到過,我曾和茉兒一起變老,我們在夢中夢裡渡過好長的一段時間──」

  「那並不是你真正變老的樣子,」齊藤說。「你只是在夢裡變成別人,而那個人剛好也叫柯柏而已。」

  「我跟你說過了,齊藤,人在夢裡看到的一切都是自我潛意識的投射,所以那個人就是我,不是別人。」

  齊藤雙手一攤,這個動作令柯柏感到似曾相識,但他卻一時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

  「所以,你要怎麼證明我不是你夢中的投射?你怎麼能確定我並不是你?」

  柯柏抬起眼來。「只要殺了你就知道了。」

  「只怕你不見得辦得到這件事,柯柏。」

  那聲音絕不像是出自一個老者之口,柯柏睜大眼睛看著他,意識到齊藤的臉上正帶著揶揄的笑意,而他原本鬆弛的下巴似乎也多了些原本未有的鬍髭。

  「……你不是齊藤。」柯柏低聲輕呼。

  「答對了。」那個低沉的喉音說道。

  忽然,房間一側的拉門被某人猛力拉了開來,而站在那裡的,是一個令柯柏無比熟悉──但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我們來接你回家了,柯柏。」亞瑟說道,並舉起槍口,扣下了扳機。

  她仍像上次一樣獨自站在窗邊,雙手交抱著望向窗外,這天,她穿著一件薰衣草色的長裙,上身套著一件白色罩衫。

  直到亞瑟輕輕敲了一下病房的門板,她才意識到有人來了,她轉過頭來,神情已不若上次那樣憔悴,眼神也比之前有生氣許多。

  「是你啊,亞瑟,咦?伊姆斯他沒跟你一起來嗎?」

  亞瑟搖搖頭。「沒有,我臨時找不到他人,他那人老是那樣子。」

  茉兒笑了笑,那笑容依舊迷人。「說得也是,其實上次他來我還很驚訝呢,我以為他根本不在乎唐姆的事。」

  「他只是嘴賤,畢竟柯柏跟他也認識很久了,真要他幫忙的話他還是會來的。」

  「無論如何……」茉兒望著他,眼中滿溢欣慰的神情。「真的很謝謝你們,要不是有你和伊姆斯,我一個人根本沒辦法將唐姆找回來。」

  「不會,這沒什麼好謝的,」亞瑟說道,同時輕咳了一下。「不過說到這個,柯柏他現在還好嗎?突然從深層夢境中醒來,肯定很不好受吧?」

  茉兒伸手梳了一下頭髮,纖細的手指在深色髮絲中穿過。「那是很不好受,突然認知到原本以為的現實其實都只是一場夢,任誰都會受不了的。」

  「希望他不會在隔離病房裡待得太久。」亞瑟說道。

  「他撐得過來的,」茉兒的唇角划出一道微笑。「畢竟,他是我們之中意志最堅強的一個。」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但是,也有很多人從深層夢境中醒來後,性情就完全變了,變成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茉兒注視著他,眼中仍帶著淺淺的笑。「你擔心他嗎?」

  亞瑟皺起眉頭。「難道你不擔心?」

  「我相信他,如果是伊姆斯遇到同樣的事,你也會這麼想的。」

  「我想我不會。」

  茉兒眨了眨眼。「為什麼?」

  「他那個人……」亞瑟嘆了口氣。「太不值得信任了,如果他被困在夢境中,他一定會在那裡造出一大座酒池肉林,每天跟金髮辣妹或猛男玩樂度日,就算他知道那是夢,他八成也不會想醒來。」

  「可是你在這裡呀,難道你不認為他會為了你回來?」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語重心長地說道:「我認為他不會。」

  「但你們不是在一起很久了嗎?」

  「沒有你想得那麼久,當然──一年半對他來說,或許真的算是久的了。」

  茉兒頓時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既然你那麼不信任他,又為什麼要和他在一起?」

  亞瑟緊蹙眉頭,低眼望向別處。「我和他在一起不是因為我信任他,而是因為我愛他。」

  「既然這樣,那你就應該讓他知道呀,你該不會從來沒對他說過吧?」

  「……怎麼可能當面跟他說這種話啊?依他的個性,他八成只會覺得這很可笑,我根本……根本就不知道要怎麼跟他那種人相處,他老是沒半句話正經,我從來就不曉得他到底什麼時候是認真的──也許他根本沒認真過也說不定。」

  「也許他有,只是……不敢讓你知道?」

  「我才不相信他有什麼事不敢,他那個人──」

  突然,茉兒執住了他的手,將豐潤的紅唇疊上亞瑟的唇,同時,亞瑟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一路游移,滑向他的腰間,而另一手則撫摸著他的後頸。

  他在事態變得更加放肆前推開了她,並隱約帶有一絲懷疑地問道:

  「伊姆斯?」

  那張長著鬍髭的臉笑了起來,一如以往。

  亞瑟睜開眼睛,同時感覺到他被設計了。

  他在床上坐起身來,看見艾莉雅妮正坐在裝置旁,而注射器還插在他的手臂上。

  「你不會是共謀吧?」他劈頭就朝艾莉雅妮問道。

  「咦……什麼?怎麼這麼說?」艾莉雅妮一臉不知所措,但她時而飄向鄰床的視線洩露了線索。

  亞瑟將注射器拔掉,望向躺在他隔壁床上的伊姆斯,他看來也剛醒不久,正眨著那雙狀似無辜的眼睛盯著他瞧。

  「你怎能這樣偷造一個夢中夢,還假扮成茉兒套我的話?」他朝伊姆斯問道。

  「不這樣的話,你會說嗎?」

  亞瑟無力地抹了抹臉。「我不懂,這對你很重要嗎?你為什麼就是非要這樣設計我?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我只是想確保你不會成為茉兒的威脅啊。」伊姆斯坐起身來,理了理他身上那件品味嚇人的襯衫。

  「我才不會對有家室的人出手。」亞瑟回道。

  「最好是這樣。」伊姆斯說著又躺了回去,雙手枕在腦後。

  「艾莉雅妮,伊姆斯有威脅你嗎?他是不是逼你在柯柏的夢之後又造了個夢中夢?」

  艾莉雅妮還沒回答,伊姆斯便懶洋洋地回道:「拜託,我怎麼可能威脅她,你把我當成哪種人了?」

  「真的沒有嗎?艾莉雅妮?」亞瑟的視線如針般朝艾莉雅妮投來。

  「沒……沒有,真的沒有。」艾莉雅妮結結巴巴地回道。

  亞瑟不快地瞥了伊姆斯一眼,最後似乎決定放棄質問。

  「那,柯柏醒了嗎?」

  「噢,他剛剛就醒了,」突然得到可以明確回答的問題,似乎讓艾莉雅妮很迫不及待地急欲開口:「醫護人員已經把他送到隔離病房去了,茉──呃,柯柏太太也跟著過去了。」

  聽到這個回答,亞瑟這才鬆了口氣。「是嗎?那就好。」

  「你看起來超高興的。」伊姆斯說。

  「這是好事,只有你才會不高興。」亞瑟回道。

  「呃……嗯……兩位,我們要不要去看看柯柏?」艾莉雅妮有些不甚確定地提議道。

  「你先去吧,咱們小倆口還有點事要談談。」伊姆斯揚了揚手,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

  「呃……那我先過去了。」艾莉雅妮緊張地看了看伊姆斯,又看了看亞瑟,最後很快地將裝置收起來,幾乎像是逃走似地步出了病房。

  沉默在兩人間凝滯了一會兒。

  「你沒話要對我說嗎?」亞瑟不悅地望向伊姆斯。

  「沒有,畢竟我已經聽到我想聽的話了。」

  「就這樣?你就是想確定這個?」

  伊姆斯笑著望向他。「能聽到你親口那樣說,就算這一切只是夢也值得了。」

  亞瑟皺起眉頭,似乎很不能理解。「難道我不說的話,你就不會知道嗎?」

  「我這人向來很沒安全感,你懂的。」

  亞瑟輕哼一聲。「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說真的,」伊姆斯在床上側過身子,一手枕在臉頰旁。「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柯柏那個自大狂?」

  「你就是問不膩嗎?」亞瑟露出苦笑。「好吧,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確定,以前我對他說不定真的有那麼一點別的,但自從他和茉兒結婚後,他就再也沒在我的守備範圍內了。」

  伊姆斯看著他一會兒,然後說道:「亞瑟,我得說,我從不覺得你那樣說會很可笑。」

  「是嗎?」

  「嗯。」伊姆斯點點頭。「對了,你可以再說一次給我聽嗎?」

  「休想。」

  「那,吻我。」

  「不要。」亞瑟回道,並低頭扣好袖釦。

  伊姆斯翻過身去,在床上伸了個懶腰。「什麼嘛,真是小氣。」

  「那種事回家再做就行了。」亞瑟從床上站起身來,穿上他的西裝外套。

  「回家的話我就不會只要你吻我而已了。」

  「我要去看一下柯柏的情況,你可以繼續躺在這兒沒關係。」亞瑟說罷便往門外走去。

  「嘿!我也要去!」伊姆斯立刻跳下床,跟了過去。

  他們步出門外,留下空蕩蕩的房間,白色的窗簾在風中輕舞,輕輕拍打著半開的玻璃窗。

  不久,彷彿有道悠揚的音樂聲在遠處響起。

– END –

HOUSE M. D.|二十字微小說

Angst(焦慮)
  那傢伙不該再糾纏著史黛西。

First Time(第一次)
  「噢,看起來好像有人鋸了你的拐杖?」

Romance(浪漫)
  他倚在陽台上,望著他。

Fluff(輕鬆)
  「不管她的話,她會死嗎?」

Humor(幽默)
  「那可以解釋為什麼我老跟威爾森鬼混。」

Future Fic(未來)
  問題是,他並不想挽回他老婆。

Smut(色情)
  那傢伙毫無防備地睡在他的沙發上。

PWP(上床)
  瘸了條腿並不能造成多大防礙。

Hurt/Comfort(受傷/安慰)
  他看見他在陽台上,於是他走了過去。

Crackfic(片段)
  「我並不想讓那種感覺溜走。」

– END –

PUBLIC ENEMIES|獵物

  「你見過他們死去時的眼神吧?」那個被關在牢籠中的男人說道,唇邊還帶著一絲挑釁似的笑意。「他們動也不動地盯著你,最後那眼神就這麼歸於虛空,啥也不剩。」

  他靜靜地望著那個男人,他很清楚,這只是這種罪犯慣常的虛張聲勢,要不了多久,囚牢就會削去這傢伙的銳氣,他也別想再這麼囂張下去。

  「不過,」那男人繼續道。「我啊,已經習慣這種事了。」

  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

  他望入那男人的雙眼,而男人也回視著他,毫不畏懼,就像是個全然清白的人。

  實際見到此人後,他確實可以理解,為何眼前的這個男人身為罪犯卻能廣受愛戴,約翰‧狄林杰的確是個很有魅力的傢伙,是那種女人會為他著迷,男人會對他投以嫉妒的典型。

  這傢伙非常危險,正因為他太過出色了,所以才更具威脅。

  但,他們畢竟逮到他了,不是嗎?

  他淺淺笑著,那是一種充滿自信的笑容,大盜狄林杰如今落在他們的手中,就像隻小貓般被關在牢籠裡,他還能怎麼樣?反咬他們一口嗎?他可不認為狄林杰有這個本事。

  畢竟,從來就沒有任何獵物能從他手中──從梅爾文‧普維斯的手中逃脫。

  帥哥佛洛德不能,約翰‧狄林杰當然也不能。

  他往門口走去,狄林杰再也不能來困擾他,讓他的警探生涯沾上任何污點了,很快地,狄林杰就會被移送至印地安納州的監獄,坐上電椅也是遲早的事。

  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約翰‧狄林杰了也說不定。

  他停下了腳步。

  但,對一個視公權力為兒戲的罪犯,有什麼好在意的呢?

  狄林杰在牢籠裡說了些什麼,但他沒有回頭,而是逕自走出門外,他不想聽見狄林杰說的任何一句話,也不想對那些話有所回應。

  他得避開那狀似無辜,實則狡詐萬分的眼神。

  他是獵人,狄林杰是獵物,是他的戰利品。

  獵物不應該用那種眼神望著獵人。

  他們可以求饒,可以發怒,可以不屑,甚至也可以像帥哥佛洛德那樣活生生死在他面前,但就是不能像狄林杰那樣,連一丁點身為獵物的自覺都沒有。

  遲早狄林杰會有所自覺的──至少,他曾經如此以為。

  他以為老虎被關進了牢籠就會變成毫無威脅的小貓,但他錯了,老虎終究是老虎,就算失去了爪子,還是能一口將人咬死。

  約翰‧狄林杰確實反咬了他們一口,而且,這一口還咬得極痛極深。

  他錯估了獵物的能耐。

  那傢伙居然只靠一只鐵塊,就在整座監獄中暢行無阻,一路無礙地越獄成功,外頭的軍隊甚至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就這麼讓他給跑了。

  這真是莫大的恥辱。

  那個女人被銬在椅子上,無力地垂著頭,身上和臉上都有著被施暴的痕跡,他不用先看到她裙子上的濕痕,充斥在斗室中的尿味也已經讓他得知,他們居然連廁所都不讓她去。

  為了套出狄林杰的下落,真的有必要這樣對待一個弱女子嗎?

  他走上前去,解開她的手銬,她細瘦的手腕早被磨出傷痕,滲出了血。

  「廁所在走廊盡頭。」他說。

  女子奮力想站起身來,卻力不從心。「我站不起來。」她說。

  他沒有太多考慮,便將她一把抱起,像抱著一位公主般走了出去,並通過長長的走道,在他身旁還有許多警員,他們眾目睽睽,看著他將她抱了出去,但他卻毫不在意。

  就算她是狄林杰的女人,就算她曾經擺了警方一道,他們也不能這麼對待她。

  他們該抓的人是狄林杰,藐視法律,該受懲罰的人是他才對,折磨他身邊的人根本就沒有意義。

  但,這就是警方的作風,他知道胡佛局長是個什麼樣的人,對於這種事,他一點也不會介意,連眼都不會眨一下。

  他會說,他們是罪犯,對罪犯沒有必要施以同情。

  歡迎來到芝加哥,梅爾文。

  他不自覺地咬了咬牙。

  你得習慣,梅爾文。

  他告訴自己。

  你得習慣。

  他們在樹林裡又再一次讓狄林杰逃掉,但至少,這次他們解決了娃娃臉尼爾森。

  那個曾經在公寓裡擺了他一道,還殺掉他部屬的傢伙。

  事後,他們在一輛被棄置的車中發現紅毛渾身是血的屍體,從現場遺留下的藥品與繃帶看來,狄林杰應該試圖想救他,但他失血過多,最後還是回天乏術,他們也找到了那間狄林杰去過的藥局,不過對於他離開紅毛後,到底去了哪裡,他們仍然沒有頭緒。

  不過,這次他們找到了安娜,那個與狄林杰熟識的羅馬尼亞老鴇。

  他看得出她想裝出一副佔上風的模樣,但她其實相當不安,他知道她不想被移民局遣送回去,籌碼這次全在警方這一邊,她除了乖乖聽話外根本無計可施,臨走時,她還一再強調她不清楚狄林杰究竟何時會與她見面,存心想吊警方胃口。

  虛張聲勢的女人,真令人不耐。

  若要談虛張聲勢,她根本遠遠不及狄林杰,連他的一半程度都不到。

  不,狄林杰從不虛張聲勢,若他真說了,那麼他絕對就會辦到,他之所以如此具說服力,就是因為他總是什麼都辦得到,虛張聲勢是紙老虎才會做的事,但狄林杰是真正的老虎,就算他沒了爪子,甚至連牙齒都沒了,他還是頭老虎,永遠不會變成小貓。

  要審慎行事,這次絕不能再讓他逃掉。

  絕不能。

  戲院散場時間已近,他從懷裡掏出火柴盒和雪茄,從盒中取出一根火柴,將盒子捏在手中。

  這是他們的信號,等他一看到狄林杰從戲院裡出來,就點燃雪茄,開始行動。

  這回他們佈下了重重羅網,狄林杰就算插翅也難飛。

  當那個戴著便帽的小鬍子男人出來後,他立刻劃亮火柴,點燃手中的雪茄,接著,他們開始行動,狄林杰已混入人群之中,但穿著白上衣和橙色裙子的安娜就在他身旁,他們不會認錯。

  他快步朝狄林杰走去,跟在他後頭,其他人也一樣。

  然後,他們其中之一舉起了槍,直往狄林杰的方向走,這舉動過於莽撞,但普維斯來不及阻止他,他前方有兩個行人阻住了他的去路,他還沒來得及穿過他們,就看見狄林杰已經轉過頭來,望見那個正舉槍指著他腦門的警員。

  有那麼一刻,那警員就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動也不動地瞪著眼前的狄林杰,甚至忘了該扣下扳機。

  不是每個人都有那能耐獵捕老虎。

  有時候,當你望入老虎的雙眼時,才會忽然發現,自己並不是獵人。

  而是牠的獵物。

  普維斯想衝上前去,但始終擺脫不掉前方的行人。

  然後槍聲響起。

  先是第一聲,接著是第二聲。

  第一發射穿了他的臉,第二發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胸口。

  人群終於散了開來,那戴著便帽的身影倒了下去,就這麼跌在人行道上。

  普維斯趕緊奔過去,這時,獵人經過他的身旁──那是一個頭髮灰白,身經百戰的老警探,他見狄林杰一息猶存,蠕動著嘴唇像是在說些什麼,就毫不猶豫地彎下身去,側耳傾聽他臨死的話語。

  過了一會兒,狄林杰便斷氣了,獵人站起身來,普維斯看不見他的表情有任何變化,他看來就跟一開始來此時同樣冷靜,彷彿死在那兒的不是狄林杰,而是一隻路過的小狗或小貓。

  「他說了什麼?」普維斯問道。

  那個剛剛才開槍射死大盜狄林杰的警探抬起眼,回道:「不曉得,我聽不清楚。」

  然後他就走開了。

  普維斯望向狄林杰的屍體,原本散開的人群這時又圍了過來,他們都想知道是誰死了,等他們知道躺在地上的那傢伙是誰之後,人群恐怕會更多吧。他想。

  不知為何,狄林杰的死,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解脫。

  也許是因為親手殺死狄林杰的人並不是他,也許是因為在追捕狄林杰的期間內,他已經損失了太多同伴,又也許是因為……

  也許是因為,屬於那頭老虎的獵人,並不是他。

  但他並不嫉妒,天知道,他或許還有那麼一點慶幸。

  早從他在牢籠裡看見那傢伙的眼神時,他就知道了,狄林杰永遠也不會成為他的獵物,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殺死帥哥佛洛德跟娃娃臉尼爾森,但他始終不能確定,當狄林杰像那樣轉過頭來與他面對面時,他有沒有那個能耐扣下扳機。

  那時狄林杰在牢籠中望著他的眼神,並不是獵物的眼神。

  而是獵人的眼神。

  他才是狄林杰的獵物,老虎的獵物。

  他早該知道的,不是嗎?

  聚集過來的人群越來越多,他轉身離開,往人群來的方向走去。

  他想起那個女人,狄林杰的女人,想起他們是怎麼虐待她,又是怎麼侮辱她的,他也想起那個右眼卡了子彈,眼看就要命在旦夕的傢伙,他當時冷血地將醫生擋在門外,不讓他進去治療,只為了讓另一位探員逼問出狄林杰的下落。

  他們所做的事,跟那些罪犯到底有什麼不同?

  或許,那些罪犯做的事跟他們比起來,還算仁慈了呢。

  民眾之所以會如此愛戴那些犯罪者的原因,他好像也稍微能夠理解了。

  你得習慣,梅爾文。

  你得習慣。

  他辦得到嗎?

  不,他辦不到。

  他知道自己永遠也辦不到。

  鎂光在夜空中亮起,將整個夜晚照得如同白日般耀眼。

  他走向陰影,只因他屬於那裡。

  罪犯總在白日中橫行,而他只能在黑夜裡苦苦等待。

  如今他所等待的獵物也已經不在了。

  歡迎來到芝加哥。

  他走進陰影,消失在夜的彼端。

– END –

GREATEST FREAK OUT EVER|惡戲

  那傢伙已經待在樹上將近三個小時了,他看了一眼手錶,一邊想著這種大熱天那傢伙不曉得會不會把自己曬傷,一邊擔心著若他真把自己曬傷,而自己竟然沒把那麼愚蠢的過程全程拍下,那可就真是吃大虧了。

  他啜了口可樂,一面盯著窗外那傢伙光著上身蜷曲在樹上的模樣,他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想下來的意思,窩在那裡就活像是隻巨大的松鼠──他想,除非突然下起一場大雨,或者老爸出去對他怒吼一頓,否則那傢伙八成還會待在上頭好一陣子。

  他將可樂一飲而盡,並舔了舔殘留在牙套上的甜味,冷氣徐徐吹來,相當涼爽,在這種熱到死人的天氣裡,白癡才會像那樣待在樹上,並任由自己陷入中暑的危機之中。

  已經超過三小時了,那傢伙還真能撐,有時他還真不得不佩服那笨蛋的毅力。

  他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第二罐可樂,這原本是那傢伙的份,不過反正對方顯然沒有要喝的意思,那麼就由他代勞也無所謂。

  也許他應該出去跟他道個歉,不過,得記得帶攝影機就是了。

  他看了看錶,決定再多等一個小時。

  四個小時過去了,那傢伙居然還待在樹上,可見他真的很生氣,不過,那傢伙生氣起來向來就沒什麼殺傷力,這是全家都有的共識,就算老媽把他的線上遊戲帳號給砍了,他也只是窩在房裡瘋狂鬼叫而已,不過他大概沒料到,自己在房裡發狂的蠢樣會被自己老弟拍下來上傳到You Tube就是了。

  身為樹上那傢伙的親生弟弟,他深知老哥向來都很好笑,因為帳號被砍而發狂拿遙控器捅自己屁股並不是他做過最好笑的事(不過也是數一數二的經典了),只是那些大多數都沒被拍下來而已。

  如果換成別人被這樣惡搞,他大概早就沒命了,不過對方是他親愛的老哥,所以他根本用不著擔心自己的安危問題──雖然剛開始時他還是有小小擔憂一下,不過現在看到老哥這樣窩在樹上,他就知道自己完全是多慮了,老哥生氣的時候根本就像個小女孩,毫無威脅性可言,說實在的,這也是他之所以那麼愛逗他哥的原因,那就像是跟一隻沒長牙、也沒爪子的小貓玩一樣,你知道你不會受傷,所以你就會更樂於捉弄牠。

  他拿著攝影機走了出去,到樹下跟他老哥說話,他不確定他是不是哭了,因為他將臉埋在臂彎裡,但他知道老哥對他很生氣,因為他還對他比中指,不過,他老哥能做的最大威脅也差不多就是這樣而已。

  「別這樣嘛,老哥,我知道有個東西能讓你開心一點。」他說。

  「什麼?」老哥儘管很生氣,但還是回了他的話,老天,有誰能停止捉弄他的欲望呢?

  他拿出一隻小熊玩偶,那是他預先藏在口袋裡的。「你看,你最喜歡的小熊熊喔。」他笑道。

  「拿走開啦!」老哥叫道。「我才不玩什麼小熊熊!」

  「才怪,你明明就很喜歡。」看到老哥的反應那麼大真令他開心,他更加走近,並朝老哥搖晃著手上的小熊玩偶。

  「我才不喜歡!我七歲就沒在玩了!」他哥尖叫道。

  「可是你每天晚上都跟它一起睡搞搞。」

  「我才沒有!不要因為你在拍才這樣說!」

  他笑得更樂了,並一邊拿著手上的小熊逗弄他哥。「別這樣嘛,它會哭哭的喔,哪──」

  「拿走啦!走開啦你!」老哥叫道,並一把抓住他的攝影機,將它揮開,有那麼一瞬間,他差點以為老哥會毀掉他拍下的珍貴片段,幸好他抓得很牢,沒讓老哥毀了它,他一邊大笑一邊將攝影機搶回來,並趁老哥徹底發飆前逃離了院子。

  可惜的是,他沒拍到老哥為了攻擊他而摔下樹的畫面,不過目前拍到的部份也已經夠好笑了,一直到他奔回屋內,他都止不住笑意。

  「史蒂芬!快給我從那裡下來!」老媽的怒聲自屋後傳來。

  「不要!」

  老哥和媽隔空喊話的時候,他一邊笑一邊檢查拍下來的部份,網路上已經有一些人開始擔憂起他或是他老哥的安危──有人擔心他是否會被他哥公開處刑,也有人擔心起他哥是否會因此跑去自殺,這支影片可以解決他們的疑慮,他哥蠢歸蠢,但根本不是會自殺的人,這種流言還真好笑。

  「你又跑去鬧你哥了?」老媽的聲音從他肩後傳來,不過語氣中並未帶有譴責之意。

  「哪有?我只是去勸他下來啊。」他愉快地說道。

  她抬頭望向窗外,巨大的松鼠仍盤踞樹上。「都快傍晚了,那笨蛋還待在那不知道在搞什麼。」

  「他肚子餓就自己會下來啦。」

  「也是啦,」老媽雙臂交抱,一派威嚴。「對了,你哥的生日快到了吧?」

  「唔,對喔。」他算了算日子,的確再過幾天就是老哥生日了。

  老媽嘆了口氣:「最近這陣子也真是夠他受的了,我正在想是不是要送他什麼,他一直想要台車。」

  「那爸怎麼說?」

  「他說把上次那台紅色卡車修一修送他就行了。」

  「哪台紅色卡車?」他問。

  「就那台中古的啊,上面還被噴漆的那台。」

  「喔──那台啊。」他回想了一下那台中古卡車的外貌,他記得上次看到它時,還覺得那真是跟台廢鐵沒兩樣。

  「你想史蒂芬收到那台卡車會高興嗎?我正在考慮。」

  他望著老媽認真的臉龐,心想她是不是在跟他開玩笑。

  不,老媽從來不開玩笑的,她說會把老哥的帳號砍掉就是會砍,而她也真的做到了,所以當她說正在考慮送台廢鐵給兒子當生日禮物,她就是真的有這個打算。

  他望了望窗外,老哥仍然窩在樹上文風不動,在漸晚的天色中看來無比地孤單與淒涼。

  老哥若在生日當天收到那台紅色廢鐵的話,是絕對不會高興的。

  而且肯定會很火大,火大到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也許會幹出比拿遙控器捅屁股和用球鞋打自己還要瘋狂的事。

  他靜靜地笑了。

  那肯定會很有趣,不是嗎?

  「應該會吧,」他轉過頭來,一臉愉快地說道:「他不是想要一台卡車很久了嗎?既然一樣都是卡車,那中古的應該也沒差啦,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

  「你真那麼想?」老媽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嗯,那會是個大驚喜,不是嗎?」他笑了起來,露出一口閃亮的牙套。

  「那我得跟你爸說一聲,要他趕在你哥生日前把卡車修好,」她笑道,眼中閃著期盼的神采。「對了,你想我們是不是該順便把車身重新烤漆一番?這樣看起來比較像新的。」

  「不用啦,」他連忙說道。「只要心意到就好啦,老哥知道媽要送他禮物一定超高興的,他才不會在意車子是新的還是舊的咧。」

  噢,老哥當然會在意,而且在意得不得了,但他可不想據實以告。

  「這樣啊,嗯,那就這麼決定,」她說,完全沒有注意到兒子話中的言不由衷。「噢,可別告訴你哥喔,我要給他個大驚喜。」她笑了起來,巨大的胸部搖晃著,有如泰坦族的女神。

  「知道啦,我不會跟他說的,放心好了。」他也笑了,因為他簡直等不及要看他老哥收到那台卡車的表情,不過他當然會謹守承諾,絕不會先透露給老哥知道,就像老媽說的,這絕對會是個大驚喜──只不過他哥負責驚的那部份,而他則負責喜。

  當然,到時他得準備好他的攝影機,他可不希望在老哥生日當天才發現攝影機早就沒電了,或是發生故障,不過今晚得先把老哥窩在樹上的畫面上傳到You Tube,他們會喜歡小熊熊這部份的,唔,至少他自己對這段很滿意。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遏止這股不斷想捉弄老哥的欲望──儘管他其實也沒那麼想遏止。

  也許有人會認為這很過份,認為他不該對自己親生哥哥這麼做,可是他們根本不會了解,正是因為沒有人能夠阻止他,正因為連他自己也阻止不了自己,他才會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深陷於這些惡劣的把戲而不可自拔。

  他無法想像一個沒有老哥的世界,一個沒有老哥可以捉弄、戲耍的世界。

  那肯定會是地獄。

  他們能夠了解嗎?不,他們不能。

  他們永遠也無法了解在這些愚蠢影片的背後,其實宣告著史蒂芬只屬於他一個人。

  只有他可以獨佔這麼有趣的玩具。

  直到世界毀滅前,他的惡劣戲耍還是會繼續下去。

  他知道下次老哥還是會生氣,還是會怪他為什麼背叛他。

  但,小貓就算被逗弄到發怒,最後也還是會乖乖回來依偎在主人腳邊,不是嗎?

  這是只屬於他的小貓,只屬於他的惡戲。

  只屬於他的愛情表達方式。

  誰也不會懂的。

  他再次望向窗外,露出了微笑。

  這會很有趣的。

  他保證。

– END –

3:10 TO YUMA|約定

  當那男人順從地照他的話作時,他的心中只想嗤笑,但他當然不會輕易表露出來,畢竟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查理那傢伙是什麼表情。

  他看見那男人身後男孩的表情,那不像是看待父親的眼神,而更像是在看著一個令他極其恥辱且不能容忍的東西──不論那是什麼。

  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一個沒有力量能違抗任何事物,並且早已徹底失去兒子敬重的父親,想到此處,他對這男人不由得感到一絲可悲。

  可悲到他甚至不願從這個男人身上再掠奪些什麼。

  於是在那之後,他交代手下將馬還了回去。

  他原本以為那男人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威脅的。

  他真沒想到,那個稍早才被他搶走馬匹的男人就這麼站在酒館裡,就在他──大盜班‧韋德的面前,以低沉的聲音吐出了句句──勒索的話語。

  不過,這又有什麼?這種人他看多了──就因為窮困,而不惜鋌而走險勒索那些他們根本惹都惹不起的人,在他們短視的目光裡,只知道抓緊眼前這一株浮木,卻完全沒想到接下來他們會有什麼下場。

  他笑了,因為顯然這男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跟玩把戲。

  他拿出下一枚銀幣,這沒什麼,他根本不缺錢用,就當作救濟窮人也無妨,反正他現在心情好得很──畢竟酒館老闆娘是個相當不錯的女人。

  「還有什麼需要賠償的嗎?」

  「還有……」

  男人抬起眼來,那目光裡有一種別的,但韋德當下沒能及時看出來。

  「賠償我受到驚嚇的費用。」

  很快地,他便明白了那男人的眼神裡藏匿著什麼樣的念頭。

  當那些人衝進酒館,並一把將他逮個正著時,他終於知道那男人真正的盤算。

  勒索只是手段,只是一個餌,一個將他拖住,讓那些白癡逮住他的餌,而他竟然也就這麼簡單地咬住了這個餌,並吞了下去。

  他為什麼會以為那個男人真如他想像般愚蠢?

  他又為什麼會以為那男人會甘於只從他這兒勒索幾個子兒?

  接下押送班‧韋德前往猶馬監獄的任務對那男人更有好處,不是嗎?

  他再次望向那男人,望向那透著深色且始終低垂的雙目。

  這傢伙根本不在意生死。

  那眼神裡早已說明了一切,而天知道他當初為什麼會沒看出來。

  「為什麼昨晚你殺的是他,不是我或其他人?」

  當他與那男人比肩走著時,那男人這麼問他。

  他現在已經知道了這男人的名字,男人的名字是丹‧伊文斯,其他的人都稱呼他伊文斯先生,但他喜歡直呼其名,因為他看得出來丹並不喜歡他這麼叫。

  「他燒了你的穀倉。」他答道。

  但丹沒有領情。

  他想要丹領情嗎?他不知道。

  他很清楚,他之所以殺掉那個蠢蛋,並不是為了要與丹討人情,畢竟丹根本不會樂見一個被押送的罪犯如此狂妄地一個個宰掉他們的人──即使他們之間有私怨也一樣。

  丹是個正義感過剩的傢伙。

  沒錯,也是他最討厭的那一種人。

  他這麼說不過是想讓丹感到內疚,想讓丹覺得那傢伙的死是因為他。

  也許他真的是想向丹討這個人情。

  他知道,在那男孩的心中,他的地位或許比丹還要高上許多。

  儘管丹叫那男孩別跟他搭話,但他看得出來,男孩看他的眼神明顯有著一份景仰,而那是丹從來沒有機會從男孩那兒得來的眼神。

  他看見丹相當不悅地望著自己,但他並不想讓男孩停止與自己交談,那男孩根本不願服從父親的命令,好證明他的勇敢,證明他已是個不需要父親管束的大人。

  但韋德當然知道,自己絕對有辦法在三言兩語間就讓這個自不量力的小鬼折服。

  丹花了十幾年的時間都無法在自己兒子身上得到的東西,他才消幾分鐘就輕鬆贏得。

  他愉快地望向丹,而丹仍然充滿敵意地望著他。

  別帶壞我兒子。那眼神彷彿如此說道。

  「你兒子的眼神跟我很像。」

  「他才不會變成你那樣。」

  韋德笑了,他知道只有那男孩的事能讓丹動搖,而丹一定知道,自己的這句否定有多麼缺乏說服力。

  儘管丹的表情仍然沒有絲毫改變。

  只要他想,他有很多機會可以逃走,事實上,他也真的脫逃過一次。

  但他並不希望與查理會合,查理那傢伙太黏人了,有好幾次他都希望查理可以把眼光放遠點,不要永遠都甘於當他的隨從,然而查理似乎總認為這樣就夠了,甚至,還以身為他的隨從為榮。

  他想逃到沒人逮得著他的地方,他是獨行俠,從來也就不需要什麼伙伴,就算只剩他一人,他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他得躲開查理,也得避開丹那夥人的追蹤。

  於是他傻得落入民兵團的手中。

  好吧,他認了,看是要被困在這兒被凌辱至死,還是等查理能否在那之前趕到──或是,他自己想辦法逃出這裡,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問題就在於,該怎麼做?

  然後丹那傢伙來了。

  他很清楚,這是最糟的發展之一,比查理找到他還糟,因為這表示他就算能平安離開這兒,他還是得被逮住,並且送上囚車,他忍不住想大嘆,自己怎麼會幹下那麼蠢的事,才從一個牢籠逃出來,又傻愣愣地投進另一個老鼠籠裡,而這會兒又要被抓回去。

  但天知道他為什麼會那麼高興。

  這不尋常,他很清楚,被逮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

  他再次望入那傢伙深色的雙眸。

  那並不是他所喜歡的類型,但他就是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

  蜜月套房,聽到這名稱時他忍不住想笑,這會兒是連上天都想消遣他了是吧?

  他大剌剌地躺在床上,而那傢伙則始終警戒地坐在窗邊,離他離得遠遠的。

  如果時間允許,他會作的,但他看得出丹並沒有那個心情。

  事實上,丹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就算他知道,他一定也無法想像,對班來說,這種事不是那麼少見,但對眼前這個安份守己的農夫來說,那根本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想法,或許來自地獄吧。班想。

  他很好奇,丹對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他知道丹是為了錢才接下押解他到猶馬的任務,但丹不是那麼目光短淺的人,如果他今天不是一個農夫,如果他不是處於一個那麼困頓的窘境中,也許他會幹出一番大事業,班想著,發現自己正想像著若丹沒有妻兒,若丹與他一樣都是個盜賊會怎麼樣,他笑了笑,那是不可能的,要他想像眼前這個男人當個保安官還比較容易些。

  「你把我放了,我給你四百大洋。」他說。

  「我只值這個價?」

  這回答令他有些吃驚,但他並不意外,這男人的確不只這個價,這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他笑著回答:「不,我覺得你值一千大洋。」

  也許還更多。

  「我並不是一個固執的人。」丹說。

  他不知道丹居然對他說過的話那麼介意。

  「其實我以前就被送進猶馬鎮的監獄過了,」班說:「但每次都脫逃成功。」

  他知道,這次也一樣。

  丹聽了這話似乎有些愕然,但並沒有生氣,他看得出來,丹知道他特地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他要再逃出來,然後回來見他。

  他想再見丹一次。

  丹的願望,就讓他來實現,他想幫助丹得到那筆錢,重拾兒子的敬重,他喜歡丹這個人,所以他願意這麼做,他要登上那列前往猶馬鎮的火車,向丹道別,他知道分離不會是永遠,因為他隨時都可以回來,他只是想達成丹的願望,就這麼一次也好,他想為他做些什麼。

  「你辦到了!」他說,笑著望向丹,丹真的把他這個大盜送上了囚車,而且還是讓他「自願」被送上去的,光就這一點,他就不得不對丹感到欽服了,從來沒有人能夠讓他這麼做,丹所做的,比那些只懂得使用暴力與強權的人更多,他讓他完完全全甘心為了他這麼做,這一點,從來沒有人能辦得到。

  然後丹仰望著他,也笑了。

  我們會再見面吧?他想。

  至少,從那笑容中,他確認了丹已經不再只把他當成一個惡棍,一個「任務」。

  而是別的。

  朋友,也許吧,但他希望是更多。

  下一次再見面時,他會更確定的。

  至少丹說了,他不會離開這裡──雖然他說那是為了他小兒子的身體著想,但──既然他告訴他這點,那麼他或許能夠抱持一點希望,一點期待也說不定。

  也許他不只他原先所想的,只是個單純的農夫。

  火車正要駛離,而他目送著他。

  會再見面的。

  他相信。

– END –

神機妙算劉伯溫|棋逢敵手

  「依我看來──國師,這局大勢已定了。」胡惟庸指著棋盤上的局勢,並愉快地望向眼前的劉伯溫。

  「相爺,現在下定論還言之過早。」劉伯溫泰然笑道,他很清楚胡惟庸就是存心想看他苦惱的模樣,所以在胡惟庸面前,他絕對不會露出對方所期待的表情。

  「是麼?那國師就讓我好好見識見識,這麼一局棋該如何逆轉罷。」胡惟庸說道,並啜了口茶,他雖想看對方認輸,但他也知道劉伯溫這個人從不輕易示弱,就算是明顯處於劣勢,他還是非要表現出一副贏家神態不可。

  他很清楚,劉伯溫這個人,就是這點討厭。

  他喝了口茶,好整以暇地看劉伯溫要如何走下一步棋,這是局苦戰,但劉伯溫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正當胡惟庸瞇起眼來,想從對方臉上捕捉到絲毫苦思神情時,望著棋勢的劉伯溫此時卻突然笑了起來。

  「相爺,如果我贏了這局,可有什麼獎賞?」

  胡惟庸促狹地看了他一眼。「不過是局棋,國師你也要從我這兒討獎賞?」

  「豈敢豈敢,」劉伯溫客氣地笑道:「不過是心血來潮,想來個小小的賭注罷了,就看……」他抬眼望向胡惟庸。「相爺敢不敢跟我賭了。」

  「劉伯溫,你可別想用這話來激我,我不會上你這個當的。」

  「那麼,假使我輸了,我就答應你一件事,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胡惟庸微微挑起一邊眉毛。「此話當真?」

  「相反地,倘若是相爺你輸了,那麼相爺也得答應我做一件事,如何?肯賭麼,相爺?」

  胡惟庸看了一眼棋盤,心裡很清楚這局劉伯溫必輸無疑。「好啊,我就跟你賭這個,你可別到時候才來反悔。」

  「伯溫一向言出必行,這點相爺你應該最清楚才是。」

  「劉國師,你這話是在挖苦我麼?」

  「豈敢。」劉伯溫笑道,隨後立時在棋盤一隅下了一子,頓時吃掉了對方好幾枚黑子。「相爺,你佈的局這下失守了。」

  胡惟庸暗吃了一驚,完全沒料到對方會來這一手,不過他臉上仍掛著泰然處之的神情。「不過是小小的一角腹地,就讓給國師你也無妨。」

  「那麼,伯溫若要相爺你將剩下的領地雙手奉上,相信相爺也不會反對罷。」

  「劉國師,你不認為你現在就撂下這種話未免太狂妄了麼?」胡惟庸說道,一邊將手中的棋子落在關口之上。

  「可惜啊,相爺,你現在只能守著剩下的這半邊江山了。」劉伯溫這一著又吃了對方好幾子。

  胡惟庸瞪著此刻幾乎可說是被完全逆轉的棋勢,隨後便叫了起來:「劉伯溫!你使詐!」

  劉伯溫雙手一攤,一副全然無辜的模樣。「相爺你什麼時候看到我使詐了?我每一手可都是當著相爺你的面下的。」

  「哼,你要使詐,又豈會讓人輕易看得出來?」

  劉伯溫做出一個有點無奈的表情,胡惟庸最清楚這種表情,每當劉伯溫想裝作自己處於劣勢時,就會露出這種表情,而當對手完全放下戒心時,他便會狠狠反咬一口。

  胡惟庸與劉伯溫鬥了一輩子,他太了解劉伯溫是什麼樣的人了。

  「恐怕相爺是太高估伯溫的能耐了。」他說,然後又是那種明顯居於劣勢的微笑,他老兄就算贏到徹底了,還是會擺出這種表情。

  胡惟庸沒好氣地瞄了他一眼:「話還不都你在講,你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相信你不成?」

  「不過是局棋,我還沒必要在這上頭動手腳罷,何況,在動手腳這方面,我相信相爺比我更在行不是麼?」

  「你說什麼?你再給我說一次看看!」

  劉伯溫任視線飄走,刻意擺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相爺你自己最知道我在說什麼啊。」

  胡惟庸這會兒可說是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他猛地站起身,看來似是想將棋盤整盤掃翻,但他身為大明朝宰相的自尊不容許他作出這種事,於是他的手舉了起來,但一會兒又放下。

  他不能為了一局棋對劉伯溫動怒,劉伯溫顯然存心就是要激他,他若真這麼簡單就被激怒,豈不稱了劉伯溫的意!

  他微微揚起下顎,盡可能讓語氣接近他一貫輕描淡寫的調調:「好罷,劉國師,不過是局棋,我不跟你計較,今兒個就到此為止,我要告辭了。」他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噯,相爺,你怎麼轉頭就要走哪,這局棋的輸贏──莫非相爺是不想認帳了?」

  胡惟庸一聽此言又怒由心生,他立刻回頭嚷道:「這局棋你使詐,不算數!」

  「但相爺也舉不出伯溫使詐的證據不是麼?既然沒證據,相爺就要願賭服輸啊。」

  「我什麼時候跟你賭了!」

  劉伯溫狀似困擾地搖搖頭:「相爺真是貴人多忘事,不是才與伯溫打賭這局棋要是輸了,就要答應伯溫一件事麼?怎麼才剛剛的事,相爺這會兒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胡惟庸這才猛然想起方才的打賭,但他並不想鬆口:「我怎麼知道你會使詐!這局不算數、不算數!」

  「相爺,再這麼不乾不脆,可是很難看的哪,伯溫是不想與相爺計較,但……」他望了望涼亭外的僕役與侍從。

  胡惟庸當然沒忽視他話裡的意思,他不安地瞄了一眼劉伯溫,最後還是決定坐回位子上。

  劉伯溫笑吟吟地望著坐在對面的胡惟庸:「那麼,相爺這廂的意思是?」

  「我認輸,」胡惟庸老大不高興地說道:「要我答應你什麼事?」

  「這個嘛──」

  「先說好,只能一件。」

  「我知道──」

  「不能是關於大明朝的國事,也不能是任何茲事體大的大事。」

  「相爺要求還真多。」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藉機報私仇。」

  劉伯溫笑著搖了搖頭:「相爺把我想得太奸惡了,我對相爺你哪有什麼私仇,我只是會在相爺動大明朝腦筋時小小干涉一下罷了,這次不過是局棋,我不會太為難相爺的。」

  「那你到底說是不說?再拖拖拉拉地我可要回府……」

  「相爺願不願意,當伯溫一天的朋友?」

  「什麼?」胡惟庸愣了愣。

  劉伯溫揚起眼,眼神中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相爺與伯溫鬥了那麼久,難道不會偶爾想放鬆一下?偶爾……不把伯溫當仇敵看待?」

  「呵!」胡惟庸輕蔑地笑了一聲:「原來你已經與我鬥累了不成?我告訴你,我這輩子都會是你最大的敵人,永遠也不會鬆口,終有一天,我會讓你全盤盡輸!」

  「伯溫可沒說已經與相爺鬥累了,伯溫只是有點好奇,如此而已。」

  「哼,想必這答案令你失望了罷。」

  「沒錯,伯溫是有那麼一點失望。」

  胡惟庸難得聽見劉伯溫如此坦承,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好罷,看你可憐,我就勉為其難答應你一次也無妨。」

  「相爺此話當真?」

  不知是不是多心,胡惟庸突然覺得劉伯溫此刻的神情有那麼點兒真摯,但他馬上告訴自己,絕不能相信這傢伙的任何表情。

  「不過只限明天一天。」他傲慢地說道。

  「伯溫明白。」他笑道。

  大好機會。

  胡惟庸此時坐在劉伯溫的對面,而後者已經醉倒在桌上。

  這天近晚時分,他帶了壺酒到劉伯溫的房裡,長談今日聖上對朝野的仲裁(雖然這方面他們之間從來也沒什麼共識),過去他也有幾次像這樣夜闖劉府,但劉伯溫從來沒因此真動怒過,他也就更沒顧忌,有時劉伯溫回來發現他佔著書几大剌剌地讀架上的書,也不過唸他兩句罷了,他出入劉府幾乎理所當然到跟走自家後院沒兩樣。

  他應允過,今天一整日都要暫放下身段,與劉伯溫這個他生平最大眼中釘保持友善,當他僅僅一天的朋友,但當他與往常一樣置身此地時,他不禁開始懷疑,今天與平日那樣到底有什麼不同?

  仔細想想,他平日也常與劉伯溫一同出入宮中、下棋、甚至像今天這樣促膝長談,當然,身為劉伯溫的生平最大仇敵,他一向自認與劉伯溫保持親近是種刺探敵情的手段,只是,劉伯溫這個人對他從來也無所藏,他甚至會將自己寫的東西隨手擱置在桌上或書架上,任人隨意翻閱,雖然令胡惟庸感到挫折的是,他從來沒在那些書本中逮到劉伯溫什麼把柄,但他不得不承認,那些書實在寫得不錯,只是就算撕爛他的嘴,他也不會吐出半句稱讚的話語。

  他知道,雖然他與劉伯溫熟稔到不能再熟了,但他骨子裡從來就不是他的朋友,他相信劉伯溫必定也與他一樣,巴不能拔除他這眼中釘、肉中刺。

  可是劉伯溫卻要他當自己一日的朋友。

  這很可笑,因為劉伯溫必定很清楚,他心底還是討厭他的,平日那樣和平共處不過是彼此制衡的微妙狀態,只要一方有一絲絲鬆懈,另一方就會立刻狠狠咬住痛處,並想辦法將對方扯下來。

  他們不是朋友,現在不是,以後也不可能會是。

  他望著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劉伯溫,劉伯溫什麼時候對他那麼鬆懈過?在他印象中從未有這樣的事。

  難道劉伯溫真的傻到相信,他會乖乖遵守那個蠢約定一直到今天結束?

  他坐在那兒,盤算著要如何解決眼前這大呆瓜,對付一個醉成這樣的傢伙太容易了,他可以放把火一舉燒掉劉府,或是打破他的腦袋,裝作是他醉到撞死自己,而胡惟庸自己呢,貴為一國之相,哪個傢伙會懷疑他幹下這麼不光彩的事兒?就算有人懷疑,以他的身份也不難解決,雖然他過去曾敗在劉伯溫手上不止一次,但他決不是個行事笨手笨腳的傢伙,要漂亮地偽造一樁酒後意外還不容易麼?

  他站起身,卻險些站不住腳,此刻他才發現,自己其實喝得比他想像中還要醉,要灌醉劉伯溫並非易事,他暗自咕噥一聲,怪罪著眼前趴在桌上的劉伯溫。

  他環視房內,尋找著是否有任何可以造成(看來像)意外的物品,最後,他的視線停在書几上那盞燭火,他舉步維艱地走了過去,而正當他伸手拿取那盞燭台時,一隻手自身後拉住了他。

  這令他嚇到一顆心都要跳了出來,他立時轉身,原以為可能是阿秀或是高彬師父之類的閒人闖了進來,但眼前所見卻大出他所料,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剛剛還不省人事的劉伯溫。

  「相爺,你要做什麼?」劉伯溫喃喃說道,滿口酒氣一古腦兒吐在胡惟庸臉上。

  「我……我以為你睡了,正要替你熄燈哪!」

  劉伯溫這時突然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胡惟庸這才察覺他其實大半酒還沒醒:「你別想騙我,你想把我灌醉,然後故意打翻燭台,好讓這裡看來像是酒後的一場意外對罷?」

  胡惟庸知道否認沒什麼意義:「不愧是劉國師,就算醉成這樣,腦袋還是那麼精明。」

  「你沒那麼容易灌醉我的,相爺,你可能忘了,上回你也想這麼做,結果只是讓我們倆都醉得不省人事。」

  胡惟庸笑了笑:「我承認,我這會兒也不是那麼清醒,劉伯溫,你的確不好對付。」

  「相爺明白這點就好,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今日不與我為敵。」

  「我知道。」胡惟庸沒好氣地回道,他舉步想離劉伯溫遠點,卻一時不察,跌了一跤,他伸手想抓住什麼以維持平衡,卻只拽住了同樣步伐不穩的劉伯溫。

  桌几上的書籍與卷宗隨之翻落在地,胡惟庸倒在桌旁,而劉伯溫高大的身軀壓於其上,他使力將劉伯溫推開,但醉得比他更徹底的劉伯溫根本難以移動。

  「劉伯溫……你給我起來!」他奮力叫道,但劉伯溫只是咕噥一聲,隨後撐起身子,勉強爬了起來,並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相爺,你這模樣看來還真狼狽。」

  「如果你去照照鏡子,你就知道你也沒比我好到哪兒去。」胡惟庸沒好氣地站起身來。

  「我才不要。」

  劉伯溫才說完這句,胡惟庸便猛地被按進他懷中。

  「劉……劉伯溫!你這是做什麼!」胡惟庸頓時嚇了一跳,急要從劉伯溫懷中脫身,但卻徒勞無功:「你給我放開!我可不是你的阿秀!」

  劉伯溫沒回答,只是將臉埋在胡惟庸的頭髮裡。

  「快放開!怪噁心的!」這會兒胡惟庸真的慌了,要是阿秀或高彬施父或甚至哪個誰突然闖進來……

  「相爺,我說過想與你作朋友一天,那是騙你的。」

  果然,劉伯溫才不會那麼沒心機,胡惟庸心想。「你以為我真會相信你?我早知道了──」

  「你早知道了?」劉伯溫突然將他從懷中推開,一臉興味盎然地看著他。

  「當……當然啊。」胡惟庸完全不了解為什麼劉伯溫會露出這表情,他看來……好像很高興似的?

  難道劉伯溫很高興自己仍與他為敵?這沒道理啊。

  「等……等等……劉伯溫,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的意思是……我從來就沒打算把你當朋友看待……包括今天一整天也是……」不知道為什麼,劉伯溫的反應令他深感不安,他想再問個清楚,但劉伯溫卻彷若充耳未聞,走到窗邊將簾子拉下,並再次確認了一下門閂。

  「我知道,相爺,我也從沒打算把你當朋友看待。」劉伯溫笑吟吟地說道,看起來,他的酒意似乎業已醒了大半。

  「那……那你為什麼把門栓起來?阿秀不是晚上都會給你送宵夜來麼?」

  「今天阿秀不在,她去探望一個親戚。」他微笑道。

  「那高彬呢?他不是老愛來你這兒串門子──」

  「高彬師父今天一整天都會待在皇覺寺裡為皇后解說佛法。」

  「那肉粽呢?」

  「他回家省親去了。」說到這兒,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至此,這位大明朝的宰相才知道自己是落進了什麼樣的圈套,只是此刻早已為時已晚。

  第二日的早朝,劉伯溫看見胡惟庸正老大不高興地站在殿外盯著他。

  「相爺是特地在這兒等伯溫麼?」

  「少跟我嘻皮笑臉,劉伯溫,昨兒個的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劉伯溫這才收起笑臉:「那麼,相爺是打定主意這輩子都要與伯溫為敵了?」

  「當然,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

  劉伯溫聽見這話,臉上的表情突然轉為柔和:「那麼,這輩子你我不可能是朋友了?」

  「不可能。」

  「伯溫明白了,」他有禮地說道:「那麼,相爺要與伯溫一同進殿麼?」

  胡惟庸沒回答,只是掉頭轉進大殿,劉伯溫望著那身著白色朝服的背影,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相爺啊相爺,伯溫寧可一輩子作你的敵人,也不要只作你的朋友哪。」

  他步入大殿。

– 完 –

SWEENEY TODD: THE DEMON BARBER OF FLEET STREET|在地獄相會

  她有著一雙與她父親極像的眼神。

  當他打開門,看見她真的在收拾行李,顯然打算與那個年輕人私奔,他受到的打擊遠超出他所能承受,她怎麼能這樣對待他?他如此愛她,這些年來他無微不至地照料她,呵護備至地拉拔她長大,如今她的心竟然就這樣交給了一個不知打哪兒來的小伙子,並對他的養育之恩毫無感激之意,他氣得渾身發抖,不敢相信她竟然這樣對待他。

  「這些年來,我從未打過妳。」他說,並提起鞭子,他知道這是該教訓這個小女娃的時機了。

  但她只是定定地看著他,儘管他看得出她的眼神裡帶著恐懼,但不願屈服的堅定神情卻在那瞬間,令他暗吃了一驚。

  她果然是那傢伙的女兒。

  他不會忘記,那個叫班哲明‧巴克的傢伙最後的眼神,就跟此刻她看著他的神情一模一樣。

  他掉頭離去,吩咐下人將喬安娜小姐看管好,他絕不會讓他的金絲雀逃出牢籠,她是他的,誰也別想奪走。

  多年前,他失手過一次,這次他不能再失去她。

  「托賓到底什麼時候才會來?」位於小樓的理髮廳裡,一個神色焦躁的男人正站在窗邊,望著街上往來的行人。

  「你別那麼急,總有一天他會上門來的,」一個雖有些年紀但仍然頗富姿色的婦人走近他,手上還端著食物與茶水。「現在我們只能等待,衝動反而會壞事的,來,我給你準備了點吃的……」

  「我哪有那個心情吃啊!」他吼道,並將婦人手上的食物全打翻了一地。「妳老是叫我等等等,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我現在就要他死!」

  「等不下去也得等!」她回道:「難道你要拿著你那把剃刀到街上大聲嚷嚷,說你要殺死托賓法官,然後等警察把你抓起來嗎?別傻了!上次他沒認出你就已經是萬幸了,要是你打草驚蛇,讓他知道史威尼‧陶德就是班哲明‧巴克,那別說是報仇了,你連他的一根汗毛都碰不著!」

  名為陶德的男人忿忿地瞪了她一眼,隨後望向窗外,並懊惱地確定他日盼夜想的那人並沒有出現在街道上。

  「好吧,我知道了,樂芙特太太,我會等下去,等他自己踏進我的理髮廳,在此之前,我不會衝動行事的。」

  「你明白就好,陶德,我知道你心急,可是這種事急不得的,唯有等待才能讓復仇的果實更甜美,相信我,這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陶德仍然望著窗外,無視樂芙特太太的苦口婆心,這些話他聽都聽膩了,他真搞不懂為什麼樂芙特太太能那麼囉嗦,每天都上樓來對他說些有的沒的,他現在只希望樂芙特太太能趕快把地上那堆東西收拾乾淨,然後立刻下樓,別再來煩他。

  「對了,陶德……」又來了,女人的囉唆,露西就從來不會像她這樣……「最近肉餅鋪的生意很不錯,我們也開始有些積蓄……」他實在不喜歡她總是愛用「我們」這詞。「我想……如果可以的話,你願不願意──就我們兩個,當然還有托比,一起搬去哪兒生活?對了,就搬到海邊吧,我好喜歡海,我們可以去那兒,住在一間可愛的小屋裡……當然,我是說,如果我們肉餅鋪的生意可以攢到夠多錢的話,到時候……」

  他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望著她:「妳的意思是,要我忘掉對托賓的仇恨?」

  「噢!當然不是,我沒那麼說……」

  「在我聽來,妳就是這個意思。」

  樂芙特太太望了他一眼,隨後嘆了口氣:「陶德,你不能永遠沉緬在過去裡,當然,我不會阻止你復仇,但是這檔事結束後,你總得還有別的打算吧?」

  「那就等結束後再說,我現在沒那心情。」

  樂芙特太太無奈地將灑落一地的食物收拾乾淨,她知道對陶德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他滿腦子只有那個叫托賓的法官──那個在十多年前誣陷他下獄的傢伙,她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她甚至要嫉妒起那個法官來了,她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夠像這樣佔據他全部的心神,哪怕只是片刻……

  她步出門外,望了一眼窗邊的陶德,他仍然專注地望著街上,只要等到那法官上門,只要他的復仇能夠達成,那麼他多少也會將思緒移到她身上吧?只要等到這一切結束……她相信他終有一天會明白她的心意──她現在也只能如此期望著。

  她關上門,看見樓下有個體面打扮的紳士走了進來,她從未在這一帶見過這男人,看來他是外地來的,她朝他笑了笑,而他也禮貌地回以致意。

  「陶德,客人上門了。」

  他踩下踏板,讓屍體滑下通道,任其重重地摔落在地下的烘烤室,他知道等會兒樂芙特太太就會過來處理善後,將那些仍然溫熱的屍體肢解,去骨,丟進那台巨大的絞肉機,並做成一個個美味的肉餅。

  美味嗎?他可不知道,他自己倒是對那些肉餅從來沒什麼興趣,畢竟那些「原料」不是滿身肥油,就是一身排骨,有的身上還有異味,當他將他們扔下通道時真是鬆了口氣,說起來,倫敦市民的味覺還真是遲鈍備至,連這種東西也搶著來買,不過算了,樂芙特太太不是說過有人還用貓肉來賣嗎,也許作了餡料後就沒什麼差別了。

  他拭淨他心愛的剃刀,並將沾血的圍布扔進箱子裡,今天他的工作已經結束,他坐在那張殺人無數的椅子上,仰頭望向窗外的夜空。

  他想念露西,也想念他那十多年未見的女兒喬安娜,不知她現在是什麼模樣?她一定與露西很像,有著一頭漂亮的金髮與美麗的雙眸,他好想見她,好想與她相認,告訴她自己就是她的父親班哲明‧巴克。

  但她此刻卻像隻被禁錮的小鳥,困在托賓為她打造的金籠裡,那個年輕的水手告訴過他,她很快就要被迫嫁給托賓了,一想到這裡,他就更不能容忍自己再等待下去,他決不能讓那傢伙動他女兒一根汗毛,萬一托賓沒在婚禮前夕想到該上理髮廳整整儀容,或甚至根本沒有選擇他的理髮廳,那該──

  他只能等,沒錯,正如樂芙特太太所說的,除了等,他沒有別的法子。

  有信心點,蠢材!你可是城裡最好的理髮師啊!他不來找你又會找誰呢?

  沒錯,他一定會來這家理髮廳,因為他要迎娶的是這城裡最美的姑娘,那麼,就算他曾經在此受過多大的不快,他終究還是會選擇這間理髮廳,因為人人都知道──史威尼‧陶德是這城裡手藝最精湛的理髮師!

  他的唇邊划出一道笑意,他很清楚,托賓在迎娶喬安娜以前,必定就會先死於他的刀下。

  因為他不可能對班哲明‧巴克的女兒等閒視之。

  「我們對女人有相同的喜好,法官大人。」

  「抱歉,你說什麼?」

  「沒什麼,法官大人。」陶德笑了笑,手上的剃刀在皮帶上劃過。

  終於,就是此刻了,他朝思暮想的仇人就坐在他眼前,坐在那張死亡之椅裡,這回他不會再像上次一樣讓對方逃掉,不論誰來,他都決不會讓托賓走出理髮廳的門。

  「你說……等等喬安娜就會來了?」

  「噢,當然,那小伙子很相信我,他等會兒就會帶著那位小姐到這裡來了,您不用操心。」他說這段話的語調極其諂媚,甚至可以說是甜膩,他簡直就要等不及了,托賓就在這兒,在他的手心裡,他馬上就能達成他最後的復仇了,但他盡可能壓抑住這股幾近興奮的快感,還不用這麼快……沒錯,再將他把玩一會兒……等他完全放鬆下來……

  冰涼的刀鋒抵住他的咽喉,隨後輕柔地向上抹去一層稠密的白沫,法官舒服地閉上了雙眼。

  理髮師的呼吸輕觸著他的皮膚,他微微地睜開了眼,看見那雙專注卻又帶有幾許狂氣的眼眸,他總覺得,他似乎在哪兒見過那雙眼睛。

  「我覺得……你有些面熟?」

  理髮師輕輕地笑了:「法官大人,你記不記得?十五年前,你為了一個金髮的漂亮女人,害得那女人的丈夫被誣陷下獄,正巧,那男人也是個理髮師不是嗎?」

  「你在說──」

  理髮師的一隻手指抵住了法官的唇。「你一定也記得,在審判前夜,你是怎麼對那男人說的,你說,你會保證他無罪開釋,你沒有讓他知道,你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奪走他的妻子,你令他完完全全地相信你,天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法官大人,你到底是何德何能,能讓一個人如此地信任你?」

  「這不可能……你明明……明明已經──」

  理髮師一手抹去他嘴邊的濾沫,狠狠地朝著那雙唇吻了下去,連嘴裡都咬出了血,這一吻猛烈且急切,卻又短促得令人不及反應。

  「對!我是個明明早該死的人!你一定很驚訝,對不?因為你一定記得你是用什麼罪名讓我鋃鐺入獄!還有你是如何在審判前夜偷偷與我見面,用多卑鄙下流的手段套出對我不利的說詞!更該死的是,你一定知道那夜之後,我是多徹底地給了你我全部的心!

  他瞪大雙眼,不敢相信眼前這人竟是一個來自過去的鬼魅:「天哪……不!這不會是真的!班哲明‧巴克!

  「沒錯!班哲明‧巴克!

  理髮師的剃刀深深地刺入了法官的咽喉,一道血柱噴出,染紅了理髮廳的窗戶,又一刀劃下,鮮血頓時如噴泉般湧出,噴灑在理髮師的臉上與身上,最終,法官垂下頭去,埋首在自己的血液裡,理髮師朝踏板一踩,屍首便隨著機關椅的啟動而滑落,掉進那個通往地獄的通道裡。

  黑夜又歸於平靜,他將沾滿鮮血的剃刀拭淨,放回工具盒中,它的任務已經結束──或至少是它的主人認為已經結束。

  他原本可以與露西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原本可以看著他心愛的女兒喬安娜長大成人,但這一切卻都被奪走,被這個剛剛才被他殺死的男人盡皆奪去──他不會忘記,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托賓欺騙了他,誘他走上背離自己妻女的道路,誘他跳入了那精心設計的圈套,而他卻傻傻地相信了這個卑鄙的男人,將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

  如果托賓沒有出現,那麼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不會愛上那個他此生最不該愛上的人──那個只為了他的妻子而來,甚至還想娶他女兒的敗類。

  他曾經將心給過那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他而來的人。

  有一天,他們會在地獄相會,而那一天或許不會太遠。

  地獄裡不會有露西,而喬安娜就算在遙遠的未來某一天離世,她也不會下地獄,因為她們兩人都是心地善良的女子,地獄不會收容她們這麼純潔的人,她們只會去天堂,去那個離他、離托賓都很遠很遠的地方。

  只有他們兩人會在地獄相會,而屆時將不會有其他人前來擾亂托賓的心。

  理髮師輕輕的笑了。

  「晚安,法官大人,我們在地獄再見了。」

– END –

THE DEAD ZONE|第三者

  「強尼?」他盯著他,原本擱在他肩上的手也收了回來。「你沒事吧?」

  他緊抓著手杖,過了幾秒才發出一句乾澀的回答:「我沒事,華特。」他抬起頭來,看到J.J.那孩子在球場上跑著,而莎拉正專心為他加油。

  「華特,過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當莎拉轉過頭來時,正好看到那兩人離開場邊。

  「你剛剛看見什麼了吧,強尼?」

  「那正是我現在要問你的,我不確定那是否來自未來──或過去。」

  「很糟?」

  「如果已經發生過的話──如果那還未發生,那或許還可以改變它。」

  「──到底是什麼事?」

  他盯著自己握著杖頭的手:「你曾經背叛過莎拉嗎?」

  「什麼?」

  「那正是我看到的,」他抬起頭,藍色的眼睛直視著對方:「華特,我看到你跟別人在旅館裡亂搞──而那個人不是莎拉。」

  「我怎麼可能那麼做,我不可能做那種事!」

  「你已經做過了嗎?」

  「我沒有!」他緊握雙拳,一臉惱怒地瞪著強尼,強尼覺得自己差點就會被揍一頓,但他知道華特不會那麼做,有時候他覺得華特的君子風度實在非常人所及,畢竟這世上能有幾個人像他那樣──可以容忍撫養妻子跟別人生的兒子,而且還讓其生身父親時常地涉入自己的家庭。

  「那是我看到的。」他重申一次,平靜且溫和。

  他看到華特此時漸漸冷靜了下來,畢竟他的話無可質疑──他確實可以看到一些曾經發生或未來即將發生的事,而準度沒有一次出錯過。

  「真的?」華特的聲音有點嘶啞。

  「真的,華特,」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咄咄逼人,眼前這個男人顯然比他想像中還要愛莎拉──那個本該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如果那還沒有發生,我想我們可以改變它,我們不是這麼做過好幾次了嗎?」

  「聽著,我不可能這麼做,因為根本就沒有任何跡象或理由促使我這麼做。」

  「但那會發生──如果不嘗試改變它的話──還是說,你覺得發生也無所謂?」

  華特差一點就要揮拳朝他打過去。

  「你不能這麼固執,因為你知道我是對的,老兄,我很願意幫你,我也不想看到莎拉為了你哭哭啼啼的樣子,我們一起來想辦法,好嗎?」

  他一臉不情願的表情:「好吧,都聽你的。」

  「爸爸!」

  聽到J.J.的呼喚,華特轉過頭來,而J.J.也在同時投入他的懷中。「你有看到我剛才的表現嗎?」

  「喔,沒有,但你等下可以說給我聽。」他笑了笑,摸摸眼前這個小男孩的頭,並假裝暫時忘記強尼就站在他旁邊。

  莎拉帶著笑容朝他們走來:「嘿,兩位,真高興看到你們在一起。」她走近華特,並以一種J.J.聽不到的音量──他正在玩他的球──問道:「你們不是在吵架吧?」

  「不是,我們沒在吵架。」他答道,莎拉抬起詢問的目光轉向強尼,他也搖搖頭。

  「那就好,」她看來明顯鬆了口氣:「你知道的,我希望你們好好相處。」

  所以我不是正在做了嗎?華特心想,但他沒說出口,而強尼這時已經跑去跟一旁的J.J.閒聊了,他看著強尼跟J.J.,一股酸意頓時湧了上來。

  看他們兩個──他們才是真正的父子,我算哪根蔥?J.J.體內流的是他的血──

  「華特?」

  「沒事,我很好。」他拍了拍莎拉的手,給她一個安心的笑容,而莎拉也欣慰的看著他。

  「但那會發生──如果不嘗試改變它的話。」

  開什麼玩笑?

  「還是說,你覺得發生也無所謂?」

  去他的,那傢伙以為自己是誰,竟敢對他這麼說。

  那傢伙根本不了解他有多愛莎拉跟J.J.。

  強尼‧史密斯這個人老是在挑戰他的耐性,偏偏強尼每次又是對的那一方,他不能──也沒理由對他發飆──如果他們可以互毆一頓也許還好一點,問題就在於你不能要求一個走路還要拿拐杖的人跟你公平競爭,也不能欺負一個像強尼那樣的老好人。

  畢竟那傢伙還算安份,他並沒有威脅到他的家庭──至少目前還沒有。

  當莎拉不經意的輕拍他肩膀時,他看到了他並不想看到的事。

  莎拉正紅著眼睛向他哭訴──她知道了──她知道華特做了背叛她的事!他聽到她提到J.J.──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J.J.──即使年幼的J.J.並不會知情,看到莎拉這樣,讓他覺得好心疼,他很想伸手抱住她單薄的肩膀,但他卻不能──他知道自己不能──他沒有那個資格,因為──

  「強尼,你還好吧?」

  回到現實了。「嗯……還好,我還好。」

  「你臉色好差,是不是……又看見什麼了?」

  他能說嗎?「……沒有,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抬起頭來,看到華特站在幾步之遙的地方盯著他。「真的,真的沒什麼。」

  「真的?」

  看到她臉上的神色,他暗覺不妙,女人的第六感有時是很難等閒看待的──他得掰個什麼塘塞過去,可是他該說──

  「莎拉,」華特溫和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該回去了,我看J.J.有點累了。」

  「啊,也是,時間不早了,要跟我們一起走嗎,強尼?」

  「呃──不了,」華特救了他,他可不想再自找麻煩:「我自己可以回去。」

  「這樣啊……好吧,好好照顧自己,你臉色真的不太好。」

  「我會的。」他擠出一個有點勉強的笑容。

  他並沒有看見那個女人的模樣,但他們總之還是找到了那間旅館在哪裡,事實上那間汽車旅館的地點並不遠,這似乎是有點不妙的事情,因為那表示她很有可能是本地人。

  「你腦中有想到可能的名單嗎,華特?」

  「一個都沒有!我說過了,沒有任何的跡象或理由──」

  「例如以前的同學、沒有血緣關係的遠親、或應召女──」

  「強尼!」

  「抱歉,我說錯話了。」

  他靠在方向盤上一會兒。「不,你說得對,我們不應該放過任何可能性──你有看到她穿什麼樣的衣服嗎,強尼?」

  他沉吟良久:「恐怕我需要再確認一次。」他這句話說得很不情願。

  「好吧。」他伸出手來,讓強尼觸碰他,他看到強尼遲疑了一下,然後才握住他的手。

  過了一會兒,強尼將他放開。

  「怎樣?」

  他搖搖頭:「我只看到黑色的上衣被丟在旁邊,其他我什麼都不能確定──那實在太……」

  「……太?」

  他深呼了一口氣,然後盯著自己的手杖:「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這個,我想不該讓你有所期待。」

  「到底是怎樣?」

  「那是很棒的性愛,華特,兩次高潮──至少兩次。」

  他吹了聲口哨:「你在開玩笑。」

  「我不想也沒必要跟你開玩笑,」他沉著臉盯著華特:「好了,現在把我說的話忘記,還有──不管你有任何理由,我都絕不會再碰你第二次。」

  難怪強尼握他的手時充滿了遲疑,他想。

  下午,布魯斯跑來他家串門子。

  「不是我在說,強尼,你這陣子都跑哪去了?」他坐在椅子上,並打開一罐啤酒。

  「我跟華特──呃,我最近正在幫忙他一些事情。」

  「案子的事?」

  「……嗯……算是吧。」

  「一個警長老是跟個靈媒廝混,這聽起來好像不太好,是吧?」

  「只是私人名義而已,布魯斯。」他可沒有在華特執勤時拉著他到處跑──而且說穿了,他為什麼要為這種鳥事幫他啊?如果華特做了什麼對不起莎拉的事──那對他不是正好嗎?他大可以趁機把原本屬於他的一切──

  ──為了J.J.,好吧他知道,他之所以可以忍受華特繼續擁有那些原該屬於他的一切,就是因為他們都早已達成了共識──保持現狀對J.J.才是最好的,對J.J.來說,他的父親就是華特,不管強尼有多不甘願,他都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好吧,反正這裡是緬因,不是紐約或邁阿密──你真該慶幸你住在這裡,強尼,如果你待在那種會上演CSI那套的地方,我保證你一定會被當成神經病。」

  他報以苦笑:「你是怎麼了,布魯斯?」

  「你可以明白告訴我,強尼,他有逼你嗎?」

  不用說他也知道他指的是誰。「當然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好吧,沒有就好,如果他有出現任何想藉你來衝業績的行為──不用客氣,你可以來找我,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強尼。」

  「我知道,」有時候他實在覺得布魯斯有一點囉唆。「你不覺得你操心過度了嗎,布魯斯?我跟他又沒──」

  「我是怕你又勉強自己,老實說,我真的覺得你常跟他混在一起不是什麼好事──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夠容忍另一個男人老是出現在自己的勢力範圍──這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那些獅子一樣──只是我們比較文明,比較能自我約束,但骨子裡還不是介意得要死──我不是說你不能跟華特往來,你跟他一起解決了不少案子,這是好事,但僅止於此,如果你其他時候還跟他走得那麼近那等於是自找麻煩,知道嗎?」

  聽到布魯斯提到非洲,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但他忍住了:「好吧,你的建議我會考慮,但華特不會對我怎樣的,他基本上還算個好人,你知道──」

  「再好的人也有耐性磨光的一天,你要知道,我是真的擔心你,強尼。」

  「好、好、我知道了,都聽你的──前提是你今天沒有又要拖我出門的話。」

  老實說,他並不很清楚該怎麼幫這個忙。

  當然每次他預見到一些現象的時候,他也通常是一片茫然,不知道要從何著手,通常他可以先接觸某些人,想辦法說服他們去做某些事,或是別做;再不然他乾脆直接殺到那個會發生事情的地方,盡可能阻止問題發生,但這次他能怎麼辦?當事人是華特,而且他很肯定自己絕不會背叛莎拉──他相信華特的意志力,那甚至遠比他堅強多了,無論如何他都很難想像華特會深陷溫柔鄉,喪失一切判斷力,華特是個理智的人,這點他再清楚不過。

  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華特遭人設計。

  但那可能嗎?華特是個警界老手了,哪個女人有那麼大的能耐設計他?更何況進展到床上這一步,那不是兩廂情願的話也很難達成,所以,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華特是腦袋哪個地方出了問題才會做這種事?

  還是說那其實根本不是華特──不可能,他親眼看到的,那的確是華特沒錯,他可不記得華特有過雙胞胎兄弟。

  他覺得煩得要命──說到底,他幹麼為了保全華特的婚姻這麼傷神啊?那明明就是華特沒把持住自己不是嗎?他何必為了一個連自己下面傢伙都管不好的人耗費他的腦細胞,這又不是他能插手的問題,難道華特啥時勃起是他能決定的嗎?

  他嘆了口氣,這的確不是他能幫得上忙的問題,除了告誡華特多注意女性關係外,老實說他啥也幫不了,也許他該跟華特說實話,抱歉,老兄,這次我幫不了你。但華特也許比他更早就體認到這事實了,於是他又覺得還是保持沉默的好。

  正當他準備上床睡覺時,他接到華特的電話,於是他匆匆抓了件衣服便出了門。

  當他接到電話的時候,他第一個直覺是出事了,華特一定已經在那家旅館裡發生了什麼,但當他趕到那裡時,卻發現只有華特一個人,床上也沒有睡過的痕跡。

  「華特……你還好吧?」儘管知道那應該還沒發生,但他也沒辦法忽視華特臉上凝重的神情。

  「強尼,我一直在想──」他說,聲音像是從異空間傳來般遙遠:「不對……該死,我怎麼會這麼想……」

  「華特?」

  「老實說……強尼,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

  「沒事的,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

  「沒有,那還沒發生。」

  他鬆了口氣:「那就好,走吧,華特,你該回家了,莎拉會擔心的。」

  他搖搖頭:「我不能──我現在沒辦法面對她。」他語氣中帶著苦澀。

  不對勁,事情有點不對勁。「……怎麼了?」

  「強尼。」他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激情的場面頓時又在強尼眼前發生,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將華特的手甩開,並一臉詫異地看著華特。

  「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那沒有改變……」

  「那沒有改變正是因為它會發生──強尼,你我都脫不了責任。」

  「那是你的問題!」他有點火大了,難道這傢伙要把他在外面亂來的事也算上他一筆──只因為他明知道卻沒能阻止?「你憑什麼把這算到我頭上來?你以為──」

  突然,他住了口,因為他看見華特正異常冷靜的看著他,他低下頭去,這才看見那件對現在的他而言根本可以算是驚悚的東西。

  他外套底下穿著的正是一件黑色的上衣。

  當華特從床沿站起身來時,他只想轉身落荒而逃。

  但他跑得過華特才有鬼。

  他不自覺地緊捏著杖頭,如果用手杖偷襲他的話,逃走的勝算有多少?「華特,這太──太瘋狂了,聽著,你現在該做的是冷靜下來,好好想想──莎拉在家等你,冷靜下來,然後回家沖個冷水澡,上床睡覺,這麼做才是上策……聽我的好嗎?」

  「我辦不到,強尼,我沒辦法冷靜下來……我猜我也不想冷靜。」

  他後退一步:「你不能──你不該這麼做,華特,想想莎拉──想想J.J.──」

  「我現在想要的只有你,強尼。」

  天哪──他瘋了!強尼心想。他要怎麼全身而退──他能全身而退嗎?面對華特──面對一位緬因的州警──「華特,別這樣,算我求你。」

  他又上前了一步,此舉使強尼全身都警戒起來。「別過來!」他大喊,握著杖頭的手抓得更緊了,而華特也注意到了這點。

  老天!他不會想來搶我的手杖吧!「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基於朋友的立場,我擔心你才來的──你怎麼可以恩將仇報!你怎麼能這樣設局讓我跳進去!」

  「我沒有,強尼,這並不是預謀──」

  「可是你現在就想──」他喊道,聲音顫抖著。「這已經是預謀──已經是犯罪了!你不能強迫我──這是犯法的!你是執法人員,這你應該再清楚不過。」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不在乎,強尼,我現在什麼都不想管了,我只要你。」

  他知道再也不能說服華特了,於是他孤注一擲轉身逃向門口,但華特抓住了他的外套,他舉起手杖想打回去,但卻被華特一把奪下,手杖很快就被扔到房間一隅,而不消數秒的時間,強尼就被他壓制在地。

  該死──緬因的州警訓練是用在這種地方的嗎?「我求你,華特,看在老天的份上──」

  他話還沒說完,華特便吻上了他的唇,起先他使勁反抗,但很快地他就失了力氣──那個吻竟然該死的讓他渾身酥軟。

  在他差點沒斷氣的時候,華特才終於離開了他的唇,而他早就確定他再也無力反抗,只是他的理智仍然還存留著──他們不能這麼做,華特怎麼能這樣對他?這樣他以後要怎麼面對莎拉──怎麼面對J.J.?「華特,夠了,到此為止吧──我們不能──」

  「我們已經不能回頭了,強。」他的聲音低的可怕,隨後又是一陣激烈而渴切的深吻。

  而這一次,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兩次高潮──也許不只兩次,事實上他已經記不清楚了,那個晚上華特他媽的竟然操了他兩次以上,而他也該死的覺得那簡直欲仙欲死──他怎麼能讓華特像上一個女人一樣上他──很簡單,因為華特不可能讓他上自己,而他的力氣又遠不如訓練有素的緬因州警。

  當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射進來時,兩人都還未閤眼。

  「華特,你真的該走了,莎拉一定很擔心你。」他機械式的重複著昨晚的話,並盡可能不去想自己現在說這話多像一個老練的妓女。

  「要一起走嗎?」

  「不,放過我吧,我不想跟你一起走出大門。」

  「強尼,我不敢求你原諒──畢竟我……我居然──」

  「你居然強暴了我,而且還不只一次,華特,你真是瘋得可以。」

  「……我真的很抱歉。」

  「說抱歉有用嗎?發生都發生了,我明明告誡過你的──可是你卻像是存心把我拐進來──把我騙進這房間,然後逼我跟你──你是這樣對待我的。」

  他沉默不語,但臉上充滿自責。

  強尼嘆了口氣:「我不是要怪你,事實上現在怪誰又有什麼用……只是──老天,我真的沒想到你竟然會對我──」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開始的,總之當我發現到的時候,我就已經坐在這間旅館裡,而且滿腦子想的都是你。」

  「那就是你容忍我涉入你生活的原因?」

  「我不確定──也許,也許。我剛開始的確對你干涉我們的生活很不高興,但──該死……你卻從沒有跟我真正發飆過,你大可以翻臉,你可以指責我搶走了莎拉跟J.J.,可是你沒有,甚至還經常幫我的忙──我一點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也許跟你想的差不多,」他抬眼看著華特:「我一直奇怪你怎麼沒把我轟出去。」

  「也許那就是你跟我現在躺在這裡的原因。」

  他沉默了一會兒:「華特,莎拉會知道的。」

  「知道什麼?」

  「她會知道昨晚你沒回去睡,是因為你在這裡睡別的男人。」

  「她會知道是你嗎?」

  「我不知道。」

  他伸手輕撫強尼的臉,但強尼把頭別開,沒讓華特吻他。

  「你該走了,華特。」

  要命。

  他獨自站在自家廚房,一股深沉的罪惡感從他胸口湧了上來,他怎麼會跟華特──媽的,這到底該死的怎麼回事?他該怎麼辦?他現在該如何是好?

  當他去應門時,才知道來人是布魯斯。

  「你怎麼了?臉色好糟。」布魯斯一看到他就瞪大了眼睛:「你該不會整晚沒睡吧?」

  去你的,被你說中了。「是啊……你找我幹麼?」

  「你有沒有搞錯,這幾天你都在外面跑來跑去的,現在居然還熬夜?聽著,我覺得你真的應該──」

  「布魯斯,你到底要不要進來?」

  「你在等誰嗎?」他走到椅子旁邊,但卻沒坐下,而是站在那裡一臉奇怪的盯著強尼。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這是實話,但他不知怎地卻沒辦法直視布魯斯的目光。

  「你剛來應門的時候讓我有這種感覺──你看到是我好像很失望似的。」

  「有嗎?」

  「有。」

  一時間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盯著自己的手杖。

  「你在等華特?」

  「沒──為什麼我就非要等──慢著──為什麼你會覺得是他?」

  布魯斯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完了,他的反應太激烈了嗎?「猜的啊,你們最近不是常一起出去?」

  「沒有,我沒在等他。」他皺著眉頭,布魯斯非要用「一起」這個詞嗎?「好吧,也許你是對的。」

  「你真的在等他?」

  「不是!我是說──先前你的看法,你說過我不該跟……他走得太近不是嗎?我現在──我想那是對的,你說的沒錯,布魯斯。」

  「所以他把你修理了一頓──就像非洲的那些獅子?」

  「不算是──」他深吸了一口氣,不確定該不該說。「比那更糟,布魯斯。」

  「──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這個問句真是他媽的無懈可擊,完全沒有任何可以閃避或顧左右而言他的空間。「布魯斯,我──唉,老天,我該怎麼說,該死……」

  「老兄,你不太對勁,到底怎麼了?」

  「……我非說不可?」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非說不可,但我很清楚我非得知道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如果你不說,那我就去問華特,就這麼簡單。」

  「好吧,布魯斯,我會告訴你──但你得答應我別告訴任何人,也別去找華特麻煩。」

  「我答應你不告訴任何人,但後者我要聽了才能決定。」

  他嘆了口氣,主導權在布魯斯手上,他別無選擇。

  「老天──這真是──」過了數秒後,布魯斯才發出這句話,接著是一連串生動且不怎麼入耳的動詞。「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這……這太瘋狂了……」

  「我也沒比你少驚訝到哪去,布魯斯,我到現在還沒辦法相信這已經發生了。」

  他抬起頭,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強尼,你不覺得你未免太冷靜了嗎?」

  「不然你要我怎樣?」他突然感到煩躁起來:「要我痛哭流涕?還是瘋掉給你看?無論你覺得我看起來多冷靜,那都只是看起來如此而已,事實上我現在腦子根本亂到快炸了。」

  「不對,強尼,這不對勁──那是才發生不到十二小時內的事,可是你居然一副沒事樣的站在這裡,而且保持理智的跟我對話──雖然我身邊是沒認識過什麼被強暴過的朋友,不過我可以肯定,一個才剛被強暴的人絕對不會像你現在這樣子。」

  「那不完全是──」他停頓了一下,考慮要怎麼說才不會導致更糟的解讀。「華特再怎麼說也算是個朋友,布魯斯。」

  「朋友不會搞到床上去,強尼,一個朋友如果強迫你幹那種事,那他就不叫做朋友,叫做禽獸你知道嗎?」

  「是沒錯,但……」

  「尤其他自己就是執法者,而且還有老婆孩子,這於法──於道德上都是不可原諒的,他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等等──你的意思是──」

  「你不能這麼算了,強尼,他得吃上官司──也許還要關個幾年──」

  「你叫我告他?開什麼玩笑!」

  「聽著,強尼,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好受──誰想把自己被侵犯──而且對方還是個男人──的事攤在陽光底下,可是你不能忍氣吞聲──不能就這麼算了。」

  「老天──不是這樣的!布魯斯,我壓根沒那個意思──」

  「我知道,這對莎拉和J.J.無疑會帶來很大的傷害,所以你不想這麼做,可是你不能──」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布魯斯!」

  「不是?」

  「聽著,我不能──我也不想那樣做,那樣對他不公平。」

  「什麼意思?」

  「雖然那是他單方面強迫的,但是……但是那……」他知道他差點就要說出什麼來,於是又沒辦法再繼續說下去。

  「老天……慢著,你現在是什麼意思,強尼?」他瞪大眼睛盯著他:「你不會是要說你愛上華特了吧?」

  他頓時愣住,這是什麼鬼結論?「什麼!你說我──對他?你開什麼玩笑!」

  「不對,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你看起來根本不像個剛被怎樣過的人──你的反應太奇怪了,而且你又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替華特說話──」

  「我沒有!你是哪根筋不對勁了?」

  「不對勁的人是你,強尼,你沒有把全部的事都告訴我。」

  「我已經把發生的一切都──」

  「你有高潮嗎?」

  「──什麼?」

  「到底有沒有?」他盯著強尼,眼中毫無開玩笑的意思。

  「……我真想把你轟出去你知道嗎,布魯斯。」

  「你可以把我轟出去,但我橫豎要知道,因為我一點都不懂你為什麼明明被怎樣了,卻還可以像沒事人一樣站在這裡,不恨那個把你騙上床的人就算了,還處處維護他。」

  「我沒有──這我剛剛就說過了,我一點都不冷靜,也沒有想維護──」

  「你只要回答有或沒有,強尼。」

  他緊抓著手杖,陷入了遲疑之中。「……有。」

  「好!」布魯斯突然轉身在客廳中央晃了一圈:「這下謎底解開了。」

  「什麼?」

  「你聽好,強尼,沒有人能夠在被強迫的狀態下,還能得到高潮的,這種事完全是互相,如果其中一方沒那個意思,那感覺就絕對不可能好得起來──尤其你又是──呃,你知道的──」

  「被上的那一方,我知道。」他沉著臉朝布魯斯看了一眼。

  「先聲明,我可沒有這方面經驗啊──只是以一般──女性受害者的角度推測──呃,我不是要影射什麼,你別想太多──」

  「你可以不需要解釋,布魯斯,你何不乾脆直接跳到結論?」

  「我的結論是──」布魯斯深吸了一口氣。「你沒比你想像的討厭這回事,而且你很明顯對華特也有那個意思。」

  「我已經說過我沒有──」

  「你用不著再跟我爭辯,應該說你該爭辯的對象不是我,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對這件事,對華特是怎麼想的。」

  他皺起眉頭,低頭看著地板。

  「好啦,反正我今天只是來看看你,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嗯……」他抬起頭:「等等,你會去找華特嗎?」

  他突然作出一個沒好氣的表情:「安啦,我不會去找他麻煩,這樣可以了吧?」

  無論如何,莎拉會知道的,這在他預見那件事發生──而那也確實發生後,這一天的到來似乎就變成命中註定。

  莎拉就像他之前所看到的那樣,紅著眼睛傾訴著這件事對她帶來的衝擊,只是他現在已經知道他為什麼沒資格安慰莎拉,也沒臉提出什麼抗辯,因為他自己就是那個破壞人家家庭的第三者。

  「你知道嗎,強尼,其實我並不怪你。」一陣漫長難捱的沉默過後,莎拉對他這麼說。

  聽到她這麼說,他有點驚訝,儘管那是華特主動造成的,但他很清楚自己難辭其咎──畢竟他並沒有反抗到最後。

  「我只是──只是很驚訝華特怎麼會……但是,也許事情會有這樣的發展──說不定才是最好的。」

  「妳在說什麼啊,莎拉!」這怎麼會好呢?妳的丈夫跟妳的前任未婚夫有一腿啊!

  「強尼,」她擦乾眼淚。「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你們好好相處。」

  也不是這種相處吧!「等等──這樣不對,那不是妳一開始的意思──我是說──妳不應該因此原諒我妳知道嗎?」

  她搖搖頭。「其實在華特跟我坦承後,我想了很多,這並不是不加思索後的結論,我希望你們友好是事實,只是我沒有想到你們的關係會……好那麼多,就結果上來說,這並不是件壞事。」

  「妳怎麼會那麼想?華特是妳的丈夫,他屬於妳,而我介入了你們,我才是那個多餘的人──」

  「你從不是個多餘的人,強尼。」她抬起眼睛看著他:「沒有人可以說你是多餘的,甚至你自己也不行,你是我們的朋友,對我、對華特還有J.J.來說都很重要。」

  「但──難道以後妳還能夠容忍看到我跟華特走在一起?難道妳看到我跟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不會有任何芥蒂?當妳跟他在床上時不會想到那身體睡過別人?莎拉!妳要想清楚,我真的不認為──」

  「如果那一定會發生──」她深吸了口氣。「我會很慶幸那個人是你,強。」

  他張大眼睛盯著她。「老天──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

  「如果換成是別人,我想我絕對沒有辦法接受──也許會崩潰也說不定,但那是你,我清楚你的為人,我知道你不會想做出傷害別人的事,就算你有多愛華特也──」

  「莎拉!」他打斷她。「我沒有這麼想,從來就沒有。」

  她搖搖頭,突然間破涕為笑。「好吧,你說沒有就沒有,但我很高興你並不討厭華特,這樣就夠了,強。」

  他真搞不懂莎拉在想什麼。

  他睡了她的老公,但她並不恨他,她沒有氣得叫他滾出她和華特的生活,且還是跟以前一樣,要他繼續活在他們的生活之中,要他與他們保持友好,不管是莎拉還是布魯斯似乎都完全尊重他的決定,他們是最有可能把他痛罵一頓的人,但他們卻沒有。

  那麼華特呢?

  他嘆了口氣,他猜華特肯定對他愧疚到不行,從他主動告訴莎拉這件事就約略能猜得出來,他必定極其自責,甚至從那天至今,他都沒主動來聯絡他。

  總之就這樣吧,他繼續過他的日子,華特的事就以後再說,他的腦袋實在不容許他去思考太多事情。

  當他正要過馬路時,一個小女孩跑過他身邊,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他看見在一個暗巷中,某個高大的黑影正逼近那女孩,手中的刀子在黑暗中亮晃晃的。

  「等等──」他抬起頭來,但那小女孩已經跑到了對街,當他想追上去時,綠燈卻在這時轉紅。

  他該怎麼辦?他得阻止那發生──

  警長辦公室的電話響起。

  「喂?呃──等等,強尼,你是說有個女孩──你現在在哪裡?好,我現在就過去。」

  他穿上警用外套,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

– END –


SERIES|系 列

I. THE SORROWS OF MR VICTOR|維特先生的煩惱

 The Annunciation|受胎告知In The Morning|早晨(1280x1024)In The Morning|早晨(1280x800)In The Morning|早晨(1024x768)In The Morning|早晨Old Site Banner|舊站看板圖Orlok & Victor|歐洛克與維特(1280px)Orlok & Victor|歐洛克與維特(1024px)The Kiss In The Woods (1024px)The Kiss In The Woods (1280px)The Kiss In The Woods

第一章|維特先生大意失荊州

  今天是萊納斯‧維特升為海軍上將的日子,但他並不如他預期中來得喜悅,相反地,他甚至感到有一些憂鬱,不過他並未讓這種心情表露出來,畢竟,在他的軍人生涯中,其實也已習慣喜怒不形於色。

  他所擔心的是,他的朋友──博學多聞的傑克爾博士,從上個月起就開始熱中於某種謎樣的實驗,當然,他所認識的傑克爾博士,總是一天到晚在從事著各種各樣的實驗,不過也由於最後老是以失敗或博士的三分鐘熱度收場,所以他總認為對這位朋友的好學實際上是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但這次卻大大不同。

  原因是在昨晚,傑克爾博士興奮地衝到他家,宣佈此次的實驗大大成功,這原本也沒有什麼可擔憂的地方,但造成維特先生不安的則是,傑克爾博士死都不肯透露他作的到底是什麼實驗,甚至還特別聲明此事只有維特先生一個人知道,千萬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尤其那位向來外表冷漠但實際上卻頗為好事的厄塔森律師(他同時也是傑克爾博士的老友)更是萬萬不可得知。

  總而言之,傑克爾博士神秘兮兮地告訴維特先生,第二天可以來他的實驗室見識見識他的實驗成果,還要他作好心理準備,可不要被嚇著了。

  「如果你是對那位老拉尼恩醫生這麼說的話,那十分合理,但別忘了我可不是拉尼恩醫生。」維特先生當時是這麼回答的。

  本著身為軍人的自信與膽識,維特先生認為並不需要對傑克爾博士的研究懷抱任何恐懼,但在他前往傑克爾家的此刻,他的心中仍不免浮上一抹擔憂,他擔心他的這位好友會因為過度著迷於研究而對自身造成傷害,舉例來說,傑克爾博士很有可能在研發出一種新的化學藥劑後,連動物實驗都不作就自行飲下,或是為了取得某種實驗材料而與店家發生衝突,以他對傑克爾博士的了解,這些都是博士很可能會幹的事。

  「拜託……至少在我到之前千萬別作出傻事啊……」

  很快地,維特先生已被管家普爾引至了大廳,而傑克爾博士也笑容滿面地走了出來。

  「很抱歉沒能參加你今天的升職大典,因為我實在太醉心於我最近的研究了,本想前去道賀的,沒想到一不注意就忘了時間。」傑克爾說道,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來他確實十分抱歉。

  「沒關係,比起典禮,我更在意你的實驗,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研究?你沒有因為研究而作出傷害自己的事來吧?」

  「噯,你真是跟厄塔森越來越像了,老是擔心東擔心西的,」傑克爾嘟嚷道。「早知如此,我就不會跟你說了。」

  維特聞言板起臉來:「那麼,你是要趕一位大老遠前來赴約的朋友離開了?」

  「呃、別這麼說嘛……維特,我剛剛只是說笑罷了。」

  維特看著緊張的傑克爾博士,不禁覺得好笑起來,但他的表情依舊漠然,他很清楚博士非常想要有人能看看他的實驗成果,如果他就這麼打道回府,傑克爾將會十分失落。

  「好吧,我就看看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維特先生淡淡說道。

  傑克爾博士聞言精神一振。「那麼,請隨我來吧。」

  「就在這兒。」傑克爾博士指著桌上的幾瓶液體與粉末。

  「我看不出這些東西有什麼值得驚奇之處。」

  傑克爾博士眼神一亮。「值得驚奇的不在於這些東西本身,而是它們在經過混合與調配後,將會成為一種前所未有的藥物,使得喝下它們的人產生一種相當驚人的變化!」

  維特先生將視線由桌上的物品移向傑克爾博士。「你喝了它們?」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博士理所當然地說道。

  「博士,你不會沒作動物實驗吧?」維特的眼神轉為懷疑的目光。

  「當……當然有啦!你以為我是那種會不顧風險隨便拿自己作實驗的人嗎!」傑克爾博士雖然嘴上這麼說,眼神卻完全沒對上維特先生。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我就當作你確實有這麼做吧。」維特先生說道,心裡想的卻是該怎麼讓眼前這傢伙永久遠離任何有化學藥劑的地方。

  「總……總之那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東西如何發揮它的神效,難道你一點都不想知道嗎?」

  「我比較想知道你的身體是不是應該先讓拉尼恩醫生診斷一下。」

  「維特,我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見維特仍然一臉懷疑,傑克爾也不禁有些生氣起來:「好吧,那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量杯,動作俐落地調配了藥劑,不一會兒,他就完成了作業,藥劑在他的調配下變成了一種清涼的綠色,看來頗適合在夏日飲用。

  「等等!」在傑克爾正要飲下藥劑時,維特喝止了他。「我的朋友,你不會真要喝那東西吧?」

  「親愛的維特,我已經實驗過了,這東西對健康並不會有任何危害。」

  「不,我還是不放心,傑克爾,我想你應該將那東西交給我,我不希望你作出傻事。」

  「維特,」傑克爾正色道。「你身為軍人的膽識到哪裡去了,居然對區區一劑毫無危害的藥劑如此恐懼,我今天才知道在知識的領域上,你探索未知事物的能力竟不如一個從未拿過刀槍的科學家!」

  雖然維特先生並不想承認,但這話卻實實在在地激惱了他。「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個膽小鬼,你只敢面對肉體之軀的敵人,卻不敢探究知識的奧秘!你甚至不像我敢於喝下這藥劑!」言罷傑克爾立刻灌下手中的綠色液體。

  「你給我慢著!」維特立刻一個箭步上前搶下那藥,而那藥劑僅餘下了一半。「我可不能忽視你剛才的那句話,傑克爾,你竟敢這樣侮辱我!」

  「哼……如果你要證明自己不是我說的那樣,就把那餘下的藥劑喝完啊!如果你真有那膽識的話。」

  「這……」

  「你不敢對吧。」

  維特望了那藥劑一眼,隨後便一飲而盡。

  「這樣你還有什麼意見嗎,傑克爾博士?」維特將空瓶還給了傑克爾,而後者一臉愣然,維特此時才突然感到這一切真是荒謬且幼稚。「對不起,我想我還是太意氣用事了……」

  「我真是太感動了,維特,你做出了超越自己的事,你甚至願意以自己的身體來共享我的實驗成果,我真是、真是……」

  「怎麼了,傑克爾?」

  「不……沒事,只是藥效開始產生作用了……」

  維特聞言心頭一驚。「等……慢著,喝下那藥會怎麼樣?你還沒告訴我──」

  「等一下……你就會知道了。」

  「什──」話聲未落,維特便感到有一股錐心之痛自體內傳來,他一手扶住一旁的扶手椅,緊接著感到全身都像是要溶化似的噁心,在他還沒來得及掌握自己的身體發生什麼事前,他就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昏了過去。

  「第一次喝的話,會比較難受一點。」

  在他昏倒前,有個聲音如此說道。

第二章|凡帕海盜團兵敗如山倒

  水手辛巴達看著那個嬌小的身影一一將路易吉‧凡帕的手下撂倒,起先他還不以為意,但直到他魁梧的朋友路易吉‧凡帕也敗倒在那陌生人的劍技下時,他這才驚覺事態的嚴重性。

  「還有誰想來挑戰的?」那小伙子叫道,聲音稚嫩有如女人。

  不,那的確是個女人。

  水手辛巴達揉了揉眼睛,想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那男裝下的嬌小身軀確實屬於女人。

  一個女人竟能打敗鼎鼎大名的海盜路易吉‧凡帕,這怎麼可能?

  「你是下一個嗎,帥哥?」不知何時那女子的劍鋒已抵到了水手辛巴達的眼前,而辛巴達這才發現面前的這個女人除了右眼戴著黑色的眼罩外,其實十分美豔。

  如果這女人手中沒有拿著劍,他肯定會情不自禁吻上她緋紅的雙唇。

  「小姐,我的朋友們與妳素昧平生,妳何必將他們傷成這個樣子呢?」他微笑說道。

  「我看他們不順眼,就這麼簡單。」

  「對我也是嗎?」

  「當然。」話聲未落,女子便一個箭步上前,劍鋒筆直刺去,卻只刺落了水手辛巴達的帽子,而帽子的主人已不在原處。

  「可以請教芳名嗎,小姐?」水手辛巴達的聲音順著刀身滑了過來,而刀鋒正抵著女子的粉頸。

  「哼,想不到你還滿有本事的嘛。」

  「妳傷了我那麼多朋友,難道妳以為我不會動怒嗎?」

  女子笑了笑:「哼,動怒?」她伸手摘下帽子,一頭褐色的長髮便披散而下,站在她身後的水手辛巴達甚至可以聞到一股髮香。「我不認為你真的會動怒。」

  水手辛巴達微微地笑了笑,沒有發出聲音,這女人確實了解她本身的魅力,並且也存心要以那股魅力逼他就範。

  他放下了手中的大刀,而幾乎就在同時,女子的劍鋒又再度朝他殺來,他對這一劍沒有絲毫大意,那甚至是他預料中的一擊,他揮刀抵開了劍身,但對方的力道竟大得令他有些吃驚,這女子無疑是個長年熟習於劍技的高手,但那力道畢竟是出於一個女子之手,對付一些年輕小伙子固然能夠得勝,但對他可不然,他反手一擊,劍柄就滑出了女子的手心,而在女子還來不及反應前,他便已伸手摟住了她的腰身,並往她的朱唇深情一吻。

  這時,所有負傷倒地的男人們,都在同一時刻在心中發出了一聲遭到忽視的悲鳴。

  「萊納斯‧維特?那不是男人的名字嗎?」水手辛巴達如此問道,一手並撫過褐髮女子纖細的腰際。

  「真要說的話,那是這身衣服原主的名字。」女子抽了口菸,慵懶地笑道。

  「坦白說,我沒有想到妳竟會是處女。」

  女子大笑起來:「你想說的是我看起來像妓女吧!」

  「不……妳有種很難形容的氣質,我一開始就不認為妳是妓女,妓女不會有那樣的劍技,」他抬起眼來。「事實上,我真的很想知道妳是誰。」

  女子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回視著他。「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的。」

  「跟這個叫萊納斯‧維特的人有關嗎?」

  「就算你去找他也是徒勞,從他那兒你不會得到任何你想知道的,」女子下了床,在赤裸的雙足上套進靴子。「他不過是個無辜的可憐蟲罷了。」

  「妳要走了?」水手辛巴達望著她優美的背部。

  「今晚我十分愉快,水手辛巴達,也許你感到遺憾,但對我來說,這不過是一場遊戲,一場我平日從未敢幹過的遊戲,而我相當盡興。」

  「別叫我那個名字,我親愛的女士,倘若日後有機會再得見妳一面,我希望妳能叫我愛德蒙。」

  女子嫣然一笑:「那是你的本名嗎?跟你真不搭。」她將手指伸進水手濃密的黑色長髮裡,溫柔地在他鬢邊留下一吻。

  隨後女子便穿回原先的那一套男裝,將秀髮藏在寬大的帽子底下,靈巧地從船艙門閃了出去。

  「你竟然沒將她留下來?」事後,他的友人路易吉‧凡帕以一種非常不可置信的口吻對他如此說道,他雖深知自己已墜入情網,卻不願將她強留下來,只能暗自期許未來有一天能在這個國家再與她見上一面。

  他隨著凡帕旅行已久,從未想過自己竟還有墜入情網的一天,畢竟在他的年少時代曾歷經一次情傷,多年後又遭遇了喪妻之痛,他原以為自己已不再會為情所動,然而,這位神秘的女性卻輕易地勾起了他的好奇。

  她究竟是誰?為什麼會擁有如此卓越的劍技?又怎麼會穿著男裝而非長裙?從她的談吐中他感覺她必然出身高貴,但她又怎會如此輕易地獻身於他──倘若她當真是位名門淑女的話。

  尤其在他看見她黑色眼罩下的右眼時,他的疑問更是淹沒了他的腦袋。

  她的右眼有一道久遠的疤痕,看來像是刀傷,而在她的身上也有著不少疤痕,如果她是男人,他無疑地會認為他必然是一位上過戰場的軍人,但她卻是女人,一個弱女子身上怎會有著這些傷疤?他實在怎麼想也不明白。

  水手辛巴達站在甲板上,迎著怡人的海風,望著遠處的一群海鷗,然後開口道:「凡帕。」

  「什麼事?」

  「我想暫時留在這個國家。」

  凡帕看了他一眼,像是絲毫不驚訝他會作出這樣的決定。「為了你的玫瑰嗎?」

  「是的。」水手辛巴達如此回道,視線仍然停留在那群海鷗上。

  「美麗的花總是多刺。」凡帕說道,也將目光移向了遠處。

  「我想姑且一試。」

  「站在朋友的立場,我應該祝福你,但不知為何,我卻不太想這麼做。」

  「沒關係,凡帕,你頭上的傷還未痊癒,我並不怪你。」

  萊納斯‧維特先生對傑克爾博士的發明十分憤怒,但他的憤怒有一部份也是針對自己,畢竟他實在不應貿然喝下那該死的藥劑。

  維特先生現在坐在傑克爾博士的實驗室裡,而在他的對面則是年輕的海德先生,他實在不頂喜歡海德先生這人,只因他那捉狹且幸災樂禍的態度十分引人生厭。

  「注意看著了,維特。」海德先生笑道,隨後拿起剛剛調製好的藥劑便一飲而下,不一會兒,海德先生就消失了,出現在維特先生眼前的正是傑克爾博士。

  「如果你將這一招展露給拉尼恩醫生看,他肯定會嚇到發病。」維特先生冷冷說道,從他的表情中看不出絲毫的驚奇。

  「怎麼?你沒嚇著?」傑克爾博士看來有些失望。

  「如果我從不曾與你一樣喝下那藥劑,我或許會對此相當驚訝,但在我遭遇過『那種事情』後,我想已經沒有什麼事能使我感到吃驚了。」

  「我必須向你道歉,維特,上次的藥劑調配出了點問題……所以才會招致如此令人難以想像的後果。」

  「你不是說綠色溶液是正常的調配結果嗎?」

  「不,上次的是黃綠色,其實正常應該是淡綠色才對。」傑克爾博士正色道,但維特先生只是一臉不悅地瞪著他。「這……你也知道,我並不是色彩學方面的專家……」

  「算了,反正最後能變回來就好了,博士,我必須要警告你,下次別再搞這些莫名其妙的實驗!」

  傑克爾博士抱著量杯,一臉可憐兮兮的神情,但維特先生一點都不想同情他,因為他可沒忘記因為博士的實驗害他做出了多可怕的事,也沒忘記稍早海德在路上找到他時那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情。

  「對了……維特,你還沒告訴我當你『變成那樣』後,你上哪兒去啦?」

  維特先生沒回答,只是瞪了他一眼。

  「唔……抱歉,如果你不想說的話就算了……」

  沒理會傑克爾的抱歉,維特先生匆匆地自博士家告辭,他現在已經明白傑克爾博士的研究到底是在研究些什麼,那是一種能讓人輕易轉換人格的藥劑,而傑克爾博士將他衍生出的那個新人格命名為「海德」,並十分自得其樂,雖然維特先生認為海德先生並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但目前看來,海德先生的存在似乎也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維特先生所喝下的那藥劑,是調配出錯所產生的物質,作用在他與傑克爾的身上出現了可怕的後果,而當傑克爾發現到藥劑出錯時,便匆匆忙忙地出去找了正確的材料,當他回來時,昏倒的維特先生卻已不見蹤影。

  維特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在他因為錯誤的藥效而變化的期間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事。

  如果他能的話,他真想永遠將那個自稱愛德蒙的男人從他的記憶中驅逐出去。

第三章|水手辛巴達化名伯爵

  「那位救了我一命的大恩人,就是基度山伯爵!」

  維特先生手中一斜,險些就將杯中酒潑灑出去,這個月是第幾次聽見有人如此談論「基度山伯爵」這個名字了?而且還剛好都是些被海盜俘去隨後奇蹟被救的故事。

  不,重複性如此之高的故事,難道大家聽了都不會有絲毫疑問嗎?維特先生心中如此想著,這聽起來,簡直就像是最近有個叫基度山的傢伙到處拯救受難的紈絝子弟,而且還越聽越像是基度山跟那些四處亂抓人的海盜有掛勾一樣,每次都是伯爵三言兩語就解救了差點成為海盜刀下魂的年輕貴族,而就維特先生對這些貴族青年的認識,其實他們要是被海盜抓去說不定還會對這個社會帶來不少良好的助益。

  「這個月是第幾次聽到這個基度山伯爵的傳聞了?」一個聲音從牆邊傳來,維特先生轉頭一看,這才看見年輕的格雷先生正靠在牆邊,一臉不滿地啜飲著杯中的酒。

  維特先生對於有人抱持與他一樣的意見感到有些欣慰,於是他走了過去。「那麼,你見過這個叫基度山的人嗎?」

  格雷先生慵懶地抬起眼來:「誰見過這個基度山啊?我只在乎跟我自己有關的事!」

  當他說話時,維特先生感到有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傳進了他的鼻子,於是他隨便應和了兩句便逃離了原地。

  格雷先生是個比女人還要自戀的男人,維特先生在心中默默地作下了這個結論。

  維特先生走出大廳外,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獨酌一番,沒想到卻差些撞上來人。

  「噢,抱歉。」

  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卻又一時令人難以憶起在何處聽過,維特先生抬起眼來,正想回應「抱歉」一詞時,卻一時愣住了。

  水手辛巴達正佇立在他的面前。

  「辛巴……」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時,他才發現自己差點說了一個最不該被說出的名字。

  對方似乎也怔住了。「先生,你……」

  「抱歉。」沒等對方說完,維特便匆匆走了出去。

  「不,請等一下。」

  待維特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對方無禮地抓住了自己的手。「先生,你這是?」

  「我的名字是基度山伯爵,也許初次見面就這麼問有些唐突……但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面?」

  維特先生將手抽開,企圖掩飾內心的慌亂。「不,我從未見過你。」

  「但你剛才說了個名字……」水手辛巴達──不,基度山伯爵相信自己絕沒聽漏剛才那一句。

  「是我認錯人了,抱歉,我還有要事,必須先──」

  伯爵盯著他的臉,他當然沒有忽略維特先生那覆於右眼上的黑色眼罩,那奇妙地與他印象中的某個形象吻合,只是他還不至於昏頭到將眼前這人與他記憶中的那人當成同一人。「請問你的名字,閣下?」

  「維特,萊納斯‧維特。」話一出口,維特便後悔了。

  「你就是維特先生?」伯爵的眼睛一亮。

  「……是的。」

  「你是否認識一位……」話聲未落,大廳便傳來欣喜的呼喚聲。

  「基度山伯爵,你真的依約前來了,我真是太高興了!」說話的不知是哪個年輕貴族,總之維特先生也沒興致知道,他滿腦子只想著該如何離開現場。

  「那麼,我先告辭了,很高興認識你,基度山伯爵。」

  「維特先──」

  在伯爵還未來得及說出任何挽留的話語前,維特先生便離開了。

  維特先生作夢都想不到水手辛巴達竟然追著「她」追到了這裡,但使維特先生多少比較寬心的是,水手辛巴達再怎麼樣都絕不可能找到「她」,因為這個「她」實際上就是維特先生自己。

  因為傑克爾博士的瘋狂實驗,以及維特先生(在他事後想來十分後悔)的一時昏頭,使他在喝下那藥劑後,不但喚醒了他人格中最瘋狂的一面,甚至改變了他的性別,他變成了一個行徑極端荒唐的女子,將他這輩子絕不可能做的事全在一天內就做完了。

  而這當中最瘋狂的一樁,就是他──不,「她」竟與那個自稱水手辛巴達的海盜發生了一夜姻緣。

  維特先生很清楚,「她」不過是逢場作戲,「她」這麼做完全是出於好玩,因為在「她」的心態中沒有任何羞恥心可言,但他沒有想到,水手辛巴達竟始終沒有忘情於「她」,甚至化名為基度山(天曉得他去哪兒弄了個伯爵的頭銜)追到了這裡。

  基於身為軍人的職責,以及無論如何都想抹除這件醜事的心態,維特先生認為他應該揭發基度山伯爵實際上是與海盜們廝混的一員,並將其繩之以法,但令維特先生沮喪的是,基度山伯爵並不是一位假冒的貴族,他確實擁有他的土地,而那是一座已證實的確存在的小島,伯爵的經歷也華麗地令人咋舌,不但與多國高官領袖們擁有良好交情,甚至還有皇帝親自饋贈的禮物,他並不如維特先生原先所想是個海盜,而是確實擁有身份地位的人。

  維特先生這才想起,事實上水手辛巴達從未自稱是海盜,對於那些海盜們他從頭到尾都只稱其為「我的朋友」。

  也許他只是一個不怎麼挑交友對象的古怪貴族罷了,誰曉得這些外國人腦子裡在想什麼?貴族加上外國人根本是雙重古怪的象徵,跟另一個宇宙的生物沒兩樣。

  令維特先生感到遺憾的是,他越追查下去,就發現越難動得了這個基度山伯爵,雖然維特先生很清楚基度山伯爵不可能會知道那個「她」其實是「他」,但仍然有一絲不安遲遲未能從維特先生的心中抹去。

  他拿起僕人剛剛端來的茶,舉到唇邊時,卻突然感到一股噁心,茶的氣味令他有種作嘔的感覺,他連忙放下茶杯,卻還是在寫字桌旁乾嘔了一會兒。

  維特先生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狀況感到極為不解,他喚來僕人,問清楚今天的茶是否有任何問題,但僕人也是一臉不解地表示沒有,維特先生向來不是個會刁難僕役們的主人,於是也就算了,只叫僕人將茶端出去,他暫時沒有想喝的念頭。

第四章|厄塔森律師勃然大怒

  「維特,你認識這個叫海德的人嗎?」厄塔森站在壁爐邊,雖然他似乎極力想要壓抑,但維特先生看得出他面有慍色。

  「見過幾次,」這是實話。「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只因這個人做了非常令人震怒的事,我原先想將這事永遠逐出我的腦海,但我發現,以我身為一個人的尊嚴,我無法就這麼算了。」

  維特先生聽到這話也不由得擔憂起來。「他做了什麼事?」他可沒忘記海德先生與傑克爾博士實則是同一人的這個秘密。

  厄塔森原想開口,卻又嚴肅地緊閉雙唇。「不,維特,我不確定是否應該告訴你,只因這……這實在太難以啟齒了。」

  維特先生考慮了一會兒。「好吧,厄塔森,如果你認為真的不該說,那就別說吧,我不會過問的。」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正當維特先生打算起身告別時,厄塔森開口了:「不,我想我還是說出來會比較好,我需要找人吐露這件事,這樣憋著我心裡實在難受。」

  「那就說吧。」維特先生又坐回了扶手椅中。

  「但你得先保證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為這事關我的名譽。」

  「我以身為軍人的尊嚴保證,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好,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事情是這樣的,你應該也知道我實在不頂喜歡傑克爾那個新朋友海德,我總覺得他會為傑克爾帶來不良的影響。」

  維特先生點點頭,不過他很清楚,傑克爾的不良影響實際上來自他自己。

  「而就在前天晚上,我的預感果然成真了,海德那無恥的傢伙……原諒我這麼形容他,只因他實在是太令人可憎了……他來了我這兒,說希望我待他如待我的朋友傑克爾一樣,他知道我向來對他有些意見,所以希望能得到我的友誼,他一開始看起來是那麼誠懇,於是我也錯認了他而答應了,豈知……你知道後來他做了什麼事嗎?」

  維特搖搖頭。

  厄塔森嘆了口氣,彷彿是連說出口都覺得厭惡。「……當時,我就坐在你現在所坐的這張椅子上,而海德他……」他走到維特先生面前約莫兩三步遙之處。「他就站在這兒,然後朝我……假設你是當時的我──走了過來,而他的手就放在我的椅子扶手上。」

  維特先生覺得這是一個有點兒奇怪的畫面,因為厄塔森現在離他只有幾公分之遠,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厄塔森的呼吸,但他仍然鎮定以對。「然後呢?」

  厄塔森律師突然直起身來向後退去,最後轉身背對著維特先生。「這是一件十足齷齪的事,維特先生,我懇求當你日後若再見到那人渣……海德先生,你絕對要將那人移送法辦,並處以絞刑!」

  厄塔森律師的語氣正因憤怒而顫抖,而維特先生也注意到了他的雙手正緊握成拳,他可以想像若是海德現在人就在此處,厄塔森很有可能會立刻將他碎屍萬段。

  「厄塔森,他到底做了什麼?」

  厄塔森緩緩地轉過頭來,維持可以看見在他臉上同時交織著憤怒與羞辱。「他吻了我。」

  「什麼?」

  厄塔森以一種冷到不能再冷的低語重複道:「他吻了我,維特,海德那下三濫的變態對我那麼做,當下我雖然揍了他一拳並叫他滾回去,但至今我仍然認為,一拳是不夠的。」

  維特先生呆坐在原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天哪,厄塔森,我很遺憾你居然遇到這種事……」

  「那是我平生最大的羞辱,維特,你知道被一個男人所吻有多麼可怕嗎!」

  「我了解……呃,我是說,我能想像。」

  「我恨不能現在就將他大卸八塊,維特,我一生見識過不少事,但我從來沒受過這種羞辱!」

  「厄塔森,冷靜點,別忘了這個國家是禁止私刑的。」

  「我明白,但是,如果我再見到那傢伙,我恐怕會控制不住自己,也許我會殺了他也說不定。」

  「不會有那種事的,厄塔森,我向你保證你不會再見到他。」

  厄塔森突然有些愣然地看著他。「你保證?」

  「呃……我的意思是,我跟海德也算是有點交情,我想我可以說服他離開這裡,永不再出現在你面前。」

  「謝謝你,維特,如果可以這麼做,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那麼,我也該告辭了,厄塔森,我答應你,絕不會將這件事說出去。」

  他們握手,目光中並交換了一種彼此信賴的友情。

  「博士說不見任何客人。」管家普爾的態度如鋼鐵般堅硬。

  「普爾,請再去通報一次,我非要見他一面不可。」

  「博士的意思很清楚了,維特先生,您還是請回吧。」

  「那麼,請你這樣告訴博士,就說厄塔森律師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如果這樣他還是不為所動,那麼我便立刻離開,日後也不會再來打擾。」

  普爾終於顯露猶豫的神色,而他身為管家的長年經驗與直覺促使他做出了當機立斷的決定:「那麼,請您在此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普爾又再次回到維特先生的視線範圍。「維特先生,請跟我來。」

  很快地,維特先生便站在傑克爾博士的實驗室裡了。

  「我注意到你一邊臉頰腫了,傑克爾。」

  「其實已經消腫不少……只是看不出來罷了。」傑克爾博士悲苦地說道。

  維特先生朝坐在窗邊的博士挪近了一步。「我從厄塔森那兒聽說了,傑克爾,你為什麼……」他謹慎地壓低了音量:「為什麼要吻厄塔森呢?」

  傑克爾突然發出一聲近似歇斯底里的悲鳴。「不──!別那樣指控我!那是海德幹的,不是我!」

  「你我都很清楚,海德實際上就是你。」

  「不!我不承認!別說了!別說了……」傑克爾絕望地將臉埋入手心。

  維特嘆了口氣。「無論如何,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證,海德從今以後不會再出現這世上,你也別做那些荒謬的實驗了,你應該多出去走走。」

  傑克爾突然抬起頭來,直直地望著他:「不,維特,你不明白,我已經沒有辦法控制海德了!」

  「你說什麼?」

  「都是那天的藥造成的……就是那天你我都飲下的那劑藥!那次之後當我再變為海德時,一切的感覺就變了……起先我不以為意,我以為過幾天就會恢復,但我錯了,一切不但沒有恢復……反而還更變本加厲!海德變得越來越奇怪了!而那變化也直接感染到平日的我身上,原本海德與我等於是共用一個軀體的兩個人,但最近不再是那樣了……我感覺海德與我之間的分野越來越模糊……就連現在我以傑克爾的模樣與你對話時,我都感覺海德的意識隨時會跳出來……在你看來是我一個人坐在這兒與你交談,但實際上你面對的是兩個人……維特,你懂嗎?」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傑克爾,」維特先生言簡意賅地說道。「在我看來你正常得很,除了臉腫了點之外。」

  「不對!你根本沒弄清狀況!」傑克爾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那模樣看來實在有點滑稽。「那天你我都飲下的那劑藥帶來了非常可怕的後遺症!這原本不該發生的,如果調配沒有出錯的話,根本不會有這種事!天哪……天哪!我做了可怕的事……我現在已經不知道哪個才是我了,我的心裡既有海德也有我自己,即使現在我是傑克爾的樣子,但我卻仍忍不住想去做海德希望的事……」

  「後遺症?」維特先生向來只聽重點。「慢著,傑克爾,那藥會帶來什麼後遺症?」

  「那次……你我不是都變成女人了嗎……」傑克爾疲憊地說道。「事後我對一些動物做了實驗,證實那藥的效果是保持越久越難完全恢復過來,雖然我很快地就變回了原來的模樣,但很不幸的,有一些副作用仍然產生在我身上……」

  「是什麼樣的副作用?」向來自持的維特先生這時也忍不住緊張起來,他可沒有忘記自己變成女人的時間遠比傑克爾久上許多。

  傑克爾無助地望著他:「我變得對女人沒有絲毫興趣了,維特,我必須要很慚愧地坦承,當我變成海德時,我會去那些聲色場所尋歡作樂,但自那之後,海德不再樂於親近女色了,他變得……變得很奇怪,他轉而尋找一些……男人,而這似乎對他還不夠,最令我難以置信的是……他居然找上厄塔森,還對他──天哪!維特,我該怎麼辦才好?」

  維特先生很想冷冷地回他一句「這是你自找的」,但他不能也無法置身事外,因為他同樣也跟傑克爾一樣喝過那藥劑。「難道你沒有解決這作用的解藥嗎?」

  「沒有,我試過,但一點辦法也沒有。」

  維特先生盡可能耐下心來:「這是在變成海德之後才會發生的事吧,那麼,你只要不去變成海德不就沒有問題了嗎?」

  傑克爾博士聽到這話後,臉色突然變得很苦澀。

  「你不會還想變成海德吧,博士?」

  「我覺得你沒有聽懂我的話,維特。」他頹然地坐回窗邊的椅子。「當然,我絕不會想再變成海德,一點都不想,我已經玩夠也受夠了,但現在的問題就是,就算我變回傑克爾的樣子,就算……我不會想如海德一樣去街上尋找男妓,但卻有一件事我仍然抹除不掉,而那就是令我現在如此痛苦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

  「維特,你也曾經變成那樣,那麼你應該能夠理解,當你變成另一個人時,你所想的與你所做的事並不是憑空出現的念頭所驅使,而是──那是你自己平日偶然想過卻從未打算真正幹出的事情,那是因為理智所控而不敢去做的事!所以……所以你還不懂嗎?海德為什麼會對厄塔森那麼做!就是因為他平常根本不敢……」

  傑克爾扭頭轉向窗外,沒有再說下去。

  維特讓沉默消化他所聽見的這番話,等到消化完畢才開口:「傑克爾,我以為你一向討厭厄塔森。」

  「……他有時很多管閒事,但他是個好人。」

  「恕我直言,我認為你跟厄塔森不會有結果的。」

  維特先生聽到博士哽咽了一下。「我知道。」

  「而且我想必須勸告你,最好別讓海德再出現,因為我相信厄塔森會很樂意當街將他大卸八塊。」

  博士無聲地點了點頭。

  「傑克爾,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他盡量將語氣顯得輕描淡寫:「在你做的動物實驗當中,有沒有性別徹底變不回來的。」

  博士想了一下:「有。」

  「那麼,最長超過多久就會變不回來?」

  「……兩三天左右。」

  維特先生在心中倒抽了一口氣,他定定地望著傑克爾博士,雖然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卻沒開口,而博士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並很快地便了解維特先生所想的是什麼。

  「維特,我想起來了,那次你不是有一整天都……」

  「別說了,傑克爾,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

  維特先生很確定自己的外表完全變回了原來的樣子,也確定自己沒像可憐(雖然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的傑克爾博士一樣,突然在心態上完全傾向女性那一邊。

  但天曉得他是不是「真的」完全恢復了?即便是立刻喝下解藥的傑克爾博士,都已經產生這麼嚴重的後遺症了,那他豈不是很有可能會發生更可怕的事?

  目前為止,他並不覺得自己有產生任何異狀,但他始終有種感覺,這說不定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想說服自己或許那藥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副作用,或許只是因為傑克爾博士用藥過度才會如此,但他當然不可能因為這些單方面的猜測就徹底寬心。

  這天,維特先生前去一所大學拜訪,他的朋友在該處擔任解剖學的講解,而本著一種莫名的直覺,他覺得他應該去會會這位久未謀面的朋友。

  當天的解剖學講授令維特先生印象甚為深刻,而在此之後維特先生立刻迫不及待地前去找他的這位老友。

  「維特!是你,好久不見了!」見到維特先生時,這位講師顯得十分驚喜。

  「是的,真是很久不見了,法蘭肯斯坦。」維特先生熱切地與法蘭肯斯坦博士握手。「對了,對於你剛才在講堂上所說的……我很有興趣,尤其是那具解剖的大體,真是十分令我驚奇……」

  博士靦腆地笑了笑。「對於能親自解剖並近距離觀察到這樣的大體,我也感到很榮幸,畢竟平日沒有什麼機會能觀察到這種特例。」

  「是的……我想也是,你說那具大體是……它的性別……」

  「它是『中性』的,解剖學上極少有這樣的例子,我看到它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正因如此,我想今天的講授我表現的並不是很好。」

  「沒有這回事,法蘭肯斯坦,你表現的非常卓越!但我好奇的是,所謂的『中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人不是非男即女嗎?怎麼會有這樣的一種狀態出現呢?」

  「會造成一個人同時具有兩性的構造……恐怕最主要還是先天的原因,胎兒在母體內時受到某種影響,或許是藥物,也或許是疾病──甚至更多原因,總之,在醫學上這可以說是一種畸形,大多數的畸形兒在出生後便會夭折,但有些卻得以存活,而不幸的是……在胎內形成的畸形將會伴隨他們一輩子。」

  「那麼……容我這麼問,有沒有可能因為後天的某種因素,而造成人在性別上的錯亂呢?心理上……甚至肉體上?」

  法蘭肯斯坦博士搖頭笑了笑:「目前還沒有任何可知的因素會造成這種狀態,心理上的話,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我傾向認為那只是受了某些不良影響所致,應該是可以修正過來的,但肉體上……我想那就很困難了,男女的身體構造畢竟存在著不少差異,人不可能在一夕之間就換掉所有器官,並且還能存活的吧?」

  維特先生還想再詢問一些事,但他發現他很難開始談他真正擔心的事,因為他也不是那麼清楚他想問的是什麼。

  他只是感到有一絲不安,傑克爾博士的異狀,以及那具中性的大體,點亮了他心頭的某種警訊。

  「要來杯茶嗎,維特?」

  「不了,我最近聞到茶的味道會不舒服。」

  法蘭肯斯坦眨了眨眼。「不舒服?」

  「我會想吐。」

  「這就奇了,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喝茶的不是嗎?」法蘭肯斯坦說道,並啜了口茶。

  「只能說我最近突然對茶反感了……不好意思,請不要讓那味道飄過來,我可以將窗子打開嗎?」

  「嗯,請自便。」法蘭肯斯坦看著維特先生面色鐵青地走過去將窗子打開,並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不禁好奇了起來。「維特,你只有對茶會這樣嗎?」

  「……還有一些特定的食物,當中有些還是我過去甚為喜愛的。」

  「真奇怪,我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你給醫生看過嗎?」

  維特先生搖搖頭,並再度露出難受的神情,因為風向似乎改了。「沒有,我只是偶爾會這樣。」

  博士露出擔憂的神色。「維特,也許你認為這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我還算了解這方面的一些知識,我知道許多嚴重的疾病在一開始顯露的症狀其實都極其細微,而我從未聽說過有人跟你一樣有這種狀況,我認為你應該去給醫生看看。」

  「你的提議我會考慮,抱歉,我想我應該告辭了。」維特輕咳了一下,結果反而差點嘔吐出來。

  「我看得出來,你是該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法蘭肯斯坦憐憫地說道。

  「對了……法蘭肯斯坦,其實我從剛剛就想問了,你身後的那東西是什麼?」他望向博士身後那個以白布覆蓋住的東西。

  「呃……這是我最近進行中的研究,抱歉沒先跟你說……這其實是一部份的動物軀體……」他訕訕地笑道。

  這傢伙居然在屍體旁邊喝茶?維特先生心想,他一點都不了解這些科學狂熱者腦子到底在想什麼,但更令他不解的是,為什麼他總是會認識這些奇怪份子?

  他辭別了法蘭肯斯坦博士,並思考著是否真的該去找個醫生看看,他之所以不這麼做,就是因為他恐懼他的身體萬一真的產生了異樣的變化,那麼醫生將會是第一個得知並將其公諸於世的人,那樣的話,他很有可能必須招認他曾服下那藥劑的事,甚至更進一步公開傑克爾博士的研究,最糟的是他說不定還得詳述他服下藥劑後當天的行蹤,而那是他最不想觸及的一件事。

  他完全可以想像當事情變成那樣後,他跟傑克爾博士會有何下場,博士無疑會被厄塔森律師梟首示眾,而他恐怕逃不過軍法審判。

  他完全想不出有任何辦法,可以讓他一方面掌握自己的身體是否真的出了任何變化,又能夠讓他無須擔心被公開的可能,無論如何,如果他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那就無疑要讓第三人得知他所做的事,但他偏偏又苦無能夠信任的對象。

  畢竟,他所認識的科學家們,都是怪胎居多。

第五章|強納森‧哈克的日記

  基度山伯爵認為,要找到那神秘女子的關鍵就在萊納斯‧維特這個人身上,不只是因為,當他在詢問那女子的芳名時她用了這個男子名,也不只是因為她坦承自己身穿著的男裝屬於那個男人。

  不只因為這些。

  那個名叫萊納斯‧維特的人甚至知道他就是水手辛巴達,但在基度山伯爵的記憶裡,並沒有見過他的印象。

  會是那名女子告訴他的嗎?

  不對。

  他總覺得,那天對方見到他的神情,很明顯像是撞見一位認識的人,雖然很快地那表情就被壓抑了下去,但他可沒忽視掉。

  他更不可能忘記對方右眼上也同樣戴著那黑色眼罩。

  天底下要去哪兒找那麼巧的事?正巧一個右眼戴有眼罩的女子提起的某個男子也在同樣的位置覆有眼罩,正巧這男子也知道他的另一個身份,正巧……

  正巧長得與她也有些神似?

  伯爵搖搖頭,想甩開這念頭,不過仔細想想,維特先生看來似乎也與那女子年紀相仿……會是兄妹?姊弟?或……

  ……但為什麼他們都戴著眼罩呢?

  伯爵一向認為自己並不算是個太愚笨的人,但這不解的問題卻令他愈來愈覺得自己像個白癡,他相信萊納斯‧維特這個人與那神秘女子定然有某些關聯,但他卻無法說上來會是什麼樣的關聯。

  僕人阿里走了進來,而直到此時伯爵才想起今晚必須前去參加某位(根本沒有很熟的)朋友的生日宴會,初到這國家,他必須盡可能熟悉這裡的社交圈,儘管他實在非常希望能立刻去尋找那神秘女子,但他得先將路鋪好,無論如何,掌握住人脈對他之後想做的事絕無壞處,他必須耐心。

  維特先生相信他今晚前來赴宴,絕對是個錯誤的決定。

  他沒想到那位基度山伯爵竟然也會在場,維特先生很清楚,今晚的生日宴會其實是為他的表親哈克夫人所舉辦,所以他這個跟壽星還算交情不錯的親戚會受邀是很正常的,但基度山伯爵……他不是才到這個國家一兩個月而已嗎?天曉得哈克夫婦與他是怎麼認識的……伯爵的人脈已經廣到這種程度了嗎?

  他看著伯爵為哈克夫人送上賀禮,並紳士地親吻她的手,心中只是默默期盼這場宴會中所有人(包括伯爵)的注意力都能全程保持在哈克夫人身上──當然,她的確有這種本錢,她今晚看來明豔照人。

  但維特先生渺小的願望沒有被上帝聽見,伯爵似乎很快地便注意到他,維特先生相信伯爵是為了「她」而來,儘管「她」如今根本不存在,伯爵肯定會打算從他這兒探聽關於「她」的事,維特先生從未忘記伯爵初次聽見他說出姓名時的表情──諾亞在方舟上收到白鴿銜來橄欖葉的時候,八成也與那種表情相去不遠。

  伯爵一定會認定維特先生認識「她」,甚至知道「她」的行蹤,但維特先生根本不知道當伯爵這麼問他時,他該怎麼應付過去,維特先生自認從不是個善於編織謊言的人,尤其他根本不認為在面對基度山伯爵精明的目光時,他能編得了多少。

  正當維特先生認真考慮是否該提早(儘管這麼做很失禮)告辭時,哈克夫人卻解救了他,她有如希臘神話中的救命女神般輕靈閃入他與伯爵之間,並落落大方地與維特先生聊起天來,而由於他們談的都是親屬間的話題,外人很難介入,維特先生不禁鬆了一口氣。

  不過,現在就放心,實在太早了。

  維特先生很快便發現,哈克夫人面有愁容,而那不是一個在生日當天受到眾人祝福的壽星所該有的,不祥的預感頓時爬上了維特先生的心頭。

  「萊納斯,你我從小便很要好,有如親兄妹一般,除了你之外,我不知道還能向誰吐露這件事……雖然我還有一位能夠分享任何事的好友露西,但她最近要結婚了,我實在不想拿這些事來干擾她做一位新娘的心情,而這事又不能對強納森說……」

  「怎麼了?米娜,發生什麼事了嗎?」維特先生有些緊張地問道,就他印象所及,他這位美麗的表親一向十分獨立,精神上的強悍與男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樣一位女性竟也會遇到如此困擾的事,這令他相當驚訝。

  「將這拿去讀,你便會明白的。」哈克夫人拿出了一本小筆記本,悄悄地交給維特先生。」

  「這是……?」

  「強納森的日記。」

  「呃、米娜,這樣好嗎?這畢竟是妳先生的私人物品……」

  她望了望在大廳另一端與同事聊天的哈克先生。「沒關係,你翻到第四十五頁,看看裡頭寫了什麼。」

  維特先生順從地照做,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似乎從小就無法違抗這位表親的指令,當然,一部份的好奇心也驅使了他。

  他很快地瀏覽了一下,然後以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望向哈克夫人,又移向遠處的哈克先生,最後再次回到紙頁上。「這……米娜……這上面寫的是……」

  哈克夫人以訊雷不及掩耳且俐落萬分的動作收回了筆記,並面色凝重地回望維特先生:「是的,萊納斯,你能夠理解我是多麼震驚了嗎?」

  「……我完全能夠理解,這實在……實在太驚人了……」

  「萊納斯,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強納森發生了這種事……我這個作妻子的該怎麼面對他呢?我該如何保持我們的婚姻不被破壞?」哈克夫人似水的雙眼惶然地望著維特先生,從小到大,這是維特先生第一次見她如此,要是換作別的男人面對如此柔情的面容,當下肯定立刻把持不住,二話不說就會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但維特先生認識哈克夫人很久了,他知道這麼做的後果。

  「聽著,米娜,哈克先生的為人妳我都曉得,我相信他之所以做出這樣的事只是一時的……呃……迷失,從他的文字間感覺得出他自己也很不知所措,這種時候妳更要全心相信他,做他的心靈支柱,妳要相信自己對他有那個影響力,將他從那個罪惡的世界拉回來。」

  哈克夫人靜靜地聽著。「但……我做得到嗎?」

  「別去拆穿他,男人在這種時候被拆穿只會更加偏激,妳只要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觀望好情勢再決定……對了,他之後待妳有任何異狀嗎?」

  「沒有,他與平常沒有兩樣。」哈克夫人搖搖頭。

  「親愛的米娜,我很遺憾居然會有這種事……如果你需要找人將他毒打一頓,我很樂意幫忙。」

  哈克夫人疲倦地笑了笑:「真有那一天,我會記得通知你的。」

  維特先生站在陽台上吹著晚風,感覺有那麼一點疲憊。

  最近他好像不由自主地捲入了不少人的私事,而且還是些只要不小心洩露出去就可能會發生命案的事情。

  明明他自己的事都已經很讓他頭大了。

  「怎麼了?維特先生,一個人在這兒嘆氣。」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維特先生嚇了一跳,他連忙轉過頭去,卻看見一個他最不想看見的人正站在他身後,而陽台上只有他們兩人。

  「晚安,伯爵。」維特先生有點勉強地向來人打了招呼。「我沒有嘆氣,只是在深呼吸。」

  伯爵搖頭笑了笑:「不,感覺不像,有什麼事正令你困擾嗎?連今晚這樣的宴會都無法令你快活起來?」

  「只是些煩人的瑣事罷了,沒必要多提。」維特先生擠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

  「是私事?」

  「是的。」

  伯爵啜了一口杯中的酒,而維特先生則轉身將手肘靠在欄杆上,擺明想忽視對方,但伯爵卻站到了他身旁。

  「維特先生,事實上我一直有件事想問你。」

  維特先生沒聽清楚對方說了什麼,便回過頭來,這才驚覺到伯爵不知何時已站在他旁邊,而他立時與伯爵四目相接。

  「你是否認識一位女子,她有著一頭深褐色的頭髮,冷藍色的眼眸──」

  維特先生察覺到有股異樣的氣氛正瀰漫在他與伯爵之間,於是他立刻掉過頭去,並無禮地打斷對方。「不,我不認識有那樣的女子。」

  伯爵仍然端詳著他,這令他感到很不自在。「伯爵,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

  「不……只是我忽然覺得……」他再度搖頭,並露出一個自覺可笑的表情。「沒事,只是我想問你,你府上是否有姊妹呢?」

  「沒有,我只有一位兄長。」維特先生誠實地答道。

  「維特先生,你可能會認為我問這些問題很奇怪……但我實在是有我的苦衷,我就誠實告訴你吧,事實上,我曾邂逅一名令我印象十分深刻的女子,而很巧的是,她長得與你……」基度山伯爵考慮了一下適當的言詞。「……有些神似,所以我才會好奇她是否會是你的親戚。」

  「喔,是嗎……」維特先生喝了口酒,目光不斷地飄向別處。

  「不僅如此,她甚至提起過你的名字,維特先生。」

  「……或許正巧是同名同姓。」

  伯爵微微皺起眉頭。「她甚至在右眼上也戴著一個同你一樣的眼罩。」

  「我說過了,伯爵,」維特先生以同樣的表情回敬他。「我不認識有那樣的女子。」

  伯爵靜靜地看著他,維特先生知道那表情意味著什麼,那表示伯爵根本不相信他的話,但他除了否認外想不出更好的說詞。

  「不……莫非……」

  維特先生不解地看著他。

  「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伯爵的聲音中多了一份顫抖。「為什麼你會戴著她的眼罩……我全弄清了!」

  維特先生起先沒弄清他的意思,但下一刻他便明白了。「噢!天哪!你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以為我──」

  伯爵突然像是受了什麼重大打擊般,無力地垮在欄杆旁。「可憐的女士……我真後悔讓她離去……不……」

  維特先生望了一眼大廳,屋裡的人似乎還未察覺到他倆──未注意到伯爵的異狀,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走了過去:「伯爵?」

  「別靠近我,你這個兇手!」

  酒杯摔碎在陽台上的聲音驚動了屋內的所有人,他們紛紛往陽台上望去,看見的卻是一幕宛如中世紀繪畫的場面,伯爵的刀鋒只差那麼一些便會刺中維特先生,而維特先生早已站在刀身範圍外,手中亦按著佩劍。

  「萊納斯‧維特,與我決鬥吧。」伯爵冷冷說道,黑色的雙瞳中閃著憤怒的火焰。

第六章|以玫瑰的名字

  維特先生正處於一種騎虎難下的局面。

  當著現場眾人的面,他似乎無法也不能拒絕對方的挑戰,但他又百般不願與對方決鬥,只因這決鬥的理由實在荒謬至極。

  只是為了一朵根本不存在的玫瑰。

  但他能說出真相嗎?就算他能,他也決不想在這種眾目睽睽的局面下說,更何況對方信不信還是個大哉問。

  他注意到哈克夫人的目光了,老天,他會被她宰了。

  「收起你的刀,伯爵,別忘了今晚是一位甜蜜女士的生日。」維特先生冷靜地說道,但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內心有多麼地慌亂。

  伯爵瞇著眼盯著他,又很快地掃視了一眼屋內的人們,終於決定將武器收回刀鞘,而維特先生按在佩劍上的手也才放鬆下來。

  「抱歉,我失態了。」伯爵說道,但很明顯不是對維特先生說的,他走過去執起哈克夫人的手輕吻了一下。「非常抱歉,哈克夫人,我破壞了妳的宴會。」

  哈克夫人露出了一個大方的笑容:「沒關係,伯爵,我相信這之中必定有些誤會。」

  伯爵禮貌地笑了笑。「不,這之中並沒有誤會,哈克夫人,我與維特先生有些私事必須解決,但看在今晚不該破壞各位興致的份上,以及為了不使哈克夫人這樣的甜美女士受到驚嚇,我認為應該延到改日再說,而現在我想我應該告辭了,美麗的夫人,非常感謝妳的邀請。」他說罷轉向維特先生,並冷冷地告訴他:「萊納斯‧維特,我要向你挑戰,以玫瑰的名字!

  維特先生此時心情有如啞巴吃黃連,他感到喉頭一股乾澀,但他仍然說了出口:「是的,以玫瑰的名字。」

  伯爵穿上他的黑色大衣,像是隻大蝙蝠般的離開了。

  維特先生與伯爵訂下的決鬥日期是這個月的十九日,而天曉得維特先生有多不願這一天到來。

  一切只是為了那天殺的玫瑰。

  在維特先生的人生中,見識過幾次男士們為了某位女士而決鬥的場面,當時的他認為,女士們對這種決鬥肯定會感到十分光榮,但如今他突然發現他當時的看法真是大錯特錯。

  當自己也成為決鬥的理由時,那感覺一點都不好受。

  當然,維特先生的立場並不客觀,因為他不但同時是決鬥的理由,也身兼決鬥者一職。

  這真是荒謬。

  就連維特先生現在站在這裡練習劍技時,都沒辦法不覺得自己像個白癡。

  他沒有練習太久,因為他不知為何感到很快就累了,最近總是如此,他覺得自己似乎虛弱了一輪,而他完全不清楚原因。

  不過,就算排除體力的因素,他也不認為自己能繼續練習下去。

  畢竟,這是他有生以來所知最愚蠢的決鬥。

  很快地,十九日便到來了。

  令維特先生有些驚訝的是,當他到達決鬥地點時(那是位於一處樹林中的荒地),卻發現哈克夫婦居然也在場,而哈克夫人一見到維特先生,便立時走上前去。

  「萊納斯,放棄這場決鬥好嗎?我不想見到你或任何人受傷。」

  「不,米娜,妳不明白,」他抬頭望向站在另一頭的伯爵,以一種清晰的音量說道:「這是為了我的名譽不被莫須有的指控沾污。」

  「萊納斯……」哈克夫人還沒來得及阻止,維特先生便已朝伯爵走去。

  「哼,無恥之徒。」伯爵抽出一把相當富有東方風味的大刀,而那是維特先生早已十分熟悉的武器──在他初次與伯爵──水手辛巴達交手時,對方使用的就是這把武器。

  「伯爵,我沒有殺她。」他低聲說道。

  「你果然認識她……」伯爵緊蹙雙眉:「別再辯駁了!你這罪犯!」

  一擊突刺立刻朝維特先生的胸口襲來,維特先生朝後一閃,反手一擊便阻住了伯爵第二次的攻勢,但對方的力道卻大得令他吃驚。

  難道就算條件已經與當時不同,也一樣勝不了他嗎?

  這個念頭才閃過維特先生的腦海,自伯爵刀鋒上傳來的勁力便立時消失地無影無蹤,維特先生才想著該向前直擊,某段已刻印在反射神經上的記憶卻促使他立刻回身,當下,他便及時擋住了那自身後直殺而來的刀尖。

  「……你竟然料得到這一記?」

  維特先生露出吃力的笑容:「你以為我會上兩次當嗎?」

  伯爵還未來得及思考這話的含意時,維特先生便立即反攻,數記迅速的劍擊頓時令伯爵措手不及,只能勉強抵擋,不一會兒,伯爵便身處頹勢,而維特先生自是不會放過這大好時機,他乘隙閃進伯爵的罩門,反手一劃,劍尖便抵在伯爵頸間。

  「你輸了,伯爵。」維特先生說道,汗滴自他的鬢間滑落。

  「……真是意想不到的後果,沒錯,我輸了,」他望向維特先生:「動手吧。」

  維特先生的劍鋒此時輕微一震,但他並沒有下手。「……我並不想殺你。」

  伯爵望著他的眼神頓時轉為光火。「憐憫是最不需要施予給敗者的情感,萊納斯‧維特,你這只是在侮辱我!」

  維特先生陷入了兩難,一方面他當然樂於這輩子不用再見到基度山伯爵,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不該因為這麼愚蠢的決鬥而斷送伯爵的生命──他希望伯爵最好永遠離開他的生活範圍,但他不希望是以殺死對方達成他的目的。

  「快殺了我!萊納斯‧維特!」

  突然,一股極不舒服的感覺自維特先生的體內傳來,他感到他的腹部正在痙攣,很快地那股不適便轉為激烈的疼痛,維特先生倒抽了一口氣,頓時單膝跪地,只能勉強以劍身撐住地面,但他感覺自己很快便會支撐不住。

  伯爵見此也驚了一跳,維特先生明明沒受傷,此時看來卻像是個快死的人。「萊納斯‧維特?你……」

  維特先生沒有回答,因為下一刻他便倒了下去。

  「萊納斯!」哈克夫人的尖叫聲響起,而基度山伯爵卻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第七章|歐洛克醫師心懷不軌

  當維特先生醒來時,他看見的是哈克夫人的面容。

  「太好了,萊納斯,你終於醒了。」

  「……我昏睡了多久?」

  「不到一個小時,伯爵已經先行回去了。」

  「那決鬥……?」

  「結束了,伯爵說他並不知道你身體虛弱的事,他認為對病人出手相當可恥。」

  「……我生了什麼病?」

  哈克夫人聽見他這麼問,頓時露出有些訕然的笑容。「……萊納斯,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你怎麼了?」

  「快告訴我,米娜,該不會是……不會是什麼絕症吧?」

  「不,你沒有生病,你只是……只是有點虛弱,因為……」

  「因為什麼?」

  哈克夫人的臉突然轉為一種尷尬的緋紅。「這是醫師告訴我的……原本我以為他在開玩笑,但是……天哪,我要怎麼對你說這件事呢?這……這太瘋狂了……」

  「米娜,我懇請妳不要再拐彎抹角了,請直接告訴我,我怎麼了。」

  哈克夫人望著他:「好吧……萊納斯,首先請你放心,我請歐洛克醫師決不要將這事聲張出去──他是一位相當值得信賴的醫師,醫師說這事時我也沒讓強納森在場,所以你不需要擔心這事會洩露出去。」

  「所以,我是……」

  「你懷孕了,萊納斯。」

  維特先生盯著她一會兒,然後開口道:「妳剛剛說什麼?」

  「我說,」哈克夫人深吸了一口氣:「你懷孕了。」

  「米娜,這不是開玩笑的時機……」

  「我沒有開玩笑,萊納斯。」哈克夫人嚴肅地望著他。

  「但是,我是男人,妳應該知道男人是不可能懷孕的。」

  「我知道,這點常識我還有,但你懷孕了,這是事實,我不知道你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事實上醫師也不明白原因是什麼,但診斷結果就是如此,難道你要質疑醫學上的判斷嗎?」

  「我大可有理由質疑,因為妳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叫那位歐洛克醫師來見我,我要知道他為什麼扯這種漫天大謊。」

  哈克夫人站起身來,並揉了揉額頭。「萊納斯,我問你,最近你是不是覺得很容易疲累?」

  維特先生思考了一下:「沒錯。」

  「會想吐嗎?早上的時候,或是聞到一些食物氣味的時候?」

  「……沒錯,等等,妳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親愛的萊納斯,這些都是懷孕的常見徵狀,你們男人對這些不瞭解很正常,但我們女人可是打從一結婚後──甚至婚前就會不斷地被教導這些事,這對我們來說是常識,當一個女人產生這些徵狀時,我們很容易就會得出她已經懷孕的結論,而那通常也是正確的,很少有例外。」

  維特先生沉著臉。「但我是男人,米娜。」

  「所以這就是我要問你的,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身為男人的你會懷孕?這不可能沒有來由啊。」

  「我怎麼可能發生什麼……」話未說完,維特先生便怔住了。

  難道會是傑克爾博士的那藥劑……

  「怎麼了,萊納斯?你想起什麼了嗎?」

  「不……難道說……天哪──」

  接著,維特先生痛苦地將兩個月前不慎喝下那藥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哈克夫人,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將這事隱藏在心底,如今說了出口──尤其對方又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女性,這讓維特先生感到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哈克夫人始終靜靜聽著,當維特先生說完後,她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萊納斯,你沒有告訴我最重要的事。」

  「什麼?」

  「孩子的父親是誰?」

  維特先生突然像是被狠狠擊垮了一般,並露出痛苦的表情。「不,我絕不會說的。」

  「你一定得說,萊納斯,就算你曾經改變過性別,孩子也不會憑空出現,告訴我,到底是誰?」

  維特先生緊閉雙唇,表情苦澀地搖了搖頭。

  「是我見過的人嗎?」

  「我不想再說了,米娜,這些事已經足以將我定罪入獄,我說得夠多了。」

  哈克夫人靜靜地盯著他。「是我見過的人,對吧?」

  維特先生沒有回答。

  「是傑克爾博士?」

  「不是!米娜,不是他!」

  「那……是法蘭肯斯坦先生?」

  「夠了,請不要再猜下去了。」

  「……真的是法蘭肯斯坦先生?」

  「我要怎麼說呢!不是他,妳再猜下去也不會猜中的,何況妳知道這個要做什麼呢?難道要對方認這個……」他沒辦法再說下去。

  哈克夫人眨了眨眼。「當然,他是孩子的父親啊。」

  「不可能的,米娜,對方不可能會認的,這點我非常肯定。」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你連試都沒有試過啊。」

  「不然妳要我怎麼做?我是個男人,至少……外表是個男人,我讓對方知道這件事有什麼幫助嗎?難道妳要我跟他結婚?這根本不可能,聽著,這對妳們女人來說會是比較單純的事,但當事情發生在男人身上時,這一切就沒有那麼簡單了,一個男人能夠對一個女人負起責任,但對一個男人卻不行,因為那不是男人該扮演的角色,妳明白嗎?」

  哈克夫人望著他,露出一種憐惜的表情,像是面對一位親兄弟一般。「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會再去追究的,」她溫柔地握住維特先生的手。「但是,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會盡我的一切努力幫你的。」

  「謝謝妳,米娜,能聽到妳這麼說,對我而言就是莫大的安慰了。」

  敲門聲響起。

  「請進。」歐洛克醫師說道。

  強納森‧哈克走了進來,臉上是凝重的神情。

  「你好,我的朋友,自上回在外西凡尼亞之後,這是第二次見面了吧?」

  「我但願永不再見到你。」哈克先生恨恨地說道。

  歐洛克看來有些受傷,但很難說他是不是裝出來的。「我很遺憾你對我如此痛恨,哈克先生。」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歐洛克笑了笑:「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律師先生,你忘了你當時之所以前去外西凡尼亞,就是為了與我協調我將移居至此的事?」

  「你來到這個國家有什麼目的?」

  歐洛克有趣地望著他。「為了文明,親愛的強納森,對一個老人來說,漫長的歲月是很無趣的,任何新奇的東西我都很願意親眼見識見識。」

  「別那樣叫我!」哈克先生嫌惡地說道。「你接近米娜有什麼目的!難道你想對她下手嗎!」

  歐洛克抿著嘴笑道:「可以這麼說。」

  「你這傢伙!」哈克先生緊握著拳頭,但他知道出手的勝算。

  「就算你出手,我也不會傷你的,親愛的強納森,」他像是心靈感應般地說道,並咯咯笑了起來。「你不會忘了我們在外西凡尼亞時發生的事吧?」

  「給我住口!你這下流的東西!當時是你控制了我……那根本非我所願!」

  「為了你,我甚至將那三個女人驅逐出去,結果你如今卻視我如仇敵……強納森‧哈克,你該知道你欠我的人情不小吧。」

  「我沒有欠你任何人情!聽著!我絕不准你靠近我家──靠近米娜一步!不管你有什麼企圖,我都不會讓你得逞的!」說完他便走出診療室,並重重將門摔上。

  維特先生想要釐清這一切並冷靜下來,但卻發現根本做不到,儘管他看來相當冷靜沉穩(因為他已經忘了一個人在瘋狂的時候該做些什麼),但他的內心卻從未如此慌亂過;此時他正坐在庭園裡,手中捧著一本他根本沒心情看卻認為應該拿著的書,原本他認為獨自待在安靜的地方能夠使心靈平靜下來,但直到他身處此地時才發現鳥叫聲實在吵得令人心煩。

  他將手伸進懷中,仍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這裡面有個生命正成長著,起先他不曾注意,但如今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正一點一滴地改變,將他推向他從未想像過的境地,而這令他萬分恐懼。

  他實在不該違反上帝的安排去嘗試科學的未知,並做出敗壞道德的事,他曾以為短暫的享樂放縱完全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儘管那主要是在他成為「她」時的想法……但他也不否認「她」的確是他的一部份,是他隱藏在靈魂深處最不受道德束縛的那一部份。

  然而他錯了,因為那個曾經只是「她」一個生命過客的男人如今來到了這裡,而「她」在耽溺享樂中所不慎懷上的生命現在也確實存在著,這些爛攤子都變成必須由他來承擔,如今他已經知道,過錯既然造成就永遠不會被抹除。

  他不能告訴伯爵事實,因為告訴他也無濟於事,只會讓事情更糟,如今已經至少有兩人知道這件事,他不能冒險讓更多人知道。

  他必須殺掉這個不被祝福的生命。

  當這個念頭閃過維特先生的腦海時,他不禁皺了皺眉頭,過去在戰場上曾有不少人死在他的手上,但那些人往往都具備著反抗能力,而現在呢?對象只不過是個肉塊,還必須仰賴他才能生存,毫無反抗能力可言,要他殺掉一個尚未成形,而且脆弱至極的胎兒,實在是怎麼想都很卑劣。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自小便雙亡,他與他的兄弟都是被親戚所帶大的,儘管他自認童年過得並不悲慘,但他也很明白沒有雙親關愛的那種空虛,他只能稱呼照顧自己的人為叔叔或嬸嬸,永遠沒機會說出父親或母親的稱呼。

  維特先生搖搖頭,想將思緒從那些太多愁善感的回憶中抽離,他知道自己絕對沒有能力撫養一個小孩──不是經濟上的許可與否,而是他根本不認為能夠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這個孩子注定一出生就不會有母親(因為母親就是他),他未來該怎麼向孩子解釋?怎麼讓他或她接受自己天生就如此與眾不同?他光想到這些就頭痛,養育一個孩子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他不認為自己能夠勝任。

  維特先生此時才發現,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脆弱過,以往他認為不管任何困境他都能獨自面對並解決,但這次卻狠狠將他擊垮了,他發現自己非常想要找個人吐露這一切,他需要有個能令他完全信賴,並且全心支持他的人,但他的記憶中沒有這樣的人選,知道他身體狀況的醫師與他非親非故,明白他處境的表親米娜無法時時刻刻待在他身邊(他甚至不敢告訴她孩子的父親是誰),況且米娜自己也有她的事需要擔心。

  他開始可以理解婚姻在這種時刻的重要性,一個即將成為父親的男人自然會將注意力與關懷全副傾注在妻子與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而那對一個女人來說也是必要的,問題就在於,他不是女人,他也缺乏婚姻這種帶有約束力的東西(雖然他知道這東西很多時候約束力其實不怎麼強),他不想將心神全然沉緬到懊悔之中,因為懊悔曾經犯下的錯對事情沒有任何幫助,但他的思考模式就是無可避免的總會繞回到那上頭去。

  過了一會兒,僕人前來通報歐洛克醫師已經來到,這打斷了他的思緒,但他並不感到慍怒,因為維特先生認為,這種時候打斷他正在想的事其實對他比較有益處。

第八章|倫菲德先生的裸奔

  歐洛克醫師比維特先生所想的還要年輕,他的雙鬢甚至還未轉灰,起先這讓維特先生對他有些不能信任,但歐洛克醫師的談吐卻相當穩重,老成得幾乎超出他的年紀,而從口音聽起來他似乎是來自歐陸的某些古老地區,維特先生甚至懷疑他或許是貴族出身,而且還是歷史頗悠久的家族。

  維特先生向來不喜歡那些與他年紀相近甚至更年輕的人,因為他們的自以為是與毛躁總讓維特先生覺得很難相處,但歐洛克醫師卻很快便得到了維特先生的好感,除了他超齡的沉穩態度外,或許也有一部份原因得自於他是個相當有魅力的人,男士們會願意接納他的看法,而女士們則很可能對他的建議言聽計從。

  「恕我直言,維特先生,我認為你實在不應該到外頭吹風,那對你的身體並不好。」

  「呃──但今天外頭其實還滿暖和的。」

  歐洛克一臉認真地看著他:「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需要更多的休息,擅自四處走動並不妥當。」

  維特先生沉吟了一會兒。「醫師,我看得出你是位值得信任的人,也很感謝你沒把這件事說出去……但──其實有件事我必須請你幫忙。」

  「只要是我能幫得上的。」

  「呃……事情是這樣的,我的意思──咳、我想說的是……」

  歐洛克微微地挑起一邊眉毛:「維特先生,你不會是想墮胎吧?」

  維特先生假裝咳嗽以掩飾被一語中的的慌亂。「這……嗯──是的。」

  「我很想幫你,維特先生,」歐洛克醫師雙手交疊。「但這有違我的醫德,而且可能會觸犯法律。」

  「我想,法律並沒有涵蓋到男人懷孕的情況。」維特先生委屈地說道。

  「這是道德與信仰上的問題,很抱歉,我不能幫這個忙。」歐洛克苦笑道。

  「但──我並不願生下這個孩子啊,醫師,若你換作是我,你會願意讓這個孩子來到這世間嗎?」

  「老實說,如果你是擔心事後的問題,其實這不難解決,我已經與米娜夫人談過了,她願意認養這個孩子,所以你並不需要擔心孩子一出生就沒有母親,而且就算她沒有這麼說,我也認識不少想要孩子的夫婦,你不想要,別人可是很樂意接收。」

  維特先生仍然面有難色。

  「我明白你的不安,維特先生,生產的確有風險,但那通常只在偏遠地區等醫療不發達的地方才有比較大的風險,且產婦身體強壯程度也是因素之一,而維特先生,我並不認為你在這方面會有太大的問題。」

  換個情況,維特先生可能會認為他在出言揶揄,但他從歐洛克醫師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開玩笑的成份。

  「對了,歐洛克醫師,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良久,維特先生開了口:「為什麼你似乎對我……呃,懷孕這件事沒有太大的驚訝,這應該是不可能自然造成的,所以我原先以為你會對我提出非常多……令我難堪的問題,但你卻沒有,事實上,你似乎對此完全不好奇。」

  歐洛克笑了起來:「我當然好奇啊,但如果你不願說,我也就只得壓抑我的好奇心,許多人都有不想對他人說出口的秘密,包括我也有,所以我可以體諒這點,有些事還是別知道比較好,不是嗎?」

  「歐洛克醫師,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麼想,那就天下太平了。」維特先生由衷地說道。

  這天早上,維特先生正在某條小道上散步,突然一旁的榆樹後閃出一個人影,差些撞到維特先生,隨後又飛奔而去,維特先生起先嚇了一跳,但接下來他看到的景象才更令他吃驚,因為那竟是一個全身赤裸的成年男子,而且還目中無人地在小道上奔跑,維特先生一方面頗為驚訝,一方面又因一大早就看到如此不堪入目的景象而相當不悅,所幸附近並沒有女士經過,不過若放任這瘋漢四處亂闖,難保不會嚇到不幸挑在這時間出門的女士,於是他快步走上前去──此刻裸男已停止奔跑,正蹲在草坪上抓蟲子。

  「先生,你在這兒做什麼?」

  裸體男子頭也不抬:「喔,我在抓蜘蛛。」

  「抓那要做什麼?」

  「當然是拿來吃啊!你這蠢豬!」

  「不論你在做什麼,我都懇請你先穿上衣服,或是回到你的屋子裡,你該知道你這模樣走在路上相當羞恥。」

  「哈!我抓到蜘蛛了!」說罷男子立刻將某種生物塞進嘴裡。

  「先生,你再不聽勸我就不客氣了。」

  「倫菲德──!」

  維特先生抬起頭來,看見一個斯文裝扮的紳士跑了過來,看起來他似乎跑了很長一段路,因為維特先生看見他大汗淋漓。

  「倫菲德!你怎麼可以隨便跑出來!」他一臉歉疚地轉向維特先生:「抱歉,先生,這人是我的病人,呃……他是精神病患。」

  「我看得出來。」

  「我才不是精神病患!約翰‧舒華德!都是你不讓我養小貓!你老是關著我!我很正常!我不是精神病患!」

  「好好好,你很正常,但一個正常人不會在街上裸奔,先把衣服穿上好嗎?」

  名叫倫菲德的男子又執拗了一會兒,不過最後還是將對方帶來的大衣披上。

  「先生,真的很抱歉造成你的不快,」名為舒華德的醫師有些緊張地說道。「如果方便的話,可否到舍下喝杯茶?」

  維特先生原本想拒絕,但對方看來實在歉疚到令他不自在的地步,於是終究勉強答應了。

  傑克爾博士坐在一旁,將數顆方糖一口氣扔到杯子裡。

  「傑克爾,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維特先生沉著臉說道。

  「舒華德是我的老友,我來找他是很正常的──我比較奇怪你怎麼會到這兒來。」

  「啊,沒想到你們竟然認識,緣份真是奇妙的東西,亨利,維特先生剛剛幫了我的大忙,他找到了私自外出的倫菲德,所以我才會請他到這兒來……你不介意我這麼做吧?」

  「當然不會,我與維特老友也頗久不見了。」傑克爾博士回道。

  「是啊,的確是很久不見了。」維特先生心不在焉地說道,一邊儘可能調整到最不會讓茶香飄過來的位置。

  「維特,怎麼了?你臉色有點難看。」說話的是傑克爾博士。

  「呃……我突然想到我還有點事,我還是先告辭吧。」

  「這麼快就要走了?」舒華德醫師一臉失望。

  「是的……很高興認識你,舒華德醫師,下次有機會再聊吧。」他勉強伸出手向舒華德握別,但卻因濃郁的茶香而忍不住嘔了起來。

  「天哪,維特先生!你怎麼了?」舒華德見狀嚇了一跳。

  「……沒……我沒事。」話才說完,維特先生又感到一股噁心。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維特老友。」傑克爾博士此時也從座位中站了起來。

  「是啊,維特先生,要不要到後邊休息一下?」

  維特先生此刻心中暗自詛咒真不該到這裡來,但他僅是眨著泛紅的雙眼默默地點了點頭,因為他已經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

  兩人合力將維特先生攙扶到客房後,舒華德再次以溫情的眼神望向維特先生,並說了一句令維特先生魂都差點飛掉的話:「維特先生,我認為你需要接受一些診斷。」

  「不!我是說──我很清楚我的身體狀況,這只是……呃,老毛病而已。」

  「我不記得以前你有這樣的症狀,維特老友。」此刻傑克爾的多嘴令維特先生真想掐死他。

  「維特先生,我真的覺得應該替你檢查一下,見你剛才的模樣,也許是相當嚴重的疾病也說不定。」

  「不──真的不礙事,真的,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舒華德充滿擔憂地看著維特先生一會兒,接著開口道:「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他站起身來,與傑克爾博士走了出去。「你就先在此好好休息吧,若你改變主意的話,隨時可以叫我進來。」

  維特先生這才鬆了口氣。「我會的,醫師。」

  當維特先生驚覺自己真的睡著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他一方面驚訝於自己居然睡了一整天,一方面也懷疑舒華德與傑克爾會不會趁他睡著時,跑來做了些不該作的診斷,那樣的話他就死定了,但他又想到傑克爾應該會猜到這是因為他那要命實驗造成的後果,也因此他必定會秘而不宣。

  然而,傑克爾也一定會知道他變成女人時到外頭幹了什麼好事,光想到這點他就感到非常羞恥。

  這時,維特先生突然發現身旁似乎有東西在蠕動,他嚇了一跳,連忙將被單掀開,卻發現一個頗為眼熟的人正躺在他身旁。

  「天哪!海德!你怎麼會在這裡!」

  海德揉揉睡眼惺忪的雙目:「搞什麼……維特,不要大驚小怪的嘛。」

  「你為什麼睡在──」維特先生這才突然想起傑克爾說過海德愛好男色這點,他立刻跳下床,並確定身上的衣服都完好穿著。

  「你緊張什麼?放心吧,我對你才沒半點興趣。」

  「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你眼瞎了嗎?我現在是海德,要是被舒華德發現傑克爾不見了而我在這裡,我要怎麼跟他解釋?」

  「所以你就躲到我的被窩裡來?你還真是會挑躲藏地點啊。」

  「維特,求你幫我,我現在已經無處可去了,我要是踏出這裡一步,厄塔森就會把我宰了!」

  「這是你自找的,沒人逼你非變成海德不可,你那些藥劑呢?」

  「被舒華德沒收了,而且也銷毀了。」海德痛心地說道。

  維特先生聞言一驚:「他知道藥劑的事?」

  「不,他並不知道用處,而我又無法解釋那些藥劑的用途,於是他將它們全扔了……」

  「明智的決定,不過,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你是怎麼變成海德的?」

  「我想是因為之前用藥過度吧,我現在已經不能隨心所欲變化成傑克爾或海德了,我的狀態越來越不穩定,有時一覺醒來就莫名發現自己變成海德,就算沒用藥也一樣,現在就是這種情況,我的外表是海德,但還保留著傑克爾的意識,維特,我該怎麼辦才好?」

  維特先生沉吟了一會兒。「也就是說,傑克爾與海德這兩種人格正越來越彼此適應,而且還漸漸融合?」

  「沒錯……可以這麼說。」

  「這樣看來……不是其中一方把另一方完全吞噬,就是最後會衍生出第三個人吧,這個人既不是傑克爾,也不是海德,而是一個融合了兩者的人。」

  「老天!絕不能讓那種事發生!救救我!維特,我現在只有你能夠求助了!」

  維特先生搖頭並嘆了口氣。「就算我想幫忙,我又有什麼能力可以阻止呢?這只能問你自己,在你心底真正想當的是哪一方,如果你的意志力不夠堅定,那麼就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我……我當然是想要繼續當亨利‧傑克爾啊!」

  「不,亨利‧傑克爾這個身份只是對你比較有利,因為他既富裕又擁有良好的名聲,你只是認為放棄這個身份會很可惜,根本就不是真心想維繫這個身份。」

  海德這時站起身來。「萊納斯‧維特!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會這樣指控我!」

  「你如今的模樣就是最直接的指控了,愛德華‧海德。」維特冷冷地說道。

  海德此時一怔,接著便跪倒在地。「天啊……我該怎麼辦?難道我這輩子都必須躲躲藏藏地過日子……不……」說著說著他便痛哭了起來。

  「海德──不,傑克爾,」維特先生見他如此,也不禁生出了幾分同情。「把一切都說出來吧,把實情告訴厄塔森,他是你的朋友,我相信他能夠諒解的。」

  「不……不可能的,我對他……對他做過那種事──」

  維特先生想起厄塔森當時憤怒的模樣,心也不禁涼了半截。「但是……難道你要這樣永遠逃避下去嗎?這並不能解決問題。」

  海德淚眼汪汪地望著他。「那我該怎麼做?」

  維特先生思索了一會兒。「這樣吧,你寫封信,將真相都說出來,我會代你拿給厄塔森的。」

第九章|亨利‧傑克爾的自白

  早晨,當維特先生正要告辭時,舒華德醫師表示他很擔心傑克爾博士的不告而別。

  「呃,他不是留了字條說他返家了嗎?這應該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吧。」維特先生說道,他當然很清楚傑克爾博士──也就是海德是趁天還未亮前逃走的。

  「維特先生,因為你是博士的朋友,所以我就明白告訴你吧,實際上亨利來此並不是為了與我敘舊,而是──他本身有些精神上的困擾必須求助於我。」

  維特先生有些吃驚。「是這樣的嗎?」

  「是的,簡單說起來,他其實可以算是我的……呃、嗯──」

  「病患?」

  「沒錯,就是這樣。」舒華德醫師顯然因為不必親口說出這個詞而鬆了口氣。「他最近在──人際關係上……唔,遇到了一些麻煩……事實上他……」

  「他最近對女性不太有興趣,對吧?」

  「呃,是的,維特先生,你什麼都瞭解。」

  「我但願我能夠什麼都不必瞭解,舒華德醫師,你放心吧,我相信他或許找到他的解決之道了。」

  「但願如此──對了,你的身體沒有問題嗎?」

  「謝謝你的關心,我已經好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維特先生,那麼,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舒華德醫師。」

  「豈有此理……維特!你這是在愚弄我嗎!」厄塔森律師怒斥道,並將手中的信件摔在桌上。

  「這是不是愚弄,你自己清楚,厄塔森,看看上面的字跡吧,那理應是你所熟悉的。」維特先生平靜地說道。

  「傑克爾的字跡我還不清楚嗎!但……這實在太……」厄塔森律師揉了揉額頭。「不,這麼瘋狂的事,我絕不相信。」

  這時維特先生突然看到信件中另夾著一張紙,於是便將它拿了起來。

  「等等……這是什麼?這裡還有一張文件……」

  厄塔森立刻將文件拿了去,隨後臉色大變。

  「這是遺囑!」

  「什麼?」維特先生也嚇了一跳,他根本不知道海德在信裡夾帶了這樣的東西。

  「這上面寫的遺產繼承人是我……這是怎麼回事?」厄塔森慌亂地叫道。

  「我根本不知──噢……天哪……我想我知道了,我知道海德──不──傑克爾他想要做什麼了!動作快!厄塔森!我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下一刻,馬車便往傑克爾博士的宅邸直直駛去,而維特先生與厄塔森律師都暗自祈禱他們的壞預感不會成真。

  海德靜靜地躺在實驗室的地上,手中並握著一個小瓶,瓶口早已被打開,散發著強烈的苦杏仁味,而瓶中剩餘的藥劑則被潑灑在地上。

  「天哪……我們來遲了嗎……」維特先生站在門邊,愣愣地說道。

  厄塔森沒有說話,他一個箭步上前,並跪在那一動也不動的軀體身旁。「……傑克爾?」

  沒有反應。

  「都是我……要是我早點將真相說出來的話……」維特先生萬分後悔地說道。

  「別說了,維特。」厄塔森的語調雖平靜,但維特先生看得見他眼眶中的淚水。

  「……厄塔森……」

  「我叫你不要說了沒聽到嗎!」

  維特先生一臉茫然。「我沒說話啊。」

  「那是誰──」

  「厄塔森……」

  兩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轉到厄塔森懷中的軀體上。

  「老天!你沒死!」維特先生叫道。

  「……我本來是想死的,」海德勉強撐起身來。「只是……正要喝下毒藥時不小心滑倒……唔……」

  「撞到頭了嗎?」厄塔森律師關切地問道。

  「我想應該腫了個包。」海德先生陰沉地說道。

  維特先生這時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感謝上帝,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不……我已經不能再變回傑克爾了,傑克爾永遠消失了……天哪……我該怎麼辦才好……」海德先生掩面痛哭。

  「傑……不,海德,」厄塔森說道。「如今傑克爾的財產全數屬於我,對吧?」

  海德絕望地看著他。「沒錯……因為傑克爾已經不存在這世上了,如今我什麼都沒有了……上帝甚至不肯賜我一死……」

  「那麼,你願意讓我照顧你嗎?」

  海德先生與一旁的維特先生這時都頓時一愣。「什……厄塔森?你的意思是……」開口的是海德先生。

  「你可以做我的義子,海德,我仍然會為你保留這棟房子,你依然可以住在這兒──或者,你也可以搬過來與我一起住。」

  不知道為什麼,維特先生突然覺得氣氛變得不自在了起來,但他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

  「你真的願意為我這麼做……?」海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厄塔森點點頭。

  「難道你不生我的氣?」

  「那留待以後再說,現在你需要把頭上的傷治好,別再作傻事,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當海德在房裡沉沉睡去時,維特先生這才開口問道:「厄塔森,這麼做真的好嗎?」

  「你是指?」

  「別說你忘了,我還記得你對海德的作為有多麼憤怒。」

  「現在情況不同,那時我並不知道海德就是傑克爾,傑克爾是我的朋友,幫助一位朋友是理所當然的。」

  「厄塔森,」維特先生壓低聲音說道。「你該清楚,海德他對你心懷不軌。」

  厄塔森先是怔了一下,接著又恢復原有的鎮定。「我知道。」

  「那麼,你難道不擔心──」

  厄塔森律師揚起手,中斷了維特先生的話。「相信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拿出一只懷錶,並將它交給維特先生。

  「你這是……?」

  「打開它看看吧,這裡頭藏著我這多年來一直埋藏的秘密,你看了便會明白的。」

  維特先生將懷錶打開,看見裡頭藏著一小束頭髮。「這……」

  「那是傑克爾的頭髮,」厄塔森律師語重心長的說道。「很久以前,我趁他喝醉時剪下來的。」

  「但你為什麼要──」突然間,維特先生住了口,因為他明白了。「天啊……不會吧?厄塔森,你不會是要告訴我你對傑克爾……」

  「我恐怕是的,」他將懷錶拿了回去,並安好地收回口袋。「先前我對海德的憤怒,其實主要是因為我懷疑他可能會對傑克爾做一樣的事,但如今真相大白,我不需要再擔心這件事了,事實上,這或許是最好的發展。」

  「但你不是說過──你說過那令你反感不是嗎?」

  「被厭惡的人那麼做固然是反感的,但現在我了解到,我必須去學著接受海德,因為他同時也是傑克爾的另一面,而喜愛一個人就必須包容他最不堪的那一面,我認為我的決定並沒有錯。」

  「厄塔森,我、呃……我必須說我很驚訝。」

  「沒關係,畢竟從來沒有人看出來,你會驚訝是很正常的。」

  事情就這麼圓滿解決了,順利到維特先生想破口大罵的地步──儘管這是一個沒有人因此損失的結局,但無庸置疑地,維特先生深覺自己的智慧受到了侮辱,他暗自下定決心,今後他不會再插手任何有關傑克爾(如今是海德)與厄塔森的事,他甚至考慮是否要就此與那兩人斷交。

  但維特先生不是個會因憤怒而貿下決定的人,所以這個念頭也不過只在他腦中停留了幾秒,但不悅的感覺仍揮之不去,於是維特先生開始思考他接下來該做什麼才能將這股惱人的情緒徹底宣洩。

  他站在街角,發現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排除這股不悅,因為他無法對任何人說出這件事(他答應過厄塔森將此事保密),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與傑克爾的鬼實驗有任何牽涉──因為這極可能會直接損害到他的名譽。

  他知道自己的不悅不只是因為他感到被愚弄,其中也有很大一部份是:傑克爾的事解決了,而他並沒有。

  「維特先生。」

  他抬起頭,看見有輛馬車在前方不遠處停了下來,而一個他最不想在此刻看見的人走了下來。

  「真巧,在這兒遇到你。」基度山伯爵笑道。

  維特先生對他和善的態度感到有些驚訝。「是的,我也這麼想,呃……上次的決鬥……」

  伯爵揚了揚手。「噯,讓我們將此事忘掉吧,那時我並不知道你有病在身,對一個病人提出決鬥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事,不是嗎?」他笑了笑。「不過,更令我慚愧的是,儘管局勢對我有利,我還是敗了,看來我還需要多加磨練。」

  「那只是運氣罷了,伯爵,我記得那時你有點心不在焉。」

  「呵,輸了就是輸了,你不需要為自己的得勝如此謙虛,對了,說到病人,我正要去探望病中的威斯騰納小姐,可不能再耽誤了。」伯爵說罷準備告辭。

  「威斯騰納……你是說露西‧威斯騰納小姐?」維特先生叫住他。「她病了!什麼時候的事?」

  伯爵搖搖頭。「似乎是最近幾週的事而已,聽說病得不輕,可憐的女孩,她最近就要結婚了,卻染上怪病。」

  「伯爵,可以讓我跟你一道去嗎?」維特先生問道。

第十章|黑犬夜半嗥叫

  「我思考良久,最後我認為你不可能殺了她。」

  維特先生將視線移到坐在他對面的伯爵臉上。「你能了解真是太好了。」

  「我是被愛情沖昏頭了,這使得我不能以清明的思考判斷事物,我對貿然對你提出決鬥相當抱歉──你的身體已經康復了嗎?」

  「我已經好多了,但並沒有完全康復,謝謝你的關心。」

  伯爵往後靠進椅背。「我明白你的不悅,這都是我的錯,我該如何補償你?」

  「你不需要作任何補償,伯爵。」維特先生嘆了口氣,將「只要今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這句話吞了回去。

  「但有件事我還是希望能知道,維特先生,你認識她,對吧。」

  「如果你是想向我打聽你心上人的消息,恕我無法答應你。」

  「為什麼?難道你不願成全一個為情幾乎要瘋狂了的男人的請求?」

  「就算──」維特先生謹慎地挑選著適當的說法。「就算我希望成全你,但她仍然不會對你動情,不論是現在或未來她都不會愛上你,那麼我告訴你又有什麼用處?」

  「你怎麼能夠肯定她絕不會愛上我?」

  維特先生疲憊地望了他一眼。「我就是能夠肯定,因為我了解她更甚於你。」

  伯爵的表情此刻轉為嚴肅。「恕我直言,莫非她是你的……」

  「不,她不是。」

  「那麼,她已另有婚約?」

  「不,我明白告訴你好了,她不會與任何男人結婚,她的心是個男人,她的人生也活得像個男人,她絕無法忍受與任何男人廝守一生,任何男士的追求對她來說都只是災難。」

  「這麼說,她是不婚主義者?」伯爵看來相當驚訝。

  「……可以這麼說。」

  「但……難道我連見上她一面都不被允許嗎?這太殘酷了。」

  「伯爵,長痛不如短痛,忘了她吧,這樣對你比較好。」維特先生平靜地說道。

  「那麼,至少讓我知道她的名字。」伯爵以一種心碎的眼神望著維特先生,而後者只是不安地別過眼去。

  「我認為她不告訴你名字有她的苦衷,伯爵。」

  「但她卻給了我線索,她給了我你的名字,維特先生,你難道不認為這是她在暗示什麼嗎?」

  「我相信你我都只是被她所愚弄了,她之所以供出我的名字只是想令我難堪,那不具任何意義,請不要再追究下去了,了解到真正的她只會令你失望,我並不希望像你這樣一位有身份的人為此越陷越深。」

  伯爵像是被擊垮般癱在座位上,維特先生見此卻暗自鬆了口氣。

  「維特先生,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她當真是一位這樣的女子?」

  維特先生雖然覺得肯定這件事有點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是嗎……」伯爵嘆了口氣,接著兩人都沉默了下來,直到馬車抵達威斯騰納宅邸為止。

  「維特先生,最後我還是希望能知道一件事。」

  「伯爵,你就死了這條心……」

  「不,我決定將她當作我生命中一段美好的回憶,永遠珍藏在內心深處,所以,我希望我至少能知道她的名字──你不需要透露姓氏,僅要名字──甚至小名就夠了,我明白你的苦衷,你為了不讓我陷入愛情的盲目中,花了那麼多時間說服我,我對你只有無窮的感謝與致佩,像你這麼一位正直的人,我過去還曾經對你投以可恥的誣蔑,我真是對自己非常慚愧。」

  「千萬別這麼說,伯爵,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維特先生這時突然感到一股罪惡感湧上心頭。

  「維特先生,你的心胸真是太寬大了,那麼,是否能夠答應我最後這個小小的請求……當然!如果你認為不妥大可以回絕,就當作我從未提過吧。」

  維特先生看著眼前這個才剛因為自己的謊言而失戀的男子,心中儘管明白不說出真相才是最好的作法,卻又難以抹去心頭的罪惡感。

  「薇多莉亞,她的名字是薇多莉亞。」維特先生的語調有如機械。

  「薇多莉亞……真美的名字,謝謝你,維特先生,你對我的恩情我會一輩子謹記在心的。」

  前來探望的人除了露西‧威斯騰納的好友米娜‧哈克夫人之外,尚有其未婚夫葛德明爵爺,令維特先生有些意外的是,舒華德醫師也在場。

  「萊納斯,真高興你來了,很抱歉沒有告訴你這件事。」哈克夫人說道,眼眶有些泛紅。

  「沒關係,伯爵已經都告訴我了,醫師,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與你見面。」

  「我也沒想到會是如此,維特先生。」舒華德醫師鬱鬱寡歡地握了他的手。

  「威斯騰納小姐的情況有好轉嗎?」伯爵問道。

  「沒有,恐怕更糟。」

  當舒華德醫師這麼說時,一旁始終沉默的葛德明爵爺忍不住哽咽。

  「我跟伯爵可以看看她嗎?」維特先生問道,而醫師點了點頭,隨後便領著他們到了病人的臥房。

  當維特先生看見躺在床上的威斯騰納小姐,不由得心頭一驚,因為她看來憔悴地令人難以想像,昔日紅潤的臉龐也變得蒼白如雪,若不是她還有微弱的呼吸,維特先生甚至可能以為躺在那裡的是一具失去生命的軀體。

  「天哪……露西……」維特先生走了過去,不敢相信這位女士已經病成如此。「醫師,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很遺憾……我們還查不出病因,她似乎罹患了某種相當嚴重的貧血……每過一天,她臉上的血色就失掉一大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離奇的病例,昨天我已寫信給一位我所熟識的醫師,他對古怪病症的認識遠多於我……現在只希望他能來得及趕上。」

  維特先生顫抖著雙唇看著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威斯騰納小姐,而伯爵自是不可能沒注意到維特先生所表現出的異樣,但他卻直到離開前才開口詢問。

  「維特先生,容我冒昧,我注意到你對威斯騰納小姐的關懷似乎超出一般。」

  「露西是位迷人的女士,追求她的求婚者不計其數,」維特先生表情凝重地看了他一眼。「而我曾是那些求婚者的其中一人。」

  「原來如此。」

  「事實上,我比較驚訝你也與露西認識。」

  「我與威斯騰納家素來就有交情,不過,是父執輩那一代。」

  「伯爵,有句話我得說,我總覺得彷彿我身邊的人你全都認識,這該說是巧合嗎?」

  伯爵笑了笑。「若說是巧合,也巧得太過份了,或許這該算是緣份吧。」

  「緣份,」維特先生喃喃說道。「或許吧。」

  這天夜裡,維特先生睡得相當不安穩。

  不遠處似乎有條狗,因為那淒厲的嗥叫聲從未停息,那聲音忽遠忽近,像是極近,又像是頗遠,這吵得維特先生始終難以入眠。

  他索性起身,提了盞燈便離開房間,往聲音的方向前去,想看看到底是哪家的狗沒管好,三更半夜擾人清夢。

  當他步上走廊,那聲音即變得相當清晰,近得像是就在這屋裡一般,維特先生心想不妙,或許是哪裡的野狗闖了進來,他跟隨著聲音的來處,最後來到了中庭。

  當他走下階梯,那聲音就忽地停止了,而正當他環視四周時,一樣閃著紅光的東西吸引住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雙野獸的眼睛。

  維特先生起初暗吃一驚,但很快他便發現那只是一隻很普通的黑狗,牠正端坐在中庭裡,伸著粉紅色的舌頭,霧氣從牠的口中不斷呼出,但令維特先生感到詭異的是,牠的雙目是炯炯的血紅色,且彷彿閃著異樣的光芒,儘管夜色已深,但那雙紅眼仍然十分引人注意。

  那隻狗就這樣端坐在那兒,直勾勾地望著維特先生。

  「……你這傢伙是怎麼進來的?」

  狗兒站起身來,一邊嗅聞著一邊走近維特先生,最後站在他的腳邊仰望著他,尾巴還搖啊搖的。

  維特先生朝牠伸出手來,狗兒立刻就衝著他又舔又蹭。

  「你想進屋裡來嗎?」

  黑狗望著他,白癡般地伸著舌頭。

  「好吧,」維特先生嘆了口氣。「只能待一晚喔。」

  維特先生轉身走進門內,而黑犬則靈巧地尾隨他進了屋裡。

  哈克夫人此刻面色凝重地坐在維特先生的對面。「萊納斯,事情不好了。」

  「什麼事情不好了?」維特先生站在窗邊,讓和煦的陽光得以灑進屋內。

  「強納森知道我看過他的日記了!」

  「什麼?他怎麼會知道?」

  「因為他也看了我的日記……天哪,我真應該把它藏好!」哈克夫人懊悔的說道。

  維特先生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些人就是那麼愛寫日記,但他認為這並不是個適合提問的時機,於是他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深究。「那麼,他知道之後有什麼反應?」

  哈克夫人眼眶泛紅地望著維特先生。「他整個人都崩潰了,不但跪下來請求我的原諒,甚至還痛哭失聲,天哪,我看到他那樣……我怎麼忍心再譴責他,我告訴他我早就原諒他了,可是他好像根本聽不進去……他好自責,自責到可能會……可能會想不開……噢,萊納斯,我該怎麼辦?我好怕他會作出傻事……」

  不知道為什麼,此刻面對表親的無助,維特先生卻有一種冷到極點的淡然感,他盡可能不去思考這是第幾次有人如此求助於他,只是奇怪為什麼幾乎所有他認識的人一有事都會自動跑來。

  「米娜,妳怎麼會認為我幫得上忙?」

  「因為強納森從那之後就失蹤了……我問遍認識的人都沒人知道他在哪裡,最後只剩這兒了,雖然我覺得他不太可能會跑來……但還是想來確定一下……看來,他果然沒來你這兒是嗎?」

  維特先生搖搖頭:「是的,他沒有來。」

  哈克夫人喪氣地垂下肩膀,一雙明眸此刻泫然欲泣。「那麼,如果你看到他,請轉告他我很擔心他,要他趕快回來,如果你看到他正要作傻事,請替我阻止他,好嗎?」

  「我會的,米娜。」

  哈克夫人告辭後,維特先生便走到另一個房間,而一個鬱鬱寡歡的男人此時正坐在裡頭。

  「你都聽到了吧,強納森,米娜很擔心你,你還是早點回家吧。」維特先生說道。

  「……我也知道不能再這樣躲下去……但是,被她知道那種事……我哪裡有臉面對她……」

  「我也知道你的事啊,你怎麼就有臉面對我?」維特先生淡淡地說道。

  「這不一樣,萊納斯,因為我並沒有背叛你,但米娜是我的妻子,我做過那種事就等於對不起她,等於背叛。」

  「但這次你無疑欠我一個人情,你聽好,米娜就像我的妹妹一樣,你這次讓她這麼擔心,我很不高興,你明白吧。」

  「是的……我明白。」

  維特先生嘆了口氣。「老實說,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也不便插手,但既然你們夫婦倆都把我牽扯進來了,我想我就有義務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強納森,我不明白的是,你已經有米娜這麼好的妻子了,為什麼還要去招惹那種事?而且對象還是工作上的客戶,你到外西凡尼亞出差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哈克先生望望他,又不安地避開視線。「如果我那時沒有一時昏頭……我早該將我到外西凡尼亞的遭遇說出來,但我又擔心米娜是否會相信這麼離奇的事……我只怕一旦說出來會被當成瘋子,因為這件事實在是太詭譎了……」

  「沒關係,我見過的詭譎事不比你少,你就說吧,我會視情況決定要不要相信你。」

第十一章|卓九勒伯爵

  「維特先生,我沒想到你會來。」歐洛克醫師笑吟吟地說道,但維特先生卻是一臉凝重。

  「歐洛克先生,我就明說吧,我已經知道你的事了。」

  他笑了笑,並坐了下來。「喔?是什麼樣的事?」

  「我知道你並不叫格拉夫‧歐洛克。」

  他同意地點點頭,像是一位聆聽學生報告的導師。「還有嗎?」

  「你也不是醫師。」

  他又點了點頭。

  「你一直在欺騙米娜,欺騙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歐洛克抬眼望向他。「你的指控有一部份我承認是真的,不過,」他十指交疊。「關於你的那一部份我從沒說過謊。」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你這個卑鄙的騙子!」

  「維特先生,也許在你們的法令上來說,我的確可以算是個騙子,但事實上,我從人們的一滴血中所能得知的東西遠比你們任何一位醫師──或學者要來得多,我就是靠此從事這份職業,而我的診斷從未出錯──不過,我承認,我來此並不完全是為了從事這些有趣的研究,也不完全是為了探訪這個國家的工業文明──儘管這是我一開始的初衷,我之所以找上哈克夫人並非巧合,我的確有某種目的,而我一開始認為,這件事可以不必將你牽涉進去。」

  「但我已經身在其中了,歐洛克先生,米娜是我的表親,我待她一如自己的親妹妹,如果你認為我會對她的安危坐視不管,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他搖頭笑了笑。「你認為你該怎麼阻止我?你連你曾經愛過的女人都救不了,不是嗎?」

  維特先生頓時臉色一變。「你說什……你是說,露西的病也是你……」

  歐洛克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那狂妄的笑聲有如魔鬼在地獄蠢動。「很好,你並不笨,維特先生,只是還不夠聰明,你可知道那不幸的女人是如何讓自己變成現在這種境地的?」

  維特先生一臉鐵青地望著他。

  「一隻狗,」他笑道,露出異常發達的森白犬齒,而那是維特先生一直沒有注意到的。「她在夜裡讓一隻狗進了她的房門,那隻狗你應該也很熟悉,維特先生,我相信你不會忘記牠那雙血紅的眼睛,也不會忘記牠曾經就待在你房裡的爐火前。」

  「你怎麼會知……」突然,他住了口,因為他看見歐洛克此刻的雙眸豔紅一如鮮血。

  「噢不……天哪,那隻狗該不會就是……不!這太瘋狂了!」

  歐洛克站起身來,臉上仍然是曖昧的笑容。「你不妨摸摸看你的頸子,我留下的痕跡還在那兒。」

  維特先生猛地撫上自己的頸子,而在那裡有著兩個細小的傷口。「你對我做了什麼?」

  他雙手一攤。「就如同我對露西做的一樣,她是個惹人厭的女人,因為有太多的愛傾注在她身上,這對她不過是略施懲罰,不過,你不一樣,維特先生,你只是個無辜的傢伙,我會對你手下留情的。」

  「我不准你傷害露西!」

  他抿嘴笑了笑。「看看你這可悲的傢伙,你如此重視她,但她卻要嫁給別的男人,省省力氣吧,你知道這件事與你無關的。」

  「從我知道你的身份那一刻起,這件事就與我有關了。」

  「這麼說,就算我告訴基度山伯爵,關於薇多莉亞小姐的真實身份,你也無所謂了?」

  「你說什……」

  「我說過了,從一滴血中我所能得知的,遠比任何醫師或學者所能得知的多上許多,我之所以對許多事情不加過問,正因為我從不需要透過詢問來滿足我的好奇,從人們的血液中我能夠讀取他人的一切,包括他們的過去,當下的想法,以及他們將要去做的事。」歐洛克愉快地說道。

  「他不會相信你的。」維特先生感到喉頭一股乾澀。

  他露出一個如孩童般的笑容。「誰能說得準呢?你對他並沒有那麼熟不是嗎?何況,我對我的說服力還算滿有把握的。」說罷他立刻往門邊走去。

  「你要去哪裡?」維特先生一個箭步擋在對方與門之間。

  「你說呢?」他笑了笑,隨即又上前一步。

  「別告訴他!」維特先生的臉色頓時涮白。「……拜託。」

  「真有趣……你在意他會因此心碎嗎?」

  「不,這是為了我的名譽。」

  「只要稍微用頭腦想想就好了,維特先生,你明知他不可能說出去的,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也不敢拿你怎麼樣。」

  「不。」維特先生仍然擋在門前。

  歐洛克醫師面無表情的盯著他一會兒,隨後又露出了笑容。「呵!真有意思,我改變主意了,維特先生。」

  維特先生仍然警戒地看著他。

  「我想,哈克先生應該告訴過你不少細節吧──關於我們在外西凡尼亞的事。」

  「你蠱惑他,這就是我所知的。」

  「並不盡然如此,維特先生,如果你能夠活到百年以上,又住在天高皇帝遠的喀爾巴阡山,你一定會感到日子過得很無聊,而這時,有個可愛的客人造訪,人生地不熟的他萬事都只能仰賴你的協助,你甚至不敢讓他在屋裡隨處亂晃──只因古老城牆內有太多比你還要貪婪的鬼魂,你必須保護他,照料他,像是照顧一隻脆弱的小鳥,接著,你動了某個念頭,你覺得……或許能夠讓這隻小鳥永遠待在你的金籠子裡,你開始考慮該怎麼做,如何讓他更依賴你,於是你在某個夜晚放任他走到不該去的地方,你在他即將被折斷喉嚨前拯救了他……」

  他輕笑了一下,血紅的眼中閃著淫靡的火焰。

  「恐懼是最好的春藥,維特先生,我相信哈克先生並未告訴你全部,就算是他在書寫他那些勞什子日記時,他也在欺騙他自己──我當然知道他都在寫些什麼,畢竟那些日子裡我與他朝夕相處,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事實上我清楚得很,最終他還是被軟弱給支配了,他原本只差那麼一步就能夠得到所有他想要的一切,但他卻在永生的門扉前卻步了,這份軟弱促使他回到這個國家,回到他的妻子身邊,軟弱讓他決定回到原有的生活,而不是毅然決然改變一切,我不得不承認,你們這些人類又再一次令我失望,不過,這次我並不想就這麼算了,所以我來到了這裡,我不奢求哈克先生會改變他那迂腐的想法,不過,我倒是能夠毀掉他的生活──直到剛才那一刻,我都還是這麼想的。」

  「……什麼意思?」

  歐洛克慵懶地揚了揚手。「意思就是,我突然不想這麼做了,這一切似乎都在剛剛變得不是那麼有必要,就連教訓那個有著一頭金髮的蠢女人──噢不,威斯騰納小姐,都相對顯得無趣。」

  維特先生一臉疑惑地望著他。

  看到對方露出這種表情,似乎讓歐洛克醫師感到很愉快。「你放心吧,你的事我不會告訴基度山伯爵的。」

  維特先生這會兒更不解了,他完全不懂為什麼歐洛克在轉瞬間就改變了態度──儘管這似乎是件好事,但這卻讓維特先生感到異常不安,因為他並不認為自己的說服力有高到這種程度。

  「你應該還有什麼目的吧,坦白說,我不認為你會那麼簡單就作罷。」維特先生說道。

  他點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對。」

  「那……是什麼?」一股強烈的不安襲上維特先生的心頭,因為他直覺感到這很可能與他有關。

  「你可能不知道,維特先生,這幾百年來,很少有人能拒絕我──上一次敢當面對我說『不』的人,是一個女人,而在她之後,你是第二個敢對我這麼說的人。」

  「那又怎……」

  維特先生沒有機會把話講完,因為他的雙唇很快便被另一張口封住,他立刻想反抗,嘴裡卻被尖牙撕裂出血,他奮力將歐洛克推開,但對方卻仍抓著他的胳臂,尖利的指甲陷入肉中,痛得他忍不住發出呻吟。

  「放開我!你這……」

  緊接著,維特先生感到頸上一股刺痛,隨後一陣灼熱自頸邊流下,他知道歐洛克仍抓著他──或該說是緊擁著他,有如擁抱著一個戀人,他對此感到厭惡,卻無力反抗,他的氣力正隨著頸上的吸吮而迅速消失,意識也漸漸模糊,很快地,他便倒了下去。

[spoiler title='第十二章|伊麗莎白的肖像' style='black' collapse_link='true']
  維特先生自床上幽幽醒來,並很快意識到他正待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他趕緊起身下床,卻因突如其來的暈眩而險些跌倒。

  他勉強撐住自己,以為過一會兒暈眩感會消失,儘管他仍然感到頭暈,不過他很快確定自己還能行走,於是他走到房門邊,試圖將門打開,然而就像所有故事中的這類情節一樣,門被冷酷的上鎖了。

  維特先生懊惱地站在門前,考慮是否應該嘗試將門撞開,但他想起上次與伯爵決鬥的下場,於是他認為不該試著以強硬的態度對付眼前這扇門。

  他知道歐洛克必定料到他不會敢嘗試強行將門撞開,維特先生並不想如對方所願,但他沒得選擇,於是他走回來,坐在床上。

  維特先生並不了解自己為什麼不願冒這個險,他很清楚如果有機會,他必定會很想擺脫身體裡這個累贅,不過在此同時他也考慮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很有可能盡了一切努力還是逃不出去,而他會因為流產致死(是的,他知道這很可笑,但他卻不得不考慮這可能性),他明白以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這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這並不是為了保住身體裡的那傢伙,他暗自這麼告訴自己。

  他環視房內,想尋找是否有任何能夠破壞門鎖或是窗戶的東西,然後,他看見了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十分高雅的女子,穿的是中古世紀時的服裝,她並不算相當美麗,但堅毅的面容卻足以吸引他人的目光,她看來像是個修女,或是生活相當制約的寡婦,在她臉上沒有任何放蕩或豔麗的成份,但她卻自有一股魅力,那宣告著不可侵犯的禁慾氣質正是令人不得不注意到她的地方。

  「她很美,對吧。」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維特先生嚇了一跳,他立刻轉身,而歐洛克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

  「你怎麼進來的?」

  他聳聳肩。「這是我家,我當然有辦法進來。」

  維特先生很快地望了一眼畫像,隨後又將目光移回到歐洛克身上。「她是誰?」

  「她是伊麗莎白,」他笑了笑:「就是在你之前敢於對我說『不』的那個女人。」

  「……她後來怎麼了?」

  「她死了,別那樣看我,不是我殺的。」歐洛克走上前,調整了一下畫框,並退後兩步欣賞著它。「在她死後,我先後找了三個願意陪伴我的女人,第一個有她的髮色,第二個有她的面容,而第三個則有她的聲音,但事實是,她們都不是她,也永遠不可能取代她。」

  「她是你的妻子?」

  「沒錯。」

  「她為了什麼拒絕你?」

  「她拒絕與我共享永生。」

  「換作是我也會拒絕。」維特先生喃喃說道。

  「為什麼?」歐洛克一臉不解地望著他。「難道你不認為丟下自己的伴侶獨自死去是一件很殘酷的事嗎?」

  「那是魔鬼賜予的永生,不是自上帝那兒得來的生命。」

  「上帝?哈!」他突然笑了起來。「上帝根本就已經遺棄人們了!祂放任我們上魔鬼那兒去!祂任我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死去卻不伸出援手!祂也任我殺戮生命而坐視不管!上帝根本不存在,維特先生,如果祂當真存在的話,那麼我活著就是為了要詛咒祂!」

  維特先生皺起眉頭,一臉憐憫地望著他。「你真可悲,你將你的不幸歸咎於上帝,卻不去想想正是因為你的軟弱才會讓你自己陷入永世的孤獨。」

  「你給我住口!」突然,他一把拽住維特先生,將他壓制在床上,力量之大使得維特先生毫無反抗餘地。「你沒那種資格教訓我!萊納斯‧維特,在我面前你不過就像是個剛出生的小兒,才活了短短幾十個年頭的你根本沒資格對我說教!」

  「……你自己知道我是對的!格拉夫‧歐洛克!否則你為什麼會發怒?你為什麼那麼急於要我住口?呵……我這下明白為什麼伊麗莎白那麼趕著以死來擺脫你了,因為要換作是我,有你這種無理取鬧的伴侶我也吃不消!」

  「你這──!」

  維特先生扭過頭去,緊閉雙眼,以為自己下一刻就會被折成兩段,但壓制在他身上的力道卻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睜開眼睛,看見歐洛克頹然地站在他面前,像是所有的敵意都在一瞬間從他身上被抽乾。

  「維特先生,你就跟伊麗莎白一樣毒舌,」他沮喪地說道。「但儘管如此,她還是我最愛的女人,這些年來,我無法不承認我實在很懷念她痛罵我的樣子。」

  「呃……是、是這樣的嗎?」維特先生有些愣住,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手腕似乎扭到了。

  「你的手……」

  維特先生撫著自己的手腕,確定它還能轉動。「呃……不礙事,只是有點扭……」

  當維特先生再次抬起頭時,歐洛克不知何時已坐在他身旁,一手並揉著他扭傷的手腕。「抱歉,維特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他嘆了一口氣,沒再說下去。

  維特先生想將手抽開,但歐洛克卻沒放手。

  「……歐洛克先生,請你放手。」

  「維特先生,你令我想起伊麗莎白,儘管你們在外表上沒一點相似,但……我不得不承認,你令我動心──雖然還不至於到愛慕的程度,但我認為距那或許也不遠了……」

  維特先生聞言大驚:「不!歐洛克先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很清楚我自己在說什麼,當你首次對我說『不』時,我就意識到沒有必要再去費心哈克先生的事了,你才是我想要的人,萊納斯‧維特。」

  「不……我是說……一定是哪裡弄錯了,等等──」

  維特先生沒來得及再說下去,便再次遭到強吻,他一拳揮向對方,卻反被抓住,歐洛克很有技巧地抵住了他的關節處,令他完全使不上力,緊接著,維特先生再次感到頸部被囓咬,只是這次沒有讓他失去意識,但他也已陷入恍惚狀態,像隻被催眠的羔羊,直到確定維特先生不再具備反抗能力時,歐洛克才放開他,一手靈巧地解去他的眼罩,在他的右眼上輕吻一下,接著開始解開他的扣子,直到維特先生的胸腹都完全敞開為止。

  維特先生想罵出聲,但聽來只像是夢囈般的喃喃自語。

  歐洛克見此笑了笑,隨後俯身向前,然而就在這時,房門卻被撞開了。

  「噢!天哪!」發出這聲驚嘆的人是基度山伯爵,而站在他身旁的則是一個學者樣貌的紳士,手中握著十字架。

  「你這惡魔!」那手裡握著十字架的男子叫道,並高舉著它往床邊走去,歐洛克見狀立刻抓起身下的維特先生,作勢要破窗離去,而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伯爵以刀砍斷了歐洛克的手腕。

  令人驚奇的是,那隻斷手並未噴出血液,而是一如沙子般散落,先前拽住維特先生的那殘肢在轉瞬間變成一只枯槁死黑的爪子,並立時化為散沙,伯爵跳上前去往歐洛克身上一砍,卻撲了個空,原先的肉身頓時化為薄霧往窗外飄去,而在那一刻,伯爵看見兩道血紅的光芒自霧中透出,彷彿在嘲笑他一般。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伯爵望向窗外,但除了一片漆黑的夜色外什麼都沒有。

  「那是吸血鬼。」

  「吸血……凡赫辛教授,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伯爵回過頭來叫道。

  「你自己也看到了,那東西根本不是人類。」名為凡赫辛的男子俯身察看陷入昏迷的維特先生,隨後發出一聲驚呼。「老天,他被盯上了!」

  「什麼?」伯爵立刻自窗邊走回來,而橫在床上的維特此刻頸上則有兩個紅色的小孔,像是針刺的傷痕。

  「這是被吸血鬼咬過的痕跡,被咬過且死去的人就會變成『他』的同類,基度山伯爵,我想你的朋友危險了……伯爵?」

  伯爵這時才回過神來。「呃、嗯?」

  「你好像不太專心?」凡赫辛說道,並彈了一下手指。

  伯爵沒有回答,而是將床頭的黑色眼罩拿了起來。

  「那個眼罩有什麼問題嗎?」

  「不……它沒有任何問題……」伯爵喃喃說道。「我想,是我有問題了……」

第十三章|編織花環的凡赫辛教授

  接到舒華德醫師的來信沒多久,凡赫辛教授便上路了,根據舒華德信上對病人的描述,他找了一些資料,但他沒有太多時間一一找齊,也因此大多時候他是在路途上咀嚼思量這些資料,一面比對舒華德信上的敘述,由於他太常反覆閱讀那封信的緣故,信紙甚至都給磨得起毛。

  在讀過信後,他有一些想法正在成形,但他不敢大膽確定,直到親自為露西‧威斯騰納診斷後,他才大抵確定了他的推論。

  在那之後,他向舊友──愛好園藝的范德普先生弄來了一些鮮花,並回到威斯騰納宅將那些花編成花環,而由於他一直沒對舒華德醫師說明他這麼做的目的,於是舒華德只有啞然地坐在那兒看著眼前一個大男人──且不是隨便什麼誰,而是他的導師凡赫辛教授──坐在他的對面編織著花環。

  「教授,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否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編這些花環?」舒華德醫師終於按捺不住好奇。

  「約翰,我認為或許還不到告訴你的時機,」他正色道:「在看過威斯騰納小姐的情況後,我確定有某些徵狀符合我的推論──但我還不能肯定真是我想的那樣,而在我完全確定前,我不認為該將我的推測輕易說出來。」

  「但──就算對我也不能說嗎?」

  凡赫辛搖搖頭:「如果你只是單純以一位醫者的身份與我共事,那麼告訴你其實也無妨,但──我很清楚露西‧威斯騰納小姐在你心目中居於什麼樣的地位,正因如此,所以我認為不該妄加推測徒增你的擔憂。」

  這話令舒華德醫師有些臉紅,但他很快便掩飾了他的情感。「教授,那都過去了,露西……不,威斯騰納小姐她要結婚的對象,是我們的朋友亞瑟──今日他已是葛德明爵爺。」

  凡赫辛教授聞言有些驚訝。「這麼說,吾友約翰,她拒絕你的求婚了?」

  「是的。」他笑道,但看來有些沮喪。

  教授拍了拍了他的肩膀。「親愛的朋友,儘管這令人遺憾,不過我相信這並未令你陷入自憐自艾的深淵,是吧?」

  舒華德搖搖頭:「是的,並沒有,儘管我確實因此而感到低落,但這正好給了我一個專注於工作上的機會……教授,你還記得我向你提過的那個病人吧?就是那個嗜食生肉,叫做倫菲德的。」

  「噢,當然記得,他後來可有什麼進展?」他放下手中的花環,並專注地聽舒華德說話。

  「一點都沒有,反倒更變本加厲,」舒華德醫師嘆了口氣。「你可知道他之前做了什麼?他甚至還偷溜出去,大白天在街上裸奔,幸好當時有維特先生在,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維特先生?」凡赫辛教授的眼神這時閃動了一下。

  「呃,抱歉,我好像沒跟你提起,維特先生是傑克爾博士的朋友,倫菲德溜出去時就是他幫我找到的,他是位軍人,不過,我總覺得他好像身子不太好的樣子。」

  「身子不太好?」

  「是這樣的,他似乎會突然劇烈嘔吐,而且相當嚴重,但奇怪的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讓人為他診斷。」

  凡赫辛沉吟了一會兒。「也許他有他的顧忌,約翰老友,你該知道有些人是不願讓他非指定的醫師診斷的。」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我沒有堅持非為他診斷不可,只讓他在我家休息了一夜。」

  「休息一夜!」凡赫辛教授突然像被電擊般跳了起來,膝上的鮮花掉了一地,而舒華德醫師則因教授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

  教授立即抓住他的肩膀。「那晚他睡在哪裡?」

  「呃?當然是客房啊……對了,那天傑克爾也住了下來……」

  「那麼傑克爾又睡在哪裡?」

  舒華德醫師頓時陷入迷惑之中,他從未見過他的這位導師表現出如此激動的一面。「呃……教授,這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他大叫道,雙手的力道更加重了。

  「教授,你弄痛我了……」舒華德的音量細如游絲。

  凡赫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力道,於是立刻放開舒華德的肩膀。「……抱歉,我有點太激動了。」

  「……教授,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不!我的朋友,你沒有說錯什麼,」他柔和的說道:「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請告訴我傑克爾先生那夜睡在何處。」

  舒華德困惑的望著他:「當然是另一間客房。」

  這時凡赫辛似乎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但他沒有讓那情緒停留在臉上太久。「謝謝你告訴我,約翰,這樣就夠了。」

  「教授,你知道這些要做什麼呢?」

  「呃……這個嘛,我自有我的想法……一些可笑的想法!你不會想知道的──噢!你看看,我把花弄得滿地都是!」他急忙蹲下身撿拾那些花朵,但舒華德卻阻止了他。

  「沒關係,教授,我來就可以了。」說罷他便在凡赫辛的面前蹲了下來,低頭撿拾那些散落的鮮花。

  「這些是大蒜花吧,它們的氣味很重……教授?」

  「嗯?」凡赫辛一臉如夢初醒的樣子。

  「……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

  「呃……有嗎?」

  「有,而且這讓我有點不太自在。」

  「噢,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唔……沒關係,」舒華德將花抱在懷中,並交給凡赫辛。「喏,都在這兒了。」

  但凡赫辛沒有接過來,只是看看那些花,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很好,我們快去將這些花送去給威斯騰納小姐吧,她會需要它們的。」

  「就這樣送去?」

  「當然,你拿著這些花很好看,約翰老友。」

  「什麼?」

  「沒什麼,我們快走吧。」

  教授將整個房間都掛滿了花環,尤其在窗邊更灑上大量捻碎後的蒜花,最後,他將僅剩的一串花環戴給露西的頸上,並告誡她無論如何絕不能拿下來。

  露西與舒華德醫師都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凡赫辛教授要他們別過問,只要照做就行了,另外,他也交代兩人別將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麼,威斯騰納小姐,願上帝賜福予妳。」他這麼說道,並親吻手中的一串十字架項鍊,然後將它交給露西。

  「這麼做就行了。」當凡赫辛教授與舒華德醫師一齊離開前,他對舒華德如此說道。「對了,記得交代僕人們,別讓威斯騰納夫人進到她女兒的房間──誰知道一位搖頭晃腦的老婦人會作出什麼自以為聰明的事,你還記得上回她說威斯騰納小姐體力極佳所以不需看護的事吧,真是,瞎子才會看不出她女兒病得快死了──別那樣看我,約翰老友,這只是比喻而已。」

第十四章|舒華德醫師的憤怒

  在凡赫辛教授到訪以前,米娜便事先作了一份強納森日記的拷貝──當然,那些會令她與她丈夫難堪的部份都已被她全數刪去。

  在那之後,她便將那份拷貝──連帶自己的一部份日記──交給凡赫辛教授,而在第二日,她便收到教授的回信,而這也解開了她多日以來的一部份疑慮。

  在強納森‧哈克數月前的那次出差,他寫下了這些讀來十分瘋狂的日記,當時,強納森前去外西凡尼亞為一位伯爵辦理在本國購屋的事宜,但在強納森的紀錄中,卻有許多地方顯示這位伯爵十分詭異,他的許多行為根本不像人類,在鏡中看不見他的影像,而在夜晚,他會像蜥蜴般爬出城牆,簡直是另外一種生物,強納森默默發現了這些事,並將之記在自己的小冊子裡,但他沒有機會將這些事告訴別人,因為很快地他就發現自己被伯爵監禁在古堡裡。

  而在米娜讀到這些紀錄中最令她受到打擊的,就是強納森坦承他自己在某段時日裡,其實完全自願待在那座古堡裡,他以顫抖的筆跡寫下伯爵以某種深不可測的魅力迷惑了他,有那麼一個夜晚,他在古堡裡迷了路,被三個豔麗卻可怖的妖女逮著,在他差點命喪於她們之手時,伯爵救了他,而後某種夾雜著恐懼與渴求的慾望便淹沒了他,使他被伯爵征服,在此之後,他十分後悔,但伯爵不可能放他走,強納森很快意識到自己可能會死在這古老的牢獄裡,於是他冒險連夜爬下城壁,逃離伯爵,逃離那個可怕的地方,回到他的米娜身邊。

  令米娜多少感到欣慰的是,自己到底還是強納森真正深愛的人,在她讀到強納森不顧性命危險打算爬下城牆,只為回到她身邊時,她早已原諒了他曾犯下的過錯,但強納森卻因太過自責而一度逃離她,所幸在維特的勸說下他終究還是回來了,如今她與強納森之間已是徹底的寬容與坦承,這之間已沒有什麼能再隔閡他們。

  但在此之後強納森告訴她的事卻令她不寒而慄,她所熟識且完全信賴的歐洛克醫師竟就是那位可怕的伯爵,當時她還沒有意識到立即的危險,但在得知她的表親維特先生已經失蹤了幾日後,她很快警覺到這中間的關聯──她知道正是自己將歐洛克引見給維特的,她必須警告維特對方是個危險人物,但在她聯絡上維特先生之前,他就先失蹤了,這表示他可能已經身處險境,於是她立刻去找凡赫辛教授,而當時基度山伯爵正在他家喝茶,得知狀況後,他便自告奮勇跟教授一道前去歐洛克邸。

  果不其然,他們在那裡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維特先生,儘管沒有逮著邪惡的歐洛克醫師,但維特先生沒有送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之後,他們合力將受害者帶回他家中,在緊急輸血後,維特先生臉上的血色已恢復了大半,正沉沉睡著,而凡赫辛教授則叫來舒華德醫師,要他帶跟上次一樣的蒜花來,然後兩人又合力將房間弄的到處都是蒜花。

  「伯爵,你不奇怪我們所做的事嗎?」舒華德醫師見基度山伯爵老神在在地端坐在原處,完全對他們的行為不感好奇,不禁奇怪。

  「就我所知,這是防範吸血鬼入侵的一種辦法。」他平靜地說。

  「吸血鬼!」舒華德驚叫,隨後立刻轉頭望向他的導師。

  「唉呀唉呀,伯爵,你怎麼說出來了呢。」凡赫辛訕然地說道。

  「既然舒華德先生也是威斯騰納小姐的醫師,那麼我不認為應該對他加以隱瞞。」

  「教授……這麼說,我們對抗的並不是一種奇特的疾病……而是活生生的惡魔囉?」

  「沒錯,約翰,」教授拍了拍舒華德的肩膀。「我就是怕你有這種反應,所以才遲遲不告訴你,我們的朋友威斯騰納小姐如今已恢復不少了,顯見我們為她做的努力沒有白費,我原想若威斯騰納小姐順利康復,我就沒有必要對你坦白那麼可怕的事實,但──顯然你總歸還是要知道的。」

  舒華德的表情此刻轉為嚴肅。「教授,你刻意隱瞞我實在太過份了,難道你以為我是那種會輕易被恐懼所擊倒的人?你不讓我站在同你一樣的立場上為我所愛的人擔憂,你剝奪我知的權利,讓我跟我的病人一樣對發生在周遭的事全然無知,你認為你可以獨自承擔一切責任,不讓我插手,難道你以為這麼做我就會感激你嗎?」

  基度山伯爵看了看舒華德醫師,又望了望啞口無言的凡赫辛教授,然後開口道:「抱歉,教授,我認為舒華德醫師說的沒錯。」

  「真對不起,約翰……我……」凡赫辛結結巴巴不知該說什麼,然而舒華德不等他說完便掉頭離去,這似乎嚇了凡赫辛一跳,他急忙將手中的花環扔給基度山伯爵,並追了出去。

  「將這個戴在維特先生身上,還有,將桌上那個十字架放在他的枕頭上。」他匆匆丟下這句便離開了。

  基度山伯爵坐在原處看著他們離開,感到現在這個狀態有些滑稽──兩位醫師丟下病人跑了出去,而他這個不太相干的人坐在這個滿是蒜花的房裡,手中還拿著一串氣味濃烈的花環,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維特先生的床前,有那麼一刻,他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端詳著。

  維特先生的右眼有一道他十分熟悉的傷痕,那像是在多年以前便已經造成的,深褐色的頭髮爬在維特先生的枕頭上,而伯爵儘量不去想他是不是曾經在某處觸摸過那頭褐髮。

  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為什麼維特先生會與「她」一樣戴著相同的眼罩,為什麼他與「她」長得如此相像,為什麼他始終不肯透露更多關於「她」的事──甚至還編造對「她」不利的謊言來令伯爵遠離「她」。

  只因為萊納斯‧維特與「薇多莉亞」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他在床邊坐下,思考著這種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他很確定那夜與他同床共枕的確實是個女人,但如今他也肯定正沉睡在他面前的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他更無法忽視在維特先生身上所看見的那些疤痕──他沒有一天忘記過那些疤的形狀,但它們卻全像是被原封不動地移植到另一人的身上。

  不可能有人能夠擁有與另一人全然一模一樣的傷疤,何況那些疤痕看來又如此久遠,不可能一朝一夕就造成,儘管這再怎麼不可思議,再怎麼瘋狂,他都必須相信眼前的事實:維特就是薇多莉亞──雖然他完全不知道這種事為什麼會發生。

  他感到失望、並且屈辱,令他失望的是真相遠比他所想像的還要難以接受,而令他倍感屈辱的則是他竟然被欺瞞了如此之久。

  他知道維特先生有意隱瞞他一些事,所以他打定主意向對方打探到底,他盡可能接近所有與維特先生認識的人,藉此進一步以朋友之名從維特先生那裡套出口風,儘管維特先生始終相當警戒,但伯爵看得出他是個無法拒絕朋友的人,所以他一改之前的敵意,轉而以和藹的態度對待維特先生,他相信早晚維特先生會對他和盤托出。

  而現在他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維特先生一輩子都不可能告訴他「薇多莉亞」的真實身份,因為若換成是他,他也不可能說得出口,反倒比較可能希望將這件醜事永遠驅逐到記憶之外。

  伯爵至此終於徹底死了心,他明白自己其實只是愛上了一個從不存在的幻影,明明那一夜『她』便已告訴他不要輕易嘗試去打探她的身份,而維特先生也一再地告誡他應該將她忘記,是他自己不顧得知真相的後果,不願讓美好的回憶永遠是回憶,說穿了,他似乎也怪不了誰。

  「萊納斯‧維特,至少你為了不破壞我的回憶而努力過了,為此,我想我應該還是得感謝你。」他望著床上的維特先生說道,隨後將花環放置在他的頸上,並轉身去取桌上的十字架。

  「咳、咳!噁……這什麼味道……」身後突然傳來聲音,這讓基度山伯爵暗吃了一驚,他連忙回過頭,看見維特先生已醒了過來,並扔開頸邊的花環。

  「噯!不能拿下那個!」伯爵立刻回到床前,並將掉落的花環撿起來。

  「這是……?」

  「防範吸血鬼的護身符,你被那個叫歐洛克的傢伙盯上了,戴上這個他就無法接近你。」

  「不……那味道令我噁心……」維特先生覺得自己又要吐了。「等等……這裡不是我家嗎?我記得我本來是在歐洛克的宅邸……」

  「是我和凡赫辛教授將你救出來的。」

  「凡赫辛教授……?」維特先生抬眼望向基度山伯爵,而強忍住的嘔吐感令他眼眶裡滿是淚水。

  「他是一位博學多聞的學者,也是舒華德醫師的導師,他來此是為了驅逐那怪物的,」伯爵看到他這樣子,胸中不禁生起一股同情。「你還是把這個戴著吧,對你有好處的。」

  維特先生死命搖頭,但伯爵仍然強行為他掛上,當下便令維特先生忍不住劇烈嘔吐起來。

  「天哪!你怎麼了?」

  「把這個──拿下來……」他試圖扯下花環,但伯爵又再次將他制止。

  「你不能拿下這個!」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求你讓我把它拿下來好嗎!」維特先生幾乎是哭叫著說。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這時凡赫辛教授衝了進來,只見床上兩人正拉拉扯扯。「老天!你們在幹麼!」

  「我只是要他將花環戴著!」伯爵氣急敗壞地說道。「嗯?教授,舒華德醫師他人呢?」

  聽到這話,凡赫辛的臉色突然轉為死灰。「他不肯原諒我,回家去了。」

  「很好,顯然咱們這現在都各有各的問題……教授,你能不能看看維特先生到底出了什麼毛病?他一直在嘔吐。」

  「不!你休想!」維特先生幾乎是尖聲叫了起來。「別想碰我一根汗毛!」

  「看來病人不想好好合作。」凡赫辛說道。

  「我會讓他合作的。」伯爵挽起了袖子。

第十五章|最後一夜

  維特先生充滿絕望地將頭埋在枕頭裡,他知道他已經沒有辦法再瞞下去了。

  稍早,凡赫辛教授以相當強硬的態度堅持為他診斷,他當然死命拒絕,但基度山伯爵與教授合力將他按住,而他又因極度虛弱而沒能抵抗成功,於是最後他只得放棄掙扎,讓凡赫辛宣佈那件維特先生早就已經知道的事情。

  起初,凡赫辛教授看來有些迷惑,但幾經確定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並喃喃說道:「真希望是我的醫術出了問題。」

  「為什麼這麼說?」伯爵問道。

  「因為男人是不可能會懷……」話聲未落,維特先生便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臂,他低頭望向維特先生,而後者則是一臉哀求地搖了搖頭。

  教授見此便拍了拍維特先生的手背,並將他的手鬆開,妥貼地放進被單裡,然後他抬起頭對伯爵說道:

  「他懷孕了。」

  這時被按住的維特先生又瘋狂地扭動起來。「你這惡魔!你為什麼要說出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一輩子、永遠都不會──我死都不會原諒你!」說到後來他不禁哽咽了起來,伯爵見此也鬆開了手。

  「你說……維特先生他……」伯爵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雖然這一般是不可能發生的,但他的確懷孕了,而且──」他看了一眼正以怨毒的眼神瞪視他的維特先生。「大約已經兩個多月了。」

  某種警訊在伯爵的腦海中敲響──兩個多月?

  「咳、我看得出維特先生並不想與我們分享這孩子是哪裡來的,基於身為醫師的道德我也不便過問,當然,為了一位朋友的名譽著想,我與基度山伯爵都不會將此事透露出去的,不過,維特先生,可還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維特先生紅著眼眶望著他。「只有米娜跟歐洛克知道。」

  「噢!天哪!這麼說歐洛克是明明知道卻還對你出手?真是個惡魔!他難道不知道懷孕初期的人極容易小產嗎!」

  伯爵的表情這時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他沒忘記前不久他才找維特先生決鬥的事。

  「……我知道他的目的,他想把我變成他的同類,至於孩子的死活他才不放在心上……」說到這裡,維特先生覺得索性豁出去了。「無所謂,反正這個孩子我根本不想要。」

  「你在胡說什麼!怎麼可以不要!」伯爵突然吼道,當場把兩人都嚇了一跳。「呃……我是說,那也是一個生命,怎麼可以隨便就扼殺掉,何況……我記得墮胎是違法的對吧?」他望向凡赫辛教授。

  「是違法的沒錯,但在某些國家是合法的。」教授的回答讓伯爵突然很想殺掉他,但凡赫辛沒注意到他的視線,而是繼續接下去說道:「不過,維特先生,遭遇這麼大的磨難,甚至連你的性命都差點丟掉,這個孩子還是沒有流掉,你難道不認為這是上天的安排嗎?也許這孩子就是註定要成為你的,就這麼將之抹殺掉不覺得太殘忍了嗎?」

  「但是──我沒有自信能撫養這孩子啊,我甚至──甚至連自己有沒有辦法生下來都不確定……一個男人是要怎麼生孩子呢?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容我這麼說,維特先生,」凡赫辛柔和地說道。「我不清楚你之前發生過什麼才會導致今天的結果,但我認為,既然你能夠受孕,那就表示你的身體內部的構造很可能產生了某種變化──因為我們都知道依男人的身體構造是不可能受孕並懷胎的,因此,你之所以能夠懷孕,就是因為你的身體已經不再只是『純男性』的結構,你的體內必定有一部份已經趨向女性化,並且擁有能夠懷胎的器官,既然如此,你的身體應該也變成像女性一樣能夠生育──因為上天不可能賜予人一個生命能夠寄予的身體卻不賜給它出生的道路。」

  維特先生仍然面有難色。「我……唉……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若孩子將來出生,我要怎麼跟他解釋為什麼他沒有母親,我又該怎麼向所有人解釋孩子是怎麼來的……我……我恐怕……」

  這時,基度山伯爵伸出手,摟住了維特先生的肩膀,這舉動連伯爵自己都嚇了一跳,但維特先生並沒有表現出反感的樣子。

  「這些就留待以後再想吧,萊納斯,你只是有點緊張而已,放心吧,沒事的。」

  凡赫辛也表示鼓勵地拍了拍維特先生的手背。「他說的沒錯,沒什麼好擔心的。」

  歷經多日來的精神緊繃,突如其來的安心感頓時令維特先生哭了出來,伯爵摟著他,像是捧著一個易碎物品,他有些慌亂地望向凡赫辛,然凡赫辛僅是對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任維特先生哭個痛快。

  對伯爵來說,這感覺有點奇怪,他剛剛才確認自己已經徹底失戀,準備將這一切當成一個亟欲忘記的不快回憶,但凡赫辛剛剛宣佈的事實卻又令他無法這麼做,才不過短短幾分鐘的時間,他就突然變成必須要負起一個在他人生中前所未有的責任:為人父母。

  他知道維特先生對此一定是千百個不願意,但他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呢?

  他不知道,即使是維特先生正在他懷裡哭泣的此刻,他也一點頭緒都沒有。

  「依你看,有沒有可能是歐洛克那傢伙讓我們的朋友懷孕的?」凡赫辛站在房間外的走道上,壓低音量說道。

  「不可能。」基度山伯爵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畢竟他知道父親是誰。

  「也對,依米娜夫人的說法,維特先生認識歐洛克並不到一個月,時間點顯然不對……對了,吾友,我注意到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心神不寧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只是……有點震驚。」伯爵困難地說道。

  「說得也是,維特先生的情況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我從事醫學研究這麼多年來,從未遇過這種事……不過,既然維特先生因為懷孕而無法適應大蒜的氣味,這似乎就棘手了……」

  「沒有辦法解決嗎?」

  「除了大蒜,我們還知道那怪物害怕十字架,或者,我們也能在房間四周灑下聖體,但是,維特先生不可能永遠待在我們的保護網裡,要徹底根除那惡魔的唯一之道,唯有找出他的墓穴,用木樁刺入他的心臟,並砍下他的頭。」

  「但我們並不知道他的墓穴在何處吧。」

  「沒錯,」教授心不甘情不願的承認道。「墓穴對這樣的怪物是很重要的藏身之處,他們甚至會保存祖國的墓土,因為不同國家的土地氣味無法使他們習慣,正因為墓穴對他們如此重要,所以他們當然會將其藏在絕對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這麼一來,要揪出他們就更加不可能了。」

  伯爵聽到這話顯得有些頹然。「那麼我們現在還能做什麼呢?」

  「那傢伙的目標現在只有維特先生,至少這確定今晚在其他地方不會出現犧牲者,吸血鬼只會挑選他留下印記的人下手──而先前威斯騰納小姐頸上的傷口如今已經癒合,所以今夜他一定會到這裡來,或許……我們可以設下陷阱,然後一舉將他逮住。」

  「莫非你已經有想法了?」伯爵問道。

  「有是有……但需要一點時間,若真要幹的話,我現在就必須立刻去尋找我需要的東西,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我恐怕他會趕在傍晚就出手……」

  「既然如此,你就快去吧,教授,這邊有我在。」

  「但你只有一個人……」

  「你只管去吧,我會保護維特的。」

第十六章|弗拉德之妻

  等到凡赫辛匆匆離去後,伯爵便回到維特先生的房裡,維特先生已經再次睡著,頸上戴著十字架項鍊,伯爵從桌上的蒜花環中拔下一朵,佩戴在胸前,一手按著腰間的刀柄,警覺地坐在床邊,確保敵人從何處來他都能在第一時間作出反應。

  傍晚時分,凡赫辛仍未歸來,不久,遠處傳來了狗吠聲。

  這時,維特先生突然自床上坐起,並夢遊般地往窗邊走去,伯爵見狀連忙將他拉住,而同一時間,某種黑色的物體大力地拍著窗戶,伯爵立刻抬起頭來,看見一隻大蝙蝠正不斷地拍打著玻璃,牠的眼睛像血一樣紅,就像伯爵那次在霧中看見的那對紅光一樣,他衝上前去,卻發現蝙蝠在轉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而幾乎就在下一刻,身後突然傳來大力甩上門的聲響,伯爵猛一回頭,發現門已被大開,而維特先生的床上空無一人。

  「可惡!」他憤恨啐道,然後追了出去。

  維特先生恍惚地走下前往中庭的台階,而在花園中間,有一隻通身黑亮的狗正坐在那裡,鮮紅的大口哈著氣。

  「別去!」伯爵及時拉住了維特先生,而黑犬則憤恨地低嗚著,伯爵見此立刻將維特拉到身後,並對那隻狗拔出了刀。

  這時,黑犬的樣貌開始變形,變成一團黑霧,而那雙血紅的雙眼在黑霧中移動著,最後變成一個人的高度,隨後歐洛克從那之中走了出來。

  「你應該知道那東西是殺不死我的。」他笑道。

  「這次我會瞄準你的心臟。」伯爵冷冷說道。

  他看來有些訝異,但很難說是不是裝出來的。「喔?被你知道了,不過,得在同一時間砍下我的頭才有用喔。」

  「那不怎麼容易,但對我來說還不算難。」

  「話可別說得太滿,」他咯咯笑道。「過來吧,萊納斯。」

  維特一聽見呼喚便走了過去,伯爵連忙將他拉住。「不,別去!」

  「他聽不見的,親愛的伯爵,因為他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萊納斯‧維特了──當然,他也不是你的『薇多莉亞』。」說罷他哈哈大笑了起來。

  「你知道這件事!」伯爵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喔?原來你已經知道了,真沒意思。」他沒趣地說道。「來!來我這裡吧!伊麗莎白!」

  始終處於恍惚狀態的維特先生聽見這名字時,突然怔了一下。

  「伊麗莎白……?你為什麼叫他伊麗莎白?」

  「因為他就是我的伊麗莎白!伯爵,我早在你出生前就認識他了,在他還不是萊納斯‧維特以前──在他的靈魂還屬於一個叫伊麗莎白的女人時,我就已經愛著她了,而她那時也愛著我,儘管我一度失去了她,但上天註定我會在這個國家再次找到她──萊納斯‧維特這個人的靈魂是屬於我的!你根本沒有資格介入我們之間!」

  「什……你開什麼玩笑──」

  這時,維特突然掙脫了伯爵的手,在伯爵還沒來得及抓住他時,便逕自往歐洛克走去。

  「不!等等──」

  「對……就是這樣,到我這裡來吧!」歐洛克有如惡魔的笑聲響徹了整個中庭。

  突然,一聲清脆的聲響打斷了一切。

  伯爵愣在原地,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而歐洛克也是一臉錯愕,他的臉上不再有原先那種得意的笑容,而換上了震驚的神色。

  維特先生的一手仍舉著,而熱辣的掌痕則在歐洛克的左頰上漸漸浮現。

  「你……你居然打我!」歐洛克不可置信地叫了起來。

  「我就是打你!弗拉德,你為什麼要叫醒我!」維特先生以一種歐陸的口音罵道,而伯爵從未聽過他以這種腔調說話。

  「伊麗莎白!噢!你真的是伊麗莎白!」

  「別碰我!我好不容易才擺脫你,你為什麼還要把我叫醒!我有准許你這麼做嗎?」

  「噢,親愛的伊麗莎白,我太想念妳了,妳難道不知道當妳死去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著妳?難道妳不留戀我們相處的那些時光?現在我終於找到妳了,我們又可以像以前一樣生活了,來,快跟我走吧。」

  「你要我變得跟你一樣,又老又醜,而且千百年都住在那座沒有半個下人的古堡裡?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不!伊麗莎白,妳怎麼能這麼說?只要我們相愛,時間又算得了什麼!」

  維特──或該說是「伊麗莎白」此刻露出相當不耐的表情。「我已經拒絕過你了,我不想在這麼多年後還要說一次。」

  「妳怎麼能忍心丟下我而去!妳難道不知道妳的死對我來說多麼痛心嗎!為什麼妳就是不願接受永恆的生命、不願與我永遠生活在一起?」

  「弗拉德,你根本就不明白,」伊麗莎白柔聲說道。「我要的是儘管短暫卻美好的生命,唯有如此,你才會永遠記得我,我不要在你的身邊永遠陪伴,直到你見我變老變醜,直到你對我厭煩,我不要那樣,自小我就知道你是個多情種,你容易愛上太多太多人,所以我對你冷淡,好讓你注意我,我對你的追求投以傲慢,好讓你娶我,我在你得到永恆生命之時選擇死去,就是為了要你記住我,因為我知道若是我對你投注太多熱情,你便會離我而去,我如此愛你,以致於必須裝作不在乎你,你以為我狠心離你而去,其實你不知道的是我多麼捨不得離開你,我對你的愛太深,深到我根本沒有能力在今生繼續承受這種愛」說這段話時,她潸然淚下,原先的盛氣凌人也完全消失的無影無蹤。

  歐洛克見她如此也紅了眼眶,他抹去她的淚水,將她摟在懷中,然伊麗莎白卻輕輕地推開他。

  「不,伊麗莎白,別再離開我。」

  「我再也不是伊麗莎白了,我愛你,弗拉德,請你記住,我的靈魂永遠銘刻著對你的記憶,但我只能容許自己在你的生命中短暫停留,因為只有記憶是最美麗的,永別了,我的愛人。」

  她輕輕印上歐洛克的唇,隨後像一朵失去生命的花般倒了下來,而歐洛克及時摟住了她。

  「她走了。」歐洛克靜靜說道,臉上爬滿淚水,而當伯爵正想著是不是該說什麼時,歐洛克突然一把將失去意識的維特先生拋進他懷裡,伯爵沒料到他會那麼做,不禁驚了一跳,他立刻低頭快速檢視了一眼維特先生,隨後抬頭望向站在那裡的歐洛克,眼中並帶著一絲疑惑。

  「我決定放手了,」歐洛克說道,語氣再沒有先前的狂妄,反倒幾乎可說是平和。「他是你的了,伯爵。」

  伯爵登時愣住。「等等……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再跟你搶他了,我已經明白伊麗莎白對我的愛,我應該滿足了,我是個舊時代的鬼魂,理應活在過去裡,而不是在這個新的時代裡尋找舊時的記憶,已經逝去的東西是不可能再尋回來的,我真是愚蠢。」他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

  「但──我並沒有跟你搶他啊!」

  歐洛克眨了眨眼:「你沒有?那剛剛是誰拿刀指著我的?」

  「那是……天哪!我那麼做並不是那個意思!」伯爵突然感到百口莫辯,畢竟他剛剛的確是想保護維特不被魔鬼所攫。

  「我看不出你有什麼好爭辯的,維特腹裡有你的孩子,而且他也打算為你生下來不是嗎?」

  「慢著──你說什麼?你說他打算為我……」

  歐洛克不太高興地看了他一眼。「他根本就從沒打算把孩子打掉──雖然他嘴上老是說著他不想要生,不過從他知道有你的孩子後,他就非常保護自己的身子,他在乎你在乎得要死,只是這可能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伯爵聽到這話頓時方寸大亂,他愛的人是薇多莉亞,而他沒多久才得知薇多莉亞與維特實則同一人的事實,他根本不能確定自己是否能接受這件事──不,他怎麼能接受一個男人!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我們都是男人,這太……太瘋狂了。」

  歐洛克一臉沒趣地看著他。「是嗎?我還以為你們那個國家的人思想比較開放,看來我錯了,這麼說,你是不想認這個孩子囉?」

  這話又令伯爵陷入了苦思,他當然想盡一個父親的職責,但他又無法確定自己能否接受孩子的母親──如果可以用「母親」這個詞來稱呼的話。

  「你不要的話,那麼讓給我如何?」歐洛克愉快地說道。「我不在意孩子的父親是誰,而且你剛剛也聽到了,他的靈魂深處仍然是我的伊麗莎白。」

  伯爵此時不自覺地將摟著維特先生的手環的更緊。「不,呃……我的意思是說,孩子的父親是我,沒道理讓別人接收,至於我對維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結結巴巴地說道,連自己都覺得這段話說得亂七八糟。

  「這麼說,你只要孩子,至於維特你一點都不想管囉?」

  「話也不是這麼說……」

  歐洛克突然揚起手:「好,算了,我一點都不想聽這些違心之論,我活了那麼久,簡直太了解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口是心非了,你沒必要對我解釋,我要走了,祝你們幸福──前提是這個虛偽的國家沒把你們吊死的話。」

  「你要走了?」伯爵沒想到他居然放棄地那麼乾脆。

  「回外西凡尼亞,這個國家真是無趣,我原以為來到人多的地方,日子會過得有意思些,沒想到我在外西凡尼亞得不到的,這個國家也無法給我,喔,難不成你以為我來到這兒只為了獵食?為了覓食而奔波太沒有格調了,我是不死之身,不喝血我也不會怎麼樣,頂多老得比較快而已,我只想儘早離開這個傷心之地,我居然在這個國家被拒絕了兩次,這有損我的自尊……噢,差點忘了,在此之前我還得去拿件重要的東西,伯爵,等你懷中親愛的人兒醒來後,替我向他問聲好,那麼,再會了──雖然我想應該是不可能再見面了。」

  說罷歐洛克又再度化為一團黑霧,消散在漸冷的夜色裡,留下伯爵愣然地待在原地,懷中抱著呼吸漸趨平穩的維特先生。

  當伯爵再次將維特先生抱到房裡時,凡赫辛教授才急匆匆地衝進來,手裡還提著大包小包的包裹,他將那些包裹通通打開攤在桌上,並一一介紹那之中所放置的聖體、聖水、十字架、以及各色各樣的兇器,直到伯爵疲憊地對他揚手,那一連串沒完沒了的解說才被停止。

  「你不需要再解說了,我的朋友,事情已經解決了。」

  教授張大眼睛望著他:「這麼說……你殺了他囉!」

  「不,我沒有殺他,但我想他應該不會再出現了。」

  教授握著一把不知名的武器,急急地叫道:「既然他沒死,你又怎麼能確定他不會再出現!斬草要除根哪!伯爵!」

  於是伯爵將稍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當然,關於維特腹裡孩子父親的事他隻字未提。

  「原來如此……看來他不如我們所想是個不講道理的怪物,」教授這才一臉恍然大悟的神情。「不過,我不懂的是,為什麼他如此輕易就放棄了?既然維特先生的前世其實就是他的妻子,他沒道理那麼輕易就罷手吧?」

  「這……」伯爵硬生生地說道。「我想,是因為他知道維特腹中有孩子吧。」

  「這麼說,他願意將維特還給孩子真正的父親?」

  「我想……可以這麼說。」

  「噢,天哪,他真是個擁有偉大情操的紳士!我們先前居然還想置他於死地,我們真是太愚昧了!」凡赫辛說這話時,伯爵注意到他眼睛有點溼潤。「對了,伯爵,他有說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沒……他沒有說。」

  「真可惜,我想維特先生也不會願意告訴我們的,身為一個男人,發生這樣的事已是奇恥大辱,他的自尊不可能再容許他人深究……容我這麼說,伯爵,我相信維特先生發生這樣的事必定是遭到強迫,也許他被做了不知名的實驗,然後被某個人強行……」

  「胡說!那才不是出於強迫……」伯爵突然怒道,但在看到教授不解的神情後,他頓時發現自己的失言。「不……我是認為,倘若出於強迫,那麼他為什麼至今還未打掉孩子呢?這根本沒有道理。」

  「也許他只是找不到能幫助他的醫師。」

  伯爵臉色一沉:「那麼,你是想自告奮勇幫助他了?」

  「我沒那個意思……伯爵,你怎麼了?火氣好像頂大的。」

  「沒有,你想多了,我想……我只是有點累了。」他雙手交抱,望向牆上掛著的一幅畫,一艘帆船在大浪中載浮載沉,而他此刻的心境就跟那艘船沒有兩樣。

  教授沒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掏出懷錶看了看。「噢,時間不早了,也是該歇息了,雖然照你剛剛那麼說,歐洛克應該是不會再來了,但要說我完全放心是騙人的,你早點回家吧,我至少還要在這兒守上一夜。」

  伯爵此時望了望一旁那堆驅魔道具,他覺得教授只是對於沒能大顯身手感到有些失望才這麼說。

  「不,你先回去吧,我來守夜就好。」他淡淡說道。

  「你不是說你累了?」教授看來有些不甘願。

  伯爵望著他,把「我只是不想聽到明天一早有人吹噓自己用聖體跟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打敗了怪物」這句話吞了回去:「不然,我們一起守。」

  教授一臉老大不高興地看著他:「那,我還是回去吧,明兒一早我還得把這些東西還人呢。」

第十七章|葛德明爵爺的婚禮

  當維特先生醒來時,他看見伯爵正靠在對面的長椅上,以坐姿睡著,他見狀愣了一下,心想伯爵是否整夜都守在這裡,而正當他考慮著是否要出聲喚醒伯爵時,伯爵便醒了。

  「呃?維特,你什麼時候醒的?」

  維特先生沒回答他的問題。「你整夜都待在這裡?」

  「嗯,我擔心那妖怪會再跑來。」

  「歐洛克來過了?」

  伯爵一臉奇怪地盯著他:「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什麼?」

  「算了,也許忘了比較好,」他站起身來。「你要聽細節嗎?要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還是說留到早餐桌上再講?」

  「這麼說,他不會再出現了?」早餐桌上,維特先生如此問道。

  「我想是吧,他看起來不像是說謊,至少短期內他應該不會再來騷擾我們了。」

  維特先生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因為他並不習慣在伯爵口中聽到「我們」這個詞。「不過,還不能完全確定吧?」

  伯爵突然伸手探向維特先生的頸子,這讓他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看看。」

  他感覺到伯爵冰冷的指尖撥開了他的衣領,並輕觸到他頸上的皮膚。「咬痕已經幾乎痊癒了,沒問題的。」伯爵很快將手收了回來。「咬痕一旦癒合,就表示不再是吸血鬼下手的目標了。」

  「你昨晚有著涼嗎?」話一出口,維特先生就突然後悔了,他在說什麼?

  「好像有一點……怎麼突然這麼問?」

  「你的手很冷,」維特先生說道,感到有點臉紅。「抱歉,都是我害的。」

  「沒什麼,這是我應該做的,況且,我回家睡一覺就好了。」

  維特先生不解地眨了眨眼。「為什麼這麼說?」

  「什麼為什麼?」

  「你說這是你應該做的?」

  「為了一個朋友,這當然是我應該做的。」伯爵泰然自若地說道。

  維特先生感到相當窘困,他一點都不想再欠伯爵更多人情,他低頭懊惱地對付盤中的蛋,沒注意到伯爵正不動聲色的盯著他,腦中的思緒跟他一樣紛亂。

  伯爵沒再多留,中午以前便告辭,維特先生感到自從昨晚的事後,他與伯爵之間又有了一份更加親近的友誼,但他並不喜歡這樣,他認為與伯爵更加友好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如果可能的話,他應該與伯爵盡量保持疏遠,但眼下的情況卻是:他根本無法這麼做,伯爵對他付出的關懷太多了,他躲也躲不掉。

  而幾乎是在伯爵前腳剛離開,舒華德醫師就來了,他看來相當惶惶不安,像是不久前才受到很大驚嚇,好一陣子他都無法說話,直到幾杯黃湯下肚後才漸趨鎮定。

  「維特先生,不瞞你說,今天早上我真是嚇死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昨晚……不,該說是今天凌晨,我收到教授的通知,要我到哈克家……而因為早先我曾與教授吵了一架,所以我原本是不想去的,但事態似乎很緊急,哈克先生突然生了急病,於是我想不該為了私事這樣鬧脾氣,最後我還是去了,但……我真後悔我去了,那情況……天哪……真是可怕。」

  「強納森他病了?」

  「原本哈克夫人以為他只是單純的腹痛,誰知到了半夜情況越來越嚴重,於是夫人趕緊通知教授──那時他正好剛從你家回來,而教授到了現場,發現病人甚至開始出血,情況也不是他一個人能掌控的──何況他也不清楚哈克先生究竟生了什麼病,於是他將我找去,我們就這樣折騰了一夜,完全沒閤眼,夫人也是,一直到天亮前,情況一直沒好轉,而哈克先生……哈克先生他終於……」他沒再說下去,握著杯子的手顫抖著。

  「他怎麼了?」維特先生一手抓住舒華德醫師的肩膀。「你快說啊!」

  他抬起頭來,維特先生可以看見淚水在他的眼眶裡打轉。「他生了個惡魔。」

  「你說什麼?」

  「是真的,」舒華德的聲音變得嘶啞。「這真是太可怕了,那個小東西的背上還長著肉翅,像這樣啪噠啪噠的拍打著。」他用手做出拍打狀,看來有些滑稽,但維特先生一點都笑不出來。

  「怎……怎麼會有這種事?老天,這怎麼發生的!」

  舒華德搖搖頭。「我不想再回憶那些細節了,那過程實在……我還親手抱過那東西……暖呼呼的,就在我的手中……我永遠都不可能忘記……」

  「天哪,那東西一定很恐怖吧?」

  舒華德醫師想了一下:「不,其實還長得滿可愛的,我抱著他時,他還衝著我笑。」

  「你剛才不是還說很可怕嗎!」

  「過程很可怕啊!你自己想想看,要忍受一個男人徹夜尖叫,而且到處都是血──」

  維特揚起手,遏止他再說下去。「那麼,強納森他沒事嗎?」

  「沒事,只是整夜折騰讓他體力透支,我離開的時候,他已經清洗過身軀,並且在另一個乾淨的房間裡睡著了。」

  「米娜呢?她對此有什麼反應?」

  「她原本很擔心,但到早上我們告訴她發生什麼事之後……我覺得她好像……」

  「她氣炸了,對吧?」

  「是的,你了解就好。」

  「那麼,生出來的那東西呢?」

  「起先,我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呃,是個男孩,抱歉,我知道你不想聽這個……畢竟這是惡魔的孩子,我們應該立刻殺死他才對……但,我們誰也沒辦法對個初生的嬰兒下手……何況,他只是背上長著肉翅,其他都跟一般人類的嬰兒無異……而正當我們完全拿不定主意時,『他』就出現了……」

  「他?」

  「格拉夫‧歐洛克,至少他自稱是這個名字,那傢伙根本不是人類……當我們察覺到之前,他就已經站在房裡了,那時哈克先生還有點意識,見到他一來就不斷朝他罵出詛咒的話語──儘管大部份都有氣無力地讓人沒法聽懂,但那個叫歐洛克的人見狀並不生氣,反倒還一臉愉快的神情,他說他是孩子的父親,並告訴我們他是如何與哈克先生發生……呃,那些不可告人的事,然後他就抱著孩子離開了,他說他只要將孩子帶走就夠了,今後絕不會再踏上這塊土地,後來教授告訴我,他就是那個企圖害露西跟你的人,也是哈克先生在外西凡尼亞遇到的那位伯爵──他化名為歐洛克醫師來到這兒,但──我們都不知道哈克先生曾經與他……發生過那種事……教授認為,哈克夫人應該早就知道此事……只是沒告訴我們,昨晚發生過那種事後,哈克夫人簡直要崩潰了,我們顯然闖入了他人不願被人得知的秘密,但……我們並不是有意如此啊……如果可以的話,我根本就不想知道這些事……」舒華德醫師把臉埋進雙手中。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知道這些事。」維特先生沉重地說道。

  「哈克夫人說你一直都知情。」

  「我是知情,但我可從來不知道歐洛克那傢伙讓強納森懷了孕啊!我們都是強納森的朋友,但我們之中有誰看出這回事的?根本一點徵兆都沒有……」

  「哈克先生自己似乎也不知道這件事,他生下那個怪物時才知道的,天哪,這簡直把我們嚇死了。」

  「醫師,你會永遠將這件事當成一件秘密吧?」

  「當然!我巴不得立刻將此事忘掉!」

  「那麼,凡赫辛教授也會守口如瓶?」

  「我了解他的為人,他不會說出去的。」

  維特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知道這件事的人似乎已經夠多了,但至少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吧?」

  「當然。」

  「那麼,再來杯酒嗎,醫師?」

  在那之後,米娜回到娘家鄉間的宅邸住了頗長一段時間,維特先生去拜訪過她幾次,他知道這回米娜不會那麼輕易就原諒強納森,但要等到強納森休養到能夠下床,他才能夠去請求妻子原諒,看樣子這對夫妻之間的冷戰似乎沒那麼快落幕,不過維特先生已經懶得再去插手這件事了,畢竟他自己也算是受害者。

  露西‧威斯騰納與葛德明爵爺的婚禮如期舉行,維特先生懷著衷心的祝福前去參加,婚禮上有好幾位男士淚灑會場,舒華德醫師與昆西先生也是其中兩位,維特先生心想他們大概都是曾與露西小姐求婚的人士,雖說他也是他們的其中一員,但看到他們哭成那個樣子,維特先生便覺得胸中最後那點心酸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維特先生不想被捲進那群爛醉如泥的傢伙之中,於是他躲到花園裡去,卻很快發現原應無人的花園中傳來了人聲,像是有人正壓低聲音爭執著,維特先生從樹旁探去(他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看見那方正爭執著的是凡赫辛教授與舒華德醫師,他不禁感到奇怪,這對師徒怎麼會躲在這兒爭吵?而且還是在今天這個婚禮的日子上。

  他望了一會兒,而兩人始終沒發現他就站在咫尺之外,連他踩到樹枝的聲音都充耳未聞,他站在那兒,正想著是不是該出聲時,卻看到舒華德醫師竟然哭了起來,他當場愣住,而凡赫辛教授顯然也是,維特先生原以為教授會立刻斥罵起來,但他卻沒有,他像哄一個孩子般摟著舒華德,那景象讓維特先生看了整個不舒服起來,他正打算轉身離去時,一個更驚人的畫面頓時發生在下一刻:教授以一隻手抬起舒華德的臉,而就在後者與旁觀的維特先生都還沒來得及反應時,他朝著舒華德的雙唇吻了下去。

第十八章|圓滿結局

  「你做什……」舒華德當場嚇得將教授推開,但當他還沒將話說完時,他便住了口,因為他視線所及的範圍終於納入了維特先生所站的那塊領域,他張著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而凡赫辛顯然也看到了維特先生,有那麼一刻,三人都站在那兒動也不動,彷彿時間被凍結在此刻。

  「呃……抱歉。」先開口的是維特先生,他說完立刻轉身要離去,但凡赫辛卻趕在那之前衝向他,沒讓他逃走。

  「你要是說出去一個字,我就把你懷孕的事告訴所有人。」凡赫辛附在他耳旁低聲說道,那聲音兇惡到完全不像出自學者之口。

  「就算你不威脅我,我也不會說出去的。」維特先生不悅地說道。

  一聲絕望的悲鳴傳來,兩人往身後望去,只見舒華德頹然地跌坐在台階上,那模樣看來就像是個被宣判死刑的人。

  教授立刻朝他奔去。「怎麼了,約翰?」

  「你別過來,別碰我!你真是瘋了……你怎麼能這麼做?你又怎麼能讓維特先生看到這麼醜惡的事!」

  凡赫辛很快地看了維特先生一眼,隨後露出某種憤恨的神情。「讓他看到……讓他看到又怎麼樣了?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約翰,原來他在你心目中那麼重要是嗎?」

  「你在說什麼……」

  「你當然很清楚我在說什麼!你之所以回到這裡開業,就是為了擺脫我對吧,因為我是個比你大上好幾歲、又煩人的老傢伙,你就直說吧,約翰,你老是躲著我,是不是就為了他──為了這個叫維特的男人?」

  維特先生這時才發現,自己不但已經錯過閃人的時機,而且似乎還是完全走不了了──如果他現在走人,那可能只會讓教授的誤會越加深重,他決定挺身解釋自己的清白。「教授,請你不要開玩笑了,我跟舒華德醫師根本不是那種關係。」

  「喔?是嗎?那小孩是哪來的?」凡赫辛語帶挑釁地說道。

  「小孩?什麼小孩?」舒華德一臉茫然。

  「哼!你少裝傻了,我看那八成就是……」

  維特先生立刻揪住凡赫辛的衣領,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都提過來。「教授!你想到哪裡去了!那根本不是他的好嗎!」他低聲吼道。

  「你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信嗎!」

  「你自己算算看就知道時間根本不對!我跟他認識才多久!怎麼可能會是他!」維特先生仍然壓著聲音說道。

  這話總算讓教授暫時靜了下來,他張著口,一臉呆滯地望著萬里無雲的晴空:「沒錯,約翰的日記有寫……你們是最近才認識的……」

  「你偷看我的日記?」一旁的舒華德叫道,而這聲音彷彿將凡赫辛從九宵雲外喚回。

  「不……我不是有意要偷看的!因為它就擺在那兒……」

  又一個愛寫日記的傢伙,維特先生心想。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不但窺探我的隱私!還亂懷疑我跟維特先生……教授!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啊,你過去的理性與睿智風範都到哪兒去了?你現在這樣根本成了個我不認識的人了!」

  凡赫辛一臉痛苦地望著他:「親愛的約翰,也許你不認識現在的這個我,但你不知道的是,現在的我其實就是真正的我,這個一點都不理智、猜忌、又瘋狂的模樣才是我原本的樣子,過去你所看到的一切其實都是理性的假象,那都是我強裝出來的,你不知道我為了要在你面前作出一個導師的形象下了多大工夫,我害怕當你見到真正的我,你對我的信賴與友誼便會毀於一旦,而現在……顯然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裝下去了,我最醜惡的一面在你面前表露無遺,我也不配再擁有你的友愛與信任,我想……這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今後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別了,約翰老友。」

  他說罷轉身離去,但舒華德叫住了他:「你一個人要上哪兒去?」

  「哪兒都行。」

  「難道你要當作從來沒有我這個學生嗎?」舒華德的口氣中流露著情急。

  維特先生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顯得很尷尬,但他沒出聲。

  「我沒這麼說,能成為你的導師,我覺得很榮幸。」凡赫辛回道。

  「那你為什麼不願再教導我了呢?」

  凡赫辛緩緩地轉過頭來,眼中流露著柔情。「因為我愛你,不是導師對學生的那種愛,不是父子之間的愛,更不是兄弟間的愛,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或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那樣的愛,約翰,你還不明白嗎?如果我待你只如一般的學生或友人,那麼我剛剛為什麼要那樣吻你?我又為什麼發了狂似地嫉妒那些同你好的朋友?如果我說了這些你還不明白,你就是個大傻瓜。」

  聽到這裡,維特先生渾身都不自在了起來,他望了眼一旁的舒華德醫師,卻見他眼中滿是淚水。

  「我當然明白,教授,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其實我早看出來了,我知道你為什麼自從喪妻後就從不再娶,我也知道你待我有別於其他的學生,只是我一直不很確定而已。」

  凡赫辛聞言大驚:「那你為什麼……」

  「那時我認識了露西,我知道自己對她有些好感,幸運的話我可以娶她為妻,擺脫與你之間的這種窘況──我實在受不了這種似乎有所暗示,卻又好像沒有的狀態,所以我告訴你,我有意向露西求婚,我承認……我這麼做是有點想試探你的反應,但你卻表現得像沒事人一樣,甚至鼓勵我快點行動──我原本認為依你的個性,你必定會對我大發脾氣,但你卻沒有,這讓我感到很丟臉,因為顯然你對我並沒有那個意思,是我自己誤會了,所以在那之後,我便立刻向露西表明愛慕之意──但卻被她拒絕了,我想,這是上天有意懲罰我,因為我並不真的愛她,甚至有意利用她來試探另一個人,被拒絕當然是我應得的。」

  「那你為什麼在露西小姐的婚禮上哭得那麼傷心呢?」一旁的維特先生終於開口。

  「維特先生,你不了解那種被原先以為絕不可能拒絕的對象回絕的感覺,我作夢也沒想到我的朋友亞瑟早先我一步奪得露西的芳心,沒人喜歡被拒絕,而尤其對方在自己心目中並不是那麼重要的話,被其拒絕更是奇恥大辱,那感覺就好像在這世上根本沒人會愛你一樣,相信我,那非常難受。」他的聲音又哽咽了起來。

  凡赫辛愣愣地站在那兒,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番自白。「那麼……親愛的約翰,你不會是想告訴我……不,請你告訴我,我是不是還有機會?」

  「……我只能說,如果你早一點表態,今天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舒華德說道,口氣中帶著一絲幽怨。

  這時凡赫辛突然走向已哭成淚人兒的舒華德,並欣喜地執起他的手:「請容我再一次確認,我實在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能夠有幸聽見這番話……約翰,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你一直都在等我表態?」

  舒華德的臉微微泛紅了起來:「可以這麼說。」

  「天哪……我真是太高興了!我作夢都沒想到……這……真是──」他激動到沒辦法再說下去,而當他想緊緊擁住舒華德時,後者以一種嬌蠻的力道推開了他,使他注意到現場還有維特先生的存在。

  「抱歉,打擾你們小倆口,我可以走了嗎?」維特先生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當然可──噢不!你還不能離開,維特,你必須再待一會兒,為此刻作出見證。」

  「見證?」舒華德不解地望了望他身邊的新戀人。

  「約翰,你願意成為我的伴侶嗎?」

  「伴……你是說……」舒華德的臉又紅了起來,凡赫辛見此索性連答案都不等,立刻對一旁的維特先生說:

  「維特,我知道這個要求很唐突,但此時此地只有你是不二人選──你願意為我與約翰證婚嗎?

  證婚!教授,你在開玩笑吧?這根本不具任何法律效……」

  「只是個見證,我的朋友,在今天這個婚禮的日子上,你應該不會介意再成全一對新人吧?」凡赫辛嚴肅地說道。

  面對教授的無理取鬧,維特先生只能求救般地望向舒華德醫師,但卻發現此刻他的眼中似乎只有凡赫辛一個人。

  「這……好吧,隨你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維特先生決定隨便應付一下就早早走人──雖然他已經待在這齣鬧劇裡太久了;他退後一步,以一種極不情願的語調說道:「亞伯拉罕‧凡赫辛,不論任何磨難、病痛、或其它任何莫名其妙的阻礙,你都願意對約翰‧舒華德徹底忠貞,並娶他為……並與他成為伴侶嗎?」

  凡赫辛顯然並不在意維特先生這番幾近胡言亂語的證婚。「我願意。」

  維特先生轉向舒華德醫師:「好吧,那別廢話,約翰‧舒華德,你願意成為亞伯拉罕‧凡赫辛的伴侶嗎?」

  「我願意。」舒華德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以沒有人賦予我的權利,宣布你們為夫妻。」接著,維特先生深深地吸了口氣,吐出了這句他非常不想說的話:「那麼,你可以親吻新郎了。」

第十九章|海德先生的兔子們

  在那場莫名其妙的婚禮過後不到一個月,海德──也就是傑克爾博士突然前來拜訪,說是有要事必須告知維特先生。

  「維特,你可記得上次給我們闖出亂子來的那藥劑?我後來又從那之中發現了不少驚奇之處!」

  「我當然記得,想忘也忘不了。」維特先生不太高興地說道。

  「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後來持續以動物實驗的事吧?」海德問道。

  維特先生點點頭。

  「在那之中,有一些永久變了性別──主要是喝下藥劑後過了數天的那些,也有一些在很短時間內立刻以藥劑變回來的,我原以為牠們是從裡到外都恢復了,但其實不然,」海德那張年輕的臉突然轉為嚴肅,但這樣的表情在他臉上卻顯得很不搭調。「我把同性別的動物養在一塊兒──當中也包括曾經變性過的那些,原以為實驗結束了,除了給牠們食物外不用再去管牠們了,結果你猜怎麼著?牠們居然給我生了一大窩!那些用藥劑變性過的動物就跟雌性一樣有受孕能力──儘管牠們外在上已經恢復了也一樣!這真是太驚人了……不過,這也帶給我很大的困擾,因為我找不到願意領養這窩小動物的人……維特,你有沒有認識喜歡兔子或老鼠的朋友?」

  「沒有,」他以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所以,傑──海德,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海德不解地看著他:「你難道不覺得這是個很驚人的發現嗎?」

  「是很驚人沒錯。」

  「容我說句話,你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

  「那只是看起來而已,實際上我真的很驚訝。」維特先生的語氣仍然意興闌珊。

  「好吧,你沒興趣就算了,反正我自己倒是有不少打算。」

  這話讓維特先生警覺了起來:「什麼打算?」

  「呃……這、你不是沒興趣嗎?」

  「你又想幹什麼蠢事去了?」

  「這……你也知道的,加貝列爾……我是說──厄塔森現在常上我那兒去,我們的關係現在……呃,非常親近,所以……」

  「你到底想用那藥劑幹什麼?」維特先生不太耐煩地問道,他沒忽略海德現在已經直呼厄塔森的名字,但他裝作沒聽到。

  海德先生微弱地笑了笑:「我是說……別人可能不太知道,但我比別人更了解他一點,他那個人,別看他那樣……其實他很喜歡小孩,所以,我……呃……我猜搞不好這藥劑可以幫上一點忙……」

  如果可以昏倒的話,維特先生會立刻昏倒,但他的理智不支持他這麼做:「你在想什麼啊!你的意思是你要為他生孩子嗎!

  海德立刻漲紅了臉:「我才沒那麼說!你不要那麼大聲……」

  「所以,你要讓他生?」

  「不可能啦,厄塔森那個人……」

  維特先生臉一沉:「所以還是你要做不是嗎?」

  海德還想再辯駁什麼,但他很快便放棄了:「……我是有那麼想。」

  「厄塔森他同意你那麼做嗎?」

  「沒……我還沒問過他,不過,其實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應該會驚嚇至死吧。維特先生想,但他沒說出口。「海德,我認為你不先徵詢他的意見就擅作主張,不太妥當。」

  「我也想過這事,但他若知道我擅自用藥,鐵定會把我宰了。」

  「你自己審慎考慮吧,反正這是你的事。」維特先生疲憊地說道。

  「好吧,別說這個了,我今天來還有另一件事得告訴你,雖然你使用那藥劑後的時間比我久,但我想你的身體應該沒有問題,那不會影響到男性的生殖機能,除非你跟男人……呃、作那檔事,那可能就會有受孕的風險,不過,就我對你的認識,你對男人根本完全沒興趣,所以我看也不用擔心這個,唉,我是在想什麼,你又不像我……」

  「海德,我明白,你不用再說下去了。」

  海德離開後,維特先生站在窗邊看著他離去,想著或許不久後就會看到海德二世或厄塔森二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惡寒。

  但在此同時,他竟然也覺得心頭有一絲羨幕,因為他知道若海德真幹了他打算去幹的事,厄塔森頂多責備兩句也就算了,以他所知厄塔森的為人,他絕對會接受海德這麼作,說不定還會因此感到高興(雖然他不太能想像)。

  然而他卻連孩子的父親是誰都不能說。

  他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比過去軟弱了,他應該早早就把這個麻煩從身體裡弄出去,但他卻沒辦法不去想孩子是無辜的,他知道自己既然不願傷害這個孩子,那就必須獨力撐到底,他曾經以為他可以辦得到,但他最近卻越來越沒了自信。

  他很清楚,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根本撐不下去。

  他無可避免地想到基度山伯爵,伯爵已經知道他懷孕的事,但他卻沒有多加過問,這是件好事,因為他很怕若伯爵再追問下去,他會瞞不住薇多莉亞的事。

  可是他為何什麼都沒問?

  一個令他惶恐的想法掠過他的心頭,伯爵會不會已經知道了?知道他就是薇多莉亞?

  他想到當他失去意識時,伯爵曾經見過歐洛克的事,歐洛克說不定已經告訴他事實了!依歐洛克那種傢伙的個性,這不是不可能。

  可是他要怎麼去確認歐洛克是不是真的說了?他總不能去問伯爵──

  不對,如果伯爵知道了,他沒道理不聞不問,他應該早就來興師問罪了,他不可能保持沉默……

  如果他知道孩子是他的,他當然會保持沉默不是嗎?

  畢竟誰會承認自己跟個男人發生過那種關係?

  雖然他那時是個女的,但要解釋起來也很費事,所以保持沉默當然是最保險的策略。

  但如果伯爵知道,他為什麼沒有私下來問個清楚?

  維特先生的手不自覺地緊握起來,他感到全身都在顫抖,他緊咬下唇,盯著窗外的景色卻無心欣賞。

  他不想認這個孩子。

  如果他知道,卻沒有任何表態,那無疑就是這個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那是一種受挫、氣憤、甚至還有一點兒難過的情緒,這讓他很難受,他很想大發雷霆一頓,找個誰來出氣,但他很快又打消了這種念頭,伴隨而來的是一種頹然的失望,一種像是胸口被狠狠捅碎的沉痛。

  他在期待什麼?或該說,他現在才知道其實他一直在期待著什麼,只是直到此刻他才被打醒,告訴他,那不可能。

  他想起舒華德說過的話,現在他開始能夠理解那是什麼意思了。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阿里站在園裡餵兔子,伯爵坐在陽台上看他工作,隨後將他召來。

  「阿里,知道那些兔子為什麼會越來越多嗎?雖然牠們都是公的。」

  阿里搖頭表示不知。

  「因為那些是海德先生的實驗用動物,昨天海德先生之所以來,就是我要他講清楚,他那些兔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阿里靜靜聽著。

  「起先那傢伙口風還很緊,好不容易才套出來──多虧了貝爾圖喬跟巴蒂斯坦,最後我弄到了這個。」他拿出一個小瓶,裡頭裝著綠色的晶瑩液體。

  阿里接過藥瓶,審慎並困惑地看了看。

  「這東西,會改變生物的性別,換言之,如果你現在喝了這東西,那我可就要多一個女僕了。」

  阿里聞言大驚,並急急將瓶子還給伯爵。

  「哈哈!你放心,我不會那麼做的,事實上,這屋子裡沒有一個人會喝下這藥劑,我也不打算給任何人喝……應該吧,暫時還不想,」說到這裡他陷入了一會兒沉思。「阿里,你知道這東西的出現解開了我多大的疑慮嗎?我終於知道那令我朝思暮想的女性是誰了。」

  阿里聞言露出欣喜的神情,但旋即又陷入困惑。

  「你想問為什麼會跟這藥有關對吧?這是個好問題,也是個令人懊惱的問題,」他雙手一攤。「事實是,那位女性──那位名叫薇多莉亞的女子其實從未存在過,她原本應該是個男人,只是服下了這藥劑才變為女子,而在那之後她顯然很快地便恢復了男兒身,因此我在這國家才始終覓不到她的芳蹤。」

  這番話顯然令阿里目瞪口呆。

  「阿里,我必須要慶幸,你是個啞奴,不論多驚人的事實你都不會透露出去,眼下貝爾圖喬與巴蒂斯坦都不知道這回事──雖然他們對我的忠誠與服從絕不亞於你,但要是讓他們知道了,那可有得亂的。」他無奈地笑了笑,並將藥瓶交給阿里。「將這東西鎖到收藏室去。」

  阿里接過藥瓶,臉上仍然透著困惑,只是這次多了一絲擔憂。

  「你想知道我有什麼打算嗎?」

  阿里怯怯地點點頭,他知道他的疑問是逾矩之舉。

  「我不知道,雖然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確實一點兒都不知道眼下該怎麼做,我已經知道薇多莉亞的另一個身份了──也就是男兒身的那個身份,但我並不確定是不是該揭穿他……噢,別那種表情,他並不是個惡人,事實上,他是一位還算可親的朋友,也正因如此,我無法決定是否該向他攤牌,畢竟我很可能就此擊潰一位朋友的自尊,更何況……」

  阿里等著他接下去說。

  「你也看到了,阿里,那些兔子雖然都是公的,但牠們卻彼此繁殖,正是因為那藥劑曾一度改變牠們的生理構造才會如此,而相對的,這種效果也同樣能對人類起相同的作用。」說到這兒他嘆了口氣:「我極不願談這事,事實上對任何人我都不想提及,但我偏又覺得這事兒不吐露出來我會發瘋,所以我只能告訴你了。」

  他抬頭望向站在身旁的阿里,而後者驚異地發現他的主人此刻看來竟如此頹喪。

  他懷孕了──那個曾是薇多莉亞的男人……而我想那孩子應該是我的。」

  此刻,震驚已經不足以形容阿里的心情了。

第二十章|塞維利亞的理髮師

  劇院裡暗了下來,唯一亮著的只有台上的燈光,女主角正高聲唱著,訴說她對伊人的愛意。

  維特先生望著台上的演出,但並不真的是為這齣戲所吸引,他只是需要一個轉移注意力的媒介而已。

  基度山伯爵此時就坐在他身旁,以一種安適的神情觀賞著女主角的演唱,而維特先生今晚便是受了他的邀請,此刻才會坐在這個包廂裡。

  維特先生不是個對歌劇特別熱中的人,也因此他實在有些後悔答應了伯爵的邀約,並不是他不懂得欣賞戲劇的美好,也非女主角的演唱不佳,而是與伯爵共處一室始終令他感到侷促不安。

  「維特先生,你以前看過這齣戲嗎?」伯爵友善的聲音令維特先生驚了一跳。

  「不,我從未看過。」

  「我注意到你對這齣戲並不十分熱中。」

  維特先生抱歉地笑了笑:「不是因為這齣戲的關係。」

  「那麼是……?」

  他望向台上,此刻女主角正因受了男主角的欺騙而陷入悲傷的詠嘆。「伯爵,你不好奇嗎?」

  「好奇什麼?」

  「我之所以會……懷上孩子的事。」

  「我不認為你會因為他人的好奇便說出真相,如果我問了,你會告訴我嗎?」

  維特先生將視線自台上抽離,但女主角的悲唱仍在持續。「說不定會。」

  伯爵注視了他一會兒,隨後開口道:「那麼,你願意告訴我嗎?」

  「你知道一個叫亨利‧傑克爾的人嗎?」

  「知道,但我聽說他失蹤了。」

  「他沒有失蹤,」維特先生知道自己該住口,但他無法停止。「他只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如今他的名字是愛德華‧海德,而且仍然住在傑克爾的住所裡。」

  「什麼……?」

  「是一種藥水,傑克爾發明了一種藥,喝下後便能讓他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擁有他性格中最陰暗面的人,可以去幹那些白天他不敢幹的事,但他一度在調配藥劑上出了差錯……他讓自己變成了女人,也讓他的朋友遭到同樣的下場……」

  「那便是你,對吧?」

  維特先生點點頭。「那是個意外……是我自己一時不察,我坦承錯並不完全在傑克爾身上,如今他也自食其果,他無法再恢復傑克爾博士的模樣,只能以海德的面貌活下去……而我儘管在那之後很快便恢復過來,但那藥仍為我帶來了莫大的後遺症,我的身體不再是個正常的男人,因而才會……」

  伯爵盡力不讓自己的語調顯現激動之情。「那麼,你腹中的孩子就是你變成女人那時懷上的?」

  維特先生痛苦地點了點頭。「以我平日的個性,是死也不會作出那種事的……但那次不同,我的一切行為突然都無法被我的理智所駕馭,那藥劑釋放了我性格中最惡劣的一面,至今想來我仍然感到不寒而慄,我本想徹底忘掉此事,回歸正常的生活……但,卻在此時我得知我懷孕了……我……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儘管早就約略猜到事實,但親耳聽到當事人所述,仍使伯爵感到久久不能自持,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了句連自己都沒想過會說出口的話:「你為此感到後悔嗎?」

  「如果我說我一點都不後悔,那就是在欺騙我自己,」維特先生的聲音微微顫抖著:「但我盡力不讓自己逃避我應負的責任──雖然我的確想過逃避,但我終究沒有那麼做……孩子的父親還不知道真相,不過也有可能他早知道了,只是裝聾作啞,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麼,也許我真的在等他認這個孩子也說不定……但那是不可能的,誰都知道這不可能,我只會成為一個笑柄──我知道你一定也認為我很可笑,我跟你認識才多久,卻跟你吐露了一堆我自己的事──」

  「我一點都不認為這有什麼可笑。」伯爵嚴肅地說道。

  維特先生虛弱地笑了笑:「我想,我應該將孩子墮掉。」

  「為什麼?」

  「再這樣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雖然我不理性的那面似乎希望對方認這個孩子,但若他真那麼做,我也沒有把握接受一個……男人,這對我或對他的聲譽都會造成很大損害……所以,只要沒有這個孩子,一切就可以回歸原有的狀態──」

  「我不准你這麼做。」

  聽到這話,維特先生不禁將視線投向伯爵,此時伯爵已經執住了他的手臂。

  「萊納斯,孩子的父親是誰?」

  「為什麼突然……」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台上的女主角因為受了欺騙,斷然拒絕了男主角,男主角拉住了她的手,對她親口道出真相,他是為了她才會隱瞞身份,女主角這時才破涕為笑,真正確認了彼此的愛意。

  「那麼,伯爵,」維特先生不想去看台上的快樂結局。「你是不是也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什……」

  「基度山伯爵、水手辛巴達、還有愛德蒙……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你?」維特先生不想再去管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了,他只感到胸口有一股灼熱,逼著他將一切全都吐露出來。

  「你說什麼……等等!」

  維特先生起身離開了包廂,當他快步走在長廊上時,伯爵拉住了他。

  「萊納斯!你非告訴我不可,你剛剛那話到底什麼意思?」

  「請你不要叫得那麼親暱,」維特先生頭也沒回:「還有,請你放手。」

  你就是薇多莉亞,對吧。」

  「那只是我信口胡謅的名字,我說過了,你絕不會想知道她是誰。」

  「你欺騙我……你怎麼能這麼做!」

  維特先生一把甩開他的手:「就算知道又如何?真相只會令你失望而已!還不如……」

  「還不如就這樣把『薇多莉亞』的回憶永遠記在心頭,是嗎?你以為我是那種一旦得知真相就會憤而離去的人?難道你認為一旦受到打擊,我就有辦法忘卻這股愛意?」

  他望向伯爵,一臉愕然。「你這話什麼意思?」

  「事實是,我忘不了,即使明知受到欺騙,即使真相令人難以接受,我還是無法否認我愛薇多莉亞的這個事實。」

  「但──薇多莉亞並不存在……」

  「所以,萊──維特,」他打斷他。「我想我可能已經──」

  這時,謝幕已經結束,人群的交談聲自他們身後傳來。

  「抱歉,伯爵,我想我得走了。」他抽身離去。

  「等等──」

  人群淹沒了他。

  這是他第二次讓他從他眼前離去,不,或許該算是第三次也說不定。

  他在想什麼?

  維特先生沒有叫馬車,而是選擇讓夜晚清冷的空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伯爵想對他說什麼?

  他不敢去想。

  他走進一條幽暗的巷道,注意到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他轉過頭去,眼前卻儼然一黑,遮蔽了他的視線。

  「父親……?」一道像是嘴的裂縫浮現在那個龐大的黑影上,吐出了這個詞,他抬起頭,看見兩顆佈滿血絲的眼球正望向自己,在他還來不及反應前,就感到一隻大手覆住了他的口鼻,緊接著一股刺鼻的藥劑氣味傳來,而他並沒能掙扎太久。

第二十一章|法蘭肯斯坦的怪物

  維多‧法蘭肯斯坦從惡夢中驚醒,他一度以為那個夢魘仍緊緊地抓著他不放,直到聽見他的老友亨利‧克拉佛爾溫和的聲音,他這才驚魂甫定。

  「亨利……亨利,是你嗎?我不是在作夢吧?」他緊抓著克拉佛爾的手臂。

  「是的、是的、是我,我最近才回到這個國家,順道過來看你,一到這兒卻看到你昏死在地上,你昏迷了好些天才醒來,維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一個令他戰慄的念頭掠過他的腦海。「等等,亨利,你說我……昏迷了好些天?」

  克拉佛爾點點頭:「是啊。」

  「亨利!你沒亂動我的東西吧?你有沒有……看到什麼?」

  「你抓痛我了,維多。」

  法蘭肯斯坦猛地跳下床,衝到一扇緊閉的門扉旁,卻沒有立刻打開它。「亨利,你告訴我,你有沒有進去過這個房間?」

  「維多,你還不能下床……」

  「回答我!你是不是看到裡面的東西了?」

  克拉佛爾擔憂的臉上此時多了幾分困惑:「裡面?裡面什麼都沒有啊。」

  「什麼……」

  法蘭肯斯坦立刻打開門,只見裡頭除了幾具實驗器材外空無一物,窗簾已被打開,和煦的陽光灑在潔白的地板上,一切毫無異樣之處。

  「……你做了什麼?」他回過頭來,一臉不敢置信地望著克拉佛爾。「你把『那東西』弄到哪裡去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維多,你有什麼東西被偷了嗎?」

  「……你來這裡的時候,沒看到『什麼』嗎?」

  克拉佛爾皺起了眉頭:「我一來的時候,就看到裡面滿是動物的血跡,而且臭氣沖天,花了好些時間才清理乾淨……」

  「除此之外……沒別的?」

  「是啊,維多,你到底在做什麼實驗?」

  他沒回答,只是愣愣地望著空蕩蕩的房間。「不見了……」

  「什麼東西不見了?」克拉佛爾不解地問道。

  「不……也許不見是好事也說不定……」他喃喃說道。

  接到未婚妻依莉莎白的來信,法蘭肯斯坦便與好友告別,匆匆地回到他的家鄉,在多日的調養下,他孱弱的身體狀態已經大為恢復,而令他慶幸的是,克拉佛爾儘管始終不清楚他之前的實驗內容,也不清楚他之所以會如此虛弱的原因,卻也體貼地沒有進一步探問。

  雖然他對隱瞞自己的好友感到愧疚,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沒有辦法說出真相,他好不容易才從夢魘中脫離,他沒有勇氣再回去面對一次。

  但當他接到依莉莎白的來信時,那股不安又爬上了他的心頭。

  他年幼的弟弟威廉失蹤了,父親與依莉莎白都十分擔憂,尤其依莉莎白更是自責,她認為這完全是她看顧不周所造成的,但自小與依莉莎白一起長大的法蘭肯斯坦知道,這絕不會是她的錯,依莉莎白的溫柔與細心他比誰都清楚,必定是有人存心要擄走威廉,而那不會是依莉莎白一介弱女子所能阻止的,只是這麼一想又令他的一顆心沉到了谷底,因為若真如此,威廉平安歸來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當他一回到久違的家中,就看見他心愛的依莉莎白正等待著他,然而她看來卻甚為憔悴,眼睛也哭腫了,威廉失蹤的事徹底讓一位美麗又充滿朝氣的女子心碎了,他對依莉莎白只有滿腔的疼惜,但儘管他想說些撫慰的話語,卻也徒勞無功,因為很顯然威廉仍未歸來。

  「他們還沒有找到威廉,已經好些天了……維多,我好怕他會不會已經……」

  「不會的,威廉是個好孩子,他會回來的,別胡思亂想。」他抱著依莉莎白顫抖的肩膀,卻也很清楚自己說的這些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又怎能讓依莉莎白就此寬心。

  晚間,在他見過父親後,他獨自走到露台上,清冷的空氣拂過他的頰邊,但他不以為意,他滿心只擔憂著他的弟弟,他望著遠處的樹林,據說威廉就是在那裡玩耍時失蹤的,當他發現自己不自覺地期望那裡會有熟悉的人影出現時,一樣移動的物體吸引住了他的視線。

  那東西看來像個人形,卻比一般人的體格大上許多,有那麼一刻,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頓時被凝結,因為他覺得自己並非完全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

  那東西顯然也注意到了他,但對方並沒有逃也沒有躲,只是站在那兒,雖然距離遙遠,但法蘭肯斯坦覺得,那東西也正瞪著自己。

  他應該叫人過來,逮住那個非法入侵的傢伙──不論那是什麼,但他的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音來,甚至有一絲呼吸困難的感覺。

  他認識那東西。

  他知道那是什麼,而那東西的存在令他良心不安,令他沒有勇氣叫人過來,讓任何人看見那東西。

  他動了一下,而那東西在轉瞬間便遁入黑暗的林間,當晚,他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法蘭肯斯坦便騎上馬前往那座樹林,沒有讓家人知道。

  馬兒走了很久,直到他看見某樣東西在草叢中閃著光亮才停下,他下了馬,拾起那樣東西,發現那是刻有他已故母親畫像的項鍊,而那正是威廉失蹤時所持有的東西。

  看到這樣東西,他的心涼了半截,因為那表示威廉還活在這世上的可能性更低了。

  他又騎著馬走了一段,雖然他對威廉的擔憂只有與日俱增,但他知道他此次的搜尋並不全然是為了找尋他的弟弟。

  他在找的是另一個東西。

  他走到山谷的盡頭,早已離開屬於法蘭肯斯坦家的土地很遠,強風從他的耳旁吹過,直到他聽見風聲中參雜著別的聲音,他才回頭望去。

  一個長相醜陋的巨人正站在他身後,而儘管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法蘭肯斯坦還是認得出來,那正是他早以為已經丟失的一件大衣。

  「我的創造者啊,你不會已經不記得我了吧?」巨人開口道,那聲音渾濁而低沉,彷彿來自地底的低吟。

  「……你會說話!」他驚呼。

  「離開你之後,我學會了不少事。」巨人說道。

  「威廉是你抓走的嗎?」

  「你放心,他現在很安全。」

  「要是你敢動他一根汗毛,我一定會殺了你!」

  巨人此時露出一種扭曲的神情,像是悲傷,卻又像是嗤笑。「你對我難道就只有敵意嗎?維多‧法蘭肯斯坦,我是你所創造的,你對自己所創造出的這個肉塊就沒有半點善意嗎?」

  「你綁架了我弟弟!你這個惡魔!創造出你是我畢生最大的錯誤!我應該……我該在那天晚上就殺掉你的!」

  巨人沒有說話,只是轉身離去。

  「等等!你要去哪裡!」

  「牽著你的那匹馬跟我來吧,我讓你見威廉。」

  法蘭肯斯坦儘管一開始並不能完全相信眼前的這怪物,但一聽到可能見得到自己失蹤的弟弟,且怪物似乎也沒有傷他的意圖,他也只有跟著對方走了。

  不久,怪物領著他來到一處山上的小屋,小屋看來已極為老舊,他講馬栓好後,便跟著怪物走了進去,他原以為屋內會又暗又冷,但一走進去才發現壁爐生著火,並且意外地整潔。

  「哥哥!」一聲稚嫩的童音傳來,待法蘭肯斯坦回神過來,威廉已撲進了他懷中,他隨即緊緊將幼弟抱個滿懷。

  「噢!威廉,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父親跟依莉莎白知道一定會很開心的……走吧,我們回家去!」

  聽見這話,威廉卻突然放開哥哥的手:「我不要回家!」

  法蘭肯斯坦頓時錯愕:「什……威廉!你在說什麼啊?大家都很擔心你──」

  「我不要回去!我要跟大個子叔叔在一起!」威廉跑離他,拉住一旁巨人的衣角,還躲到他身後去。

  「威廉!你……」他氣急敗壞地望向橫亙在他與威廉之間的那個巨人:「你對他做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做,法蘭肯斯坦。」一個聲音自屋後傳來,皮靴踏在木製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而隨之出現的,是一個法蘭肯斯坦相當熟悉的人。

  「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個嘛,說來話長了。」維特先生嘆了口氣。

第二十二章|來自墳墓的哥利亞

  維特先生自昏迷中醒來,隨即發現自己正處於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而正當他想弄清楚身處何地時,一些細微的聲響自某個角落傳來。

  「誰在那裡?」

  那聲響頓時消失,儘管維特先生看不見,但他知道對方似乎怔住了。

  「親愛的朋友,我無意傷害你。」黑暗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我可不記得我交過哪個連臉孔都不知什麼模樣的朋友,如果你真無惡意,何不示出你的真面目?」

  那人沉默不語。

  「先生,我相信你不會想看見我這副模樣的,只因……我天生長得醜陋,任誰一見都要追打,說我是從地獄來的魔鬼。」

  「那麼,你真是從地獄來的嗎?」

  「不……」那聲音停了一會兒。「雖然我很想說不是,但我得說,其實我也不十分確定,尤其當人們都這麼說你時,你益發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如他們所說的那樣……也許我真從地獄來,只是我不願承認。」

  維特先生靜靜聽著,覺得那聲音儘管一開始聽來可怖,但口吻卻極為自制且有禮,聽來不像是缺乏教養之輩。

  「我相信人一生有許多時候,是一腳跨在地獄裡的,但只要夠理智,就能阻止自己投入魔鬼的懷抱,我從不認為一個人的外表能夠左右他的內心,那只是取決於你想不想這麼做而已。」

  「先生……你的話很有道理,但那充其量也只能套用在一般人身上,對我這樣的……異類,是行不通的,若你真看見了我的模樣,必定會抽出你腰間的那把佩劍,欲置我於死地。」

  「從你的言語聽來,你並不像是個會放任自己犯罪的人,也因此,我對你之所以會將我綁來這兒感到很驚訝,如果你肯以真面目示人,坦白你的過錯,我保證不會對你作出任何意圖傷害的舉動。」

  那聲音在黑暗中無奈地乾笑了一下:「先生,你是個友善的人,但我過去已從那些同你一樣友善的人身上吃過太多虧,像你這樣生活在光明中的人,恐怕不知道,真正傷人至深的其實不是天生就窮兇惡極的人,而往往是那些好到骨子裡的善人,正因為他們打從心底相信自己是善良的,所以他們就算在毀壞承諾時也會認為自己是正確的那一方,並且毫不愧疚。」

  「這麼說,你是認為我會違反承諾了?」

  「我不得不如此,先生,等天一亮,我就會讓你離開,在那之前,請不要再勉強我做不想要做的事。」

  「既然你不相信我,我又憑什麼相信你?」

  「我最多只能作到這樣,若你再怎麼樣都認定我是個惡人,我也沒有辦法再拿出什麼證明,我只能保證,明天一早我一定會讓你走,並且絕不會傷害你,如此而已。」

  「既然你打算放我走,又何必將我抓來?」

  那聲音嘆了口氣:「原先我並不是要找你的,只因你的背影實在太像我要找的那人,我將你弄昏後才發現認錯人,但又不能就這麼將你扔在那裡……那地方是貧民窟,像你這樣穿著體面的人在那兒是很危險的。」

  維特先生無意識地以手指敲著皮靴:「被貧民窟的人洗劫跟被陌生人綁架,我不知道哪種比較糟。」

  「若你繼續倒在那兒,可能會喪命。」

  「這麼說,我得感謝你了?」

  那聲音再次沉默不語。

  維特先生嘆了口氣:「好吧,你沒拿走我的佩劍,我暫時相信你,現在呢?在你放走我之前,我們要做什麼?」

  「我想,可以聊聊。」

  「聊什麼?」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有個故事,只是會有點長。」

  「無妨,你就說來聽聽吧。」

  他推開墓門,將那只沉甸甸的袋子馱在肩上,悄聲走了出去。

  袋子裡裝滿了屍塊,全是他由墳場裡偷來的,他很清楚,這裡前不久才舉行了葬禮,他需要的是新鮮仍未腐敗的屍體,而顯然這些新葬下的死者正符合他的需求。

  每夜他都像這樣偷偷溜出去,帶著工具到附近的墓場去盜取屍塊,儘管這是一件極為褻瀆的骯髒事,但他如今滿腦子只有他的研究,為了完成一項從古至今從未有人達成的偉大壯舉,他非做這些事不可。

  今晚是最後一次了,只要能夠帶回這些肉塊,他便擁有足夠的材料完成他接下來的工作,而很幸運的,儘管有過幾次差些被守墓人或巡警發現的危機,但他都順利躲過了,他回到他獨自居住的公寓,將他至今收集到的屍塊蒐集起來,並一一在筆記本上作下紀錄,確定數目無誤後,便立刻著手進行工作。

  儘管那些肉塊都是從新鮮的屍體上擷取下來的,但它們很快也會因為暴露在空氣中而腐敗,因此,他必須加快動作才行。

  他不眠不休地進行著工作,要將他的研究實行,但實際上的作業卻遠比他所想得還要困難,他因而花上了更多的時間與精力投入這項工作,不眠不休的工作使他變得憔悴,整個人也瘦弱了一圈,但他就像個因為忘記現實而沉浸在精神亢奮的瘋漢一般,對此毫無自覺,直到他完成了所有的工作,筆記本也被他瘋狂寫滿各式符號、算式與紀錄之後,他才驚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襲來。

  「不……我還不能休息,得完成最後的步驟才行……」他喃喃說道,這段漫長且獨處的時間內,他經常這麼自言自語。

  他以顫抖著的手去觸碰那個裝置,那個最重要也是他最用心製作出的東西,就要因為這個科學裝置而甦醒了,他已經歷經太多失敗,也耗費太多體力在這上頭,他無法想像若這次再度失敗該怎麼辦。

  他將裝置通上電,讓電力經由導線通往那具可怖的巨大軀體──一個以各種人類屍塊所縫補起來的巨人。

  起先,那具巨大的軀體只是因電力而微微抽動,他一度以為這次實驗又將宣告失敗,但他不死心地持續著作業,終於,那東西漸漸像個真正的生物動了起來,他可以聽見它正渴切地大口呼吸著,並發出狀似痛苦的呻吟,但他沒被這可怕的聲音給嚇退,他依然轉動著裝置,以一種欣喜──甚至可說是興奮的神情望著眼前的肉塊,而它正一點一點地活過來,最終,那東西從地上坐了起來,當「它」起身時,也連帶拔斷了導線,這一度嚇到了他,以為巨人會因失去動力而倒地化為原先的屍塊(這狀況過去不是沒發生過),但他預料的情況並沒發生,巨人睜著那雙灰白且渾濁的眼睛,那對雙眼原先死絕而無生命,但當它們轉動著並捕捉到了他的身影,這竟然令他感到了一絲戰慄。

  巨人再次發出了呻吟,並朝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他一般,他嚇得立刻往後退,並打翻了手中的裝置,裝置落在巨人的腳邊並碎裂開來,這似乎使得巨人非常震驚,它立刻往他撲來,但撲了個空,一頭撞向工具櫃,工具櫃倒了下來,隨著許多器皿與用具砸在它的身上,它尖叫起來,更加失去了控制,這把他嚇壞了,他壓根兒沒想到當巨人醒來時會是那麼失控的場面,他立刻奪門而出,而在咆哮與沉重的腳步聲還在他耳邊持續時,意識就旋即離開了他。

  他所剩無幾的體力與過度驚嚇沒能讓他逃得太遠,他昏倒在門前,他身後的巨人蹣跚地跟了過來,拾起了他掉落的大衣,然後走了出去。

  「巨人不知道為什麼人們見了他都要追打,直到他在雨後的水坑裡看見自己的模樣才明白,正因為他有著一副醜陋的面孔,所以人們才畏懼、厭惡他,但他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讓人們了解他並無惡意,因為他並不懂他們所說的語言,直到他找到一戶人家的倉庫,並決定暫時棲身在那裡後,他才漸漸明白了一些事。」

  聲音繼續說著:「藉由窺視倉庫另一端人家的生活情形與交談,他開始學會了一些語言,也逐漸明白了所謂的一般人是如何生活的,他所看見的那戶人家,有著一個眼盲的老父親,以及兩名子女,儘管他們的生活似乎很困苦,但那對子女仍然十分敬愛他們的父親,而那位老父親也以同等的愛回應他們。

  「看到這樣的情形後,巨人的心中漸漸產生了疑惑,為什麼他長得與他們都不一樣,也沒有像他們一樣的家人,他懂得的事情越來越多,但他卻越來越不了解自己到底是誰,又是從何處而來,直到他發現到,在他的大衣口袋裡有著那麼一本筆記本,而那正是他的創造者所留下的東西。

  「筆記中有許多他並不是很理解的符號與數字,但也有相當一部份是如同日記般的記述,還畫上了不少圖解,起先他不是那麼能夠理解這些記錄,但他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讀懂,最後他終於明白,那正是一本關於他身世的紀錄,他是經由某個人的實驗下而誕生的生命,有某個人從墓裡挖來了屍塊,以科學的力量令它復活過來,但紀錄沒有敘及這個人接下來的打算,筆記本中的字跡大都潦草且混亂,字裡行間都充滿著某種極不理智的激情,這使巨人感到惶恐,如果這個創造出他的人從未考慮過實驗的後果,那麼,這個人是不是在他一誕生後就將其拋棄了?他望著牆縫另一端的人們,他渴望著像他們一樣愛人,也能被人所愛,但他會不會永遠得不到這樣的愛?如果連他的創造者都不願看他一眼的話……」

  那聲音停了一會兒,維特先生並不確定他是不是聽見了啜泣的聲音。

  「後來呢?」他問。

  「後來,巨人抱持著他唯一的希望,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踏入了那棟小屋,那天,老人的兒女都出門工作去了,只有他獨自一人在屋裡,巨人取得了老人的同意,在屋裡歇息了一會兒,他相信這位慈祥的老人必定能夠了解他的苦楚,甚至……說不定能接納他,他向老人告白了一切,告訴他自己是多麼地愛他們這一家人,並且請求他們能接納他,但不幸的是,正當他還未聽到老人的回答時,他的兒女們就回來了,當他們一看見他,便以一種極度厭惡與恐懼的眼神望著他,並揮舞著手上的鋤頭要他離開那裡,他們就跟他之前所遇到的人一樣,用武器打他,用石頭扔他,他一如以往地受了許多傷,但這次傷得更重的,是他的心,他最後的希望與寄託被狠狠地粉碎了,他逃往森林深處,在那裡哭了一天一夜,至此他真正明白了,這個世界沒有人會愛他,他是個不該被創造出的怪物。」

  故事說完了,沉默在黑暗中持續了一會兒,最後維特先生決定開口:「這是個令人悲傷的故事。」

  「只是個故事,一個沒人會當真的故事。」那聲音說。

  「在這樣的黑暗裡,不管什麼樣的故事聽來都會分外真實,而此時此地,我不得不承認我真要相信它的真實性了。」

  「所以?你相信這是真實的了?」

  「姑且不論我相不相信,我倒是想起我也有個故事,剛好跟你的故事有那麼點類似之處,如何?有興趣聽嗎?」

第二十三章|創造者與肉塊

  「後來呢?他還是決定殺掉那孩子嗎?」

  維特先生無奈地笑笑:「我不知道,總之,故事就到此為止。」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人們常常因為科學的力量而做出愚蠢的行為,對吧?」那聲音問。

  「也許是吧,人們在這種時候往往只有兩條路可走,一種是硬著頭皮去面對,並想辦法解決,一種則是當作沒這回事,任它不了了之,或是粉飾太平,而往往人們都會傾向第二種路子。」

  那聲音想了一會兒:「但也有人會選擇第一條路,不是嗎?」

  「有是有,但那需要極大的勇氣與意志力才能做得到,而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少之又少,或該這麼說吧,通常人們不會相信自己有那種能力。」

  「你呢?你相信自己有那種能力嗎?」

  維特先生苦笑:「我很想相信,但這做起來比想像中難上太多了。」

  「所以,你會殺掉那孩子,是吧?」

  「我可沒說過故事裡的主人翁是我,更何況,我也沒說這故事是真的。」

  「先生,有件事我必須坦白,其實從我的角度可以很清楚看見,你的手從剛剛就一直貼著你的腹部。」

  「如果你看得見我的動作,你應該早一點說。」維特先生立刻將手移開,並不安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抱歉,畢竟我沒有綁住你,也沒有取走你的劍,小心點對我總是比較好。」

  維特先生突然覺得可笑起來:「如果我看不見你而你看得見我,那麼該小心的人應該是我吧。」

  那聲音沒有回答,黑暗中維特先生再次感到體內的異狀。

  「怎麼了?」

  「嗯?」

  「我注意到你又將手貼在腹部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不算是,只是覺得……有一點奇怪。」維特先生突然覺得臉紅了起來,但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沉默再次持續。

  「你介意我碰你嗎?」

  維特先生頓時嚇了一跳:「什……為什麼?」

  「……我知道這請求很冒昧,我只是對你說的那個故事有點好奇……請當我沒說過吧。」

  「不……沒關係……呃、我是說,只是碰一下的話……你的手可以給我嗎?不然我看不見你。」

  「沒關係,我看得見你就行了。」

  維特先生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一隻大手便覆上了他的腹部,他立刻抓住那隻手,而它的主人顯然嚇了一跳,將手縮了回去。

  「怎麼?你可以碰我,我卻不能碰你?」維特先生說道,並很確定他摸到的是一隻極為粗糙的手,還有很多像是裂痕般的突起。「你不想讓我知道你的模樣?」

  「你不會想知道的。」那聲音顫抖著。

  「你知道你剛剛摸到的東西代表什麼嗎?」

  「你體內……那到底是什麼?」

  「那表示我沒辦法殺掉它了,就算我想也沒辦法。」

  「……什麼意思?」

  維特先生沒再回答,知道這個事實也讓他感到很不安,但他卻彷彿失去了一切理智的思考,相反地,感覺到體內生命的成長竟然令他產生了另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而那實在不像是現在這時機該有的情感。

  「也就是說,那個故事的主人翁只能選擇生下它了?」

  「看來是這樣,」維特先生想抑制將手貼上腹部的舉動,卻發現很難做到。「很可笑吧,男人居然生孩子。」

  「沒什麼好可笑的,創造我的人也是男人。」

  維特先生微弱的笑了一下:「你剛不是說過那故事不是真實的嗎?」

  「我只是說沒人會相信。」

  「也是,在這種狀態下,故事是真是假又有何差別。」

  「事實上,」那聲音停頓了一會兒:「我原本就是要尋找我的創造者,結果卻錯將你帶來。」

  「你找到他之後,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事實上,我不知道找到他後,我會做出什麼事……」

  「你恨他嗎?」

  「是的,我恨他,因為他將我狠心的遺棄,但我並不願殺他,我想讓他痛苦,但又渴望他能幫助我……我說不上來我究竟是恨他或是愛他,這是一種複雜到我無法解釋的情感。」

  「能告訴我他的名字嗎?」維特先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脫口問出這句話,只是他很肯定打從一開始聽見這個故事,他的心頭就始終有股強烈的不安。

  「維多‧法蘭肯斯坦,就是他的名字。」

  「威廉是個意外,我發誓,這並不是一樁蓄意綁架,那天早晨後我醒來,看見小屋裡已空無一人,於是我立刻離開,結果在樹林裡聽見你弟弟的哭聲──他迷路了,所以我伸出援手,就是如此。」

  「你該做的是將他帶回法蘭肯斯坦家,而不是回到這裡吧?」法蘭肯斯坦有點氣急敗壞地說道。

  「噢,因為你弟弟──呃,對長輩說話的態度有點欠佳,所以我不太樂意護送他回去。」維特先生板起臉來。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跟個小孩子計較,維特,你以前是這樣的人嗎?」

  「很抱歉,我認為威廉是被寵壞了,你瞧,他現在連你這個哥哥的話都不聽。」

  法蘭肯斯坦望向仍然依附在巨人身後的威廉,不禁又氣又惱:「威廉,跟我回去!」

  「不要!」

  「你到底對他灌了什麼迷湯?」他對巨人吼道:「為什麼他會這個樣子!」

  巨人沉默不語,只是無助的望向一旁的維特。

  「咳……你就說吧,不用顧慮我。」維特先生說道。

  「事實上,我比維特先生更早看見這孩子──因為那天早上我一直待在樹林裡,原本我一直在考慮是否要傷害他(我當然知道他是法蘭肯斯坦家的孩子),但當我看見維特先生發現這孩子時,我又改變主意了,而那正因為──」他深吸了口氣:「我看見維特先生摑了他一巴掌。」

  「什──」法蘭肯斯坦聞言立刻回頭狠狠瞪了維特先生一眼:「你怎麼可以這麼做!」

  「抱歉,情不自禁。」維特先生說道。

  「你這傢伙──」

  「別怪維特先生,你沒在現場不能妄下斷言,這孩子當時真的非常任性,他當時受了傷,所以維特先生立刻為他清理傷口,並撕下衣服一角為他包紮,甚至還打算背他回法蘭肯斯坦家,但這孩子完全不領情,不但繼續哭鬧,包紮時還亂動亂踢,甚至哭叫著要法蘭肯斯坦法官──也就是你的父親──將維特先生抓起來……在我看來,維特先生當時已經算是很有耐性了,但這孩子實在太不可理喻……所以……」

  「好了,夠了,我不想聽外人來評論我們家人的品行。」法蘭肯斯坦揚起手阻止他說下去。

  「法蘭肯斯坦,你這樣說就不對了,在這間屋子裡,嚴格說起來只有我不算你們家的人吧。」維特先生說道。

  「你什麼意──」

  「他算是你兒子不是嗎?」

  法蘭肯斯坦這才猛然被點醒,他一臉愕然地望著眼前的巨人,而巨人只是靜靜看著他。

  「你……你是在開玩笑吧!他不過是用一堆肉塊拼湊起來的怪物!我不可能承認他!法蘭肯斯坦家的人也不可能會接受他的!」

  「誰說的,威廉不就很喜歡他嗎?」維特先生說道。

  「那是因為威廉還小,不懂事──」

  「在我看來,最不懂事的人是你,你知道威廉為什麼會那麼喜歡他,因為在我替你教訓威廉時,是他出來阻止我,雖然剛開始威廉也被他的模樣嚇著,但他知道大個子並不是壞人,因為他看見的是大個子的心而不是外表,而你呢?單憑他的外表就排斥、厭惡他,他是你創造出來的,你卻完全沒有打算負任何責任!你身為一位博士──教導那麼多青年子弟──結果呢?法蘭肯斯坦,你那麼多年來學來的知識與教養究竟都到哪兒去了?我認識的你從來就不是這樣的人,坦白說我真的對你很失望。

  「我不需要聽你的指責!維特!」法蘭肯斯坦一手指著維特先生的胸口。「說穿了,這與你又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站在這裡教訓我?沒錯,這傢伙是我創造出來的,可是我並不想要他!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生在這世上!他是個受詛咒的肉塊!因為他並不是藉由上帝之手而創造,而是由我──我這雙自不量力的手!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作了多少骯髒、褻瀆的行為才創造出他,而如今我只對此感到後悔,我必須懇求上帝饒恕我的罪過,而不是去擁抱這個罪孽!」

  「所有人都是在罪裡出生的,誰不是在骯髒的血水裡出世?」

  「這不一樣!維特!你還是弄不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維特先生以一種極冷靜的語調說道:「你要拋棄你親手創造出的孩子。」他不再說話,雙手交抱並轉身背向法蘭肯斯坦。

  「維特,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那麼激動,我真沒想到你會為了一個肉塊如此譴責我,但你終有一天會知道我是對的。」他望了一眼身旁的巨人,巨人的眼神始終憂愁,而他很快別開了視線,並強行將威廉從巨人身邊拉開,威廉拼命哭叫,但巨人只是低下雙眼,默不作聲,任其將孩子拉走。

  「肉塊……對你而言他只是肉塊而已嗎?」

  「夠了,維特,到此為止,看在朋友一場,威廉的事我不會追究。」

  此刻,一柄閃著銀光的劍尖抵住了法蘭肯斯坦的喉頭。「放開那孩子。」

  「維特!你這是做什……」

  「放開他,別讓我再說一次。」

第二十四章|籌碼(上)

  「威廉是我弟弟!你不能阻止我帶走他!」

  「我現在心情很亂,可能也很難阻止我手中這把劍。」維特先生微微揚起了下顎:「你到底放不放人?」

  法蘭肯斯坦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於是終究鬆開了手。

  「哥哥好可怕!」威廉哭叫著投入巨人懷中,法蘭肯斯坦見了這幕,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好,我照辦了,你可以把劍放下了嗎?」

  「不,我還是很不高興,你剛剛那番話讓我很難原諒你。」

  「拜託!這整件事根本就與你無關不是嗎!難道你想殺了我不成!」

  維特先生深吸了口氣,然後將劍收了起來。

  「維特,你到底要我怎樣?你不能永遠把威廉扣留在這兒,也不能逼我把這怪物帶回去,難道我們要一直在這兒耗下去嗎?」

  「不准那樣叫他。」維特先生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好吧,」法蘭肯斯坦兩手一攤:「我不知道這傢伙到底對你,對威廉做了什麼,讓你們都那麼維護他,好像我才是壞人一樣,不過你不要忘了,維特,再怎麼說,你跟旁邊那傢伙都是挾持威廉的共犯,看在那麼多年的交情上,我本來是可以不計較的,但我沒想到你竟然不可理喻到這種地步,現在開始我可以告訴你,只要我一離開這裡,我就立刻報警捉拿你們這伙人,我說到做到。」

  「那要你離開得了這裡才行。」維特先生一臉平靜的說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

  「大個子,那邊那捆麻繩拿來,還有找個什麼堵住他的口,我現在不想聽到他的聲音。」

  這是犯罪,他很清楚。

  他坐在一處小土坡上,望著遠處的法蘭肯斯坦莊園,微微嘆了口氣。

  他幹麼為了這件根本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發這麼大脾氣?

  以前的他明明不會這樣的。

  他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奇怪了,他的情感波動漸漸凌駕了理智,而那是過去從來不會發生的事。

  現在的他等於是退化到六歲小兒的狀態,任性,蠻橫,難以控制,自他有記憶以來,他從來就沒有被自己的不理性搞得這麼狼狽過。

  他知道,這絕對是傑克爾那該死藥劑的餘毒,那藥劑讓他不理智了那麼一次,此後就全盤皆毀,另一個更麻煩的東西悄悄寄宿在他的體內,然後一步步將他的理智蠶食殆盡,害他現在變成這樣。

  他很確定,他非常厭惡這整件事,但比起責怪傑克爾、責怪伯爵、或是責怪自己身體裡的東西,他現在更厭惡的卻是此刻被關在小屋裡的法蘭肯斯坦。

  那些話他在心裡想了不止一百次一千次,但如今親口由另一人口中說出,卻沒來由的令他感到非常憤怒。

  他很清楚他不可能說服法蘭肯斯坦,那個以屍塊拼湊成的巨人儘管出自法蘭肯斯坦之手,但法蘭肯斯坦對巨人根本不抱有絲毫關愛之心,他知道法蘭肯斯坦之所以如此,只是因為恐懼,他不敢接受一個出於他之手,跟任何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生命,但就算這樣當面指責法蘭肯斯坦,他也不可能欣然接受,他只會否認、否認、再否認,因為他害怕面對自己內心深處可能擁有的那份情感──如果他真的有的話。

  他拔起一小撮草,朝下風處扔去,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但他沒有回頭。

  「法蘭肯斯坦呢?」他問。

  「我用了點哥羅芳。」

  維特先生不想過問巨人是在哪兒弄來這類藥劑,很多次他試圖將巨人當成個單純的大孩子,卻辦不到。

  「我在想……也許我們應該把威廉送回去。」

  「我看得出來,你剛剛那樣只是在賭氣。」巨人說。

  維特先生沒說話,只是微弱的笑了笑。

  「寶寶還好嗎?」

  「誰知道……大概還活著吧。」

  「你不該動怒的,那樣對你跟寶寶都很不好。」

  「難道你就不氣?他那樣子說你──」

  巨人搖搖頭:「換成別的情況,我可能會氣得想將他的頭扭下來,但是……」

  「但是?」維特眨了眨眼。

  「但是,因為有你在這兒,所以我被怎麼說都沒關係了。」

  維特先生望著巨人,並暗自希望他在巨人眼中讀到的東西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法蘭肯斯坦從黑暗中醒來,並很快發現到維特先生正站在他身旁,他點起一盞燈,擱在一旁。

  「老友,有件好事告訴你,在你昏迷的期間,威廉已經回家去了。」

  「什……你說真的?」他扭動起來,並發現自己還被綁著。

  「是真的,我親自送他回去的,如果你答應不攻擊我的話,我就幫你鬆綁。」

  法蘭肯斯坦順從地讓維特先生鬆了綁。

  「那你們為什麼還把我留在這兒?」

  「大個子說他有話要跟你私下談談。」

  「談什麼?」

  維特先生聳聳肩:「父子間的會談?」

  「這一點都不好笑,維特……」

  話音未落,燈光便立刻被熄滅,在一些掙扎的聲響後,很快又回歸寧靜。

  「維特?」

  彷彿回應這聲叫喚般,燈又再度被點燃,只是此刻站在法蘭肯斯坦面前的已不再是維特。

  「你……你把維特怎麼了!」

  維特此刻已完全沒有意識,昏迷在巨人懷中。

  「一點哥羅芳罷了,你用不著擔心他。」

  法蘭肯斯坦後退一步,因為巨人正以那雙黃澄澄的眼睛直望著他。

  「你……你想做什麼?我警告你……」

  巨人咧嘴一笑:「就像維特先生剛剛說的,我有些話想私下與你談談,而這些話不方便給旁人聽到──當然維特先生也一樣。」

  「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的創造者啊,你不明白在我來到這世間之後,我遭受了多麼大的苦難,就如你所見,我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不論去哪兒,都只會受人詛咒,任人追打,而在我以為終於遇見能夠得以信任的人時,人們又將我好不容易築起的希望擊碎,我怨恨你將我創造出來,怨恨你擁有一個美好的家庭,擁有那些你愛且也愛你的人,長久以來,我一直堅信你必須為我的人生負責,我是你一手創造的,你必須補償我,償還那些我本該有但你卻沒有賦予我的東西!」

  「補償……你什麼意思?我怎麼可能有辦法再補償你什麼……你是個意外!你根本就不該──」

  「不該出生在這世上是嗎?」巨人咯咯笑了起來:「維多‧法蘭肯斯坦,你還要這樣逃避到什麼時候?我就在這兒,這個你親手創造出的生命就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並擁有遠高於你的力量,只要我想,我可以把你像隻蟲子般捏死──當然,威廉和依莉莎白也不例外……」

  「你說什麼!你不會已經把威廉──」

  「放心,威廉已經平安回家了,我之所以沒對他出手,只是因為維特先生的關係,我不希望他認為我是個冷血的殺人魔,事實上,我並不一定要等到威廉落單才能對他構成威脅,你們那棟大宅對我來說並不難闖入。」

  法蘭肯斯坦簡直沒辦法相信眼前這個恐怖的怪物與白天那個溫順的巨人是同一人,但事實擺在眼前,巨人的溫順完全是裝出來的,他本性中的兇殘從來就未離去,此時此刻,他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由他之手所創造出的肉塊對他的恨意是多麼濃烈。

  「別傷害我的家人和朋友,」他很快望了一眼平躺在地的維特先生。「你要我做什麼?」

第二十五章|籌碼(下)

  「很好,只要你願意配合,一切都好說,我不會傷你身邊的任何人,我只要你答應一件事。」

  「什麼事?」

  「現在立刻回去,並永遠不要提起這裡發生的任何事,當然,也永遠不要過問維特先生的下落。

  法蘭肯斯坦頓時瞪大眼睛:「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平安回家,並繼續保有你的家人,但交換條件就是你不能試圖帶維特先生一起走,就這麼簡單。」

  「什……」

  「當然,維特先生白天才對你揮劍,想必答應這個條件對你來說不難吧,畢竟,我沒要求你再為我創造出一個伴侶,對你已經很不錯了。」

  「你開什麼玩笑!要我坐視你帶走我的朋友,你休想!我絕不會答應這種事!」

  巨人此刻露出了一個有點困惑的表情:「真沒想到你會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人這麼說,你可要知道,維特先生並不把你當成朋友哪。」

  「那是因為他被你所騙了!若他知道真正的你是個卑鄙又冷血的犯罪者,他絕不可能再相信你!」

  巨人笑了起來,露出一口黑黃不齊的尖牙:「我從來就沒有試圖欺騙他,你或許認為我很殘酷,但事實是,不論是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個我,還是白天在維特先生面前的我,都是真正的我,我並沒有偽裝過什麼,當我與維特先生獨處時,我自然而然便會表現出我最溫順的一面,至於對你,我當然沒有必要耗費心神同你再多說什麼,因為我知道你對我絕不會像維特先生那樣和善,你怎麼待人,別人就怎麼待你,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那麼,你對待他的方式,就是把他擄走嗎?你就是這樣對待那些待你和善的人?倒好,你把他抓去,等他醒來,難道他不會發現你的目的?難道他會傻到察覺不出你對他的企圖?你不能這樣奪走另一人的自由,他有他的家,有他的親人與朋友,你怎麼能奢求他就此與他原來的世界就此切割?今後只與你這怪物相依為命?」

  「呵,」巨人冷笑一聲:「你又怎麼知道維特先生不樂於擺脫他的世界?我可以明白告訴你,他不像你,為了保有原有的一切不惜拋棄我──拋棄這個你親手創造出的生命,你的兒子!事實上,他的骨子裡與我一樣都是怪物,我們都有著不被世人所諒解的部份,世人若是認識了真正的他,只會施予他無情的譴責與惡毒的詛咒,正因為我們如此相像,所以他會明白,這世上只有我一人會接納他,只有我能夠讓他依靠,我相信他會明白這一點,你用不著用你那膚淺的價值觀來令我動搖,因為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他怎麼可能同你這怪物是一樣的!我已經認識他一輩子了,而你──這個才認識他不到幾日的怪物──有什麼資格說你比我更了解他!」

  「你真以為自己了解他嗎?維多‧法蘭肯斯坦,如果你真了解他的話,為什麼他會為了我──這個與他毫無關聯的人──對你發那麼大脾氣?還對你這個多年來的老友揮劍相向?真正不了解的人是你,即使你敢聲稱你多了解過去的他,如今的他都已不再是你所認識的他了,如果他還是你所認識的維特,他不會窩藏你的弟弟,不會將你綁在這兒,當然,他也絕不可能站在我這邊,難道你還看不明白?他已經不是與你處在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法蘭肯斯坦望著眼前這個態度堅如磐石的巨人,頓時感到腳邊似乎都失去了能夠立足之地,沒錯,他不了解為何維特會為了這個醜陋的肉塊與他決裂,他也不了解為何這些日子以來維特願意待在這個怪物身邊,他的老友如今變成了個他不再認識的人,他想不出有任何方法能夠說服眼前這怪物放走他的朋友,因為他甚至不確定當維特醒來時,他是否會選擇逃離這個怪物。

  「你問過他嗎?」他喃喃說道。

  「什麼?」

  他抬頭望著巨人,眼中無所畏懼,卻有一種別的,令巨人無法判讀出是什麼的情感。「你問過維特嗎?說你要帶他走的事。」

  「我不必問。」巨人決定這麼回答。

  「如果你不問而我就這麼扔下他走了,我會對他感到非常愧疚。」

  「我沒必要顧慮你的感受,」巨人冷冷說道:「我已經饒過你,以及你的家人,我沒要求過你什麼,你沒資格再過問我的事。」

  「我沒資格嗎?我好歹也是──」法蘭肯斯坦意識到自己可能會說出什麼,於是硬把話吞了下去。

  「別現在才以父親的身份自居,你欠我的太多了。」

  法蘭肯斯坦很想再說些什麼拖延時間,至少拖到維特醒來,但他卻什麼都想不出來。「你要帶他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總之會是個沒有人來打擾的地方。」巨人混濁的雙目冰冷地掃向法蘭肯斯坦:「你到底走不走?還是你要我把你扔出去?」

  法蘭肯斯坦自知他無法再阻止什麼了,他望了一眼仍然昏迷的維特先生,隨後往外走去,巨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給他,並為他打開屋門。

  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在法蘭肯斯坦的胸口蔓延開來,他最後一次回過頭,望向那不動如山的巨人,他不想讓巨人捉走維特,但他突然意識到,他之所以不想這麼做並不全然只是為了他的老友。

  「我最後再問你一句,」他說:「如果你就這麼帶他走了,你是不是再也不會回到這兒,回來找我或是我的家人?」

  「我保證絕對不會,」巨人回答,看也沒看他一眼:「你從今爾後可以高枕無憂,我絕不會再踏入法蘭肯斯坦家的土地一步。」

  「你保證,是嗎?」

  巨人原以為法蘭肯斯坦此時臉上必定掛著輕蔑的笑意,但當他回頭時,卻發現法蘭肯斯坦並沒有在笑。

  「我不需要你的保證,我不是想聽這句話才那麼問的。」法蘭肯斯坦說道,隨後掉頭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巨人知道他可以帶著維特先生永遠離開了,但他卻沒有這麼做,事實上,那夜他站在門邊站了一整晚。

  他很清楚,至今他所習得的所有知識已經足以理解任何事,並應付任何狀況,但唯獨那一夜,他對法蘭肯斯坦臨走時的那句話百思不解。

  他原以為法蘭肯斯坦會對他揮拳,嘗試攻擊他,但他沒有,他甚至沒有中途折回,或是回莊園帶更多人回來,他走得太過乾脆,乾脆到他有那麼點兒難以置信。

  不過,這倒能夠印證,法蘭肯斯坦本就是個薄情寡義的人,他拋棄過自己親手創造的生命一次,拋棄一個與他毫無瓜葛的朋友更是沒什麼困難罷。

  巨人很想這麼認為。

第二十六章|薇多莉亞的秘密

  維特先生在小屋裡醒來,並發現自己身上披了塊不知誰給他披上的毯子,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給他披上的,此時天色已經微亮,他環視屋內,沒看見法蘭肯斯坦,心想巨人也許已經將他放走了。

  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沒辦法離開了。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原本的睡姿壓麻了他一條腿,清晨的空氣冷得刺人,他將滑落的毯子裹好,但並不打算再度闔眼。

  他沒看見巨人,但他知道巨人肯定待在附近,若他有絲毫逃脫的意圖,巨人必定會發現。

  他想逃嗎?

  腹中的東西動了動,他有點驚訝那東西居然還那麼有活力。

  他記得米娜告訴過他,他應該多休息,但不知怎地,老是事與願違,太多麻煩事朝他襲來,也有太多煩惱讓他無法好好休養。

  他記得上一次差點被歐洛克得逞的事,那時,是伯爵救了他,但這一次呢?誰會知道他在這兒?

  法蘭肯斯坦是救不了他的,但即使法蘭肯斯坦有那能力,他也不會敢救他。

  但他真的想要被救嗎?他不確定。

  回到原來的生活裡又如何?他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有個小孩的事,當然更不能讓人知道那孩子是怎麼來的,最重要的是,他不敢再面對伯爵。

  他沒忘記那天在劇院裡,伯爵差些對他吐露出了什麼樣的話。

  他不希望伯爵對他視若無睹,但當伯爵拉住他時,他又急著從他那兒逃走。

  他將臉從手心中抬起來,瞪視著眼前的地板,不敢相信他剛剛的想法。

  他不希望伯爵對他視若無睹。

  如果是薇多莉亞,她絕對不會像他這麼優柔寡斷,儘管薇多莉亞才誕生在這個世上一天,但他知道他已經認識了她一生一世,他知道薇多莉亞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而那是他一輩子都不會敢做得出來的事。

  如果他不是萊納斯‧維特這個人就好了。

  他想再成為薇多莉亞。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巨人回到小屋,認為已經該到離開的時候了,若不早些帶走維特先生,只怕法蘭肯斯坦真會帶人前來搜尋,到時想走就會麻煩許多。

  他推開屋門,卻沒有看見維特先生睡在原來的位置。

  一股冰冷的觸感抵住了他的喉嚨。

  「維特先生到哪兒去了?」他問。

  那舉劍朝向他的人露出了一個有點惡意的笑容:「你不是在外頭看著這屋子嗎?維特先生有沒有離開過,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巨人很確定他沒有看見任何人離開這屋子,也沒看見有誰進入這屋子。

  「妳是誰?」

  那身穿男裝的女子笑了笑,但卻完全不是發自內心的那種笑:「看到這把劍,你還不知道我是誰,足見你也夠笨的了。」

  「這是維特先生的劍……可是……妳──這不可能……」

  「法蘭肯斯坦那白癡都做得出你這大個子了,還有什麼不可能的?」

  「妳想要做什麼?殺了我嗎?」

  「不,」那女子露出一個有點悽然的笑容:「我很快就會將維特先生還給你,但是,你要先讓我去做一件事,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必須快點,因為我就要沒有時間了。」

  「我有拒絕的權利嗎?」

  「當然沒有。」女子笑了笑,那笑容甜美如春天的花蕊。

  基度山伯爵一直沒有找到維特先生,對此他相當自責,那一天他實在不該就這麼任維特先生離去。

  他站在露台上,貝爾圖喬在他旁邊拿著平面圖,正對他說明這宅子北邊那些亂七八糟的設計該怎麼整頓,以及上一批建築師有多麼辦事不力,下次應該換另一批云云,但伯爵一個字也聽不進,維特先生的下落始終未明,他根本無法再專注在任何事上。

  門外突然傳來喧鬧聲,這更打亂了伯爵此刻的思緒,他不耐煩地揚手要貝爾圖喬閉嘴,並以微慍的口吻說道:「好了,夠了,這事兒下回再議,去看看外頭怎麼回事,我之所以雇僕役不是要他們來吵我……」

  突然,門不知被誰猛力推開,僕役的喧嘩聲像潮水般湧了進來,而在大開的那道門中間,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伯爵望著那身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伯爵,可以叫你這些下人們退下嗎?」那身影如此說道,沒戴著眼罩的另一隻藍色眼眸眨了眨。

  「你們都退下。」伯爵喃喃說道,但僕役們都精準地聽見了這道命令,紛紛行禮離去,而貝爾圖喬則是直到伯爵掃了他一眼才訕訕然離開。

  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妳……妳怎麼會來──不……應該說,妳是怎麼……」伯爵很想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卻無法整理出比較有條理的問句。

  「我說過,」那身著男裝的女子說道:「當初我只把這當成是場遊戲,要你別試著來找我,但你顯然沒聽進我的話,我並不想再與你有什麼瓜葛,可是你卻追我追到了這兒,我不得不承認,這令我很困擾。」

  「那是因為,妳太令我好奇了,如果妳沒有那麼神秘,那便不會激起我想知道妳是誰的決心。」

  「這我也說過了,得知真相只會令你失望,如今你得知了一切,難道你沒有半分後悔?難道你不想擺脫這爛攤子?我告訴你,若我是你,我就會早早離去,省得淌這渾水。」

  伯爵沒有說話,只是嚴肅地望著她。

  「可惜,」女子笑了笑:「我並不是你,我也沒辦法讓自己擺脫這窘境,我原以為我能夠乾脆的離去,但我現在卻只能來這兒──我從不是個拉得下臉的人,不論是我現在這副模樣,或是我還是另一人時──但我還是來了,就在這兒,站在你跟前,做一件我從未想過的事兒──求你。

  伯爵的表情仍然沒有顯著的變化:「求我什麼?」

  她走近伯爵,步伐卻謹慎:「別再讓我走。」

  「我以為妳一直想逃開我。」伯爵說。

  「……那只是一種很笨的技倆,一種很容易就會失敗的把戲。」

  「所以妳一開始就想讓我來找妳?」

  「不全然是──不……我沒辦法確定,也許剛開始我的確不想讓你找到我,但現在……」

  「情況改變了,是嗎?」

  女子的表情突然變成另一種令伯爵很熟悉的神情:「可以這麼說。」

  「這很像是維特的口氣。」伯爵淡淡笑道。

  「因為我就是維特,」女子說道:「你可別現在才告訴我你不知道這回事,愛德蒙先生。」

  「鄧蒂斯先生,」伯爵接口道:「愛德蒙‧鄧蒂斯先生。」

  「看來,你也有很多事沒讓我知道。」

  「彼此彼此。」

  「很好,你已經徹底看穿我了──而且還是我自個兒全盤托出的,而我連你的姓氏都不知道,」女子嘆了口氣:「看樣子,也許我不該來的,再見,伯爵,不過,這應該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她站在那兒,模樣漸漸變得模糊,漸漸變成另一個伯爵所熟悉的人。

  「我從沒想過要成為另一個人,也很少有機會任情感支配我的理智,我想,這大概就是我無法像傑克爾那樣永遠以另一人身份活下去的原因吧。」維特先生說道。

  他轉身離去,但伯爵一個箭步上前,拉住了他,而在維特先生還未反應過來前,一個激烈且深切的吻便印上了他的嘴唇。

第二十七章|憤怒的巨人

  他沒有太多時間思考,急促的呼吸聲自唇齒間傳來,起先只是對方強烈的一股激情,但當他意識到對方似乎就要離開時,他卻忍不住急切地索回那雙唇,並吻地更深更渴切,他伸出手,將自己埋進對方懷裡,而對方早已將他緊緊擁住,他知道自己快要不能呼吸,卻絲毫不想索求更多空氣,他只是本能地吸吮著那雙唇,貪婪地攫住那舌尖。

  當他與那雙唇分開時,他覺得彷彿已經過了一生一世,他的腦中一片空白,雙腿像是失了氣力般癱軟,但他撐住自己,並推開了伯爵。

  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薇多莉亞,但伯爵卻吻了他──吻了萊納斯‧維特這個男人!

  「你到底在想什麼……你……」

  「我答應你。」伯爵說道,近得讓維特先生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什麼……?」

  「我不會再讓你走,也不會再放開你。」

  「你瘋了──不……我們都瘋了……我一定是瘋了剛剛才會與你……」

  伯爵將手探入維特懷中,維特因這碰觸而嚇了一跳,但他沒有閃躲。

  「這是我的,對吧?」伯爵的臉上泛起一股淡淡的笑意。

  維特先生知道此刻自己的臉肯定紅的很可笑,因為他感到自己的臉正在發燙,他發現自己無法出聲回答,只好微微點了點頭。

  「那麼,你還想閃躲什麼?你以為我會坐視你帶著這傢伙跑到我找不著你的地方?我對此也有義務該盡,你不能剝奪這一點。」

  「我不是……」維特先生有些窘困地說道:「我不是為了要你認這孩子才來求你的,我也不希望你只是為此才對我……」他感到自己的臉又發燙了起來,於是沒再說下去。

  「如果我只要孩子,剛剛我就不會那麼做,」伯爵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知道要對一個男人那麼做有多困難嗎?」

  「……我看你剛剛倒做得挺自然的,」維特先生回道:「敢情這是你們那國家一貫的行事作風?也不問半句就直接出手?」他不動聲色地拂過嘴唇,鬍髭摩擦的觸感還殘留在上頭。

  「我也不太習慣這國家拘謹到令人不耐的作風,」他笑道:「如果你不是生於這國家,我就不會繞那麼大一圈才找到你,也用不著耗上這麼多麻煩。」

  「這麼說,你是怪我了?」

  「畢竟,我可不記得是我找上你的,」他雙手一攤,一派無所謂的模樣:「若不是某人特地來找我朋友麻煩,進而引起我注意的話,只怕我也不會涉入其中哪。」

  「喔?這麼說來,那時吻我的不知道是哪位仁兄?」

  伯爵作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我怎不記得那時吻的是萊納斯‧維特哪,如果她是萊納斯‧維特,她為什麼不早說呢?」

  「就算我當時說了,我又怎麼知道你會不會認帳──」

  話音未落,門外便傳來一聲恐怖的咆哮聲,彷若野獸的嗥叫,緊接著房門便被猛力一撞,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要破門而入。

  維特先生馬上想起那會是什麼,他按住佩劍,卻沒有拔出劍來:「是他。」

  「誰?」

  「一個需要我的人。」

  在伯爵還來不及思考這話意味著什麼時,房門便立時被撞開,僕役們的尖叫與騷動聲如潮水般湧進,而立於門口的,是一個巨大且面目猙獰的身影。

  「你欺騙我,萊納斯‧維特!你沒有遵守我們的約定!」巨人咆哮著。

  伯爵不懂這話的意思,他立刻望向身旁的維特,卻看見他臉上露出了相當自責的表情。

  「抱歉,大個子,我原先真的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你還有地方可以去、還有人會接納你是嗎!」巨人又是一聲咆哮,並擊碎了一旁雕塑精美的胸像。

  一把亮晃晃的大刀立時抵著巨人的喉嚨。

  「不論你是誰,與維特先生有什麼恩怨,我必須要說的是,這兒是我家,而你剛剛才弄壞了一個我相當喜愛的收藏品,如果可能的話,請你出去,我家可不是任人放肆妄為的的地方,若你再如何都不聽勸告的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巨人望向伯爵,並冷笑著:「要我出去的話,可以,但你必須交出那個男人,」他指向維特先生:「他答應過我的事,我不希望他毀約。」

  「他答應過你什麼?」

  「他答應要與我一道走。」

  伯爵望向一旁的維特,他不需要問,因為維特臉上的表情已說明了一切。

  「你看來並不像個適合一道同行的伙伴,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答應你。」

  「哼!那是因為他同我一樣骨子裡都是個怪物!如你所見,我每到之處盡皆引來尖叫、詛咒與追打,沒有一個地方會接納我,也沒有人會愛我,但歷經如此漫長的孤獨後,我終於找到一個與我如此相像的人,也就是萊納斯‧維特,他告訴過我沒有一個地方會接納他,也沒有人會諒解他的處境,他答應會與我一道同行,他答應過我,他不能就這麼──」

  「夠了,大個子,別再說了,」維特先生打斷他:「我答應你,我會遵守約定。」

  他舉步邁向巨人,卻被伯爵一把擋下。

  「你沒必要這麼做,萊納斯。」

  「但我答應過……」

  伯爵沒搭理他,轉而朝向巨人:「萊納斯‧維特沒有答應過你什麼,他不需要聽你的。」

  「這是毀約──」

  沒等巨人說完,伯爵便粗率地打斷他:「答應你的人是薇多莉亞,不是維特。」

  這時巨人與維特先生都頓時愣住了,但率先開口的是巨人:「這是詭辯!你不可能不知道那女人與維特是──」

  刀鋒更加挨近了巨人的咽喉,令他無法再說下去。

  「有些事,我不建議你這麼大聲嚷嚷,」伯爵淺笑道,他當然不可能忽視房門外那些手拿武器的僕役:「不論那位甜美的女士答應過你什麼,那都並不代表我這位朋友的立場,你還是請回吧,我這兒並不歡迎像你這樣不懂禮貌的客人。」

  巨人氣得直發抖,緊接著他咆哮起來,聲震屋頂,將現場所有人都嚇得腿軟──但伯爵不為所動,他抵著巨人的大刀始終沒有半絲鬆懈。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這個該死的渾帳!」巨人狂吼著:「你休想阻止我!我今天非要帶走他不可!我不可能放過他!」

  巨人無視那把刀的鋒利,他在下一刻便緊抓住那把刀,以驚人的氣力拽開它,滿手鮮血並沒有令他退卻,反倒更加堅決,伯爵想抽回那把刀,但巨人卻死握著它不放。

  「哼……沒有刀你還能怎麼著!」巨人大吼一聲,那把刀便從伯爵手中被奪了出去,並飛落在房內一角。

  巨人一步步朝兩人逼近,而露台就在他們身後不過幾步之遙。

  「喔?我都忘了,我並沒有取走維特先生你的佩劍不是嗎?不過,你願意朝我揮劍嗎?你希望與我為敵嗎?

  維特先生始終按著佩劍,但他也始終沒有拔劍,他承認自己實在不願傷害巨人,但他不能讓伯爵也被捲進來……

  當他就要自腰間拔出佩劍時,伯爵的手按住了他。

  一聲槍響在屋內響起,維特先生朝著伯爵高舉的手臂望過去,只看見那個巨大身影的身上暈出了血花,步伐也不穩了起來,但並未倒下。

  「你這傢伙……」巨人以一種不敢置信的眼神望向伯爵,伯爵手中的槍並未打中要害,僅只射中左肩,但巨人知道,這一槍絕對是刻意射歪的。

  他恨得咬牙,但他也很清楚,正面對峙對自己絕無好處,下一瞬間他立刻朝後退,並飛也似地離開了現場,沒有讓人逮到他。

  見怪物逃之夭夭,伯爵這才放下槍:「我打賭他還會再來。」

  維特先生仍然呆立在原地:「我差點以為你會殺了他。」

  「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伯爵看了他一眼:「我不幹那種事。」

  「只有這個原因?」

  伯爵望著他,隨後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會跟你邀功嗎?親愛的萊納斯,好了,還得解決眼下這團亂哪,貝爾圖喬哪兒去了?真是……這傢伙沒事兒的時候老在耳邊嘮叨,有事兒的時候,偏偏就不知躲哪兒去了。」

  他搖鈴喚來他的管家。

第二十八章|離去的怪物

  他無聲無息地潛進了那座大宅,而夜色將他掩護的很好。

  長久以來,他已經習慣了不驚擾人們而行動,他深知人們見到他這副可怖模樣的反應,也因此,儘管他擁有遠比一般人更為龐大的身軀,但他的動作卻相當靈巧,即便在他快速通過中庭時,他也沒有發出比一根針落在地上大上多少的聲響。

  他知道他要找的人今晚就睡在這宅邸的某一間房裡,而他當然知道那間房座落何處。

  他已經監視了這宅子一整日,他非常確定萊納斯‧維特自白天他離去後,就從未離開此處。

  那個朝他開槍的蠢蛋自以為能保護維特,真是可笑。

  他爬進那間房,聽見床上正傳來沉穩的呼吸聲。

  他悄聲上前,猛地掀開床單,而在那床上的人被驚醒時,他立刻摀住對方的口鼻不讓他叫出聲來。

  「維特先生,請你配合,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他試著讓維特冷靜下來,但維特卻像聽不懂似地死命掙扎,他一把將對方壓倒在床,而很快地,對方似乎也因了解他的力量而鬆了手,他暗自鬆了口氣,並將手放開。

  「很好,現在別出聲,跟我來。」巨人拽起他的手。

  但那隻手臂卻軟趴趴地落下。

  「維特?」

  突然間,房內燈光大開,房門也被撞了開來,巨人大吃一驚,他抬起頭,看見伯爵與幾個手拿武器的男子正站在門口,而一個他很熟悉的人也站在那兒。

  「維特!你怎麼……」巨人大驚,連忙低頭一望,而躺在那兒的只是一個與維特身形相似的人。

  那是法蘭肯斯坦。

  「你殺了法蘭肯斯坦!」維特說道,眼中帶著驚愕。

  「不──我……我沒有!」他想搖醒法蘭肯斯坦,但卻徒勞。

  「別碰他!」伯爵的眼中一片冷冽。

  有那麼一刻,巨人的耳中再也聽不見任何事物,他只看見躺在那兒的法蘭肯斯坦,而法蘭肯斯坦的雙眼頑固地不肯睜開,明明剛才這雙溫熱的手還抓著他,但現在卻軟綿綿地不再動彈。

  「我殺了他……我殺了……我的父親……」巨人喃喃說道。

  一股從未有過的深切沉痛擊中他的胸膛,他悲號起來,淒厲地劃破深夜。

  法蘭肯斯坦死了。

  他最後拂過法蘭肯斯坦的額頭,在上頭輕吻了一下,隨後步向露台,同一時刻,房內所有的槍口都高舉著對準他。

  伯爵揚起手,阻止他們射擊。

  「你要去哪兒?」伯爵問。

  「你放心吧,我不會再來威脅你和你的朋友了,事實上,我打算永遠離開這片土地,到遙遠的北極去。」

  「北極?」

  「我原打算,當我終於找到一個願意與我相伴的伴侶後,我就要去北極,在那兒沒有人會來打擾,也不會有人再對我施加無情的追打,但如今,這個夢想是不可能實現了……」他望向床上那蒼白的軀體:「直到此人死去─並且是因我的手而失去生命之時,我才明白,其實我最希望能得到的並不只是如此,我多麼希望那已死去之人能夠在我身上多施加一些同情,如果他當初沒有拋棄我,我或許便不會走至這般田地,我或許除了憎恨與詛咒世人外,還能懂得一點愛……而如今,說什麼都太遲了,那原該教導我這些的人已然死去,我此生最恨也最愛的人再也不在了,我的復仇已經沒有意義,我的生命也沒有什麼必須再延續下去的理由了,我將會離開此處,到一個沒有人找得著我的地方,在那裡築起一個屬於我的火堆,將這副醜陋的身軀燒成灰燼,別了,各位,別了,萊納斯‧維特,你曾帶給我的那段時光我永遠不會忘記。」

  他縱身一躍,便從露台跳了下去,幾名男子拿著武器衝了過去,卻再也沒有見到巨人的身影。

  「他一心求死……沒想到法蘭肯斯坦對他竟然如此重要……」維特先生說道。

  「或許他自個兒也不知道……是父親的死令他醒悟的吧。」伯爵走向床邊,望著早已沒有意識的法蘭肯斯坦。

  「都是我害死他的……」維特先生緊握雙拳:「如果我沒有答應讓他來代替我……」

  突然,伯爵像是看見了什麼,他揚起手打斷了維特先生。

  「怎麼了?」

  伯爵沒回答,只是伸手朝口袋裡探了探,最後,他找到了一小瓶藥水,他打開瓶蓋,一手姆指掰開法蘭肯斯坦的嘴唇,並朝他齒間滴了幾滴進去。

  「那是什麼?」維特先生問道。

  「嗯……以前我還在牢裡時,一個神父介紹給我的妙藥,不過用量必須非常謹慎就是了。」

  牢裡?維特先生還沒來得及追問,就看見法蘭肯斯坦的眼皮動了動,一會兒便甦醒了過來。

  「老兄,你可是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呀。」伯爵說道,臉上是鬆了一口氣的微笑。

  「唔……你們怎麼都在這兒?那傢伙呢?我記得他剛剛……」法蘭肯斯坦一臉茫然:「呃……我是不是錯過什麼了?」

  伯爵與維特先生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開口道:「我想,你剛剛是錯過了一場好戲了,法蘭肯斯坦先生。」

第二十九章|父與子

  早該動身了。

  巨人站在小屋裡,知道自己早該離開此處,卻不願移動步伐。

  他清楚記得法蘭肯斯坦曾站在這兒,與維特先生爭執,與自己談判,那些都不過是才不久前的事,但如今,那個曾活生生站在這兒的人已不在了,就在他的手裡失去了生命。

  他清楚記得那股在他手裡掙扎的力道,也記得那股力道是怎麼在他手裡消逝的。

  如果他早些鬆手,如果他不要那麼急著……

  他突然發現,此刻即使維特先生回到他身邊,他也無法再感到快樂了。

  沒有人能夠取代他父親的地位,即使維特先生也一樣。

  他走出屋外,早晨和煦的陽光灑在他身上,他聽見小鳥啁啾的啼聲,遠處山溪流瀉而下的涓涓水聲,感覺到野草拂過他腳邊的清冷,以及陽光帶來的溫暖,當他初識這世界,這些都曾令他感到平靜與單純的愉悅,但如今,這些已經沒有辦法帶給他任何喜悅了。

  他仍然是一個不被任何人所愛的怪物,這世界一切的美好都不是為他所生,他不過是這世上的一個污點,集所有最可鄙的事物於一身,卻還茍活於世的生命。

  不遠處傳來沙沙作響的草聲,他原以為是山兔之類的,但當他抬起頭來,卻發現那是一個人。

  那是維多‧法蘭肯斯坦。

  他呆立在原地,而法蘭肯斯坦有點謹慎的朝他走了過來。

  「我以為你死了。」良久,巨人開口道,他的一雙眼睛仍盯著法蘭肯斯坦不放,深怕只要他一不留意,眼前的人便會像清晨的薄霧般消失。

  「我是死過一次,」法蘭肯斯坦有點不自在地笑了笑:「但我又復活了。」

  「據我所知,人類沒有復活的本事。」

  法蘭肯斯坦抬頭望著他:「但你原本也只是墓裡的一堆屍塊,不是嗎?」

  「這跟那不一樣。」

  他笑了笑:「沒錯,是不太一樣。」

  「我很高興你沒死,法蘭肯斯坦,否則……」巨人停了一下,像是不確定該不該說出口:「否則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自己。」

  「我聽伯爵說了,」法蘭肯斯坦嚴肅地望著他:「你說你要去尋死,是吧?」

  巨人點點頭,一如法蘭肯斯坦當初見他時順從。

  「我急死了你知道嗎?我找了你一整夜!要是你昨晚就離開這個國家的話……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巨人有些驚訝:「找我?為什麼?」

  「天知道為什麼!」法蘭肯斯坦叫道:「我怎麼會知道我為什麼要花上一整夜找你!我就是覺得……不能這麼讓你走!若你當真以為我死了的話……」

  「你怕我真的為了你去尋死,是吧?」

  法蘭肯斯坦盯著他,張口像是想反駁什麼,但他很快便放棄了。

  「對,我怕你真的去尋死。」

  巨人露出了一個不以為然的笑容:「你要我活著做什麼?繼續當你的實驗材料?還是你要讓世人公諸我的存在,好令你成為當代最有名的科學家?」

  法蘭肯斯坦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看來有點受傷:「你以為我就是為這個才拼了命找你?」

  「我想不出有別的理由。」

  「好,那隨便你吧!看你是要去北極還是南極都隨你吧!我再也不管你了!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尋死尋活也不干我的事!」

  巨人完全不了解法蘭肯斯坦為何發這麼大脾氣,他原想再問些什麼,但他考慮了一會兒決定放棄,他邁步離開。

  「等等,你去哪兒?」

  「你剛不是說了嗎,我去哪兒都不干你的事。」

  「你不會真想去什麼北極,然後築個什麼火堆燒死你自己吧?」

  「既然你沒死,我想我應該沒那必要為了你而自焚。」

  不知道為什麼,巨人覺得法蘭肯斯坦看來好像鬆了口氣。

  「我問你,」法蘭肯斯坦說,那模樣像是在謹慎挑選著詞語:「你這一走,是不是就再也不會回到這兒了?」

  巨人回過頭來,而法蘭肯斯坦臉上的表情令他不確定該如何回答。

  「難道你希望我回來?」

  他原以為法蘭肯斯坦會立刻反駁,但他卻沒有,只是站在那兒,好像默認了一般。

  「法蘭肯斯坦,你該不會真──」

  「你應該不知道,昨夜我為什麼要代替維特吧?」

  巨人沒料到他會這麼問,頓時有些愣住。

  他繼續說下去:「原本我是很痛恨見到你的──我以為你早就死了,以為你早在我創造出你的那個夜晚就消失了,但你卻活得好好的,還拐走我的弟弟,欺騙我的朋友,我以為,你應該會不計一切向我復仇,從我這裡奪走更多東西……」

  巨人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如果你要再從我這兒索取什麼東西,我一定會恨你,我一定會恨你破壞我平靜的生活,恨你令我想起那些個為了創造你而褻瀆亡者的日子,但你卻沒有,你對奪走我的一切不感興趣,你只要維特,然後你就再也不會來煩我,說真的……這令我感到很──」他的態度變得不自在了起來:「感到很難堪,甚至是……」

  「……甚至是?」

  「甚至是被冷落,被一個我所創造出的生命,一個原該最重視我的人冷落。」

  巨人難以置信法蘭肯斯坦居然會對他這麼說。

  「明明全世界應該只有我知道你的存在,只有我能決定接納你或是拋棄你,但維特那傢伙卻闖了進來,並且接納了你,而你也想當然耳地要帶他一道走,說真的……你這麼做真的讓我很不快,你這麼做到底把我放在哪兒?我好歹也算是你的……你的父親啊!」

  看著法蘭肯斯坦面帶窘困地說了這麼番話,巨人的心中有那麼一絲被牽動了,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你別忘了,你從未對我盡到父親的義務。」

  「你以為天底下的父親就每個都對子女盡過義務嗎!」法蘭肯斯坦叫道:「一個父親若丟失了他的孩子,他再怎麼悔恨也不能對他的子女作任何補償……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巨人仍然面無表情:「如果那夜我沒有逃出你的公寓,那麼你就不會讓我走到今日這番境地嗎?」

  「我……我無法保證,如果那夜你沒有逃出那兒……我說不定也還是會將你攆走……」法蘭肯斯坦一邊說著,一邊朝他走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確定我會怎麼做……那時的我實在太瘋狂了……但至少現在……」

  他沒再說下去,而是伸出雙臂,將巨人抱住。

  儘管法蘭肯斯坦並不能完全將巨人環住,但巨人感覺得到懷中人的溫度,以及那令人安心的心跳聲,而這是他過去從未感受過的。

  他伸手回抱法蘭肯斯坦,有那麼一瞬間,他忍不住希望這一刻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良久,他才放開他的父親。

  「不管是維特先生,或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你,我的父親。」他說。

  他看見法蘭肯斯坦的眼中有點濕潤,不過,那也可能只是早晨的溼冷空氣造成的錯覺:「我得說,我很抱歉,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挽回我虧欠你的那些……如果事情再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一樣會拋下你……一樣對我犯下的錯感到後悔……」

  「但你還是我父親,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

  法蘭肯斯坦開口想說些什麼,但又遲疑了一下:「名字……」

  「什麼?」

  「我從未給你取過名字。」他抬起眼,說這話的語氣令巨人不忍苛責。

  「沒關係,在我下次回來前,你可以慢慢想。」

  法蘭肯斯坦望著他:「你還是要走?」

  巨人點點頭:「我想去看看,這個世界是不是真如我原先所想的如此不友善,如此醜陋,或許,我會有新的發現也說不定。」

  這時,法蘭肯斯坦的臉上露出令巨人深感欣慰的擔憂神情。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發現……這個世界跟你所原先所認知的並沒有太大不同……」

  巨人笑著望向他:「那麼,至少我確定我還有個地方可以回來。」

  法蘭肯斯坦明白他的意思,於是也笑了。

  「我保證,在你下次回到這兒時,我一定會為你取個名字。」

  巨人點了點頭,然後逕自往山中走去,途中,他回頭過幾次,但法蘭肯斯坦始終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直到巨人的身影完全隱沒在山林中,他才轉身離去。

  他回到莊園,看見依莉莎白正在園裡採摘一些白玫瑰。

  「怎麼了?維多,你看起來好像哭過?」

  「呃?有嗎?噯……大概是剛剛風沙入眼了……對了,妳摘那麼多花是給誰啊?」

  依莉莎白突然神秘的一笑:「你知道嗎?維多,咱們莊園裡有妖精呢。」

  「妖精?」法蘭肯斯坦一臉不解。

  「雖然我沒正面同他打過照面,但我想他應該是個巨人,我見他在這兒來來去去好幾回了,他似乎很喜歡花兒,因為我總是在花園裡發現他的蹤跡。」

  法蘭肯斯坦聞言心頭一驚:「什……依莉莎白,妳沒想過那搞不好不是什麼妖精……萬一妳有危險怎麼辦!」

  她搖搖頭:「不,維多你沒遇過他,所以你不知道,有次我因為好奇,就在園子裡摘了些玫瑰,偷偷放在他常經過的地方,結果第二天一早當我再來察看時,原先的花兒已經不見了,我這麼做了幾天後,有天就發現原先的花兒不但被拿走,甚至還多了束漂亮的野花作為回禮,我想那應該是在山裡摘的,壞人是不可能這麼做的,不是嗎?」

  維多有些愣住,他沒想到依莉莎白居然早就知道巨人的存在,並且還極其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存在。

  「你看你那表情,你不信我是吧?威廉也說他看過哪,威廉雖然還是個孩子,但他是不會說謊的。」

  「呃──我沒說我不信哪,我只是……只是剛剛在想事情,一時閃了神……」

  「不過,他最近好像都沒再出現了,我在園裡放的花兒都沒有被取走,」她抬頭望向遠處的山林:「妖精先生會上哪兒去呢……會不會是回到他的家鄉了?」

  法蘭肯斯坦笑了笑:「不,我相信他的家鄉就在這兒,這會兒他只是去旅行罷了。」

  「也許吧,希望明年春天還能再見到他。」

  「一定會的,依莉莎白。」

第三十章|格雷的畫像

  維特先生瞪著那幅畫,一臉不解。

  他不了解為什麼有人會想畫一幅已年過中年,長相兇惡可鄙的男人,並且還穿著蕾絲花邊的女裝。

  這幅畫令他相當不舒服,但也正因如此,他無法將視線移開。

  「這畫畫的是誰啊?」當畫作的所有人亨利‧華頓老爺走到他身旁時,他如此問道。

  「多利恩‧格雷,據我所知,他正是畫出這幅畫作的畫家──巴席爾‧哈瓦德的朋友。」

  維特先生聞言輕蹙了蹙眉:「那麼,想必他們的感情並不好了?因為我曾見過格雷先生本人,他並不是生得這個模樣啊。」

  亨利老爺點頭表示同意:「不過,說來你或許不相信,維特先生,這幅畫在甫完成時,並不是這個樣子的,事實上,哈瓦德在剛剛完成這幅畫作時,曾讓我看過,當時這幅畫就一如那位容貌可愛的格雷本人,只是不清楚後來這畫怎麼會變得這個樣子。」

  「恕我冒昧,這畫中間是否有轉手過呢?」

  「嗯……在畫剛剛完成的時候,哈瓦德便將這畫送給了格雷,而我是在他之後才接收這幅畫──因為在它完成之初,我便一直想買下它,不過,當我見到它現在這副模樣時,倒有些後悔了。」

  維特先生再次將視線移到那幅慘不忍睹的畫作上:「我完全能夠了解,不過,究竟是怎麼樣的疏忽,能夠讓一幅好好的畫變成這樣?」

  亨利老爺搖搖頭:「以我對多利恩‧格雷這個年輕人的認識,實在很難想像他會將一幅幾乎可說是為他而畫的作品糟蹋成這樣,不過,唉……他現在也已失蹤多時,也許再也沒機會問他了。」

  「失蹤?」

  「沒錯,在這幅畫完成的數年後,格雷便無故失蹤了,而這畫的作者哈瓦德亦然,事實上,他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消失的──就在幾個月前,誰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些年來,從沒人有機會見到這幅畫,誰知當它重見天日後,會是變得這模樣。」他搖頭嘆息。

  「真令人遺憾,我記得那位格雷先生……他應該不超過二十歲吧?」

  亨利老爺突然揚起了睫毛:「不,就我所知,他現在應該已經遠遠超過這年紀了,真奇妙……就我上次見到他的印象,他的外表似乎從未有任何改變,一樣像少年時那樣年輕貌美,但若真要以實際年齡來論的話,反倒這令人不快的畫中人與他的年紀還比較合襯哪。」

  「我聽說,」這時,基度山伯爵從走道另一頭走來,實際上他方才正在欣賞另一幅壯闊的戰爭圖:「好的畫作,能夠反映畫中人的靈魂,也許,這畫便是捕捉到了這一點也說不定?」

  「這是個有趣的說法,不過,我可不信這些,」亨利老爺笑道:「對我而言,收藏這幅畫只是為了紀念兩位我如今已不知行蹤的朋友,我並不願去想他們為何如此不名譽地消失,也不願因著這畫而批判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也許,這畫中當真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既然我的朋友在離去前從未告訴過我,那麼我想我便不該試著去挖掘。」

  「一個人若能擁有像你這樣的情操,那麼我想他必定是位品德高貴的紳士。」伯爵說道。

  「哪裡哪裡。」亨利老爺笑道。

  「我聽說過那位多利恩‧格雷的風評,幾乎與海德先生一般惡名昭彰。」馬車內,伯爵這麼說道。

  「海德之前是頂荒唐的。」維特先生同意道。

  伯爵望著他,突然露齒一笑:「萊納斯,難道你不好奇格雷與哈瓦德的失蹤之謎嗎?」

  「對他人的隱私,我從不好奇。」維特先生不感興趣的說道。

  伯爵往後一靠:「可你卻老是無緣無故闖入他人的隱私。」

  維特先生看了他一眼:「那可不是我自願的。」

  「好吧,我想,現在說出來也無妨,」他微微前傾:「實際上,我知道格雷與哈瓦德的下落。」

  維特先生盯著他,一臉懷疑:「倘若你知道,那麼方才為什麼不與亨利老爺說呢?」

  伯爵笑著搖了搖頭:「那不是能隨便告訴人的事兒,就像你我之間的事也不能四處嚷嚷一樣。」

  維特先生聞言謹慎地摸了摸懷中,而他的腹部如今已有明顯隆起。

  伯爵繼續往下說:「事實上,安排他們在社交界就此失蹤的事兒,還是我一手策劃的。」

  「你!」維特先生驚叫。

  他將食指放到唇邊:「親愛的萊納斯,我不是說過這事兒不能大聲嚷嚷嗎,」他低笑道:「你剛剛不也見著了那幅畫,一個人若真把自己弄得那副模樣,那可真是名聲掃地哪,而實際上,多利恩‧格雷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這蠢蛋與我還算有點交情,而他性格裡最糟的一面我再清楚不過,他本人的性情與格調,就與那畫一模一樣,一點兒不差,你可知道我剛才看了那畫,都差些忍不住要笑出來了,而畫那畫的哈瓦德哪,他是個老實到有點兒過頭的傢伙,不過也正因為他的老實,他才能畫出這麼一幅直入人心的作品,這點我倒是頗欣賞他的,他一直相當崇拜──甚至可說是愛慕著格雷,所以為他畫了那幅畫,但沒人料想得到,那畫真的就像是攫住了格雷的靈魂般,許多年來,格雷的外表一如他年輕時俊美,但那幅畫卻代他承受了所有他性格裡最可鄙的部份,起先他不以為意,甚至可說是沾沾自喜,但日子久了,他越來越害怕那畫會暴露他靈魂最深處的秘密,而到了最後,只將那幅畫藏起來已不能紓解他的這份恐懼,於是他帶了畫來見我,請求我替他解決那幅有著魔性的畫。」

  「結果你怎麼做?」維特先生問道。

  伯爵笑了笑:「當時,我只是很驚訝,一幅畫作居然能夠給一個活生生的人帶來這樣的影響,而格雷幾乎是要發了狂了,他不知從哪兒拿了把刀,就要往那畫上刺,藉此結束他的痛苦──我當時也不知是出於什麼想法,只是隱約覺得,既然這畫能夠體現一個人靈魂的本質,那麼對它施加傷害,或許會給它的主人帶來不幸──於是我奪下他的刀子,制止了他,我將我當時隱約感到的不安告訴了他,而他也漸漸冷靜了下來,之後,我要他將此事明白告訴那位畫家,起先,他對此極為反抗,但最終他還是屈服了,因為他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可信賴的人,於是我將那位畫家找來,並要格雷親口告訴他這一切,哈瓦德原先對此也相當不能接受,但他對格雷的愛與友誼凌駕了一切,在他明白格雷靈魂本質的醜陋後,他依然願意接納格雷作為一位朋友,一個兄弟,而格雷嘛,除了哈瓦德外他再沒那麼心胸寬大的朋友,他也沒得選擇,最後,事情圓滿解決,我留下了那幅畫(事後設法轉手給其他買家,而最後買下它的便是亨利老爺),並安排他們到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定居──當然,不是以我的名義去辦,所以真查起來的話也查不到我頭上來,我已經受夠了有這麼一個善惹麻煩又臭名遠播的遠親,相信此事會令他好好反省反省。」說到這兒,他滿意地敲了敲手杖。

  「他是你的遠親?」維特先生有點驚訝。

  「表面上,我們通常裝作互不相識,因為我不想讓人知道他與我有任何瓜葛,而幸好,他也不太喜歡我,這次可以徹底把他趕走,坦白講,我是挺高興的。」

  維特先生輕輕嘆了口氣:「坦白講,我越認識你,就越不了解你還有多少事兒是我所不知道的。」

  「若你急著想知道,我花一晚上就可以告訴你全部的事,」伯爵微微一笑:「不過,若你不急著知道,我們會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聊。」

第三十一章|麵包與鹽

  維特先生不確定,今晚決定留下來是不是個明智之舉。

  他坐在房裡,但並不是客房,而是伯爵自己的房間,伯爵此刻就站在他對面調他的酒,一旁壁爐的火嗶剝作響,他啜飲著自己的那杯飲料,深知伯爵之所以將他留下來,決非只是飲酒談天而已。

  隨著話題越談越私密,肢體間的接觸也越來越多,他幾乎能夠肯定待會兒將要發生的事。

  當伯爵的手更加放膽時,他沒再躲開,而是讓自己的手也在對方身上恣意妄為起來。

  「你確定?萊納斯?」伯爵在他耳邊說道。

  「我不認為現在……你會罷手。」

  他們躺到床上。

  「你對這事兒似乎頗得心應手?」維特先生說道。

  「你以為海盜在海上找不著女人時,都是怎麼解決的?」

  維特先生笑了起來:「所以,你是海盜了?」

  「不,我是水手,只是偶爾也與海盜打交道。」

  伯爵任手指探觸到更放肆的地方,摸到某樣他所熟悉的東西,當他握住時,床上那人也隨之發出一聲嘆息。

  他太清楚要怎麼對付那東西了。

  不過,他還沒打算那麼快就讓床上的人投降,他放開手,繼續探觸下方,卻摸到了一處濕潤。

  「你要罷手嗎?」維特先生喘息著問,語氣中聽得出幾許不確定感。

  伯爵不記得他自己有過這個地方,他繼續深探,卻被維特先生的手阻止。

  「你仍然有一部份是薇多莉亞,是吧?」伯爵問道。

  「你不記得薇多莉亞是怎麼說的?她說過『她就是維特』。」

  「但我沒想到──」

  維特仍然握著伯爵的手:「如果你感到不快,那麼現在就停手──是我的錯,我沒先告訴過你……」

  伯爵看來有些猶豫,而維特先生很快拉起衣領,坐起身來。

  「是我不好,我不該試探你。」他說。

  「不,我只是……」

  維特先生想下床,但伯爵卻將他拉住。

  「原諒我,萊納斯,我不該因為這樣就嚇著。」他將自己的胸膛貼著維特的背部,不讓他離開。

  他聽見維特先生似乎輕嘆了口氣。「這要看你的表現。」

  他不禁笑了,因為這是薇多莉亞的口氣。

  他將手探進懷中人的胸口,摸到一處柔軟,但他知道不能收手,他也不願收手。

  柔軟處的尖端挺立了起來,而它的主人也發出了一聲嘆音,伯爵將下身解開,讓維特坐進他下腹的那團炙熱。

  他現在是進入維特的,而非薇多莉亞。

  而維特的部份並不如薇多莉亞那樣潤溼,他取了些事先準備的膏液,讓自己更加滑入維特的那部份。

  被置入的一方發出些許痛苦的顫音,他只得將動作放輕,儘管他已快要不能容忍本能的驅使。

  而在此之後,他已無法再思考更多。

  「這是?」維特先生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我相信不至於看不出來吧。」伯爵笑道。

  「我當然知道這是串鑰匙,只是,你給我這個做啥?」

  伯爵從窗邊走了過來:「我想你該知道,我在鄉間另有棟住所。」

  維特先生揚起一邊眉毛:「你來到這國家後,到底買了多少房子?」

  「就這麼兩棟,沒別的了。」

  雖然維特先生嘴上沒說,不過伯爵看得出他對此有些眼紅。

  「我的意思是,那棟鄉間別墅屬於你。」

  維特先生抬起眼:「什麼?」

  他坐在床沿,一手指了指維特先生手上那串鑰匙:「這就是那房子的鑰匙,而我決定將它交給你。」

  維特先生的臉上沒有半分高興的神情:「你認為我會收下它?」

  「我想不出任何你必須拒絕的理由,」伯爵嚴肅的說道:「這兒有太多你熟識的人,也有太多你必須應付的社交活動,我不希望以你現在的身子還得承受這些事兒。」

  維特先生嘆了口氣:「坦白說,你這麼做嚴重冒犯了我。」

  「我明白,但我想不出其他能夠顧及你的自尊,又能就近照顧你的法子,要是再發生任何一件像之前那樣的事兒,我沒有把握我還能受得住。」

  「但我與你非親非故,愛德蒙,若我就這麼入住你的房子,那只會令我覺得……」他皺起眉頭:「畢竟,我可不是你的情婦啊。」

  「我很抱歉,但……」

  維特先生不自覺地把玩著那串鑰匙,使之發出令人心煩的響聲。「那麼,你買下那房子時,花了多少錢?」

  「什麼?」伯爵眨了眨眼。

  「我的意思是,我要向你買下那棟房子,」他持續晃動著那串鑰匙:「實際上,我打算買棟鄉間別墅很久了哪。」

  自那之後,萊納斯‧維特宣告退役,原因是其身體狀況不再適任於軍人的身份,而由於他在戰時有功於國家,因此他在退役後也受封了爵位,其後,他便搬往了鄉間的某棟別墅,人們相信,這棟別墅是他為了退休生活所購置的,也就沒有多少人會特別注意,那棟別墅原來屬於維特先生一位顯赫的朋友。

  沒有人知道萊納斯‧維特為何如此突然地退役,並且如此低調且迅速地搬往鄉間──畢竟任誰來看,都難以相信以他這樣的年紀會是退休的時候,但據一些與維特先生熟識的友人皆一致同意,維特先生近期的身體狀況已大不如前,而既然這中間並無什麼可議之處,過了些時日也就沒人再去議論了,況且,在維特先生離開社交界的這段期間,又出現了一件更令眾人注意的事兒,人們對此無不議論紛紛。

  那位神秘且富有的外國貴族基度山伯爵──儘管他在這兒的社交圈出現已有一段時日,但他的神秘形象仍深植人心,也正因如此,伯爵始終都是那些個年輕姑娘暗自討論的對象,然而,自伯爵來到這國家後,從未有人見到他身伴女眷,他僅僅在一些禮貌性的場合中與女性往來,大多時候,他不是獨自一人,便是與他的男性友人一同出現,從沒聽說他有過什麼風流軼聞。

  但今晚卻大大不同。

  這天,伯爵一如往常,出現在視野最好的那個包廂,但這次,他卻不是獨自一人。

  在他身旁──並挽著他手臂的,是一位氣質典雅的希臘女子,而她的美麗令今晚的所有男士都目不轉睛。

  而在伯爵與那位女子步入包廂時,有人聽見從伯爵口中說出屬於這麗人兒的名字。

  「今晚上演的是妳最喜愛的一齣戲,海蒂。」

第三十二章|海蒂

  在看到那個希臘女子時,路易吉‧凡帕可真以為自己見了鬼。

  過去,他見過那女子出現在伯爵身邊幾次──因為她並不會說除了母語以外的語言,所以她並不是那麼經常拋頭露面,實際上,她是伯爵買來的一個女奴,但任誰都看得出來,伯爵待她從來就不像主人之於奴僕,而比較像是父親之於女兒,或是──男人之於情婦,而後,後者那樣的關係漸漸地凌駕前者,有那麼好幾年,凡帕再也沒有見過基度山伯爵與那名希臘女子,他很清楚,他的朋友必定與那女子作神仙眷侶去了,他曾以為他從此沒機會再見到這位朋友,但他卻錯了。

  在多年後他再度見到這位朋友時,他得知了那希臘女子因船難意外去世的消息。

  儘管屍體始終沒有尋獲,但任誰都知道,她生還的希望十分渺茫,許多日子以來,他的這位朋友始終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發了狂似地出海尋找他心愛的妻子──儘管他從來沒有給過她什麼名份,但實質上她對他而言已無異於此,然而,那些尋找都是徒勞,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的這位朋友漸漸地接受了這令人沉痛的事實,然而,自此之後,他的朋友不再回到他的國家,也鮮少在哪個碼頭停留超過半個月,他成為了一個流浪的水手,凡帕很清楚,他的這位朋友就與他一樣,不再對哪塊土地感到留戀,唯有大海才是他們這些流浪者的歸所。

  但當那個戴著眼罩的女子出現在伯爵面前時,他便明白對伯爵而言,流浪或許已經結束。

  畢竟他已經許久沒有見到伯爵會在一個國家停留如此久的時日。

  然而,那希臘女子卻出現了。

  他原先認為,他要不是撞了鬼,就是認錯了人,但很顯然,這兩者皆非,那女子不但是個好端端的活人,而他也不相信天底下會有兩個毫無相關的人長得如此相像。

  他在某個惡名昭彰的碼頭發現了她,當時,她差一點就被賣去作娼妓,他本著某股情感──或許該說是義氣,在還不確定她是否就是那名女子的情況下,他買下了她──花的錢足以令他手下的人暗自埋怨他好一陣子。

  女子的名字是海蒂,但她全部所記得的也就只有這麼多。

  海蒂一如他記憶所及,除了希臘語外不會任何語言,他花了一番工夫才得知海蒂的境遇,她在那次船難中被鄰近島嶼的漁民救起,之後輾轉被帶到那個惡名昭彰的人口市集,因此才會被他發現,這當中還算慶幸的是,她並沒有被什麼不肖之徒所傷害,只是若他沒有發現她,她也離那不遠了。

  他認為,他有必要讓伯爵知道海蒂還活著。

  但他一方面也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畢竟海蒂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畢竟,從他當年見到海蒂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一天忘記過她。

  他曾以為,他此生只能愛一個女人。

  但海蒂令他那一度因背叛而死去的心再次復甦。

  當海蒂被大海所吞沒時,他相信他的心也就此淪為死灰。

  直到薇多莉亞的闖入。

  一個男人能夠將他的心交出去幾次,他不確定。

  他只確定一件事,那就是一顆曾經破碎的心永遠也不能回復到它最初為熱情所跳動的時刻。

  他無法對海蒂賦予他對上一個女人那樣徹底、完全的愛。

  同樣的,對薇多莉亞也不能。

  在維特遷往鄉間後不久,他突然收到凡帕的來信。

  海蒂還活著。

  他顫抖地抓著信紙,心頭湧上了某種相當劇烈、並且無以名之的情感。

  但他並不確定,這到底能不能算是欣喜。

  「所以,你找到你的那朵玫瑰了?」

  「可以算是有,也可以算是沒有。」伯爵喃喃說道。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凡帕有點不耐煩。

  伯爵將始終盯著桌面的目光移到窗邊的凡帕臉上:「我就直說吧,凡帕,他──她懷孕了。」

  凡帕狀似驚訝地揚起眉毛:「誰?」

  「維……多莉亞。」

  「想必這是那朵玫瑰的名字了?」

  伯爵點點頭。

  凡帕吹了聲口哨:「看來我是多事了?海蒂若知道這件事……」

  「我明白,若海蒂對我有所苛責,那也是我應得的。」伯爵的眉頭緊鎖。

  凡帕望著窗外:「海蒂待會兒就來了。」

  「我會向她說的。」

  「誰要你向她說來著?」凡帕意興闌珊地望了他一眼。

  「難道我不應向她坦承,在她失蹤的這段期間,我愛上了別的……女人?」

  「沒有那個必要,我的朋友,」凡帕走近桌前,一口飲盡杯中的上等美酒:「事實上,海蒂早就失去記憶了,她不記得過去的一切事物,當然,包括你。」

  「她……失去記憶?」

  凡帕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所以你大可不必對她懺悔,她早就忘記自己曾是你的女奴,你的──情婦(噢,希望我沒說錯?)了,我對她說,今兒個來此只是見一位朋友,你用不著告訴她這些。」

  伯爵搖搖頭:「但我不該刻意隱瞞她。」

  「老兄,你要愧疚是你自個兒的事!可對海蒂來說,你認為讓她知道這些有什麼好處嗎?你對她懺悔了,那麼她呢?她已經忘了過去的一切,你如今也有了你的生活,你與她已經毫無關係了,為什麼還要把這兩件毫不相關的事兒兜在一塊兒哪?」

  伯爵冷冷地望著他:「那麼,你是要我忘掉過去對她的情義了?」

  「如果你還愛著她,那我不會阻止你,問題就在於,我看得出你的心已經給了別人。」

  這時,窗外傳來馬車聲。

  「她來了。」凡帕淡淡說道。

  「對了,聽說那位基度山伯爵有了未婚妻哪。」

  維特先生翻頁的動作突然頓了一下:「什麼?」

  「也難怪你不知道了,萊納斯,你搬到這兒已經幾個月啦?」米娜抿嘴笑了笑:「事實上,現在咱們那兒有好多人都在談論這事兒,畢竟,伯爵可是位條件相當好的單身漢哪。」

  維特先生往後靠進椅背裡:「那麼,有誰見過他那位未婚妻嗎?」

  米娜對他的這問題似乎感到有些驚訝:「就是因為有太多人見過,所以才會有這事兒傳出來呀,事實上,我也見過伯爵帶著她出現過幾回,是個外國女子,長相嘛……我倒不認為她有多美,不過,男人就是會喜歡這種女人,這點我倒很肯定。」

  維特先生將書闔起,擱在一旁:「伯爵上回來這兒時,我倒沒從他那兒聽到什麼。」

  米娜一臉奇怪的盯著他:「若他要娶妻,他又為什麼要特地告訴你?」

  「憑我們的交情,」維特先生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麼顯著的反應:「他沒必要瞞著我吧。」

  「也許他只是忘了?」

  「也許吧,對了,米娜,強納森怎沒與妳一道來?」

  米娜聞言表情一沉:「為什麼我非與他一道來不可?」

  「……妳不會還沒原諒他吧?」

  「萊納斯,你要知道,一個女人可以原諒丈夫一回,甚至原諒兩回,但是,若事情發生了第三回,那就另當別論了。」

  維特先生並不想知道那第三回是怎麼回事。

第三十三章|謠言

  這天,凡赫辛教授登門拜訪。

  「事實上,像我這年紀的人,實在不適合作這種長途往返,你何不將這工作交給舒華德──」

  「你要是敢說出去一個字,」維特先生陰沉地說道:「我就宰了你。」

  「但約翰是個可信賴的人呀。」凡赫辛無奈地說道。

  「重點不在於值不值得信賴,而是在於我不要更多人知道這回事,明白嗎?」

  「明白,那麼維特先──爵爺,我可以要杯茶喝嗎?」

  「聽說──伯爵要結婚了?」

  「哪個伯爵?」凡赫辛一臉呆滯。

  維特爵爺嘆了口氣:「基度山伯爵。」

  「啊──喔,有這回事?那真是恭喜他了。」凡赫辛回道,而實際上他正專心對付著眼前的一盤茶點。

  「我以為這事兒在社交圈是人盡皆知了。」

  「噯,我早就沒在社交圈上走動了,對那些事兒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喔,」維特爵爺淡淡地應了一聲:「事實上,我也不大篤定這事兒,我還以為你會比我更清楚。」

  「你何不去問他呢?我記得你們交情不錯。」他將茶點送進口中。

  「特地從這兒坐火車去找他?你開玩笑?」

  凡赫辛看了他一眼:「是沒什麼不行,但站在醫師的立場,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他沒來拜訪過你嗎?」

  「有是有,不過那是我初搬到這兒時的事。」

  「那就沒辦法了,」凡赫辛聳聳肩:「不過,反正等他真要結婚的時候,我們都會知道的。」

  在凡赫辛教授臨走之際,他告訴維特爵爺,他兩個月後會再來拜訪。

  維特爵爺很清楚,那也正意味著那一天即將到來。

  第二天下午,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訪客突然到訪。

  「親愛的伊麗莎白,原來你躲到這兒來了。」

  「別用那名字叫我,歐洛克,」維特爵爺老大不高興地盯著他:「你不是回你的外西凡尼亞去了嗎?這回又想耍什麼花招?」

  「真叫人失望,難道你就真以為我是個滿肚子壞水的傢伙?放心吧,我不會再對你出手了,這次我只是來探望你而已。」

  維特爵爺雙手交抱:「喔?那還真感激你啊,現在你已經探望到了,那麼再見,歐洛克。」

  「噯……有必要那麼急著趕我走嗎?難道你不想知道……」他露出狡黠的笑容:「伯爵的新愛人──海蒂小姐的事?」

  維特先生準備搖鈴的手微妙地震了一下。

  「看來這話題引起你的興趣了?」

  「不,正好相反,」維特爵爺說道:「如果伯爵真有娶妻的念頭,我會衷心祝福他。」

  「可憐的伊麗莎白,我相信你心底絕不是這麼一回事。」他搖頭笑笑。

  「那是你單方面的想法,歐洛克,」維特爵爺平靜地說道:「事實上,我與基度山伯爵原本就沒有任何關聯,連繫我們之間的只是一種彼此敬重的友誼,並不是像男女間那樣激烈的情感,若他有了愛人,我並不會施以妒恨,相反地,我會祝福他能夠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

  歐洛克笑了起來:「你真是個虛偽的人,萊納斯,若換作是薇多莉亞,她會這麼說嗎?」

  維特爵爺對他的話並不惱怒,反倒施以微笑:「你太不了解我,也太不了解薇多莉亞了,她要的只是激情,並非佔有,而我也從來沒有這打算,我與伯爵之間只是分享共同秘密的朋友,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好吧,」歐洛克看來有些沒趣:「我還以為你會有什麼有趣的反應呢,真可惜,好吧,既然你如此不介意伯爵的私生活,那麼想必你再知道這些也沒差吧──事實上,海蒂小姐是伯爵的前妻,她在一次船難中失蹤,伯爵一直以為她死了,誰知她這會兒又被伯爵的朋友給尋獲了,」他雙手一攤:「所以他倆就又回到快快樂樂的夫妻生活裡啦。」

  維特爵爺輕哼了聲:「所以,我是那個多餘的介入者了。」

  「不完全是,因為她在法律上並不算是他的妻子,伯爵從來沒有給過她正式的名份,說穿了,她其實是他的情婦。」

  維特爵爺點點頭,似乎對此不感興趣。

  「對了,強納森的事我聽說了。」

  歐洛克揚起一邊眉毛:「哦?」

  他皺起眉頭:「你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放過他呢?該是時候讓強納森回到他妻子身邊了吧?」

  歐洛克一臉無辜地望著他:「我以為哈克夫人沒打算要原諒他。」

  「怎麼可能呢?米娜再怎麼樣也是他妻子──」

  他搖搖頭,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親愛的萊納斯,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哪,相信我,哈克夫人早就斷絕與強納森的往來了,事實上,就我所知,他們最近就會辦理離婚手續。」

  維特爵爺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你到底作了什麼讓他們反目至此?」

  他聳聳肩:「也沒什麼,只是我自從有了個兒子後,大概也快要有個女兒了。」

  在那之後,維特爵爺聽說了伯爵已離開這個國家的消息。

  但由於伯爵在市中心的宅邸並未出售,所以這似乎意味著他不一定是長期離開,只是,也很有可能只是暫時還未出售罷了。

  很快地,人們也就不再談論基度山伯爵與他神秘的情婦了。

  然而數週後,伯爵卻又低調地回到了這個國家。

  而在他回來後不消幾日,他便收到一封內容簡短且含糊其詞的電報。

  那是凡赫辛教授發來的電報。

  而幾乎是在他收到電報的下一刻,他便匆匆地出了遠門,連僕人都沒帶。

  只有維特爵爺知道他為何如此情急。

  不等僕人通報,基度山伯爵便匆匆地直奔臥房,凡赫辛本想向他搭話,但卻立刻被關在維特爵爺的房門外。

  在維特爵爺還來不及說些什麼時,就被伯爵一把抱個滿懷。

  「我好擔心你。」伯爵輕聲說道。

  「愛德蒙……教授還在外頭。」

  伯爵很快地吻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開門讓莫名其妙被關在外頭的凡赫辛進來。

  「抱歉,教授,我好像將你關在外頭了。」

  凡赫辛一臉懷疑地看著他:「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沒這回事,你多心了。」他望了一眼身後床上的維特爵爺:「對了……孩子呢?」

  「在隔壁房裡。」凡赫辛沉著臉說道。

  「我想……呃,我可以看看孩子嗎?」他轉過身去,對維特爵爺發出一個像是詢問的句子。

  「當然可以。」維特爵爺的語氣有些無奈。

  「跟我來吧。」凡赫辛說道。

  「是個女孩。」凡赫辛制式地說道。

  伯爵望著搖籃裡的嬰孩,簡直快要不能壓抑住心底的激動之情,但礙於凡赫辛的目光,他終究忍住了請求抱這嬰孩的念頭。

  「她好美。」

  「每個嬰兒出生時都是這德性,伯爵。」凡赫辛說道。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初生的嬰兒,這讓我、呃,我是說,這讓我很感動。」

  凡赫辛看了他一眼:「若你看過的嬰兒跟我一樣多,你就不會覺得有什麼好感動的了。」

  「為什麼?難道你不認為這是宇宙萬物間的一大奧妙嗎?想想──一個小小的生命,歷經十個月在母體內的成長,最終像這樣誕生在人世間,難道這不是件值得感動與讚嘆的奇蹟嗎?」

  「伯爵,我相信能夠抱持這種想法的人是很幸運的,」凡赫辛教授疲憊地說道:「畢竟,他們從不需要目睹生產過程。」

第三十四章|基度山伯爵百口莫辯

  凡赫辛點燃一根煙,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

  「伯爵,其實孩子的父親是你吧。」

  伯爵差點就被喉中的酒嗆到。

  「呃,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只要這麼想,就一切都說得通了,我還記得當初你聽到墮胎的事反應多麼激動,加上剛剛見你看到孩子的那副表情,我就覺得八九不離十了,而且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什麼事?」

  「維特爵爺生下孩子後,第一個要我通知的人就是你。」

  伯爵笑了起來:「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不是也知道他懷孕的事嗎?」

  「但你既非醫師,也不是他的親人,就算你知道,他也沒這個必要在孩子生下後立刻通知你吧?」

  伯爵收起了笑容,盯著他幾秒,最後開口道:「那麼,我希望你不會將此事說出去。」

  「我不會的,你知道,我們都有把柄落在對方手中。」

  「把柄?」伯爵眨了眨眼。

  「噢,不是你,是維特爵爺……算了,這沒什麼好說的,」他搖了搖手,並坐到沙發上:「那麼,現在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

  孩子的父親是你,你對此難道半點打算都沒有?」

  「我能有什麼打算?」伯爵露出一個不解的笑容。

  「維特爵爺之前告訴過我,你另有論及婚嫁的對象。」

  「我?」伯爵頓時愣住:「我哪裡有什麼論及婚嫁的對象?」

  「我從別地方聽說的……你有個挺漂亮的希臘情婦?」

  伯爵心頭一震:「不……她並不是我的情婦。」

  凡赫辛嘆了口氣:「好吧,不管實際上你與她之間關係如何,我都不認為你該欺瞞任何一方,儘管這國家對婚姻的法律保障不到你與維特爵爺,但他好歹……也為你生了個女兒不是?」

  他以一種長者的目光望著伯爵,而伯爵沒有作聲。

  「當然,這種事也是看當事人的想法而定──我想,選擇那位希臘女子的話,肯定比現在這樣見不得光輕鬆得多了吧,若我是你,要是能選比較輕鬆的道路,我一定選。」

  伯爵抬起頭:「那麼,你現在走的道路,是輕鬆的那一條嗎?」

  凡赫辛笑了笑:「當然不是。」

  從伯爵走進房門時,維特爵爺就很清楚地看見了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而現在伯爵再次步入了房門。

  「萊納斯,我有件事一定得告訴你,」他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可能已經從別人那兒聽見了什麼,但我想,這整件事還是應該由我向你坦承。」

  「你就說吧。」維特爵爺依然坐在床上,身後倚著枕頭。

  「你知道海蒂的事,對吧?」

  維特爵爺點點頭。

  「知道她還活著……實在令我驚訝,我原該感到高興的──而事實上我也相當高興,但不知怎地,見到她卻令我恐懼……我怕當我見到她後,會發現我還愛著她,但這明明是最不該有的情緒──她曾是我視為終身伴侶的女人,我怎麼能因為得知她還活著而感到恐懼……」

  他舔舔乾澀的嘴唇,繼續說下去:「凡帕告訴我,她已經失去了記憶,這令我悲傷,卻也──不能否認的──我心底有那麼一部份其實是竊喜的,我不知該怎麼形容,總之在見到她前,我的心情始終很複雜,而在見到她之後……」

  「見到她之後?」

  他坦然地望向維特爵爺的眼睛:「我發現到,我仍然愛著她。」

  維特爵爺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她與我記憶中的模樣一點都沒變,仍然如此可親、可愛,當我將她擁入懷中,我感到一切就如同回到多年前,回到我仍然是她的父親、她的導師、她的情人那時,在那一刻我才發現,沒有人能夠取代她,她在這世上是獨一無二的。」說到此處,伯爵嘆了口氣:「但這樣不對。」

  維特爵爺不解地看著他。

  「我應該為了一己之私,而將一個已經失去過往記憶的女孩重新納入自己的懷抱嗎?事實上,在她的過去裡,不僅是擁有與我之間的愛情,更有著許多對她而言相當痛苦的回憶──她的身世,她的飄零,如果她已經忘卻了這一切,我就絕不該將其喚回她的腦海。」

  「但你不是還愛著她嗎?」

  伯爵搖搖頭:「我擁有著不幸、並且如今我依然吝於憶起的過去,而她的過去也與我極為相似,正是因著這種相知相憐的情感,使得我們相愛,有時,我甚至會懷疑,我究竟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在愛著她,亦或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我相信她之所以愛我,當中必有相當大的部份是因為我在她記憶中,與她父親的形象疊合了,而我愛她則是在她不幸的過去中,看見了我自己,這樣的愛是否是真實的?當時我太沉浸在幸福中所以無從得知,但在她失蹤後的這些年以來,我才漸漸明白,我與她之間的愛情中,有著太多過去的影子,而是否抽離那些部份後,這份愛便不再鮮明?多年來我一直不得而知,直到我遇見你。」

  他望著維特爵爺,而後者的表情有些愣然。

  「我?」

  「在你身上,沒有任何與我相似的影子,我是個習於沉緬過去的男人,當我第一次見到薇多莉亞,我立刻被她那果敢的態度所折服,她彷彿從不回頭,從不被過去所牽絆,而在我被她緊緊吸引之時,我找到了你,你與薇多莉亞是完全相異的人,但我不能只愛薇多莉亞而不愛你,因為你與她實則同一個人,如果我愛的只有薇多莉亞,那麼我的這份愛便是膚淺而虛假的,曾經,我希望事實真是如此──在我第一次發現你就是薇多莉亞的時候……」

  「你一直沒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察覺的,」維特爵爺望向他:「你早在我說出一切前就知道了吧?」

  伯爵點點頭:「事實上,在凡赫辛與我將你從歐洛克手中救回來的那夜……我就知道了。」

  維特爵爺的表情頓時變了:「這麼說,從你知道我……懷孕的那一刻,你就已經知道那孩子是你的?

  他痛苦地點了點頭:「但當時我還不能完全確定……何況,我實在沒有勇氣在凡赫辛教授的面前坦承……」

  「我不是怪你……事實上,」維特爵爺生硬地說:「若換作是我,在那種情況下我也不會承認的……而且,那時我根本不想讓你知道,也本來就不奢求你會認……這個孩子。」

  「我明白,那時我們心裡都另有打算,我知道你不可能主動告訴我,因為在當時這對你的傷害可能更大……我也還沒決定是不是該接受這件事……但那晚,在歐洛克前來帶走你時,我才驚覺到一件事,就是我比我想像中更不願……失去你……以及孩子。」

  聽到這話,維特爵爺的臉上似乎沒有什麼顯著變化:「喔,真的?」

  「我不知道這能否算是愛情,」伯爵搖搖頭:「但我卻很確定,我不希望你或孩子受到危險,也不希望你們去了哪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認為我該主動告訴你,我願意接受這件事,所以我找你去了劇院,那時──我猜想你可能也約略察覺到我已經知道了,而如果事情真是這樣,我就更得盡快向你表白我的打算,但是,」說到此處,他突然洩了氣似地垂下雙臂:「你又再一次從我面前逃走,你已經告訴了我一切,眼看我就要可以說服你了,你卻又掙脫了,並且還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危險……我差一點以為從此就再也見不著你了。」

  維特爵爺低下眼去:「但是,你終究選擇了別的路子不是嗎?就算是在薇多莉亞跑回來求你──以及在我回到這兒之後……」

  伯爵循著他的目光往下望,看見自己手指上的那枚戒指。

  「萊納斯,這次我之所以回來見你,並不只是為了孩子而已,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一件對我來說非常重大的事,也與這枚戒指有關……」

  「愛德蒙,我之前一直認為,」他打斷伯爵的話:「我可以只把你當成一位朋友,雖然我們之間有過比朋友更加親密……也更不可告人的關係,但我真的從來沒有奢想過,非得要你對我──對孩子付什麼責任,我們都是男人,也都有我們各自的體面得維護,我非常感激你能對我作到這個程度,若換作別人,我可能早就身敗名裂了,以我的能力,我大可以獨力撫養這個女兒,這也就是我寧可向你買下這棟房子,也不要你白白送我的緣故,我不想讓我們的關係變成一種理所當然的依附,而寧願讓這一切只是友誼的交流……但是──」

  他不再說下去,而伯爵只是望著他。

  「……但是,」他接著說下去:「我發現這似乎越來越難做到,原本在你不在的這段期間,我還有辦法像這樣自制下去,在聽到那些關於你和你那位希臘情婦的事兒時,我還能當作那是些跟自個兒完全無關的事──該死的我敢發誓我壓根兒就從來沒有想過什麼可笑的嫉妒或是毫無意義的發怒──但一當你像現在這樣站在我面前,並且本著你的歉疚對我吐露這一切時──」他突然閉上眼睛,並深吸了口氣又吐出,最後抬起那冷藍色的眼眸,直望入伯爵的雙目:「愛德蒙‧鄧蒂斯,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

  「你是指──」

  「那個天殺的希臘婊子,」維特爵爺說道,語氣中明顯蘊含著非比尋常的怒氣:「不論她是你的前妻還是誰,也不論我的立場有多麼缺乏資格指摘你──但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不動怒──對你──背著我娶了別的女人這件事!」

  伯爵頓時露出一個像是從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句話的表情:「我?你說我娶了海蒂?老天,根本沒這回事──」

  「就算你沒娶她,但所有人都認定她是你的女人不是嗎?」

  「她真的不是!她過去曾經是我的伴侶沒錯──但現在──」

  「你不是說你現在還愛著她嗎?」維特爵爺顯然根本不打算讓伯爵把話好好講完。

  「我不是說過她早就不記得我──」

  「可是你愛她!你還記得你對她的愛,你剛剛就是當我的面這麼說的!你怎麼能……」

  維特爵爺不再往下說,而是別過頭去,胸膛因為怒氣而起伏著。

  沉默持續了幾秒:「萊納斯……」

  「抱歉,是我不好,」維特爵爺說道,語氣已經較平穩了些:「我不該對你發怒。」

  「不,錯在於我,我沒有早些對你解釋……」

  「我想,已經沒有什麼好解釋的了。」

  伯爵再次被打斷話頭,頓時有些不悅:「萊納斯,難道我剛剛說的那番話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就是因為我聽進去了,我才會這麼恨你。」他頭也不抬地說道。

  「萊納斯,我說過了,我不願再將海蒂拉回我的生活,你還不明白這代表著什麼嗎?這表示我選擇的是你,一直都是。」

  「你對女人的那一套對我不管用,鄧蒂斯,就我所知,你之前離開是為了去結婚的。」

  「是結婚沒錯,」伯爵苦笑:「但結婚的人並不是我呀。」

  維特爵爺這才讓目光回到伯爵身上:「不是你?」

  「結婚的是凡帕啊,我親愛的萊納斯,他早就喜歡海蒂許久,事到如今,我早就不跟他計較了,何況海蒂失去了記憶,凡帕對她而言有如再造之父──說到這兒,我還真有些不是滋味兒呢,感覺簡直就像是把女兒嫁出去似的。」

  「但你說──你還愛著她不是?」

  「就算我對她還有幾分真情,但那不足以構成我破壞她追求新幸福──以及一位老友幸福的理由呀,更何況,我知道我要真這麼做,我下半輩子大概就再也別想見我女兒了。」

  「你說的是真的?」

  「我沒笨到嘗試騙你。」

  「那麼,那枚戒指──」

  維特爵爺話還沒說完,伯爵便執起他的手,而某個冰涼的東西滑進了他的手指。

  「我剛一進門就想將它拿出來了,但你沒給我機會這麼做。」

  維特爵爺望了望那枚被戴進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它的款式顯然與伯爵的一模一樣。

  「這什麼意思?」他意興闌珊地問道。

  「畢竟沒辦法結婚,意思一下也好。」伯爵說道。

  維特爵爺嘆了口氣:「我還以為像凡赫辛跟舒華德那樣已經夠蠢的了。」

第三十五章|少年吉姆的煩惱

  利弗謝醫生是個無趣,並且拘謹到有些過份的人,但由於他一向是個好人,並且對晚輩十分照顧,所以吉姆並不會特別想去挑剔他的缺點,更何況,他其實還算喜歡利弗謝這個人。

  但自從那次出海後,利弗謝拘謹的個性就似乎變得有點越來越嚴重。

  儘管不論是利弗謝醫生還是吉姆,如今在金錢上都不虞匱乏,但利弗謝醫生身為吉姆的監護人,卻是更加嚴格管理吉姆的每一筆花費,講白點吧,對吉姆來說,現在的生活與他過去與母親經營那間小酒館時根本沒啥兩樣,只差在酒館的裝潢變得比以前好,以及他母親穿漂亮衣服的機會變多了,他自己倒是沒受到什麼實質的好處。

  「吉姆,這筆錢我在城裡的銀行給你存著,你還要求學,要是現在就將這筆錢交給你,你會染上那些紈絝子弟揮霍奢華的惡習,所以你的這一份我先替你保管,等到將來你成人了,能夠自己作主了,我再讓你全權處理。」

  吉姆很清楚利弗謝醫生的為人,也很清楚他對自己一向寄予厚望,所以他並不擔心利弗謝會吞了他的錢,但明知自己很富有,卻半分也由不得動用,這偶爾也還是會令他心底有些埋怨。

  但他當然不會將埋怨說出口,因為利弗謝醫生是個好人,而且──好得有些太過了,如果他從吉姆的口中聽到任何怨懟的話語,他肯定會大受打擊,並且百般責怪自己太忙於工作,沒有花時間去了解吉姆──這個在他眼中有如他自己兒子的少年──心中的想法,而那可不是吉姆所樂見的。

  這天,吉姆站在碼頭,看見有幾個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在玩海盜遊戲──雖說是海盜,其實也就不過是在臉上沾了些煤灰,頭上綁著花巾,然後拿著樹枝打鬧罷了。

  吉姆知道他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從沒見過真正的海盜。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個夜晚,他都夢見那隻該死的鸚鵡在他耳邊啼叫,模仿著那恐怖的聲調。

  他總是會從夢中驚醒,並且全身冷汗。

  「十五個人在死者寶箱上……呦呵!來瓶萊姆酒吧!」

  一個稚嫩的歌聲傳來,而這首歌不由得讓吉姆心頭一驚,他抬起頭來,想知道是誰在唱這首歌,卻發現那歌聲來自那群男孩之中。

  一個特別嬌小的男孩一邊唱歌,一邊跟其他男孩打鬧著,但他的架勢與其他男孩都完全不同,不一會兒,所有的孩子都被他一一打倒。

  「還有誰想來挑戰的?」那孩子得意地叉著腰,站在中央。

  吉姆覺得那男孩的聲音有點嬌氣,但這並不是他關心的重點,他立刻走上前去,而那男孩也看見了他。

  「你是下一個嗎?」男孩拿著樹枝指著他。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從哪兒知道那首歌的?」

  「什麼歌?」男孩頭一側,吉姆這才發現男孩長得意外的清秀。

  「就是……你剛剛哼的那首……十五個人在死者寶箱上……

  「……呦呵!來瓶萊姆酒吧!」男孩很順地接了下去:「這首?」

  吉姆點點頭。

  男孩笑了,並拾起另一根樹枝扔給他:「打敗我就告訴你。」

  「我不想玩這種……遊戲」吉姆意識到自己差點脫口而出「小鬼」二字,連忙將話吞回去。

  「你認為這是小鬼的遊戲對吧,嗯?」

  「我沒這麼──」

  不等吉姆將話說完,那男孩便揮著樹枝朝他刺去,吉姆及時閃過,但此刻才發現,那樹枝的尖端被削得又長又利,被刺中可不是好玩的事。

  「嘿,我說過了,我不想──」

  又是一道攻擊,這次險些劃過他的眼睛,吉姆開始感到惱火,他使力一揮,將男孩的樹枝擊了回去,男孩稍稍被擊退了幾步,但他似乎覺得這很有趣,又再度將手上的危險物品揮過來,吉姆不想再跟他玩了,他一手抓住樹枝的中段,並反手一扭,將男孩壓制在地。

  「噯!你放手!放手呀!」男孩痛得開始大叫起來。

  「我贏了,別再胡鬧了。」

  「好!好!你贏了!放手呀你!」

  吉姆將手放開。

  「好啦,我告訴你總行了吧,」男孩爬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那首歌是我爸爸教我的。」

  「你爸爸?」

  當吉姆還沒來得及問下去時,一片黑夜映入了他的眼簾。

  那是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而從他全身上下幾乎找不出一絲色彩,他的膚色偏白,下巴蓄著濃黑的鬍子,從禮帽底下爬出的黑色長髮一直延伸及肩,黑色的長披風底下仍是一襲黑色裝束,款式與剪裁儘管乍看樸素,卻透著一種低調的高貴氣息,這男人若不是哪個王公貴族,肯定也是個出身不凡的名流紳士。

  「薇多莉亞,妳又穿成這樣跑出來野了。」男人說道,低沉的嗓音中透著些許外國口音。

  吉姆一下子看著這男人看傻了眼,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薇多莉亞?」他不自覺地脫口而出,並瞪著剛才與他打鬧的男孩。

  男孩將頭上的綁巾解了下來,一頭烏黑的鬈髮頓時披散在他──不──嬌小的肩膀上。

  「你是女的!」吉姆叫道。

  「就算我穿得像個男孩兒,難道那就表示我一定是男的嗎?」她回道。

  「等等──妳是女的為什麼不早說呢?那樣我剛剛就不會──」

  「不會跟我打了是嗎?」名叫薇多莉亞的女孩皺起眉頭:「哼,要是我說了,你會認真打嗎?別瞧不起女人。」

  「我沒有瞧不起──」吉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畢竟他剛剛的行為根本是在欺負一個女孩子。

  這時,黑衣男人突然笑了起來:「你不需要這麼緊張,因為你並不知道薇多莉亞是女孩兒,錯不在你,我這女兒就是這麼野,老愛扮成這模樣出來跟男孩子打架。」

  「真的非常抱歉──」

  男人揚起手,露出一個並不介意的笑容:「沒關係,你不需要道歉,我剛剛都看到了,如果你真有意要傷害她,她不會只是身上沾了點塵土而已,我很欣賞你不隨便欺負弱者的精神,你叫什麼名字?」

  「吉姆,吉姆‧霍金斯。」吉姆說著,有點不習慣被這麼稱讚。

  「我才不是弱者呢!爸爸!」薇多莉亞叫道。

  「很高興認識你,吉姆,我是基度山伯爵。」他伸出手。

  吉姆與他握了手。

  「好了,薇多莉亞,該回去了,要是妳這樣子被某人看到,我會被罵的。」伯爵牽起薇多莉亞的手。

  「某人?」吉姆愣了愣,但話一出口才發覺這麼問非常失禮。

  「我的另一個爸爸。」薇多莉亞沒好氣地回道。

  「呃……?」這話讓吉姆更丈二金剛了。

  她眨了眨那雙冷藍色的眼睛,並露出了一個笑容,而那笑容不知怎地令吉姆怦然了一下。

  「很高興認識你,吉姆,下次有機會我們再比試吧。」

  吉姆愣愣地點了點頭,並望著那女孩牽著父親的手,沒入在馬車裡。

  在此之後,不知是巧合還是機緣,吉姆與那位薇多莉亞小姐的相遇次數,簡直多得連他自己都料想不到。

  不過,這當然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附章Ⅰ|強納森‧哈克的日記

九月二日──自那件令人羞恥的事之後以過了數月,米娜始終不肯原諒我所犯下的過錯──自然,這樣可恥的事世間不會有幾個女人願意加以寬恕,我自個兒心裡對這點也十分明白,米娜曾一度原諒了我那一次在外西凡尼亞犯下的荒唐事,以一個女人來說,能夠寬恕自己的丈夫做下如此錯事已是十分寬大為懷,我不該再奢求她能夠原諒我第二次。

  我曾對她許下諾言,宣誓我倆今後對任何事都該徹底地坦白,但我卻懷著一絲僥倖而沒有告訴她──也就是那可怖的惡魔將罪惡的種子送入我體內的事……我至今不願再想起那過程,對凡赫辛教授、以及舒華德醫師兩人而言,目睹那樣的事該是何等的無辜,他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親手送那惡魔之子來到這人世,成了魔鬼的僕役,這都是我的錯,若上帝要施以懲罰,就懲罰我一個人吧!我的朋友們都是無辜的,我一想到他倆也許有一天會因為我的緣故而被永久逐出天堂的門扉,我就寢食難安,他們都是好人,只是作了我這罪人的朋友,我沒有一夜不殷殷祈禱,祈求他們別蒙受惡魔所拖累。

  自伯爵將那惡魔之子抱走後,米娜不久也棄我而去,我聽說她時常與她的表親維特先生聯絡,便一度想自他那兒尋求幫助,好讓我能見到米娜,與她說上幾句話──儘管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挽回這一切,但當我想起維特先生差點也遭受那惡魔的凌辱,我又怎麼有臉去請求他的幫忙,我已經連累了太多人,如今為了他們好,我不該再厚著臉皮去與他們扯上任何關係,這事我只能自個兒解決,但我該如何做才好?上帝啊,若我知道該如何做,我說什麼都會盡一切努力去達成!

  我懊恨自己的愚蠢,但心底深處,我又不能不否認有另外一樣罪惡的情愫在撩撥我的理智,好幾次我都希望這時米娜若在我身邊就好了,因為每當我看見米娜那溫柔的注視,我就能壓制那股不潔的妄念,全心全意地去愛我的妻子,我之所以能從伯爵那可怕的古堡裡逃回來,就是因為我知道米娜正一心一意地在家鄉等待著我,然而,此一時,彼一時,米娜已不再寬恕我了,我的所作所為令她失望透頂,我是不可能再指望她能以那樣關愛的眼神望著我、護著我了。

  我可恥地發現,儘管我十分希望米娜能回到我的身邊,但實際上,我卻很快地便不再想念她──縱使我懷念我倆過去生活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也渴望能再度回到那樣的日子,但有別的事物干擾了我對米娜的思念,而那竟是如此不堪提起,甚至原該是我早日自腦內驅逐出去的事。

  我無法忘記,那一夜──那可恥──並且正是造成米娜從此棄我而去的關鍵夜晚,我在舒華德醫師手中看見那血淋淋、甫出世的嬰兒,我聽得見他的啼哭、甚至還記得他身上那可鄙的肉翅,儘管我當時幾乎就要失去意識,但我卻永遠記得他的模樣,只是看見那麼一眼,我就再也無法將那孩子的模樣自我記憶中抹去。

  也就是在那一夜,伯爵帶走了他的孩子。

  可是,噢!上帝,請原諒我這麼說──那也是我的孩子哪!我清楚記得當他在我體內蠢動,記得他慢慢在我體內成長的感覺──噢!不……我不該這麼說,也不該這麼想──有這種想法實在是太可恥、也太可鄙了!但我不能對自己否認,那段期間,我甚至經常感到一種純粹的……喜悅,我每一日都為他在我體內成長與變化感到驚奇,當我察覺到這一切發生時,我沒有勇氣對米娜說出口,因為一旦我坦承了,我就不能不連帶將我心中對此的真正感受全盤托出,我不願失去懷抱這秘密的小小滿足,正是因為我的這種自私,如今才會招致這種孤立無援的處境。

  我懷抱著這個祕密,不知道為什麼,在我得知這生命在我體內成長時,我感到一切彷彿都無所畏懼,我相信就算是最糟的情況發生,一切也能迎刃而解,當然這種毫無根據的想法如今看來是大錯特錯,現在想來,當時的這種想法也只是那怪物在我體內時所產生的影響,只是一種非理性的情緒罷了。

  我不很明白伯爵是怎麼能將他可憎的種子送入我體內的──不……其實當我被困在他的古堡時,我幾乎是一日又一日地承受他那惡之泉源……然而,當他將他的血與精灌注到我體內時,我並不知道那會招致這樣的後果,可悲哪,我那時只一心一意貪求肉體的淫逸,全然不知伯爵正一點一滴地侵蝕我身為人類的本質,在不知不覺間將我變成與他相似的同伴──最後,也許他甚至會將我變成像他一樣狩獵鮮血的惡魔也說不定……一想到這點,我就不禁駭然。

  我是不該──也不願再想起他的,但我忘不了……我在那夜所產下的孩子,我並不是想留下那孽種,也不願以其父母的身份自居……我發誓我絕不可能會有半分這樣的想法,畢竟這如此瘋狂,又如此可鄙,只是……我只是想再見那孩子一次,我說不上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天哪……我無法遏止自己再想下去……

  書寫曾一度是我用以平靜下來的方法,如今看來,這法子是沒有用了,我越寫下去,就感到自己越趨近於瘋狂。

  噢!上帝啊,我多麼想再見他一面……我──

九月十三──過去幾日,我一直沉浸在酒精裡,並思索著──死的問題,我失去了妻子,如今我也失去了工作,我已形同行屍走肉,我不認為現在一死情況會有多大差別。

  我想將我的萎靡不振歸咎於愛妻離去的痛苦,但我不能也不該在這本日記中說謊──尤其是我確知已不會再有人想閱讀它,米娜曾經與我共享這本日記中的全部,但現在她已不再願意分享我的一切了,不久前,我聽說葛德明爵爺的好友昆西‧莫里斯如今正在追求我的米娜,我相信以米娜堅毅的性格,她是不會這樣隨便與男士往來的,但我也很害怕,米娜答應是否只是遲早的事,畢竟我見過莫里斯這人幾次,而我得承認,他的為人與談吐連男士都不得不欣賞讚許,就更別說女士們會對他有多麼傾心了。

  我的一蹶不振並非來自於米娜的離棄,儘管那絕對也是一部份的原因,但在多數時間折磨著我的,仍然是我那無緣見上第二面的孩子,被米娜拋棄固然令我十分痛苦,但無法見到親生骨肉更是令人心碎,如今想來,我只是成了伯爵的工具,他得到孩子後,我對他而言就沒有用處了,一想到此,我就萬念俱灰,我到底在奢望什麼?難道我以為像伯爵那樣的惡魔可能對我負起任何責任嗎?我至今仍然相信,當初回到米娜身邊的選擇是對的,只是我不該如此軟弱,如果我當時再更堅決一些……算了,如今再說什麼也於事無補。

  我已蒙受名聲掃地的恥辱,身陷孤立之中,我寧可一死,但我甚至軟弱地無法下手。

九月十四──方才收到一封信,我根本想不出如今還有誰會寄信給我,但當我看見那筆跡便詫然心驚,因為我馬上認出那是伯爵的字跡,信中只曖昧地提及他最近會前來造訪,但僅在這個國家停留幾天,我反覆看了那信好幾次,直覺得整顆心臟好似都要跳出來──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害怕,或是什麼使然,事實上我並不認為以現在的我而言,還會懼怕他什麼,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若他要取我的命也好,畢竟我自己根本下不了手。

九月十五,晨──我沒有想到他會來得那麼快,就在我收到信當晚,伯爵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我的臥房中,我當時穿著睡衣,正打算就寢,他像一道霧般從窗台溜進了房裡,然後以他慣常的歐陸口音輕喚我的名字。

  「收到我的信了嗎,強納森小友?」他說。

  我面對著他,沒有被他無聲無息的出現方式嚇著──說來可恥,過去在那座古堡裡有好幾次他都是這麼出現的,而我不知不覺間早已習於他的神出鬼沒。

  「今天才剛收到。」我回道。

  他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真的?看來是晚了,我原以為三天前就該寄到了,」說到這兒他嘖了一聲:「這國家的人比我想像中還沒效率。」

  「你來做什麼?」我問,但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後悔了,因為我的語氣聽來像是想趕他走──儘管我確實應該這麼做,但我當下卻不願他太早離開。

  他聳聳肩,那模樣簡直就像他真如外表看來那樣年輕,但我很清楚實際上他遠比外表老上非常多,畢竟以前在古堡中我曾見過他原來的模樣。

  「你不是想見我嗎?」

  我一時語塞。「誰想──」但我又將話吞了回去。

  「嗯?」他揚起一邊眉毛,月光下他年輕俊美的模樣看來相當有魅力,神情也較他過去在古堡那時要更加迷人,我不由得動搖了。

  「你看起來……又比之前更年輕了。」我說。

  「鮮血能令我返老還童,這你應該很清楚。」他笑了笑,而我盡力不去注視他的臉。

  「你又殺害哪個處女了?」

  他雙手一攤:「噢,我早就不殺人了,難道你以為喝幾個處女的血就能讓我活上幾百年?像我這種活了數百年的老骨頭,喝血只算是滋補,我根本不需要靠血來維持生命。」

  「可是,這段期間你總有幾次──」我住了口,因為我知道他之所以變年輕,必然是他在這段期間又吸了誰的血,但追問這點太不明智了,於是我沒再問下去。

  他紅潤的雙唇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莫非你在吃醋?」

  「我?真可笑,我為什麼要吃醋?」我雙手交抱。

  「你很在意我喝了誰的血。」他的笑容更加胸有成竹,令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那又干我什麼……」我沒再繼續說下去。「該死……」我喃喃罵道。

  「嗯?你說什麼?」

  我望向他,不再將視線移開,因為我害怕要是再次逃開他的目光,我就會沒有勇氣再說出口:「你說得沒錯,歐洛克。」

  他揚起雙眉:「嗯?」

  「我真的……」我深吸口氣:「我真的很想見你。」

  他看來有些愕然,但那神情只是一閃而過。「那麼你真是在吃醋?」戲謔又重回他的語氣之中。

  「對。」

  他張口像是想再說些什麼,卻又像是想不出該做何回應而作罷。

  「強納森,那麼久沒見,你怎麼變得那麼坦率了?」他不自在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我的聲音有些乾啞:「我只是認為,有些事不現在說,就再也沒機會了。」

  他又對我笑了笑,並緩緩地搖搖頭,有那麼一刻,我覺得他看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過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因為他下一句話的語調就一如平日般從容。

  「哈克夫人呢?你們分房睡?」

  我無意在他面前再維持什麼顏面,畢竟那本來就不剩多少了,於是我據實以告:「米娜她現在不在這兒,她搬回娘家去了。」

  他看來很驚訝。「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是在你帶走孩子沒多久後。」

  他誇張地拍了拍額頭,驚嘆道:「老天!那不就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嗎?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呢?」

  「我又……不知道你在哪……」我啞聲說道,這不是我該做的回答,但我卻直覺地回應了他那毫無道理的問句,連我自己也說不上是為什麼。

  「我明白了,強納森,這都是我的錯,」他執起我的手。「我不該冷落你那麼久,若是我早一些得知,我說什麼也不會丟下你一個人離去。」

  我皺起眉頭。「可是你卻去吸別人的血,而且你還想對維特先生……」我沒再說下去,儘管米娜與舒華德他們說得不多,我也約略能猜到伯爵曾打算對維特先生做什麼。

  他起先是一愣,但下一刻又露出他慣常的笑容:「你也曾丟下我,回到米娜的身邊不是嗎?可別說你離開我的這段期間,你和你的妻子什麼也沒做。」

  「那不一樣……那是因為──」

  他伸出食指抿住我的唇。「別再強詞奪理了,強納森,你跟我都是一樣的人,我們都太軟弱、太容易對美好的事物動心,像我們這樣的人,是沒有辦法永遠只忠於一樣事物的。」

  我推開他的手。「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他的唇划出一道弧線,並微微露出他那異常發達的犬齒。「你回到米娜身邊,而我對維特出手,我們算是扯平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現在反而都孤零零的。」

  我不同意他這說法。「你還有你兒子在身邊,我呢?」

  「也許你可以再為我生一個?」他惡作劇地笑道。

  「別開玩笑了──」我還來不及說完,他便一把摟住我,而下一刻我便感到頸間一股灼熱。

  說來可恥,那熱辣的嚙咬感令人懷念,也令人興奮,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回擁他,任他更加放肆地進行那下流的勾當。

  我不記得我有多久沒有這麼做了,那些在古堡中發生的種種,都彷彿才是不久前發生的事,但當他再次碰觸我時,我卻像是渴求了一生一世那麼久,可恥的慾望支配了我,我沒有拒絕一個惡魔登堂入室我的門戶,反倒像個撒旦的信徒般熱情地擁抱之,啊……我實在不該將這些罪惡的事寫下,我該做的理應是永永遠遠地將這段記憶逐出我的腦海,但我不能也不願阻止我記下這些,我的理智要我遺忘,但我的情感卻要我將他的一切都銘刻在我的心底。

  我不願計算有多少次令人顫抖的狂喜時刻,我只知道我們必定耗去了整個夜晚的時間,當我清晨自床上醒來,他已離去,一切就像是場夢境,但我深知那確實發生過,我坐在寫字檯前,將這一切都書寫下來,因為我不願任其從記憶中消逝,寫下這些之後,從此我就必須讓他徹底與我的人生一刀兩斷,我不會再提及我對他──以及對孩子的思念,他屬於一個古老世界裡的人,而我還必須在未來的歲月裡走下去。

  我熱淚盈眶,已無法再寫下去。

  別了,吾愛。

十月二十七──米娜終於願意回到我的身邊了,儘管我看得出她對莫里斯先生的追求似乎不是全然沒有動心,但她一向是個保守的女人,與未知的冒險比起來,她或許還是會選擇回到舊有的生活──儘管舊有的可能不盡理想,但至少是她熟悉的事物,在這點上,我們是很相似的,也許這就是她當初之所以會嫁給我的原因吧。

十二月三十──我衷心希望這不是真的,如果這是上帝對我的懲罰,為什麼祂不更早一些告訴我呢?儘管我還不能肯定,但我至今仍未對米娜吐露在九月那夜的事──我希望我可以不必說,但若我的預感成真,那麼我勢必得再面對一次失去她的打擊,噢!天哪,我多希望我的預感是錯誤的。

一月十六──我幾乎可以肯定,這已經確實發生了,我對此懊悔不已,為什麼總在我決心要回歸原有的生活後,過去所犯下的錯又如同鬼魅般地糾纏不清呢?這一次,我又該如何對米娜坦白?她已經對我失望過一次,如今僅管她對我關懷依舊,但我仍感受得出她對我已不如過去般信賴了,若我又再次欺瞞她,她對我將會作如何想?啊!我多想回頭,但命運卻總叫人往懸崖邊去!

一月二十六──我沒有一夜不輾轉難眠,正因如此,我在白天總是精神不振,這連帶使得米娜對我格外關心,但我怎麼能開口呢?我告訴她,我只是因為換了新工作與新環境,才令我有些調適不過來,她聽了似乎才稍微放心,並要我別去想那麼多,唉!我又再一次對她撒了謊,她是如此關愛我,這令我自責不已。

一月二十七──我絕不能一錯再錯了,越拖下去只是越難找到開口的時機,但當我與米娜單獨相處時,我偏又鼓不起勇氣對她坦白。

  這天,我抱著一絲僥倖,前往拜訪舒華德醫師,儘管這次所有徵兆都與上次毫無不同之處,但我仍舊希望那只是出於我的妄想與錯判,舒華德醫師知道我上次發生的事──雖然他的恩師凡赫辛教授亦然,但教授與米娜一向交好,我擔心若告訴他,他會在我之前先告知米娜,於是我打算先向舒華德醫師透露此事,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

  我順利見到了舒華德,他這天正好閒著,在聽完了我(已簡略不少)的陳述後,他微微皺眉,我完全能夠體諒他的反應,因為像這樣可鄙又無恥的罪惡之事,作為一位有修養的紳士是絕不屑與之扯上關係的,有那麼一刻,我幾乎就要打消請求他幫我這個忙的念頭,但當我決定告辭時,他阻止了我。

  「哈克先生,我了解你的難處,既然你來找我幫忙,就表示你已經沒有別的人選了,那麼身為一個朋友,推卻一位走投無路之人的請求將是可恥的,我願意為你診斷,哈克先生,而不論診斷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將我朋友的秘密洩露出去。」

  我感激不已,能夠擁有一位心胸如此寬大的朋友,我是多麼地幸運,接下來,他仔細地為我作了診斷,而事與願違的是,我確實又再一次懷上那魔鬼的骨肉,診斷過後,我陷入極度的絕望,但舒華德一再鼓勵我打起精神,並開始商討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真奇妙,從他得知此事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將我這無可救藥之人的事,當成他自己的事看待了。

  「首先,墮胎是最不可能考慮的解決方法,因為胎兒已經夠大了,若強行墮掉,可能會相當危險。」他說。

  「我應該早一點下定決心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不,你很憂慮此事,我能體諒你考慮再三──始終拿不定主意的心情,你不需要責怪自己,你該做的,就是別再讓自己這麼委靡下去,因為那樣對你或胎兒都很不好。」

  「但我該怎麼辦呢?我怎麼能再生下一個這樣的怪物!米娜她對我又會怎麼想?」

  他考慮了一下。「說出來吧。」

  「什麼?」

  「對夫人坦白,你只能這麼做了。」

  「但是……」我情急道:「那樣我跟米娜的婚姻──」

  「你不該再奢望保有這段婚姻,」他打斷我,並嚴肅地搖搖頭。「是時候了,慧劍斬情絲吧。」

  「我……」我望著他,難道對於米娜的一切,我都必須放手嗎?難道我再也不能回到原來那樣平穩的生活了?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感到一股酸楚。

  「坦白說,聽了你剛剛說的那些後,我不認為你真的愛她。」他雙手交抱。「娶一個你並不真正愛的女人,只是在傷害她而已,還是趁早放手吧。」

  我本想再回些什麼,但一想到他幫過我多大的忙,我頓時一陣語塞。

  「我只是想……像其他人一樣而已……」

  「你本來可以的,只是……」他低聲說道,語氣中隱約帶著一絲苦澀:「嘗過一次禁果的滋味,就沒辦法再回去了。」

當晚──我終究還是對米娜坦承了,在和舒華德談過後,我想我多少也被賦予了一些勇氣,我回到家中,看見米娜在起居室裡做著女紅,我告訴她,我有話想對她說,她也察覺到這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於是便放下工作,專注地聆聽我接下來所告訴她的一切,而在她聽到最重要的一段自白──也就是我身體的事時,我原以為她會大為光火,或是哭泣起來──事實上我幾乎把所有最糟的情況在心中都推演過一遍了,但實際上當我面對她時,我卻仍舊不知該如何應對。

  她聽了只是笑了笑,並說:「強納森,我一直覺得這陣子你有事瞞著我,所以我也一直在等,等你什麼時候會告訴我,現在你終於說了,我也總算鬆了一口氣。」

  我對她的反應大惑不解。「但……米娜,難道妳不氣我嗎?」

  「我當然氣,」她說:「但我更氣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所以……意思是……」

  「意思是,」她站起身來,昂然挺立著,像一朵孤傲的水仙。「我決定跟你離婚,強納森。」

  我愣然地望著她,而她的笑容卻彷彿更加甜美。

一月二十八──第二天,米娜又再次離開我了,只是這次她看來格外快活,我不懂的是,若她早就打算遠離我,那麼當初又為什麼要回到我身邊呢?在運送行李的馬車到來前,我忍不住問了她。

  「可能是因為,我以為你還像以前那樣愛我吧,」她說,一雙深色的明眸望向我。「我怕你沒有我之後,就會一個人孤零零的,結果……」她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幾許失落,看得我好不心疼。「看來是我想錯了,就算我不在你身邊,還是會來見你,不是嗎?」

  「可是……」我突然想挽留她,想再將她留在身邊。「妳走了之後,我就真的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了。」

  「那樣的話,你不該等我,」她拍了拍我的手,並微笑道:「而是應該去找他才對。」

  「米娜……」我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此時馬車已經來了。

  「那麼我走了,強納森,再見。」

  我看著她從我身邊走開,步上馬車,當我目送著馬車離開時,我的心中有股酸楚,為什麼我不懂得珍惜這麼好的女人?為什麼我只能讓她露出那種表情默默離開,我寧可她對我大發雷霆,或是冷言冷語,也好過像現在這樣平靜地分開,她大可以對我的背叛加以指責,但她卻沒有這麼做,而是離開並成全我和另一個人,她是那麼地善良,而我卻這樣傷透她的心。

  我不配擁有這麼好的一個女人,她應該找個比我更好的歸宿,而不是遷就我的自私留在我身邊。

  我衷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二月三日──米娜走了之後,我思考良久,決定開始收拾行囊,我打算搬走,離開這個我與米娜有太多回憶的地方,我談妥了將宅邸賣出的事,也辭了工作,因為我必須遠行,並且很有可能不再回來。

  腹中的小傢伙仍然很有活力,不過它很快便會大到令我無法隨心所欲遠行,所以一切手續都必須早日辦妥。

  目前一切都還算順利,我打算在這個月底前離開。

二月二十八──我已坐在馬車上,沿途景色我以前就看過一次,如今重遊舊地頗令人懷念,我記得當初我是抱著些許忐忑不安的心情來此的,不過這一次的心境卻大大不同。

  我不很確定這麼做是不是對的,說起來這決定可說是相當無謀,而且也太過匆忙了,不過考慮到身體狀況,我很確定再不儘早動身,我就很可能一直到年底就走不開。

  旅行總是容易令人懷有期待,縱使這份期待總是來得莫名其妙,我不是沒想過失望的可能性,只是這份擔憂在未知的旅程中總是很難成立。

  我知道我正在往東行,而那也是我一開始的打算。

  我不認為我此行是想證明什麼、或是逃離什麼,我只是去見一位舊識,如此而已,雖然我賣了房子,也不打算再回到故里,但我不見得會永遠留在此行所要去的地方。

  我想過撲了個空的可能性,雖然我出發前曾差人捎封信去告知一聲,但我實在是走得太匆促了,所以信也可能根本來不及寄到。

  不過,如果我要來,我想他不可能會不知道。

  我會跟他說,我只是想看看孩子,順便告訴他第二個孩子的事,或是說說近況。

  他會讓我留下來嗎?我不知道。

  我往東前進,前往喀爾巴阡山,前往那座陰沉的古堡,當我閉上眼睛,彷彿就能夠嗅到那股溼沉、古老的空氣。

  我要到那裡,去見伯爵。

附章Ⅱ|米娜‧莫瑞給維特爵爺的信

親愛的萊納斯:

  相信你已經聽說我與強納森離婚的事,在那之後,我聽說他賣了房子,並且已經離開這個國家,我相信他是去見歐洛克醫師了,雖然你先前一直力勸我們復合,但親愛的萊納斯啊,你難道看不出他愛那人更甚於我嗎?當然,我相信強納森曾愛過我,只是那份愛遠遠不及他對歐洛克的愛,真不可思議,一個男人能夠愛另一個男人比愛一個女人更甚嗎?難道男人的愛不是為了女人而生的嗎?儘管曾自你那兒得知一些關於這些的事,但我仍然難以想像兩個男人因愛結合,哎!我想那也不是我該懂的事。

  你曾來信問過我為何不願原諒強納森,這便是全部原因了,我說過,一個女人也許可以原諒一個男人兩回,但不該原諒第三回,我之所以這麼說,正是因為當一個男人背叛了他的妻子第三回,那就表示他對他的妻子已然沒有愛情存在了,既然如此,那樣的婚姻勉強維繫著又有什麼意思呢?當我離開他時,我告訴他,若他真愛著歐洛克醫師,就該去找他,我寧可成全他們二人,也不願繼續欺騙自己,假裝他還愛著我。

  對了,我從凡赫辛教授那兒聽說,你的孩子已經生下來了,他說是個漂亮的女嬰,我真替你感到高興,不過,這真不公平,我的秘密你全都知道,但你卻連你孩子父親的名字也不願告訴我。

  等孩子的名字定了,一定要告訴我喔。

你永遠的
米娜上

  附記:不必擔心我,莫里斯先生對我很好,他時常來探望我,母親也很喜歡他,噯,別想多了,我與莫里斯先生之間只是一般的友誼,好好調養身子,我還會再來看你的。

附章Ⅲ|貝爾圖喬含淚而逃

  雖然主子什麼也沒說,但阿里也約略能猜想得到,那位維特先生八九不離十便是伯爵的「薇多莉亞」。

  今天下午可說是一團混亂,先是有位身著男裝的神秘女子莫名其妙闖了進來,接著又出現了一個可怕的巨人,所幸在伯爵從容不迫的冷靜應對下,一切又很快恢復了平靜──但這當然是暫時的,伯爵已然吩咐過,最遲今晚那個怪物肯定又會再次出現,所以眼下宅子誰也沒敢放鬆半根神經。

  不過,別人可能會因為這場混亂而暫且忘了某件事,但阿里可一點兒都沒忽略。

  因為正是他讓那戴著眼罩的女子進來的。

  起先,他本想將這來路不明又態度蠻橫的女子擋在門外,但當她自報名字時,他當下就愣住了。

  「告訴你主子,就說薇多莉亞來找他!」那女子說道。

  之後,他其實已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應對的,只記得那女子對他笑了笑,隨後像道風般走過他身邊,而他完全不知所措。

  那女子就是薇多莉亞。

  換句話說,也就是伯爵所說過的,某個朋友──某位男性。

  自他從伯爵那兒聽說此事後,他就始終感到極為忐忑,他當然希望他那歷經情傷的好主人能獲得幸福,但當他得知伯爵此次心儀的對象竟是──一個被藥物暫時變成女性的男人──時,他就一直很難衷心地希望伯爵與她結為連理,畢竟,他沒有自信接受一位男性做他的女主人。

  後來誰也沒看見那女子離開過,倒是不知怎地,維特先生突然出現在伯爵的房裡,而且似乎還與那個長相醜惡的巨人有些淵源。

  所幸,沒有人真正注意到這件怪事,這倒讓阿里鬆了口氣。

  當天稍晚,不知從哪兒聽聞此事的法蘭肯斯坦博士突然造訪,之後他與伯爵討論了什麼,阿里並沒有聽到,直到深夜,他才得知法蘭肯斯坦博士差點死於巨人之手(幸好是救了回來),並且也很高興地聽到那巨人不會再來了──否則那巨人若再弄壞什麼東西,貝爾圖喬肯定會發瘋。

  天還未亮之時,法蘭肯斯坦博士便匆匆告辭──儘管他的身體仍頗為虛弱,理應多加休息,但法蘭肯斯坦博士似乎極為擔心什麼似地,說什麼都不願再耽擱下去,伯爵也不好再挽留。

  而維特先生呢,則是整夜都待在伯爵的房裡。

  早晨,阿里將早餐送進去時,原以為可能會撞見什麼令他尷尬不已的畫面,然而事實卻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只看見伯爵與維特先生很平常地坐在房裡談事情,甚至連衣服都沒換,阿里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但另一方面又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弄錯了,難道維特先生根本就不是「薇多莉亞」?

  他走出房門,卻看見貝爾圖喬一臉苦澀地盯著他。

  「阿里,你有沒有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他陰沉地問道。

  阿里不確定他想問的是什麼,於是搖了搖頭。

  「你不覺得奇怪嗎,阿里?」

  阿里不解地看著他。

  「伯爵對那位維特先生未免也太好了吧,難道你曾看過伯爵像這樣讓人在他的房裡過夜?那間房還曾是海蒂小姐的閨房,有許多伯爵與海蒂小姐的回憶,平常也只允許少數僕役進入,為什麼唯獨對維特先生例外?」

  阿里心頭一驚,但他仍然搖了搖頭,佯裝不知。

  「你騙不了我的,阿里!」他一把揪住阿里的領子,而瘦小的阿里在身形高大的貝爾圖喬面前簡直像個弱不禁風的小兒。「你別以為你不會講話就可以矇混過去!從你的表情我就看得出有問題了,你一定知道什麼對吧!」

  「別為難他,貝爾圖喬。」一個聲音自走廊上傳來,貝爾圖喬轉頭一看,只見一個高大瘦削的身影站在那裡,儘管穿著極為得體,卻與貝爾圖喬一樣渾身透出一種蠻野兇悍的氣質,只是沒有貝爾圖喬那麼外顯。

  「什麼嘛,原來是你啊,巴蒂斯坦,我還以為是伯爵哪。」貝爾圖喬說著便放開了阿里,而阿里則沙啞地咳著。

  「若是伯爵看到的話,你早就被開除了。」巴蒂斯坦好整以暇地說道:「你也知道,伯爵原本就和阿里比較親近,如果有什麼他比我們先一步知悉的事,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貝爾圖喬不悅地說道:「這不公平啊,我們就算得知伯爵什麼私事,也不可能說出去啊!難道伯爵到現在還不願意信任我們嗎?」

  「貝爾圖喬,你跟了伯爵那麼多年,又不是不知道伯爵本來就不喜歡對我們這些僕役透露太多私事,反正當伯爵認為該說的時候他就會告訴我們了,更何況,你知道那麼多要做什麼?那又不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我們只要辦好伯爵吩咐的事就行了,不是嗎?」

  聽到這話,貝爾圖喬老大不高興地板起臉來:「我可沒辦法像你那樣。」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阿里呆然地望著貝爾圖喬離去的背影,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那麼生氣。

  「沒事吧?阿里,那粗魯的冒失鬼沒害你受傷吧?」巴蒂斯坦問道。

  阿里搖搖頭。

  「那就好,真是……貝爾圖喬那蠢蛋……」他喃喃說道:「難道他就不能稍微把注意力從伯爵身上移開一點嗎?」

  阿里點點頭表示同意,卻沒聽出巴蒂斯坦的弦外之音。

  其後,維特先生與伯爵的交往越來越密切,,這是阿里早就料想得到的事,而當維特先生來訪時(儘管通常是伯爵前去拜訪),他也盡可能別讓自己的目光一直聚焦在維特先生的腹部上。

  想當然耳,這段期間貝爾圖喬的抱怨更是不絕於耳,阿里有時會想,既然他當初第一個主子把他的聲帶給割了,那麼他為什麼不乾脆也把他弄聾算了。

  而貝爾圖喬的不快,則在某次維特先生前來過夜之後變得更加變本加厲。

  就阿里印象所及,自從巨人那件事後,這是維特先生第二次在伯爵家過夜,而難以避免地,阿里終於確定這次不是聊聊天那麼簡單,但令他意外的是,阿里發現實際目睹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震驚──也許這麼久以來他已做好了過於周全的心理準備也說不定;當他送早餐到伯爵房裡時,看見只穿著睡袍的伯爵與一絲不掛的維特先生並不令他特別吃驚,他原以為會看見兩個身形剽悍的巨漢形體,而這畫面光想像就令他極為反胃,但事實是,維特先生的模樣比他想像中還要陰柔許多,當他瞥見床上那個僅以被單覆體、長髮披肩的身影,他一度還以為那是個女人。

  畢竟與伯爵相比,維特先生實在不能算是高大,且或許是因為有孕在身的關係,看上去頗有一種女性化的氣質,當維特先生睡眼惺忪地往門邊張望時,甚至還令他小小怦然了一下,至此,他完全可以理解為何伯爵會為這樣的一個男人心動,也在不知不覺間,接受了伯爵愛上這個男人的事實。

  他走出房門,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臉為何微微發燙,而不幸的是,當他抬起頭來,又不偏不倚對上貝爾圖喬的目光。

  「阿里……」貝爾圖喬的聲音裡有種瀕臨崩潰的成份:「你的臉為什麼那麼紅?」

  阿里猛力搖著頭。

  「你是不是在裡面看見什麼了?」他抓緊阿里的肩膀,而可憐的阿里除了搖頭之外什麼也辯解不了。

  「好……」貝爾圖喬放開他,並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既然你不從實招來,那我就自己進去看個究竟……反正事到如今,我也不在乎是不是會被開除了!」

  阿里聞言大驚,連忙抱住貝爾圖喬的虎背熊腰想阻止他,但瘦小的阿里哪裡牽制得住他,只見貝爾圖喬已三步併兩步走到門前,手也握住了門把。

  「你給我等一下,貝爾圖喬!」

  貝爾圖喬抬起頭,果然又是巴蒂斯坦站在那兒。

  「這是我的事,不要你管!」貝爾圖喬叫道,雄厚的聲音中帶有幾分哭腔。

  「你這麼做,阿里會很困擾的,」巴蒂斯坦試圖說服他:「他也不過跟我們一樣領人薪餉替人做事而已啊。」

  貝爾圖喬回頭看了阿里一眼,而後者仍奮力地巴在他身上。

  「你懂什麼……」貝爾圖喬說道:「我跟這傢伙──跟你才不一樣!你們對伯爵只不過是一般的主僕觀感……我可不是!」

  巴蒂斯坦一個箭步上前,抓住貝爾圖喬握住門把的那隻手,阻止他開門,貝爾圖喬猛地甩開他的手,背上的阿里也被摔在地上。

  而當阿里連忙掙扎起身,想再度阻止貝爾圖喬時,一個令他畢生最匪夷所思的畫面忽然映入了他的眼簾──

  巴蒂斯坦將貝爾圖喬的雙手都緊緊抓住,並將他壓到牆上,深切地吻了他──而且還吻了許久,直到貝爾圖喬整個人發軟跌坐在地為止。

  阿里呆愣在原地。

  「巴蒂斯坦……你──」貝爾圖喬叫了起來,但緊接著又以手背按住嘴,一張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

  巴蒂斯坦像是這時才想到阿里還在場。「抱歉,阿里,讓你看到那麼不堪的畫面。」

  阿里呆然地搖了搖頭,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作出這個反應。

  「好了,貝爾圖喬,你也該……」巴蒂斯坦轉身面向貝爾圖喬,只見他不知何時早已從地上爬起身,並滿臉羞窘地瞪著他。

  「巴蒂斯坦,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說完這句話後,只見貝爾圖喬就這麼哭著跑掉了。

  「唔,這下他可有好一陣子會躲著我了。」巴蒂斯坦笑了笑,好象完全不以為意,而阿里只是惶恐地盯著他。

  「噯,別那樣瞪我,阿里,我們都共事那麼多年了,你總不會不知道我一直很喜歡貝爾圖喬那傢伙吧?」

  阿里堅決地搖搖頭。

  「不會吧?你從來沒注意到?我還以為我表現得很明顯了。」

  阿里愣了愣,並仔細回想這些年有多少次總是見到巴蒂斯坦跟在貝爾圖喬身邊。

  但是,他們都是這棟宅子裡的僕人,誰整天跟誰混在一塊兒,哪有人會去注意啊?

  他再次用力地搖了搖頭,表示從來都不知道有這回事,只見巴蒂斯坦的肩膀頓時垮了下來。

  「不會吧,我真的表現得一點都不明顯?」

  阿里望著他,不太確定地點了點頭──至少他自己是完全沒發現,但他也不能確定是否只因為他太專注於工作上,且近來因為維特先生的緣故,更使他的注意力完全沒辦法分散到其他人身上。

  巴蒂斯坦猛拍了一下額頭:「慘了,連你這麼細心的人都沒注意到,那麼貝爾圖喬他不就更……」他立時住口,轉身要走,卻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走回來對阿里說道:「我得去找貝爾圖喬,他肯定被我嚇壞了──呃,你也不是不清楚他那人,長得高頭大馬的,個性卻跟個姑娘家沒兩樣,如果伯爵要我辦什麼事去,幫我說上一兩句頂一下,好嗎?」

  阿里呆然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猛然想起某件很重要的事而拼命搖起頭來,然而巴蒂斯坦這會兒已經三步併兩步地跑開了,阿里連追上去拉住他都來不及。

  要是他真能「說上兩句」的話,事情就好辦啦。阿里雙手叉著腰,悶悶不樂地想著。

附章Ⅳ|維特爵爺的煩惱

  維特爵爺正在寫給米娜──如今是米娜‧莫里斯──的回信。

  自從強納森離開這個國家後,又過了一年,米娜才終於答應昆西‧莫里斯的求婚,如今他們已經有了第三個孩子,維特爵爺現在寫的,便是給他這位表親的道賀信。

  他將信紙摺好放進信封,以蠟封口,並在上頭印壓。

  然後他盯著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

  雖然這枚戒指是伯爵在多年前便送給他的,但他戴著的時間卻不多,因為任誰看見他倆有一樣的戒指,想必都會感到古怪,這枚戒指也就一直收在盒子裡,很少拿出來。

  儘管他與伯爵兩人誰也沒有對小薇多莉亞透露過什麼,但天性聰敏的薇多莉亞似乎很能接受她沒有母親,卻有兩位父親的事實──雖然名義上維特爵爺是薇多莉亞的養父,而伯爵只是孩子的教父,但維特爵爺總覺得,薇多莉亞或許早就察覺到了一切──雖然她不可能知道具體的詳情,但她的異常敏銳總是經常令他吃驚。

  為了薇多莉亞好,他與伯爵也曾有協定,無論如何不能讓薇多莉亞得知她真正的身世──不過薇多莉亞現下也不過才是個孩子,維特爵爺就已經覺得很難瞞過她了,未來他實在很難想像還要怎麼裝蒜下去。

  這天,薇多莉亞被伯爵護送回來,維特爵爺睨了一眼她身上那件可愛的淡藍色洋裝,又挑眉瞥了一眼伯爵,接著開口道:「薇多莉亞,我怎麼記得你應該沒這套衣服?」

  伯爵嘆了口氣,雙手投降:「好吧,是我在外頭買給她的。」

  維特爵爺望向薇多莉亞:「所以你又穿男裝出去野了是不是?」

  薇多莉亞作出一個極為淑女的行禮。「我下次絕對不會了,爸爸。」

  維特爵爺很清楚,薇多莉亞只有在他面前時才會裝出這副乖巧有禮的樣子,儘管她的舉止看來極為溫順,但她眼中閃動的那股玩心可騙不了他。

  「好吧,這次我就不追究了,回房去吧,別又私自跑出去了。」

  「是。」薇多莉亞笑了起來,並抱住爵爺的脖子親了他一下,便蹦蹦跳跳地回房裡去了。

  「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像誰……」爵爺嘆了口氣,接著便看到伯爵以有趣的目光看著他。

  「我倒覺得她跟你真是像極了。」伯爵笑道。

  「是像『薇多莉亞』吧。」維特爵爺回道,有點沒好氣。

  「說真的,萊納斯,你認為我們能瞞她多久?」

  「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維特爵爺又嘆了口氣。「雖然我總覺得她已經多少察覺到一部份了。」

  「原來你也有這種感覺,看來不是我想錯了,她曾經向你追問過生母的事嗎?」

  「沒有,一次也沒有,」維特爵爺搖搖頭。「雖然我很慶幸不必向她扯謊,但她從來不對此感到好奇反倒更令人不安。」

  「也許她正是因為知道就算問了,大人也會對她扯謊才不問的。」

  「若真是那樣,那她可真是個鬼靈精了。」

  沉默在空氣中停滯了一會兒,然後維特爵爺才開口:

  「對了,愛德蒙。」

  「嗯?」

  「過些時日……能不能請你讓薇多莉亞到你那兒住上一陣子?」

  「當然好哇!」伯爵聞言甚是欣喜。「不過……為什麼?」

  維特爵爺的臉泛紅起來。「不……就到時看情形再說吧,反正目前也還不確定……」他轉身走開。

  伯爵跟了上去,拉住他的手。「什麼意思?既然你有事要我幫忙,為什麼不說清楚呢?」

  「我……」爵爺有些支吾其詞。「我只是在懷疑……」

  「懷疑什麼?」

  維特爵爺別過臉去,困難地說道:「我好像……好像又──懷孕了。」

  「真的?」話一脫口,伯爵就知道自己的欣喜一定全表現在語調中了,因為他下一秒便看到維特正陰沉地瞪著他。

  「這對我來說有多困擾你知道嗎!再說此一時彼一時……現在面對薇多莉亞這個小鬼靈精,我都不知道要怎麼瞞下去才好了,你居然還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他不再說下去,只是撇過頭去,生著悶氣。

  「別這樣嘛,萊納斯,這是好事啊,」伯爵伸手握著維特的肩膀。「除非你不想生……要打掉?」

  「我怎麼可能會那麼做,那可是你的孩──」維特搖搖頭。「噯,說這些做什麼,眼下又還沒有確定……」他咕噥道,雙頰微微泛紅。

  伯爵滿意地笑了起來:「那就好啦,放心吧,不論這事有沒有確定,我都會全力配合你,要怎麼對付薇多莉亞就由我來傷腦筋,好嗎?」他撫撫下巴的鬍鬚,提議道:「這麼看來,也得找個時間請凡赫辛教授來一趟──」

  「聯絡他的事由我來就夠了。」維特將伯爵的手移開。「你想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孩子的父親嗎?」

  伯爵聳聳肩:「有何不可?」

  「這玩笑一點都不有趣,愛德蒙。」維特爵爺雙手叉腰說道。

  「我當然不是在開玩笑,親愛的萊納斯,只要你點個頭,我就能帶你到比這個國家更好的地方,樂得自由自在,也沒人會認為我們的關係有什麼不妥。」

  「你是說像強納森那樣,跟他的歐洛克伯爵住在外西凡尼亞深山的古堡裡?」

  「那有什麼不好?只要他倆高興──」

  「愛德蒙,」維特爵爺慢慢地逐字說道:「你應該知道像他們那樣,就等於是鐵了心永不回來了,那樣怎麼能算是自由呢?那只是自我放逐,他們等同於是待在一個牢籠裡,即使這個牢籠並不真正有鐵柵存在,但本質是一樣的。」

  伯爵微微笑了笑:「親愛的,你從未真正待過牢籠,相信我,那樣的生活與真正的監牢還要相差很遠。」

  維特還想再反駁些什麼,但他不願觸及伯爵很少提及的那段過去,伯爵說得對,他確實從未真正被囚禁過,也因此他並不想就這個話題與伯爵爭論。「抱歉,愛德蒙,我想我只是不願離開這兒,這兒有我的親人與朋友,我沒辦法像強納森那樣拋下一切,那樣……實在太絕情了。」

  伯爵臉上的表情變得比剛才更柔和了些,他伸手撫觸維特的臉頰,讓那雙藍眸迎上自己的目光。

  「是我不好,我沒將你的顧慮一併考量進去,你也知道,過去我一個人東奔西跑流浪慣了,有時便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但我要你記著,只要你在的地方,就永遠是我歸屬的所在,如果你希望永遠留在這個國家,那麼我也會將這個國家當成我的祖國、我故鄉的港口,不論有多遠,我都會歸返到你和薇多莉亞身邊。」他說畢執起維特的手,並萬分愛憐地印上親吻,維特見狀頓時羞得抽回手來。

  「真不知道你怎麼能說出這麼……肉麻到叫人受不了的話!難道為了我,你連故鄉──連你的祖國都能忘記?」

  「我的故鄉如今只埋藏著一部份我年少時的回憶,而那些總是當時感到無限美好,如今想來只憑添惆悵的事物,不提也罷。」他淡淡笑道,並揚了揚手,像是想把過往雲煙都一概揮散。

  「愛德蒙,你不需要做到這樣的,畢竟……」維特低下眼。「我和薇多莉亞,都不能做你真正名份的家人──如果我更有勇氣,能像強納森那樣……」

  「你不需要像任何人,萊納斯,如果你喜歡這裡,那麼我也會像你一樣喜歡這個國家;說實話,我還很羨慕你哪,我過去四海為家,早就遺忘落地歸根的滋味了。」

  「愛德蒙……」

  「不過,」伯爵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若你想避開任何人來與我見面,我倒也能安排幾週的行程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維特臉一沉。「不了,不需要,上回我答應與你出遊,結果呢?我們防範多年的事就這麼毀於一旦,我絕對不會再答應和你單獨去任何地方了。」

  「至少我認為這不算壞事啊。」

  那是因為生的人不是你!你知道那有多辛苦嗎?而且薇多莉亞出生時你也不在我身邊……」他語帶委屈。

  「那我這次保證,我從頭到尾都會陪著你,一步也不離開,好嗎?」

  「那你等於是明擺著要薇多莉亞知道你才是她的父親。」

  伯爵不由得嘆氣:「那麼親愛的萊納斯,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呢?」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我根本沒自信再瞞下去,尤其是瞞著薇多莉亞……」

  「那就告訴她吧?」

  維特張大雙眼瞪著他:「你開什麼玩笑!告訴她?──我要怎麼向她解釋她的生母……不但根本不是女人,而且還是我……」

  伯爵雙手一攤,作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喏,看看你背後。」

  維特轉過身去,只見薇多莉亞正站在門後,似乎正猶豫著該不該敲那扇半掩著的門。

  那一刻,維特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凝結了一樣。

  「爸爸,談私事的時候該把門關好吧?」薇多莉亞若無其事地說道。

  「唔──咳咳!就算是那樣,偷聽人談話也不是淑女該有的行為──」維特板起臉,故作威嚴道:「你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

  「其實我……」薇多莉亞將雙手別在身後,鞋尖在地上劃著圈。「一開始就沒離開過。」

  「你說什麼──」維特大吃一驚,但隨後便從伯爵的表情意會過來了什麼。「噢不……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你和薇多莉亞──你們兩個串通起來套我話!

  「呃……不完全是那樣,萊納斯,我也是剛剛才確定她站在那兒,那不能算是串通。」

  「那有什麼兩樣──」

  這時薇多莉亞走上前來,拉了拉維特爵爺的袖子。「不這麼做的話,您會願意告訴我嗎,爸爸?」

  「我……噢,親愛的,」他蹲下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理了理薇多莉亞的紅色鬈髮。「我不是故意瞞著你,只是……我又怎麼能讓你接受這麼古怪──又這麼不堪的事實……」

  薇多莉亞一雙大眼望著他。「難道您認為一旦說出真相後,我就會不再認您了嗎?」

  「當然不是,薇……」維特爵爺話還沒說完,便被女兒一把抱個滿懷。

  「您真傻,您以為不說我就不會知道嗎?爸……不,媽媽。」

  維特爵爺回抱住她,但仍然有些不敢置信。「你……你真的不在意?」

  「我怎麼會在意呢!您不願告訴我、不願相信我才是最令我在意的事!」她抬起頭,並挪開腳步去拉伯爵的手,另一手仍然牽著維特爵爺。「我們是一家人對吧,雖然跟其他人比起來,是有點不一樣,但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就算和別人不同又怎麼樣?」

  伯爵苦笑:「薇多莉亞,你這麼說雖令我們很感動,但有件事我得先確──」

  「您放心好了,爸爸,我不會說出去的。」薇多莉亞如同心電感應似地回應了伯爵的疑慮。

  「真的?」維特半信半疑。

  「當然是真的!嗯……」她低頭尋思。「只告訴莎拉可以嗎?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維特緊張地抓住她的肩膀:「不,當然不行。」

  她露出有些苦惱的神情:「那安娜呢?」

  「不,」伯爵說:「就算是保母也不行。」

  「那──吉姆呢?」她眨眨那雙無邪的大眼。

  「甜心,你今天才認識那男孩不是嗎?」

  「吉姆是誰?」維特爵爺突然警戒起來。

  「今天在海邊認識的朋友,他是好人,您說對吧,爸爸?」她轉頭望向伯爵。

  「是沒錯,但就算是好人也──」

  「不可以嗎?」

  維特爵爺與基度山伯爵幾乎是同時長嘆了一口氣。

  「親愛的,這可不是兒戲,」維特爵爺捏了捏小薇多莉亞的肩膀。「你要知道,這事絕不可以向任何人提起,除了我和你爸爸之外,誰也不能提。」

  「為什麼?」

  「因為要是給人知道了,你可能就再也見不著我們了。」伯爵敲敲手杖。「我和你『媽媽』(說到這個詞時他不動聲色地瞄了維特爵爺一眼)很可能會給人抓走,甚至上絞刑。」

  薇多莉亞聞言駭然:「為什麼?為什麼被知道了就會上絞刑?」

  維特爵爺緊握著她小小的手。「因為這是違法的,男人和男人不可以在一起。」

  「也不可以生小孩嗎?」

  維特先生頓了一下:「也不可以。」

  「那麼,」她顯露出失望的神情。「你們不會結婚了?」

  維特爵爺感到喉頭有些乾澀。「薇多莉亞,你為什麼會這麼問呢?」

  「因為,爸爸喜歡你,你也喜歡爸爸,不是嗎?」

  「呃──你聽我說好嗎?薇多莉亞──」維特爵爺臉紅了起來,顯得更不知所措了。「──愛德蒙,你也說句話啊!」他試圖向伯爵求救,然而伯爵只是一臉有趣地望著他。

  「我該說什麼呢?」伯爵笑道。

  「說……我跟你不可能結婚!」

  「為什麼不?」

  「愛德蒙!」

  「好、好,我知道了,」他聳聳肩,然後也蹲下身來,一臉認真地對薇多莉亞說道:「薇多莉亞,我和萊納斯是沒辦法結婚的。」

  「為什麼?」她蘋果般的小臉蛋透著不解。

  「因為……」他看了一眼維特,然後附在薇多莉亞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就是這麼一回事,懂嗎?」

  薇多莉亞眨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伯爵。「是因為這樣……才不能結婚,也不能說出去?」

  伯爵滿意地點點頭:「沒錯。」

  「那我懂了!」笑容在她的臉上綻開。

  「好,這才是我的乖女孩,到院裡去玩吧,我和萊納斯還有些話要說。」

  「好!」她說罷一溜煙奔到門邊。

  「一定要保守秘密喔。」伯爵叮囑道。

  「我知道了!」

  門在兩人身後關上。

  「好了,」伯爵站起身來。「你不必擔心了,萊納斯。」

  「你怎麼那麼肯定?慢著……你跟她說了什麼?」

  「我跟她說,」伯爵好整以暇地說道:「因為你會不好意思。

  「什麼?」維特爵爺叫道。

  「別那副表情,這也算一部份的事實不是嗎?」伯爵笑道。

  經凡赫辛教授的診斷後,證實維特爵爺已再次懷上了身孕,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令維特爵爺又陷入了煩惱的漩渦中,並且很可能會一直持續到孩子出世。

  最近,薇多莉亞顯得特別乖巧,也極少再穿著男裝到外頭溜達了,但每當她一待在家中,不論維特爵爺在做什麼,她都會時不時湊上來將耳朵貼在維特爵爺的肚子上,試圖聽胎兒的動靜。

  「為什麼我什麼都聽不到?寶寶呢?」

  「快點下去,薇多莉亞,我還在看書哪。」

  「為什麼嘛?」

  「因為寶寶現在還不夠大。」

  「那什麼時候才會夠大?」

  維特先生思索了一會兒:「這個嘛……大概再過一、兩個月吧。」

  「還要那麼久,」她嘟起嘴。「不好玩。」

  「寶寶不是拿來玩的,薇多莉亞,你得先學會當個好姊姊,知道嗎?」

  「我當然會是個好姊姊啊,等寶寶出生後,如果是弟弟的話,那我要教他擊劍,我正煩惱都沒有人可以陪我練習呢!」

  那聽起來像是場災難。維特先生心想。「別這樣,薇多莉亞,如果生出來的是妹妹呢?」

  薇多莉亞想了想:「那就不有趣了……不過,我還是可以教她擊劍啊!」

  維特爵爺嘆了口氣:「薇多莉亞,你為什麼就不能好好學做個淑女呢?」

  「我會啊,我會學的,不過,那要等我把擊劍學好才行。」她笑了起來。

  無論如何,不管這個未來將要出生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都鐵定會令人大傷腦筋的──尤其是這孩子又註定會有群這麼不尋常的家庭成員。

  維特爵爺煩惱著。

– END –

II. MOONSTONE|月光石

A. J. Raffles, Harry "Bunny" Manders, John H. Watson, Charlotte Benneley (genderbend of Holmes), Sebastian Moran, James Moriarty|萊佛士、小兔寶、華生、女版福爾摩斯、莫蘭上校與莫里亞提教授Moonstone: A. J. Raffles, Harry "Bunny" Manders, John H. Watson, Charlotte Benneley (genderbend of Holmes), Sebastian Moran, James Moriarty (line art)|月光石:萊佛士、小兔寶、華生、女版福爾摩斯、莫蘭上校與莫里亞提教授(線稿版)Moonstone: Dracula, Victor Benneley, Hastur & Nyarlathotep|月光石:德古拉、班納萊、哈斯特與奈亞拉托特普Moonstone: Dracula, Victor Benneley, Hastur & Nyarlathotep (line art)|月光石:德古拉、班納萊、哈斯特與奈亞拉托特普(線稿)Ryan & Joseph|萊恩與約瑟Tentacle Raffles & Zombie Bunny|觸手萊佛士與活屍兔寶Cross Dressing Hawkins & Ruthven|女裝霍金斯與路思溫Victor & Hawkins|維特與霍金斯E. L. Hawkins|霍金斯Hastur & Mackenzie (BW)|哈斯特與麥肯金(黑白)Hastur & Mackenzie|哈斯特與麥肯金Ryan Hastur|萊恩‧哈斯特(1483x1058)Ryan Hastur|萊恩‧哈斯特(1024x768)Ryan Hastur|萊恩‧哈斯特(1280x800)Ryan Hastur|萊恩‧哈斯特(1280x1024)

序章|古堡

  「我看先生您是外地來的吧,咱們這兒的人沒人敢接近那古堡哪。」酒館主人一邊擦著杯子一邊說道。

  「為什麼?」

  酒館主人向前傾身,並壓低了音量:「先生,那古堡鬧鬼哪。」

  「鬧鬼?」他笑了起來。「現在可是二十世紀哪,更何況我是個醫師,怎麼能相信這些無稽的鬼話?」

  他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而酒館主人則皺著眉頭看著他。

  「您是個醫師?」

  「沒錯,我受到那古堡主人之託前來醫治他的舊疾。」

  「千萬不可啊!醫師!從未有人進入那古堡後還能活著出來的!」

  「您的酒十分好喝,這是您應得的酒錢,如果沒有別的事,那麼我要去搭車了,祝您愉快。」

  他走出酒館。

  「先生,您當真要去那古堡?」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聽說那古堡鬧鬼哪……沒人能活著回來。」

  「那麼,有誰真的親身去過嗎?」

  「這……據我所知,這五十年來沒有人真的去過……」

  「哈!那便是了,既然沒人去過,又怎能證實去的人都無法歸返呢?」

  「先生……」

  「您不需要再多說了,就靠邊停吧,我要在這兒下車。」

  當他抵達古堡時,已屆傍晚時分。

  「請問有人在嗎?」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大廳裡,這裡看來一片死寂,彷若數百年無人居住。「我是受託前來的歐洛克醫師。」

  無人回應。

  「請問有人在嗎?」他不死心地步上階梯,大老遠前來,他可不想白跑一趟。「請問……」

  他的話頓時凝結在喉頭,因為他看見了一個白色的影子,正搖曳著朝他倒下。

  「您一定就是卡斯楚伯爵吧?」當他自臥床上醒來時,醫師對他這麼說道。

  「噢……想必您就是歐洛克醫師了!醫師,求您救我!鎮上的人們都不願踏足這古堡,使我獨自在此忍受疾病所苦……但您來了!太好了!我差一些以為自己將會死在這裡!」

  「不,您不會的,您只是有些虛弱,」歐洛克說道。「剛才您竟昏倒在階梯上,還真嚇了我一跳。」

  「那是因為我聽見了您的聲音,急於下床迎接才會如此……」

  歐洛克環顧四周。「恕我冒昧……莫非您這兒竟連一個僕役也沒有?」

  「是的……人們總傳說這兒住著吸血鬼,沒有人願意來此工作。」

  「真不敢相信……現在都已經二十世紀了!竟然還有這樣落後、迷信的小鎮!」

  「這裡就是如此,千百年來,這個地方從來沒有太多改變。」伯爵無奈地說道。「呵……有時我還真希望自己真是吸血鬼,那樣便能夠擁有不老不死的生命……也不須為這病所苦……」

  「不老不死!當然,未來科學的先進將會使人不老不死,永不受疾病所苦,連卓九勒伯爵都要恐懼於人類的文明!」歐洛克笑道。

  「醫師,您對未來十分樂觀,只可惜,我是無法活到那時候了。」

  「不,卡斯楚伯爵,您這病並非不治之症,方才您昏迷時,我已經為您診斷過了,我可以向您保證。」

  「真的?」

  歐洛克點點頭。「是的,但您現在得需要休息,睡一覺起來您會感覺比較好。」

  「是嗎……?」

  「我答應您,在您痊癒之前我不會離開這裡。」

  卡斯楚安心地閉上雙眼,很快地睡意便向他襲來。

  「醫師,我可以問您一件事嗎?」就在半夢半醒間,伯爵突然想起了一件他方才欲問卻未問的事。

  「您直說無妨。」

  「我記得……在發給您的信中,並未提及我的真名……這鎮上也沒有人知道古堡主人的姓名……」

  歐洛克無聲地笑了。

  「那麼……您是如何得知……我叫做卡斯楚伯爵……?」

  同一時刻,卡斯楚感到頸間一股灼熱,歐洛克露出森白的尖牙,朝之咬了下去。

第一章|委託人的苦惱

  他略為緊張地從菸盒裡取出一根捲好的菸,已經超過約定時間十分鐘了,俱樂部的門口卻始終沒有出現他在等的那一位,他伸手順了順淡金色的頭髮,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被放了鴿子,同時也難以壓下不斷想取出懷錶確認時間的衝動。

  他將菸點燃,有些焦躁地將火柴甩熄,但很快又將菸移離唇邊,伸手拿起酒杯飲盡,然後又給自己倒了第二杯。

  不久,一個穿著全黑的男子走了進來,在侍者接過他的大衣後,他便直直往那名等待的金髮男子走去。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哈斯特先生」黑衣男子說道,他有著一頭黑色鬈髮,膚色比一般人還要蒼白一些,但聲音卻極為沉穩有力。「我剛從一位病患那兒趕過來,希望沒有讓你等太久?」

  「不會,唔,你就是歐洛克先生沒錯吧?」

  「正是,」黑髮男人淺淺笑道,並在一旁的椅中坐下。「雖然,初次見面就這麼說或許有些失禮,但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年輕。」

  金髮男子略為紅了臉。「請別調侃我,歐洛克先生,你明知我的年齡遠比外表還要大上很多。」

  「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了,」歐洛克輕笑道,並抽了口雪茄。「我敢說,就算你沒有事先在信中告知你的身份,我也能猜出你就是那個找我出來的人,或許你自己沒察覺,但你在人群中確實十分惹眼。」

  金髮男子一臉窘迫地盯著他,像是在思考該如何開口回應這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歐洛克先生,我記得,你才剛從外地回來,是吧?」

  「是啊。」歐洛克答得輕鬆。

  「那麼,你不會剛好認識一位卡斯楚伯爵吧?」

  「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哈斯特先生。」歐洛克笑道。

  哈斯特眨了眨那雙黃綠色的眼睛,說:「我讀過報紙了,歐洛克先生,那位卡斯楚伯爵是你的受害者沒錯吧?」

  歐洛克的臉上仍然帶著笑意。「但我沒有殺他,只是取走了一點生命而已。」

  哈斯特輕輕搖頭。「但你已把他嚇得不省人事了,他獨個兒在那座古堡裡生活了那麼多年,你那樣對他,恐怕他下半輩子都只能活在恐懼與精神耗弱之中了。」

  「我看不出那和他先前所過的日子有何分別,」歐洛克說。「他畏懼一切外界的事物,對如今文明的進步毫無所知,像他那樣的人,就算哪天死在古堡中也不會引來任何注意,我沒有奪去他的性命,已經算是夠仁慈的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乾脆那麼做呢?就我所知,你過去並不是個會輕易放過獵物的人,難道有什麼事改變了你嗎?」

  歐洛克望著他,說:「你想知道什麼呢?哈斯特先生,我就像一張白紙,對你我沒有什麼好保留的。」

  哈斯特的表情依然嚴肅。「請別再跟我兜圈子了,歐洛克先生,你為什麼讓那位卡斯楚伯爵知道你的身份呢?要是這件事傳開,造成人心恐慌,那對你,對我都大大不利啊。」

  「這你大可不必擔心,」歐洛克往後一靠,將自己埋進椅背。「在世人的眼中,他不過是個獨居的瘋漢罷了,就算他得知我的身份又如何?反正根本沒有人會相信他所說的話。」

  哈斯特緊蹙眉頭。「抱歉,但若換成是我,我說什麼也不會留下活口,讓得知秘密的人活著根本沒有好處。」

  「真那麼做的話,反倒才容易招來注意,」歐洛克啜了口酒。「現在時代不同了,哈斯特先生,科學與文明的進步讓人們不再相信那些怪力亂神的事物,這反倒讓我們這種人更好生存,你就承認吧,這些年來,你不是也已經不再殺生了嗎?」

  哈斯特交疊起那雙修長的手指。「那是因為我偽裝得很好,有必要的話,我仍然會下手;容我說一句,歐洛克先生,在我看來,你實在是太過招搖了,雖說在今天之前,我從未與你見過面,但我一直在注意你,你襲擊人類的事件我隨時可以在報上找到,那實在──太明顯了,難道你一點也不擔心他們會逮到時機,找出你的藏身處,放把火將你燒死、或是拿木樁刺穿你的心臟嗎?」

  歐洛克的唇邊浮出了淺笑,似乎對此毫不以為意。「在那之前,我的律師會先侵告他們私闖民宅、圖謀殺人、也許還要加條毀損財物──我的律師哈克先生可是很能幹的,為了保護我他會盡一切所能來對付他們,這是個法治時代,哈斯特老弟──噢,不介意我這樣叫你吧?我們生活在這個社會可說是安全得很,因為我們沒有那麼容易被殺死,而法律也不會容許那些知道如何殺我們的人亂來,我不清楚你和你的同伴們是抱持著如何守舊的觀念,但我得說的是,這個時代已不會再有危害我們的人存在,繼續對人們抱持恐懼實在毫無必要,因為時代的進步只會使他們對於超自然事物的警覺越來越遲鈍。」

  「我不能完全認同你的說法,歐洛克先生,首先──我並沒有任何同伴,當然,在地球上的其他地方有一些和我類似的存在,或許在你眼中,我和他們並沒有什麼分別,但實際上我並不是同他們一夥兒的,在他們之中有許多思想怪異的傢伙,我甚至根本無法理解他們在想什麼,像是──你聽說過印斯茅斯村的那次事件吧?」

  「耳聞過一些,」歐洛克慢條斯理地說道,「我聽說那是一次集體攻擊觀光客的事件?」

  哈斯特搖搖頭。「並非如此,事實上,那只是一場熱情的親屬歡迎會,那位遭到攻擊的觀光客,其實根本就是印斯茅斯出身──不過我記得似乎是他的祖父母那輩的事,無論如何,他們歡迎家族成員的方式太怪異了,害得對方最後只好落荒而逃,可憐的孩子,他大概還以為他們要將他給吞了。」

  「但,就算如此,那次事件也沒有鬧大,不是嗎?」

  「話不是這麼說──」

  「哈斯特先生,」歐洛克打斷他,「我認為你太高估現今的人類了,當然,在他們之中是有一些特別聰穎的人,能夠注意到那些一般人不會去留意的小處,但也正因為這種人太過特別,所以他們的話反而不會被一般人採信,給你一個忠告吧,要在現代社會中立足,最好的方式就是隨心所欲地活著,像你這樣憂心忡忡地並不是什麼好事,不過徒增自個兒的困擾罷了。」

  哈斯特考慮了一會兒,說:「好吧,或許……或許你是對的,但我真的──說實在話,我真的相當害怕,歐洛克先生,你不知道那些人類對我做過什麼樣的事,所以才能如此輕鬆地看待這一切,但對我來說,這可是相當嚴重的,預定的『那一日』眼看就要到來了,在那之前要是我沒能將事情解決,那後果……後果可是……」

  「不堪設想?」歐洛克親切地替他接下去。

  「對!呃,不──比那更糟,」哈斯特不安地舔舔嘴唇,又啜了一口酒。「比任何你能想到的形容詞還要糟上太多太多了,你知道,呃,不,我想你應該不會知道才是……事實上,我和『那一位』打過一個賭。」

  「那一位?」歐洛克眨了眨眼,那雙原該是黑色的眼睛此刻看來卻隱約透著鮮紅。

  哈斯特輕咳了一下,聽起來很像是被酒嗆到,不過也可能是單純為了製造懸疑感。「我不清楚你是否聽過關於他的事──我想應該是沒有,因為他那個人對任何人都沒興趣打交道,事實上,他就像頭死豬一樣睡得死死的,打從地球存在以來,他就始終沒醒過──但他仍有意識,即使是在睡夢中,他也能意識到外界的一切,他只是非常非常地──懶散,我想用人類的說法就是如此,總之,在他睡著的時候,我和他打過一個賭,而那個賭就是──」

  「等等,你是說,」歐洛克打斷他。「他在睡夢中和你打賭?」

  哈斯特略皺了皺眉頭。「我剛不是說過了嗎?就算是在睡夢中,他也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所以我說的話,他沒有理由聽不到──無論如何,賭局是成立的,當時,我還無法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行動,才會答應那種賭注……」

  「那是什麼樣的賭注呢?」歐洛克問。

  哈斯特抬起那雙黃綠色的眼睛,有那麼一刻,歐洛克注意到那有點像是爬蟲類的眼睛,只是那必須相當細心才能注意到。

  「全人類,和這個世界──正確地說,是這個星球,」哈斯特說,「一旦我輸了,他就會提前醒來,將地球徹底毀滅,但若是我贏了,他就會裝作沒這回事,繼續回頭去睡他的大覺。」

  歐洛克聞言不禁凜然,但並沒有表現得太明顯。「你們以這個星球作為睹注?這真是瘋了,你們根本沒有資格這麼做!」

  「我說過,在那些和我類似的存在中,多半都是我無法理解其思想的──怪胎,『那一位』也一樣,他之所以來到這星球,就是為了吞噬這一切,但也誠如我所說,他是一個非常懶散的人,對一切事物都不抱任何興趣,也正因為他的這種個性,所以他才遲遲沒有醒來,對這個星球的死活,他毫不關心,懶得保護它,卻也懶得毀掉它,他就是這樣的人。」

  「那他為什麼和你打賭?」歐洛克問,「若真如你所說,他是一位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人,那麼你為什麼認為他應該會記得這件事?就像你說的,這個星球是死是活都困擾不了他,那麼賭注又如何能成立?」

  哈斯特輕蹙眉頭。「正因為我無法理解他的思維,所以我才必須趕在『那一天』之前將一切都準備好,好讓他閉嘴。」說到這裡時他嘆了口氣。「說真的,雖然我和他──以及其他人,都可以算是對立的狀態,但我們之中根本沒有人真的希望他醒來,那傢伙醒了就吃,吃了又睡,每次一醒就吞掉一整顆星球,害我們又得去尋找下一個居住地,讓他醒來根本沒有好處,因為我們早就已經習慣這顆星球了,要是連這裡也被他全盤吞掉,還要去適應下一個環境實在是非常麻煩的事。」

  「我可以理解,」歐洛克說,並微微前傾身子,說:「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做呢?看起來,這似乎不是我能幫上的事啊。」

  哈斯特搖搖頭。「不,這件事只有比我更能融入人群的你才能幫忙,我一個人是辦不到的。」

  「那,你希望我為你做什麼?」

  哈斯特望著他。「歐洛克先生,你聽過『月光石』嗎?」

  「你是說,梅維爾家的詛咒寶石?」

  哈斯特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歐洛克只得再接口道:

  「我聽說,那是一顆色澤如月光般柔美的寶石,在不同的角度下觀看會閃現不同的光芒,不過,它的中心卻像是包覆著什麼似地,永遠像霧一般朦朧,就像裡頭住著妖精似地,你說的可是這樣的一顆寶石?」

  「聽你的描述……應該就是它沒錯,」哈斯特沉吟道。「你知道它現在在哪兒嗎?」

  「據說那顆寶石原本是歸梅維爾男爵所有,但自從梅維爾家族因不明原因家道中落以後,寶石就不知流落何方了,不過……你為什麼突然提起那顆寶石呢?」

  「因為那對我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東西,」哈斯特說,「而且,那也大大關係著我和『那一位』的賭注。」

  「哦?」歐洛克略微抬起一邊眉毛。「怎麼說?」

  「事實上,那顆『月光石』原本就是屬於我的東西,它並不是這個星球上的產物,許多年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管著它,但與我訂下賭局的『那一位』,卻動用了他最擅長的心靈感應,煽動人類去奪取它,而那時我還沒有能夠自由行動的能力,也就只能眼睜睜地任它被奪走,多年以來,我一直在尋找它,但卻始終尋覓不著,眼看預定的期限就要到了,要是『月光石』到那個時候還在人類的手上,那麼我就會輸掉這場賭局,地球上的一切也全都會化為烏有。」

  歐洛克交疊著手,說:「這麼說來,『月光石』正是關係著人類存亡與否的關鍵了?不過,我不明白的是,那不過是一顆石頭,究竟有什麼理由為了它擲下那麼大的賭注呢?」

  「那並不是普通的石頭,歐洛克先生,」哈斯特直視著他。「因為它是活的。」

  「什麼?你這話是……」

  「就如我所說的,『月光石』並非產於這個星球上的東西,它的構造與生命形態並不是人類所能理解的,但它確實是活的生物,只是暫時沉睡著而已,原本……若我照顧得當的話,它理應在上個世紀就醒來的,但『那一位』向我開了相當惡劣的玩笑,他明知『月光石』對我來說相當重要,卻任他的同伴偷走了它,將『月光石』擲入貪婪又殘酷的人類世界,並且設法在『那一日』來臨前不斷阻礙我奪回它,好讓他們有機會讓世界末日提前來到,那絕非我所樂見的,所以我非得趕在那之前取回它不可。」

  「我懂了,」歐洛克說,「也就是說,你得儘早取回那顆『月光石』,才能終止這場可笑的賭局,是吧?」

  哈斯特點點頭。「正是如此,『那一位』的同伴是個相當狡詐的人,當我與『那一位』訂下賭局時,他也在場,事實上,『那一位』的行事風格向來消極,所以,這場賭局之所以成立,有一半以上也是因為那位同伴的主導,他和我不同,早在人類還不懂得橫越海洋時,就已經能夠在這顆星球上自由走動了,也因此,他對人類社會的了解與熟悉度遠超於我,若他打算在這個世界上藏起一顆小小的石頭,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找得到,可是期限眼看在即,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所以,我只能來求助於你了,歐洛克先生,你對人類社會的一切遠比我清楚,請你務必幫我這個忙,不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盡量滿足你。」

  歐洛克望著眼前的這個金髮青年,不禁嘆了口氣。「可是,你無法替我弄來人類的血,對吧?」

  哈斯特的臉上頓時爬滿不安。「……是的,我確實無法那麼做,我沒有你那樣的手腕,能夠主動攻擊人類卻毫不引人注目。」

  「那麼,你能為我做什麼呢?」

  哈斯特輕咬下唇,思考了一會兒。「如果,你需要我的血的話……」

  「我不需要,」歐洛克揚揚手。「你們的血感染力太強了,我雖非人類,但到底也還是由人類變體而來的生物,要是喝下你的血,只怕我的身體是無法承受的。」

  「這麼說……」

  「很抱歉,」歐洛克說道,語帶遺憾。「我恐怕幫不了這個忙。」

  「但──歐洛克先生,難道你想眼睜睜看著這顆星球邁向滅亡嗎?地球一旦毀滅,那對你也沒有好處不是嗎?」

  「我活得夠久了,對於生死之事我並不如你所想得那麼看重,不過,我之所以無法幫你這個忙,並不是因為計較報酬的緣故──而是因為,我真的一點兒也不知道那顆『月光石』現在下落何處,儘管我在社交圈上算是偶有走動,但我上一次聽到有人談論那顆寶石的時候,都已經是整整一百年前了,人類社會的變動何等快速,這段時日以來,要讓一顆石頭隱沒在時間洪流中再容易不過,再加上我平素就不會去留意這些身外之物的事兒,所以,恐怕你需要的,是一位比我更能掌握社會動向與時事的人。」

  哈斯特惶然地抬起眼。「那麼,我該去找誰呢?」

  歐洛克沉思了一會兒,接著向侍者要來紙筆,寫了一個地址交給哈斯特,並說:「到這個地址去,找一位夏綠蒂夫人,我想,她或許有辦法幫你。」

  哈斯特望著那段簡短的地址,問道:「這位夏綠蒂夫人……是你的『同類』嗎?」

  歐洛克笑了笑,說:「不,她只是普通的人類,但她對這個城市──不,對這個國家的了解遠超過你我,如果你要找的東西還在這個國家的話,她說不定能幫你尋回──前提是那顆『月光石』沒有流落他處,仍留在這塊土地上的話」

  「我肯定它仍在這塊土地上,」哈斯特說道,「雖然我的力量早已大不如前,但至少我和它之間的一部份心靈感應仍是連繫著的,我感應得到它就在這裡,只是我的敵手必定會阻礙我取回它,所以我只能感受到一點很微弱的氣息。」

  「既然這樣,那應該就沒問題了,那麼,你儘快去找這位女士吧,若有好消息的話,記得知會我一聲。」

  「是的,我明白了,真是非常謝謝你,歐洛克先生。」

  「哪兒的話,我一點兒忙也沒幫上,這沒什麼好謝的。」

  這時,一位侍者走了過來,朝歐洛克輕聲說道:「先生,您的電話,有位哈克先生找您。」

  此時,一種相當微妙的表情爬上了歐洛克蒼白的臉,但那稍縱即逝。「嗯,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哈斯特先生,我得去和我的律師說一下話。」他說著一面站起身來。

  「噢,沒關係,」哈斯特連忙也跟著站起身。「我也應該告辭了,今天真是感謝你願意撥冗與我見面,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歐洛克有點無禮地點了一下頭,彷彿很想儘快將他打發走,但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於是很快開口道:「哪裡,我所做的只是略盡棉薄之力罷了,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和你見面。」他伸出手,很快地和哈斯特握了一下手又放開。「那麼,後會有期了,哈斯特先生。」

  「後會有期,歐洛克先生。」

第二章|強納森‧哈克的敘述

Ⅰ. 獨居的貴族

  回到倫敦已經將近一個月了,新居的一切事宜遠比我原先想像得還要順利,我已經很久沒處理這方面的工作了,真想不到我居然一點兒也沒遺漏任何細節──當然,我想這畢竟是因為當年我初次處理這方面事務時,就遇上了一位最令人難以忘懷的客戶,現在想來,那是段儘管可怖,卻也有些值得懷念的日子,當時,我擁有一位美麗嫻靜的未婚妻,卻本著對工作的熱忱而隻身前往外西凡尼亞,為一位年邁的貴族處理在倫敦購置莊園的手續,這位老貴族對於即將購置的宅邸有著相當嚴格──甚至可說是有些怪異的要求,他堅持非要是年代夠古老、夠偏僻的宅邸才肯入住,考慮到他或許因為年齡與家族淵源的緣故,才會對現代式的建築抱持反感,我當時也就沒有多加留意這點。

  奇怪的是,在我暫住在外西凡尼亞的那段期間,我注意到那位貴族似乎是獨個兒居住在他的古堡中,因為我連一位下人都沒有見到,我甚至隱隱懷疑,在古堡內居住時的一切食宿安排,很有可能都是那位貴族親自替我處理的(雖然這麼做並不合禮數),住在那兒的期間,我僅在古堡外圍見過一些似乎是受僱於那位貴族的吉普賽人,但他們也很少進到古堡裡來過,那位老貴族似乎只是雇他們來做些搬家所需的粗活,我不止一次見過他們在大清早忙進忙出,搬著許多大大小小的箱子──儘管我當時並不明白,以那位貴族的財力,究竟有何必要將家具也一併全帶去倫敦,不過我那時只是說服我自己,或許那位貴族有許多心愛的收藏無法留在外西凡尼亞這兒也說不定,當然,後來我已明白那些笨重的箱子裡裝的並不是家具,也不是什麼名貴的古玩收藏,但這是後話了,容後再提。

  居住在古堡內的那段時日,我幾乎每夜都會受到夢魘侵擾,那些夢境有時虛無飄渺,有時又像是現實般真切,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些夢境的內容都是極為可怕且猥瑣的,每每當我醒來,總會感到一股深切的罪惡感襲上心頭,但我一點兒也沒有辦法將那些夢魘驅逐出去,一到了夜晚,我就會感到一陣昏沉襲來,不支睡去,即使想抵抗也做不到。

  有一夜,我夢見三個妖豔且僅穿著薄紗的女子前來我的房間,她們的吻令我麻痺,我倒在床上全無反抗之力,說來慚愧,當時的我儘管理智認為應該立刻從這淫猥的夢中醒來,但本能卻阻止我這麼做,我就像是她們的玩物般任其擺布,直到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喚醒了我,才阻止這可怕的夢境持續下去。

  我從虛弱的昏沈中醒來,見到那位老貴族正低頭俯視著我,奇怪的是,在我初來到外西凡尼亞,見到他的第一天,他給我的印象是一位垂垂老矣,幾乎就跟這座古堡一樣老的白髮老人,但那一夜,我卻覺得他看來至少年輕了十歲以上──儘管他的髮色在月光下仍是一片灰白,但某種異樣的血色從他原本蒼白枯瘦的臉上透了出來,看來竟有幾分年輕人的活力,此外,我也注意到他的手並不若我第一次同他握手時那樣冰冷,而是有著淡淡的溫度,直到我醒來時,才發現他始終緊握著我的手,儘管在這陌生之地與一名怪異的老人共處一室理應令人深感不安,但那時我卻不由得感到一絲安慰──儘管那感受在當下如此違和。

  「我的朋友,」他說,那低得不像人類的聲音在當時竟顯得如此令人寬心。「你似乎睡得極不安穩,做了惡夢嗎?」

  聽到他這麼說,我頓時深感窘迫。「我想是的……」我說,「抱歉,我似乎將你吵醒了?」

  他笑了笑,說:「我向來相當晚睡,你並沒有吵醒我,哈克‧強納森先生──噢,抱歉,我又照我國家的習慣先稱你的姓氏了,希望你不會介意?」

  我搖搖頭表示我並不介意後,他便從床邊站起身來,說:「那麼,見你沒有大礙,我就放心了。」他說著邊伸手朝我的頸間探了探,儘管他的手比起先前已是溫熱許多,但指尖的微涼還是令我震了一下。

  「真抱歉,哈克先生,」他說,並立刻將手收回,彷彿也發現到這舉動相當突兀。「但願你不會介意我這般無禮,私自進來察看你的狀況,希望你能明白,我這麼做完全是出於對一位朋友的關懷之意。」

  他說完後,有禮地鞠了個躬,就像一位真誠的朋友──儘管我並不了解我當時怎會如此認為,而正當他轉身要離開之際,我聽見一聲狼嗥自遙遠的山間傳來,劃破了寂靜的黑夜,緊接著,牠同伴的呼應也一陣陣響起,那聲音忽遠忽近,有那麼一刻,我差點要以為那狼群就在窗外,正圍著這孤立的古堡嗥叫著──不,或許牠們就真的在這古堡牆外也說不定,一股強烈的不安與恐懼攫住了我,我顧不得失禮,連忙伸手抓住我身旁那唯一一位活人(儘管事後證實並非如此)的胳臂,在那一刻,老貴族似乎驚了一跳,他回過頭來,以一種既困惑又充滿關懷的眼神望著我,儘管在那當下我深感羞恥,但這仍壓抑不住我接下來所脫口而出的話:

  「伯爵,」我輕聲喚他,「你能留下來陪我嗎?」

  我見到他那修長的雙眉微微抬起,接著,他似乎終於注意到了那一陣陣瘋狂的狼嗥,於是開口道:「原諒我這麼問,我的朋友,是否因為這噪音使你不安呢?」

  我不禁臉紅,但仍點了點頭。

  「這是我的疏忽,哈克先生,」他說著又往我這頭走近了一些,並溫柔地執起我的手。「我住在這裡已很多年了,早已習慣這狼嗥聲,沒有考慮到你來自倫敦,對這些聲音肯定不習慣,真是十分抱歉,若你如此希望的話,我就留下來多陪你一會兒吧。」

  我對他的好心感到萬分感激,當晚,我們天南地北地聊了許多事兒,一直到天要破曉之際,那位老伯爵才起身告辭,回到他的房裡去。

  那一夜,是暫住在這陰森古堡中,竟日身處陌生與不安之中的我頭一次深感安慰的時刻,然而,我做夢也想不到,那天之後,我卻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伯爵了。

  我很快地發現,這古堡中上上下下全給上了鎖,我驚惶莫名,急著想找到伯爵──那位曾在我惶亂不安之際給予我安慰的朋友,也是我在這陌生之處唯一可依靠的對象,我怎麼也無法相信伯爵竟會將我囚禁起來,那天早上,我瘋狂地在古堡中尋找任何可能被疏漏的出口,然而卻是白費工夫,最後,我僅僅找到一個通往地窖的入口,那兒既陰暗又潮濕,甚至還透著某種惡臭,就像是死老鼠的氣味,儘管希望渺茫,我仍鼓起勇氣走了下去,但當時我若得知那下頭有什麼,就算拿一切來交換,我也絕不會走下那道通往陰間的階梯。

  我一直走到最底端,才看見地窖盡頭有一口大箱子,一旁的地上擺放著固定用的釘子,還沒有給釘到箱上,我猜想或許有機會從那裡頭找到鑰匙,便二話不說,前去將箱蓋打開。

  然而,我卻在箱中看見了一個恐怖至極的景象。

  那位老貴族,那位雇我前來替他處理倫敦新居事宜的伯爵,竟直挺挺地躺在裡頭,雙眼緊閉,沒有一點兒呼吸,就像是死了一般,但我卻很肯定他隨時會醒來,像昨晚那樣走動,到我房裡同我說話,因為我看見他的面色透著紅潤,一頭白髮此刻變成更深的鐵灰色,模樣比昨晚我見到他時來得更加年輕,而最令我驚懼的是,我看見他的唇邊沾著一大片未乾的鮮血,而我肯定那絕非他自己的血液,我的腦中瘋狂地浮現許多恐怖的念頭,我想起那些古老、聽來總叫人嗤之以鼻的傳說,以及我初來外西凡尼亞時,村民們那副奇怪的眼神──在這一刻,一切曖昧難解的怪事彷彿都有了答案,那些日子以來糾纏著我的夢魘、伯爵那與常人不同的作息、以及為何這屋裡一個下人也沒有,這一切都是因為……

  我站在那兒,感覺理智即將離我遠去,而恐怖與軟弱的想法就要攫住了我,我盡力想擺脫這念頭,在這惡夢般的時刻,我必須想辦法自救才是,我環顧四周,在角落裡找到一支鐵鏟,於是我舉起它,打算在此了結這怪物的生命,然而就在我高舉著鐵鏟,眼看就要刺中伯爵之際,那看來像是死透了的臉卻突然轉了過來,一雙像血般艷紅的眼睛緊盯著我,而在那眼神攫住我的同時,我全身的氣力似乎都在一瞬間離我遠去,鐵鏟自我手中滑落,我倒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

  伯爵像一大片黑夜般自箱中升起,他憐憫地望著我,但那眼神中似乎還透著厭惡,以及某種我說不出來的情感,我從不知道怪物也能露出那麼像人的眼神。

  「結果到頭來,你也不是我的朋友,」他低沉的聲音迴響在空泛的地窖中。「我對你很失望,強納森‧哈克先生。」

  我望著他,想出聲卻無能為力,那雙血紅的眼睛似乎能控制我,使我沒有辦法起身對抗,甚至連說話也不能。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原以為,是你的話,或許會願意陪伴在我身邊,我真是傻了才會對人類抱持這種期望,」他說,「現在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不能放你走,但我也不想殺你,今天晚上,我就會離開這裡,搭船到英國去,至於你是死是活,那是你自個兒的事,原本,我將你視為一位朋友,但你的背叛使我無法再像一開始那樣待你,我不想再看到、或聽到你這個人,你就獨個兒留在這古堡中自生自滅吧。」

  他說完後,朝我猛然伸出一手,緊揪住我的領子,我感覺到雙腳離開了地面,而窒息感令我痛苦萬分,但伯爵卻只是冷冷地望著我,臉上沒有一點兒表情,那就是他的真面目,原先那親切、友善的模樣一切都是裝出來的,在我對此深感嫌惡的同時,心底竟也有著一絲近似心痛的苦楚,他一路將我從地窖底部拽到樓上,並飛越了整座長廊,最後將我扔在自個兒的房間裡,他像一陣風那樣消失在門外,然後我聽見了上鎖的聲音,自此我確定,我是完完全全地沒有一點兒逃脫的機會了。

  有好一會兒,我只是趴在地上不住咳著,撫著剛剛才被緊緊勒住的頸子,但當我的手摸到頸部的左側時,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刺痛,指尖也摸到像是傷口結痂的硬塊,我下意識想去找面鏡子看清楚,但房裡一面鏡子也沒有,我也只得作罷,只能大概感覺到頸上的那道傷口是兩處小小的隆起,但我卻一點兒也想不起來我到底是在何時、何處受到這個傷的。

  之後,我一直在房裡枯坐到深夜,滿懷絕望之情,當晚,我聽見了那些吉普賽人搬運重物,連夜離開的聲音,我知道伯爵已如他所說離開了此處,將他邪惡的毒爪伸向英國,而且,正是我親手將這頭惡狼放出去的,一想到這裡我就感到懊悔不已。

  夜裡一片死寂,我望向窗外,先前那些此起彼落的狼嗥沒有再出現過,儘管早已過了我平日就寢的時間,我也一點兒也不覺睏倦,我頓時明白,原來先前的那一切全是伯爵的力量所致,我輕撫頸上那可怖的傷痕,自從來此之後,我的頭腦從來沒有像此刻那麼清晰過,先前那些猥瑣、可怕的夢境又重回我的腦海,我這才發現,那並不是夢,而是確實發生過的事,我清楚記得每一夜那怪物是如何潛入我的臥房,又是如何像爬蟲一般從外牆潛行出去,我的身子因為那些可怖的記憶而顫抖著,但我拼命穩住自己,告訴自己害怕對現實絕無助益,既然那一切可鄙的事情早已發生過了,那麼懊悔或恐懼也沒有任何意義,重要的是,我絕不能在這兒坐以待斃,非得想個法子逃出去不可。

  我走到窗邊,往外望去,底下是一片黑沉沉的懸崖,我盡力不去想那究竟有多高,但在仔細觀察過外牆後,我注意到那並非全然平坦,而是有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凸起與凹陷,足堪讓一個成人攀附在上頭了,於是我將所有帶得走的財物裝在外衣口袋裡,設法從窗外爬出去。

  那並不如我想像中困難──儘管我早已抱持著一死的覺悟,當我攀爬在那陡峭的外牆時,我覺得我的身子似乎一度變輕了,不過也可能只是錯覺,因為那感覺稍縱即逝,我不知道我到底爬了多久,只感到頸上的傷口似乎變得像火燒一般灼熱,有好幾次我差點因為那痛楚而失去意識,但我仍設法撐了過來,直到我看見黑沉的天色漸漸轉為魚肚白,頸間的灼熱感也逐漸消失,然後,我就不確定接下來的事了。

  我最後所記得的,是我躺在布達佩斯的醫院中,米娜──我那親愛的未婚妻充滿關懷的臉龐,不過,那離如今的我來說,也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


Ⅱ. 旁觀者的立場

  「格拉夫‧歐洛克,」我大聲喚他,「那個卡斯楚伯爵是怎麼回事?你對那個可憐蟲做了什麼?」

  歐洛克身上沾滿外頭濕氣的大衣還沒脫,就接過我手上的報紙,用他那異於常人的速讀方式掃視了一遍,最後將它還給我。

  「不礙事嘛,」他一派輕鬆地說道。「你瞧,這報導不過就這麼小小一篇,還不在頭版哪,你緊張什麼?」

  「我還在這兒處理購屋事宜的時候,你就給我在外頭惹這事,你該慶幸那個伯爵是外地人,在我們這兒不過當篇佚聞笑一笑就算了,要是早個幾世紀,你早就被木樁釘死了!」

  「你甭那麼氣嘛,強納森,」他揚了揚眉毛,又擺出那副我氣他不得的模樣。「我活了那麼久,會不知道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該做嗎?你實在不需要那麼緊張。」

  「我怎麼能不緊張?」我說,「這兒可不是喀爾巴仟山,這兒是倫敦,倫敦四處都擠滿了人,任何小事都可能啟人疑竇,咱們可不能像從前住在外西凡尼亞時那樣隨意過活。」

  歐洛克脫掉了他的外衣和帽子,掛在他慣常掛著的衣架一端,大步朝我走來,將雙手擱在我的肩上。「要是我早知一回到英國,你會變得這麼囉囉嗦唆的,我就不會帶你回來了,強納森小友。」

  他說著臉便朝我這兒稍微湊近了些,我連忙躲開。

  「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全,畢竟我對現在的法令沒有以前瞭解,要是你出事我沒把握能保得了你,你竟然嫌起我囉嗦了。」

  「我對我的律師很有信心,放心,你沒問題的。」他笑道。

  我將他推開,問道:「話又說回來,你跟誰鬼混去了?我打去診所沒人接,打了兩家俱樂部的電話才逮著你,你和誰在那兒見面?」

  他聳聳肩:「也沒什麼,只是去見一個想找我幫忙的年輕人。」

  「幫什麼忙?」我問。

  「他有樣重要物品遺失了,託我替他找。」

  我坐進離窗邊最近的一張椅子。「那他該去報警才是,找您這位『醫師』做什麼?」

  他笑著搖了搖頭,說:「他遺失的那樣物品靠警察是找不回來的,因為那並不是屬於人類的東西。」他一面說,一面從雪茄盒裡取出一根雪茄,卻找不著火柴,我看不過去,只好將自己的火柴盒遞給他。

  「言下之意,你今天在俱樂部見面的那人並不是人類了?」我說。

  「不是,」他終於點燃了雪茄,並在我對面坐下。「不過,他跟我們不太一樣。」

  「所以,他用不著喝血?」

  他點點頭。「嗯,應該是,而且,我感覺到他應該是來自比我們更古老的地方,而那個地方可能不在這個星球上。」

  我挑起眉。「你是說,外星人?」

  「看樣子是這樣沒錯,嗯,你聽過一個叫洛夫克萊夫特的作家嗎?霍華‧菲力普‧洛夫克萊夫特。」

  「沒聽過,他是英國人嗎?」我問。

  他吐了口煙,說:「應該不是,唔,反正我也不記得了。」

  「他寫過什麼書?」

  這個問題讓他的眉頭緊鎖了一兩秒。「我確定我看過他幾篇故事,我只是說不出篇名而已。」

  我沒趣地垂下雙肩。「那,你提那個洛夫什麼特的做什麼?」

  「只是剛好想到,算是有點關聯,他是寫恐怖小說的,」他說,「而且專寫外星人,寫些──關於印斯茅斯村的故事。」

  這個陌生的名詞又讓我大惑不解。「印斯茅斯村?」

  「嗯,我想書裡提過那地方在美國──不過理論上來說,那地方並不真的在那裡。」

  我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他又吐出一口煙圈,說:「如果你想找印斯茅斯,其實在英國這兒也找得到,不過它也不是真的就在英國──反正那村子的真名壓根兒不叫印斯茅斯,只是為了方便才用這名稱記下來,雖然我現在是記不得書裡到底在說什麼了,但我記得那傢伙一天到晚都在寫關於印斯茅斯的事兒,總之,在他筆下,那兒就是個外星人村,每個人都長得像青蛙跟人類的混種,整天想著要征服地球,嗯,我似乎稍微想起來了,就是這樣沒錯。」

  「那,他寫的是真的了?」

  「大部份都是鬼扯,當然,作家的天職就是鬼扯,如果鬼扯得好也就算了,但他偏偏又不是這麼回事,我從沒看過有哪個爬格子吃飯的人可以寫得像他那麼差,不過,印斯茅斯倒確實存在就是了,這點他倒沒寫錯,無論如何──不提這個了,」他在椅子裡換了個較舒服的姿勢,說:「我猜我大概幫不了那個遺失物品的年輕人,所以就介紹他去找夏綠蒂夫人了。」

  「夏綠蒂夫人?」我有些驚訝。「你是說住在貝克街的那位?」

  「除了她還會有誰?」他有些慵懶地說道,「她也曾幫過我不少忙,不過,她向來很討厭超自然事件,所以我也不確定她是否會答應幫那位年輕人。」

  聽到這話,我頓時有些愕然。「這麼說,你只是在踢皮球嘛,你壓根兒不確定那位女士會不會答應,就擅自叫對方去找她,這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我只是很清楚自己的能耐在哪兒,」他理所當然地說道。「若要我去搞場大屠殺什麼的,我倒是很擅長,但要我幹那種找東西的彆扭事,我做不來,畢竟你應該也很清楚,並不是任何地方我們都能像人類一樣來去自如。

  「那倒是……」雖然無法贊同他的作風,不過對他這番話我也實在難以反駁。「也就是說,這是只有人類才能解決的事了……可是,不對呀,你剛剛不是才說警察幫不了忙嗎?那麼找那位夏綠蒂夫人又有什麼差別?難道她一個女人會比警察強?」我問。

  「她可不是普通的女人,」他朝我眨了眨眼。「全倫敦──不,全英國大大小小的事她都清楚的很,這個國家再沒有人能像她那樣對社會動態如此瞭若指掌了,我想,就連蘇格蘭警場的人都要敬她三分吧。」

  「就當她真有你說得那麼厲害好了──所以,你認為她肯定知道那東西在哪兒了?話又說回來,那個丟失的物品到底是什麼?你從剛剛就一直賣關子到現在。」

  「是一枚叫做『月光石』的寶石,你應該也聽過吧?」

  「聽是聽過,但我還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中的產物……那東西真的存在?」

  「在你認識我之前,我不也只是傳說中的產物嗎?」他笑了笑。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沒錯……總之,你不打算插手管這事了?要是那位夏綠蒂夫人不幫他,那怎麼辦?」

  「就算那樣,我也只能幫到這個程度為止了,這不是我想不想插手的問題,而是能不能插手的問題呀。」他說,並悠閒地吐了口煙圈,令我不禁懷疑他對此事是否單純只抱持著看好戲的心態,不過我一點兒也不想開口問他,因為我實在是太了解他的個性了。

  畢竟,從我在外西凡尼亞的那座古堡認識他至今,都已經過了數十年以上的時光了。

第三章|夏綠蒂夫人

  第二天,哈斯特便前去尋找夏綠蒂夫人的居所,但不幸的是,他對附近的街道並不熟悉,正當他一面走著,一面確認著附近的地址時,一個不小心,便撞上了一個從街角走來的行人,他的手滑了一下,原本握著的那張寫有地址的紙條便落了下去,他還沒來得及將那張紙撿回來,一隻大手便機靈地撈住了它,哈斯特抬起頭來,這才發現眼前站著一個高大的蓄鬍男子,一雙冷靜的雙眼正平視著他剛剛拾起的那張紙。

  「抱歉,這是你的東西吧。」蓄鬍男子說,並立刻將紙條還給他。

  哈斯特接過紙條,說:「謝謝,是我先撞上你的,該說抱歉的是我才對。」

  「嗯,說得也是。」蓄鬍男子突然坦然地接受了這說法,而且似乎沒打算走開,反倒站定不動,並以一種相當缺乏抑揚頓挫的口吻說道:「請問,你打算去貝克街嗎?」

  哈斯特望著他,一雙綠眼在瞬間像是陷入了茫然。「嗯……是的。」他說。

  「不好意思,因為我剛好看到那張紙上寫的地址,」蓄鬍男子說道,語調毫不客氣:「而且,你走路不看路,所以我想你應該是迷路了,我要去的方向正好順路,若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帶你過去。」

  哈斯特頓時面有難色,他低著頭,考慮了一兩秒後,便又抬起頭來,向對方說道:「如果,不麻煩你的話……」

  「沒什麼好麻煩的,」蓄鬍男子說道。「畢竟,這也算是我的工作。」

  哈斯特望著他,一臉迷惑。

  與那位陌生的蓄鬍男子道別後,他望了望手中的紙條,再次確認地址無誤後,便步上階梯,往面前的那扇大門敲了敲。

  不久,一位看來相當和藹的老婦前來應門,哈斯特便直接了當地問:「請問是夏綠蒂夫人嗎?」

  老婦聞言一笑。「不,我並不是夏綠蒂夫人,但她是住在這兒沒錯,你有事要委託她是嗎?」

  哈斯特愣了一愣,像是沒有料到會聽到這般回答。「嗯……是的。」他說。

  「那麼先生你請進吧,我是這兒的房東,叫我哈德森太太就行了,夫人她就住在樓上。」她一面說,一面親切地領著他進屋,似乎早已習於像這樣接待客人了。

  這時,一個身形瘦小、面容陰沉的男人急急地從樓上走下來,口中還忿忿不平地低聲罵道:「嘖,真是囂張的女人,跟那傢伙簡直一模一樣,真搞不懂那位老好人醫生怎會娶這種女人。」當他經過哈斯特身旁時,只是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隨後便從大門出去了。

  「那位是蘇格蘭警場的雷斯垂德先生,在前任房客還住在這兒時,他就時常在此出入了。」哈德森太太說道,彷彿是為了替來客解惑──儘管哈斯特一句話也沒問。

  「前任房客?」哈斯特問道,這句話似乎只是基於禮貌性的回應,但哈德森太太卻一點兒也沒有察覺。

  「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她說,語帶感嘆。「就是住在這兒的前任房客,不過,幾年前他已經過世了。」

  「這樣啊……」哈斯特說。

  他走上樓去,敲了敲那扇緊閉的門扉,直到裡頭傳來回應才開門進去。

  映入眼廉的,是一間佈置得頗為舒適的起居室,壁爐的火劈劈啪啪地燒著,一位女士站在窗前,她烏黑的秀髮往後梳成一個得體的髮髻,儘管穿著打扮頗為樸素,模樣也有些蒼白瘦削,但她的五官十分標緻,若稍加打扮肯定是個美人。

  此外,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著一位鬍子修得相當整齊的紳士,當哈斯特看見他時,不禁露出有些疑惑的神情。

  「他是我先生──如果你對此感到好奇的話。」一個甜美卻語調略冷的聲音響起,哈斯特抬起頭來,這才發現那聲音來自站在窗邊的女士。「真不好意思,若你先發封電報或是信件的話,我就會先派人過去接你的,找路花了不少時間吧。」

  聽到這話,哈斯特先是一愣,接著才試探性地開口:「你就是夏綠蒂夫人吧?」

  「大家都這麼叫我,」黑髮女士說道,並走了過來,倚在蓄鬍男子所坐的椅子扶手上,「那麼,你此趟前來肯定有什麼要事吧?請坐,不用介意我先生,儘管說吧。」

  哈斯特挑了張離蓄鬍男子最遠的椅子坐下,說:「是這樣的,我的名字是萊恩‧哈斯特,我有樣很重要的東西遺失了,歐洛克醫師說,你可以幫我這個忙──」

  「慢著,」夏綠蒂夫人突然出言打斷:「你說──歐洛克先生,是那位現在正在倫敦執業的格拉夫‧歐洛克醫師?」

  「呃,是的……怎麼了嗎?」

  有那麼一刻,夫人的臉似乎沉了下來,但那神情一閃即逝。「沒什麼,只是想確認一下,抱歉,突然打斷你,繼續說吧,那樣遺失的東西是什麼呢?」

  哈斯特略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那張清秀的臉龐上除了客氣的微笑外,就沒有其他訊息了,他只得繼續道:「是一顆名叫『月光石』的寶石,那是我們家族的傳家之寶,它有著像月光一般的光芒,但中心處卻像月暈一般朦朧,但在很多年前,它就遺失了……」他垂下頭去,遺憾爬上他俊俏的臉龐。「如今我已有足夠的能力擁有它,因此我希望能讓它重回我們家族,這也是為了完成亡父的心願。」

  「哈斯特先生,恕我直言,你不是在英國土生土長的吧?」

  「是的,在我父親過世前,我一直待在印度。」

  「想必你是最近才來到倫敦的。」

  哈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正是如此,我是搭上個月十九號的渡輪來的,對這兒的街道仍相當不熟悉,有時還真擔心會找不著回旅館的路哪……唔,對了,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剛剛在外頭迷路的事?莫非你會讀心術?」

  「只是一點兒簡單的推理,跟讀心術壓根兒扯不上關聯,」夫人搖頭笑道。「剛才我一直站在窗邊,正好見到你在樓下與一位當地人道別,你還確認了一下手中的紙條才上前叩門──由此我確定那紙條上頭寫的應該是這兒的地址,而且,從你和那位先生之間的互動看來,你與他應該並不熟識,因此他很可能只是一位熱心帶路的老好人,這就很容易推論出你先前勢必同他問過路,而一個人要是無助到非向人問路不可,那他肯定是已經在街上亂轉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也因此,我才會知道你肯定是在路上折騰了一頓才來到這兒。」

  哈斯特不禁露出欽佩的神情。「原來如此……看來我確實是找對人了。」

  「哪兒的話,」夫人雖這麼說,但唇邊仍浮出一抹略顯得意的微笑。「那麼,關於你所說的月光石,我也算是有些耳聞……親愛的,可否幫我從那邊的架上拿那份資料?……嗯,對,就是那本,謝謝你。」

  她纖細的手翻開了那本厚重的紀錄。「嗯……找到了,薩維奇子爵夫人……果然沒錯。」

  哈斯特略顯不安地望著她。

  「這很簡單,」夫人將資料闔起,說:「就我所知,下個月子爵夫人打算辦一場慈善性質的珠寶拍賣會,而月光石正是拍賣物品之一,也就是說,只要你能在那場拍賣會上將它標下,那麼那顆寶石就是你的了。」

  「但──我才剛來到倫敦,對社交圈仍不熟悉──」

  「這個你大可放心,」夫人揚起手,這個動作使她顯得有些男性化。「我會安排你參加那場拍賣會,以我──和我先生的人脈來說,這還不成問題。」

  哈斯特這才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原來如此……那麼,就拜託你了,夫人。」

  「沒問題,這個月底以前我就會給你好消息,萊恩‧哈斯特先生,我該怎麼聯絡你呢?」

  哈斯特給了她一個地址。

  「我明白了,那麼,請回家放心靜候吧。」夫人露出了一個迷人的笑容,並伸出一手,像是要向對方握手的樣子。

  哈斯特對此舉先是一愣,接著又像是認為不該對女士失禮的樣子,立刻將手伸了過去,輕輕地與對方握了一下。

  「萬事拜託了。」

  他出去後,夫人便完全變了個表情,露出頗為嚴肅的神色,她轉過身來,走到窗邊,目送著那個金髮年輕人離去。

  「華生,」她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對這個叫哈斯特的年輕人怎麼看?」

  這時,正站在壁爐旁以火鉗撥弄著爐火的蓄鬍男人轉過臉來,說:「他看起來出身不錯,修養也很好,似乎是個很可靠的年輕人,我認為他的態度相當真誠,所說的話也不像有假。」

  夫人苦笑著搖了搖頭,說:「我的老好華生啊,過了那麼多年,你對人性所抱持的觀感仍是如此地充滿希望,有時我真情願能擁有你的一半樂觀,可惜我做不到。」她倚在窗台邊,雙手交抱,一雙灰色的眼珠像是能直透人心似地望著她的丈夫。「在我看來,剛剛從這兒走出去的那個男人根本是個滿口謊言的傢伙。」

  名喚華生的男人一臉驚訝地直起身來。「什麼?」

  「雖不清楚他有什麼目的……」夫人說道,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抿在唇上,像是在沉思。「不過他非常想得到那枚月光石倒是可以肯定的,我想,即使我拒絕他的委託,他還是會想辦法得到那寶石,所以我只好先順水推舟,所幸今天的早報才登過薩維奇子爵夫人要在下個月舉行拍賣會的事,我便直接了當地告訴他,試試他的反應,結果顯見他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如果他是從旅館直接過來的,怎麼可能會不知道月光石就在薩維奇家的事呢?從他給的地址看來,是一間相當高級,有不少社交名流出入的旅館,那兒不可能沒人談論這件事的。」

  「這麼說,他給的是假地址了?其實他壓根兒不住在那兒?」

  夫人輕輕搖頭。「不,這點還不能確定,畢竟他是真的想要那枚寶石,給我假地址對他來說並沒有好處,他也許有人在那兒接應,確保一有人聯絡就通知他,又也許,他之所以沒看到今天的早報只是因為──昨晚他並沒有回旅館,而是在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

  「華生,你剛剛也聽到他給的那個地址了,那地方距此有一段不短的路途,不過也沒長到需要搭火車的地步,從那兒來此最好的方法是搭車過來,但我剛剛卻是看見他徒步走來的,你不覺得奇怪嗎?」

  「也許他先前剛好有事到這附近一趟?」

  夫人又搖搖頭。「這說不過去,若他對這附近的路不熟悉,他不會冒著迷路的可能同時到這附近辦兩件以上的事,更何況,若他真在這附近有事得辦,或是見上什麼人,沒有道理會不先把路問清楚就貿然跑來。」

  「這倒也是……」華生陷入了沉思。「不過,你又怎麼知道他剛剛所述全是謊言呢?說不定他只是昨夜投宿在哪個友人的家裡,又忘了讀早報也說不定呀。」

  「從他提到歐洛克這個名字開始,我就認為他有問題了,他若夠機靈的話,就實在不該提及這個人,此外,他的口音也是引我懷疑的地方。」

  「歐洛克……你不是才說他是位在倫敦執業的醫師嗎?」

  「他是位醫師沒錯,但他並未在倫敦正式執業,事實上,他來到倫敦才不過一個多月,先前他一直都待在外西凡尼亞,目前在英國只是擔任少數幾戶熟識人家的家庭醫師而已。」

  「這麼說……」

  「沒錯,哈斯特只是順著我的話走,他並不清楚歐洛克的職務範圍,頂多知道他是位醫師而已,所以才敢立刻同意我的話,但他並不知道我的問句中有陷阱;此外,他說他先前一直都待在印度,但仔細留意就會聽出他的口音並不對盤,他像是一位走遍各國,各種舉止習慣也都模仿地唯妙唯肖的演員,儘管他的偽裝十分精湛,但還不足以到達騙得了所有人的程度,哼,他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這樣看來,他是想利用你的協助來得到那枚寶石了?真是個大膽的惡徒啊。」

  「不,是不是惡徒或許還很難說……」

  「咦?」

  夫人露出沉思的神色,過了一會兒才說:「無論如何,看來有個人我是非得想法子聯絡上的了。」

  「誰?」

  「格拉夫‧歐洛克,」她冷冷地說道。「居然敢將這個爛攤子扔給我,他膽子還真大。」

  「長官,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一張看上去相當年輕的臉從辦公室門後探出來,朝門外那個正要進來的蓄鬍男人問道。

  「有個迷路的傢伙在貝克街附近閒晃,繞了點路,所以耽擱了。」蓄鬍男人皺起眉頭,說:「對了,霍金斯,我不是說過別隨便闖進我辦公室嗎?」

  「有什麼辦法?」年輕人往後一縮,活像隻窩在坑裡的兔子。「雷斯垂德警官剛剛才打貝克街那兒回來,正發著脾氣哪,我可不想被波及,就躲你這兒避一避了。」

  「嘖,又是雷斯垂德那傢伙?早叫他別去找那些勞什子偵探找罪受了──慢著,古雷格森不在嗎?」

  「在的話我還用得著躲嗎?」名為霍金斯的年輕人沒好氣地說道。

  「傷腦筋,我可懶得去鎮住他,」蓄鬍男人雖這麼說,臉上卻不見半分困擾的神色,他一把將門推開,並越過霍金斯身旁,走進辦公室裡。「那,古雷格森他人到底上哪兒去了?」

  「嗯,好像是到蘭貝斯那一帶去了吧,我也不太清楚。」

  「蘭貝斯?他去那兒做什麼?難不成蘭貝斯那件案子還沒結嗎?」蓄鬍男人一臉不悅地坐進椅子裡。

  霍金斯靠在門邊,一臉委屈地說道:「這個嘛……你也知道那位法官就住在蘭貝斯那一帶……所以偵查起來難免就有點──」

  「你說什麼?什麼法官?」

  「呃,正確地說,是一位已退休的法官。」

  蓄鬍男人警戒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說,貝索‧葛蘭?」

  霍金斯遺憾地搖了搖頭。「若是單只有那位法官先生的話,那也還不怎麼麻煩,麻煩的是他弟弟魯伯‧葛蘭哪。」

  「魯伯‧葛蘭?怎麼又扯出他來了?他做了什麼?」

  「唔,我聽說魯伯先生最近當起了掛牌營業的偵探。」

  「嘖,那傢伙沒事兒跟人湊什麼熱鬧,偵探的話,光貝克街的那一個就已經夠煩人了。」

  「我也這麼想哪,」霍金斯同意道,「長官,你不認為這些業餘偵探越來越囂張了嗎?辦案有咱們警場的人來辦就行了,這些玩票性質的人懂些什麼?」

  「話倒也不能這麼說,」蓄鬍男人說道,「有時候,業餘也可能扳倒專業,我以前也曾像你一樣這麼想,結果卻讓一個罪犯從此永久地逃離法網,如今我想將他緝捕歸案,也已經是不可能了。」

  聽到這話,霍金斯略顯好奇地眨了眨眼,正當他似乎想再度開口時,辦公室的門便被粗魯地一把推開,一個瘦小的男人探了進來,說道:

  「喂,麥肯金,你的人借我一下。」

  蓄鬍男人望向他,說:「是你啊,雷斯垂德,好啊,我無所謂,不過要記得還就是了。」

  「欸……等等──長官!你怎麼可以這樣──」

  「少囉唆,快給我過來!」雷斯垂德一把將霍金斯拉了出去。

  名為麥肯金的蓄鬍男人平靜地望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接著低頭繼續他的工作。

第四章|約翰‧H‧華生的敘述

Ⅰ. 降靈夜的訪客

  說來慚愧,跟隨我那老友服膺理性至上的作風近半生,在他歿後,我卻開始對降靈、方術等超自然的事物產生了莫大的興趣──尤其在我前任妻子亡故之後,這興趣更不可自拔地成為了我生活的重心──當然這有很大部份源於失去愛妻的悲痛,若不能盡量將一切思想轉移至其他事物上,那實在會是太難熬的一段時日。

  在展開這非理性的新生活後,我認識了一些有著共同興趣的好友,當我們共聚一堂時總是天南地北的聊些──我那老友如地下有知想必會嗤之以鼻──的話題,內容不外乎英格蘭的精靈或是不可思議的靈動現象,這當中我甚至親眼見過幾次降靈會的舉行──儘管大多是騙術,但對於另一個世界的種種我仍抱持著相當程度的好奇。

  而其中我不得不提到的,就是我在這些事物中因緣際會遇上的一個最不可思議的事件,那甚至引領我與我現任妻子的邂逅──夏綠蒂‧班納萊是我平生僅見過最美麗也最特殊的一位女性,直至今日我仍然不敢相信她竟會答應我的求婚,因為我與她最初的關係其實是相當尷尬且古怪的,我作夢也沒有想到我們之間竟能夠走到這一步。

  這必須從兩年前某一個降靈會的夜晚說起,當時我與幾位同好此道的友人,以及另外一些我完全陌生的人同在一間不屬於我們的宅邸中──這宅邸在當時半年前曾有人離奇死亡,降靈師認為此處是舉行降靈會的好地點,於是在屋主──維多‧班納萊的同意下,我們這群不速之客便在此齊聚一堂。

  班納萊少見地擁有一種保守且有些迷信的特質,這同時也是他之所以同意出借宅邸供我們使用的原因;事實上當他住進這間宅邸後,他便信誓旦旦地宣稱他不只一次在屋內聽見程度不一的靈動現象,且屋內擺設時而會小幅地改變位置,有時是桌椅被動過,有時則是壁爐的火在他離開房間後便無端熄滅,他的僕役並不會做這些莫名其妙的惡作劇,而他唯一的妹妹夏綠蒂‧班納萊更不可能做這些故弄玄虛的事。

  班納萊非常想知道這棟宅邸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可惜他能知道的跟我們一樣有限──在他買下這宅邸前,是一位名為史丹利‧休特的單身漢住在這兒,但有天他被發現摔死在自家樓梯下後,此人生前的一切就跟他的死一樣無人能知了。

  我曾在報紙上讀到關於休特之死的報導,休特年輕時曾去印度居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晚年才回到英國,報導上說休特的致命傷便是後腦的一擊,那是他跌下樓梯時撞到地面上所造成的,除此之外,沒有掙扎過的痕跡,毫無懸疑性,最後警方以意外事件結案。

  沒有人知道休特生前的交往狀況,他總是獨來獨往,鮮少出門,這附近一帶誰也不常看見他,於是很快地,他的死也被世人所遺忘了。

  然而班納萊卻認為死去的老休特必然還待在這宅邸內,他相信休特的鬼魂必定有些訊息想傳達給住在這宅邸的人,這也是我們之所以會在這裡舉行降靈會的最大主因。

  值得一提的是,會中擔任降靈媒介的正是班納萊小姐──據稱班納萊小姐原本就有些輕微的精神疾病,時而會陷入恍惚的囈語之中,這也正是她被選來作為媒介的原因,雖然在看到她蒼白的臉龐時我其實頗感同情。

  在降靈師努力召喚鬼魂經過約莫近一小時後,仍然什麼都沒有發生,最後我們都同意這次降靈宣告失敗,隨後訪客紛紛告辭,而在我與班納萊短暫地聊過幾句,起身準備離開時,窗外下起了滂沱大雨。

  得知降靈失敗,本就感到頗為失望的我這時實在是哀嘆自己的運氣,而正當我還在猶豫是否該答應屋主熱切的請求我暫住一晚時,因昏睡而被移至隔壁房裡休息的班納萊小姐竟出現在門口,並且一反原本病厭厭的恍惚模樣,她朝我快步走來,並請求我一定要留下。

  「夏綠蒂,你怎麼能下床呢?你該好好歇息──」一旁的班納萊有些詫異,從他臉上我可以看見擔憂的神色。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她突然猛一回頭對她哥哥吼道,把我和班納萊都嚇了一跳,但她像是意識到自己唐突的舉止,又抬頭對我說道:「抱歉,我剛剛才醒來,到現在還有些恍神,請原諒我的失禮,華生醫師,我真的希望你能留下。」

  不知怎地,我突然覺得她的雙頰比起稍早要紅潤許多,原本灰沉的眼中也閃著晶亮的神采──尤其我實在不能忽視她此刻苦苦哀求的神情,她看來簡直快嚇壞了。

  雖然降靈並沒有成功,但在那種恍惚的狀態下面對一群陌生人的注視,對當事人來說或許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也說不定,雖然我不清楚為何班納萊小姐執意要我這個初次見面的人留下,但我不能斷然拒絕一位女士的好意,於是我答應留在班納萊家過夜。

  「醫師,我可以單獨跟你談談嗎?」聽到我答應留下後,班納萊小姐幾乎可說是立刻這麼問道。

  「這……」我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

  「夏綠蒂!你這樣對華生醫師太失禮了──」

  「我無論如何有些事一定要與你談一談,醫師。」她轉頭望向她的哥哥:「求求你,幾分鐘就好。」

  班納萊古怪地看了看他的妹妹,又看了看我,我只有尷尬地對他笑了笑表示我並不介意,他才嘆了口氣,在他妹妹有失禮節的行為上妥協。「好吧,既然你堅持的話。」

  他走出起居室,門在他身後關上。

  「那麼,班納萊小姐,請問──」

  她以一種很男性化的方式揚手打斷了我的問題。「那正是我要問的。」她說,並將自己深陷進一旁的扶手椅中。「華生,你倒說說看這是怎麼個回事?」

  我對她的舉止大感吃驚,尤其她說話的方式與剛才簡直判若兩人。「抱歉,班納萊小姐,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什麼班納萊小姐!」她不耐地打斷我。「你還沒看出來嗎?」

  我疑慮地盯著她,而她見此則嘆了口氣。「我說華生啊,你的觀察力實在是需要再加強,難道從我身上你瞧不出半點端倪嗎?」

  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想法閃過我的腦海,但眼前的景況又令我不得不推翻那瘋狂的聯想,正當我猶豫著該不該開口時,我看見她晶亮的雙眼正打量著我,並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沒告訴過我你對這些超自然的事抱有那麼大的興趣,華生,甚至不惜大老遠走來這裡──儘管你最近已經參加過不下五次這類聚會了。」

  「是四次,」我說。「等等──這太過份了,你怎麼會──」

  「雖然不是很明顯,不過你的靴子與褲管底部都沾上了些泥污,這告訴我你是走路來的,而你身上香的味道指出你最近常參加這類靈媒聚會──如果說了這些你還不能從我身上得出半點結論,那我還可以告訴你更多。」

  「老天,福爾摩斯!」我叫道。「真的是你嗎,老友?但你怎麼會──」

  「對於這點,我的疑問不比你少,當我得知自己正待在一個不屬於我的身體內,而在場的面孔中我看到你,我便打定主意非要將你留下,哪怕一時半刻也好,因為我知道我若說出一切必會被當成瘋子,而只有你會信任我──你相信我的話吧,華生?」

  「當然,我當然相信。」我衷心地說道,儘管此刻在我眼前的是一位嬌小且甜美的女士,但我怎能不相信呢?那些令我極其熟悉的舉止與說話方式這世上不會有第二人模仿得來的。

  「那真是令人欣慰,如果有誰跟我一樣遇上這等事,我想不管任何善意的言辭都該令他心存感激──現在如果你願意的話,親愛的華生,你可以為我好好說明這一切嗎?」

  我將我們之所以聚集在這兒,以及休特的死等等都一五一十的告訴他,而他就如以往般坐在那兒,閉目安靜地將一切輸入他的腦袋裡。

  「我真沒想到,沒召來休特的鬼魂,卻召來了你。」我說。

  「也許這對他來說是件好事,我以為我這會兒該待在英格蘭郊外的墓園裡,而不是以班納萊小姐的身份跟你坐在這兒。」

  我此時的心情有些五味雜陳,一方面我很高興能再與他像這樣促膝而談,但一方面又對我老友的處境感到有些同情。

  「通常,」我開口道。「被強行召來的鬼魂不會停留在靈媒身上太久的,靈媒本身的意志會將外來的靈體驅逐,或者我可以說服班納萊先生再舉行一次降靈──」

  她──或該說是挑眉看著我。「我看你該找的是神父,而不是降靈師,一個連自己召來的鬼魂是誰都分不清的降靈師會有多大能耐?再者,你也說過,依你醫師的專業看來,班納萊小姐的精神狀態顯然十分耗弱,我恐怕沒有多大機會能夠等她自己將我驅逐出去。」

  「但──福爾摩斯,你又不是惡靈呀!」我叫道。

  「我看不出這有多大差別,」他揚揚手,有點不耐。「若不是我聽見了班納萊的腳步聲,我還真想跟你要支菸來抽,好了,華生,別露半點聲色,假裝我仍然是慌亂失措的班納萊小姐,而你已克盡安撫一位女士的職責,我不想讓一位紳士得知他唯一的妹妹內在現在其實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傢伙。」

  在敲門聲之後,班納萊走了進來,我注意到他的表情較先前已柔和了許多,看來他似乎已不再介意他妹妹方才令他難堪的舉止。

  「希望我妹妹沒有給你帶來太大困擾,華生醫師。」他說。

  「不會,班納萊小姐只是因為剛剛的降靈而有些──呃,有些驚嚇。」

  「噢,我發誓不會再讓她做這些事,考慮到她的精神狀況,我實在不該答應讓她擔任靈媒的。」

  「那麼,班納萊先生,你不打算再舉行降靈會了?」

  「雖然很遺憾,但我想我不該在這個家裡進行這些儀式了,這也是為了夏綠蒂著想。」他笑道。

  我有些無措地望向我的老友,但他看來毫不驚訝。

  「那麼,時候不早了,夏綠蒂,你該去歇息了,華生醫師,我想你也累了,待會兒我會親自領你到客房,真抱歉今晚造成你這麼大的不便。」

  在我表示我並不介意後,班納萊小姐就在侍女的帶領下走出門外了,我注視著她的背影,心裡想著福爾摩斯向來擅長偽裝術,偽裝一位淑女的儀態對他或許也不是件難事──何況他現在就確確實實是位女士了,想到以福爾摩斯的本事應不致被看穿我就頓時鬆了口氣,我靠在椅背上,與班納萊面對面坐著。

  「你得承認,華生醫師,」他笑著點燃了一支菸。「我妹妹的容貌確實不差。」

  「是啊,班納萊小姐是位美人。」這是實話,若非她有些過於蒼白,她的確十分美麗。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華生醫師,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由衷希望你能在此多留幾天。」

  我實在不放心把福爾摩斯一個人留在這兒,因此聽到他這麼說我十分驚喜。「此話當真,班納萊先生?」

  「當然、當然!」

  從他熱忱的表情中我看得出他不是虛應故事,於是我很高興地答應了──如果當時我能將多一點注意力自我那老友身上移開,而稍加留意到班納萊異常愉快的反應,也許這故事最後會邁向不同的結局,只可惜如今這一切都已是後見之明。

  第二天凌晨,我從睡夢中被搖醒,而當我一看見班納萊小姐正站在我的床前,睡意頓時被驅走了大半──事實上我根本是立時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真令我驚訝!華生,過去我叫醒過你許多次,不過卻沒一次見你這麼勤快地從床上跳起來哪!」她帶著一種半嘲諷的神情看著我,而我這時才意會過來是怎麼回事。

  「老天,福爾摩斯!難道你不知道一位淑女是不會在這種時間擅闖男士房間的嗎?」

  「要是你再大聲一點,我恐怕那位昨夜剛成為我兄長的紳士就會發現咱倆在這兒幽會啦,親愛的華生,你沒忘記你昨晚說的關於休特之死的事吧?」

  「當然。」

  「很好,好老華生,我這有些有意思的發現,但我需要一些協助,一起來嗎,老友?」

  福爾摩斯不知去哪弄來了一把皮尺,開始在屋裡屋外丈量一些地方──有鑑於他此刻外表的不方便,因此大部份是由我代勞,而待在屋內的時候,我注意到他會輕敲屋內的牆壁,將耳朵貼在牆上像在聆聽什麼,最後他才了然於心的笑了笑,不發一語地將我拉到屋外的林間小道散步。

  「親愛的老友,如果你夠細心,該知道從剛剛的觀察中你察覺了什麼?」

  「我注意到屋外跟屋內丈量的數字有相當大的差異。」我說。

  「這就是了,好老華生,屋內的空間要比屋外看來要窄得多,這意味著屋內其實還有相當大的空間未被使用,那些空間哪去了,又是用來做什麼的,這就是我們該釐清的地方。」

  「原來如此,那就是你之所以敲擊牆壁的原因!」我叫道。「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

  「當家裡的東西無端被動過,你該注意的是這屋內可能有其他人,而不是懷疑自己見了鬼。」他(雖然外表看來該稱為她)將我手中的菸斗接了過去,於是我啞然地看著一位女士在我面前旁若無人的吞雲吐霧起來。「昨晚我注意到房裡時而有些聲響──而那近得不像是從隔壁或外頭發出來的,倒像是從牆中傳來的聲音,接著我發現房間的天花板設計的比外面看來更低,房間與房間之間的間隔寬到可疑,於是我了解到這屋裡必定有些古怪,這也就是我大清早溜到你房裡的原因,華生,這宅邸裡有很大一部份的空間被刻意騰出來,且很明顯有什麼東西居住在裡面──而鬼魂是最不可能被考慮到的一個因素,瞧瞧我發現了什麼,醫師,我想這個你會感興趣的。」

  他在我的手掌心上放了一樣東西,而那是一小撮棕色的毛髮。

  「我在班納萊小姐的閨房中發現的,它就藏在牆角一塊極不明顯的裂縫中,很明顯這不會是屬於班納萊小姐的東西,依你看這會是什麼?」

  我看了眼前的女士一眼,班納萊小姐擁有一頭烏黑的秀髮──無庸置疑,於是我將注意力轉移到手中的東西,搓了搓,並聞了聞氣味。「這不像是人類的毛髮,倒很像是野獸的。」我說。

  「一點不錯,華生,這屋裡的人們很有可能正暴露在危險中而不自知,只因為屋主認為那只是鬼魂作祟,不管這東西是什麼,牠都可能造成班納萊小姐的精神狀況更加惡化,記得你提過她會陷入囈語的恍惚狀態吧,那很有可能正是因為待在此處令她受了更多驚嚇的緣故──可不是什麼與生俱來的靈媒體質。」

  他抽了一口菸,然後繼續道:「我們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來歷,可以肯定這宅邸落成時便住在裡頭了,否則建造時不會刻意設計這樣的空間,而依我看這宅邸的年代並不太遠,恐怕是老休特在世時便建造的。」

  「你是說休特的死可能與這怪物有關?」

  他點點頭。「休特生前曾在印度待了極長的一段時間,難說他不會自那兒帶回什麼珍奇卻危險的野獸,這也能夠解釋他為何不與人交際,不讓任何訪客來到他這兒,他為那野獸建造了這座宅邸,讓牠能夠在這屋裡享有一定程度的自由,然而──可能是一場單純的意外,也可能是那野獸有天突然野性大發違逆了牠的主人,總之這世上唯一知道牠存在的人死了,但他沒能來得及處理這野獸,於是牠繼續依照牠長久的生存模式居住在此地,但平靜只是暫時的,沒有人能保證這無主的野獸哪天不會冒出來傷人。」

  「這太可怕了,福爾摩斯,你是說這屋裡的人全都毫不知情地與一隻危險的野獸共處在咫尺之間?」

  「恐怕是的,而這野獸十分地靈敏聰明,抓牠很可能不是件易事。」

  當我懷著沉重的心情與福爾摩斯走回宅邸時,我看見班納萊先生正站在門口,而臉上還帶著相當愉快的神情。

  「瞧他那副模樣,我敢說他肯定自昨晚起就是掛著那笑容上床的。」我的朋友此時挽著我的手,一臉揶揄的嘲弄神情。

  「班納萊先生顯然心情很好。」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帶笑的搖了搖頭。「親愛的華生哪,你和班納萊一樣,都是屬於只要專注在一件事上,就會忘了觀察周遭情況的人,你的注意力現在全給這棟宅子奪了去,於是你看不出班納萊現在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但我可沒忽略任何一個小處,我有預感我要是再不想辦法回到我該長眠的地方,後邊可還有我受的。」

  此時已是半夜,角落裡的一面牆像面活門般的翻了開來,一個黑影自牆後悄聲走出,並往床邊趨近,而被窩裡的人正沉沉睡著。

  「夏綠蒂……」他輕聲喚出了這個名字,並伸手去掀那香暖的被褥。

  「您叫我嗎,先生?」

  突然,房內燈光大亮,而這不速之客發現自己已被兩把手槍抵住,一把屬於埋伏在床上的我,一把則屬於站在他身後的班納萊小姐──也就是福爾摩斯

  「天啊……這真是……真是太可怕了!這到底是什麼怪物?」屋主班納萊先生此時站在門口,手中也握著一把槍,他不可置信地望著那正佇立在床邊的東西

  我的驚訝並不比他少,當我注視著眼前的生物時,我想我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的模樣,他全身赤裸,身上覆蓋著一層棕色的濃密體毛,看上去像是猩猩或是狒狒之類的生物,但卻像人一般直立站著,而最令我驚愕的是我從他深陷在濃密毛髮中看見的雙眼──那竟是一雙人類的眼睛!

  「你們手上的這東西,就叫做『槍』對吧?父親有告訴過我,他說這東西會打死人的。」

  「天啊!這怪物居然會說話!」班納萊叫道。

  「他當然會說話,我親愛的兄長,因為他是個人類呀。」福爾摩斯慣常的語調此時透過班納萊小姐的聲音古怪的顯得格外悅耳。

  「人類?福……班納萊小姐,你是說這東西是人類?」我有些吃驚地問道。

  她轉向怪物。「現在,如果你承諾絕不傷害這屋裡的任何人,我們會很樂意聽你說明一切,你願意答應我嗎?」

  怪物點了點頭,我看見他眼中流露出悲傷的神色,於是我也隨著福爾摩斯的動作將槍緩緩放下。

  「如果可以的話,能給我件蔽體的東西嗎?我不想在燈火通明的狀態下赤身露體面對各位。」

  福爾摩斯體貼的給了他一件大衣,於是稍後我們便在這怪物粗啞的聲音中聽見了一個悲傷的故事。

  「我的名字是約翰‧休特,史丹利‧休特是我的父親,他在印度的時候與我的母親相識,生下了我,很不幸的我一生下來就有這樣的怪病,我的毛髮生長異常發達,聲音粗啞恐怖,有如野獸一般;我母親在生下我之後便去世了,但父親沒有遺棄我,他將我撫養長大,直到他的身體狀況已不適合再待在印度,於是他帶著我返回英國,並為我建造了這宅邸。

  「但我很快便知道,父親撫養我只是為了達成母親的遺願,在他心底其實仍然懼怕著我、厭惡著我,他不讓任何訪客到來,也不敢讓別人知道他有一個如此醜陋的兒子,我是他的恥辱,但他不能丟下我,他當初對母親的承諾讓他不能這麼做,所以我知道他有一天會在他臨暮之時將我殺死,這樣他才能安心的離開這世間。

  「但我不想死,儘管上天是如此不眷顧我,我還是想活下去,於是在他意圖對我下手的那天早上,我生平第一次反抗了他,而他就這麼跌下了階梯……」

  哽咽讓他停頓了一會兒,隨後他繼續道:「當時我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第一個念頭是逃到我原來的地方躲著,直到他們把屍體搬走……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唯一知道我存在的人死了,一想到這裡我就悲痛地難以自持,我想過一死了之,但我沒有勇氣這麼做,直到下一戶人家搬了進來,直到我看見了夏綠蒂‧班納萊小姐……

  「當我第一眼看見班納萊小姐,我就知道我瘋狂地愛上了她,但她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很清楚當我出現在她眼前必會讓她受到極大的驚嚇……但我無法抑制這股愛意,我開始試圖讓她知道這屋裡有別人存在,我一直天真的想……也許哪天她會接納我……也許她與別人不同……但直至這天,我才發現我錯了,向來深居簡出的班納萊小姐居然早已心有所屬,我妒狠的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我想我能從中破壞,我可以破壞班納萊小姐的名譽……至少我可以讓她一輩子都無法出嫁……這樣她就會只屬於我一個人……」

  班納萊終於忍不住怒火,站起身對他吼道:「你這瘋子!你怎能這麼做!夏綠蒂是我唯一的妹妹啊!」

  約翰‧休特以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他,下一瞬間他突然往班納萊撲去,奪下了他手中的槍,並跳到了牆邊。

  「抱歉,班納萊小姐,我恐怕要違背剛剛答應你的承諾了。」

  他將槍含入口中,隨後扣下了扳機。

  「那些毛髮差點將我導入錯誤的方向,華生,」這會兒,我與福爾摩斯又待在林間小道上,他抽著我的菸斗,懶洋洋地說道。「若不是及早察覺到藏匿在這屋中的生物可能擁有與人類相等的智能,而非單純的野獸,這會兒損失的可不只是班納萊小姐的名譽而已。」

  我很清楚他指的是什麼,但我不願深究。「可是,你怎麼知道那東西其實是人類?」

  「毛髮最多的地方,一個是廚房,一個則是班納萊小姐的房間,野獸到有食物的地方停留是可以理解的事,但為什麼牠同時也那麼經常的在班納萊小姐的房裡停留呢?這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推測班納萊小姐在這當中必是一個關鍵,接著我在班納萊小姐的房裡發現了一些線索,顯示牠其實有意讓人察覺到牠的存在,而且只透露給班納萊小姐一個人知道,但很不幸的,無論她有沒有察覺,那都只是讓她的精神狀況更耗弱而已──持續而細碎的聲響、遍處的毛髮,有些甚至是藏在一些私密的衣物中,一般情況下這已經足以困擾一位精神正常的女性,更別說是向來患有精神疾病的班納萊小姐。

  「而顯而易見的,一般的野獸並不會做這些事,於是我推測牠很有可能是個,可能天生患有疾病使他無法見人,而從他對班納萊小姐的異常執著我得到他可能會進一步傷人的結論,而對象無庸置疑便是班納萊小姐,考慮到你在這兒的緣故,因此我想他會儘早行動。」

  「為什麼我在這兒會是他儘早行動的因素?」我不解地問道。

  「親愛的華生啊,否則你以為約翰‧休特何以認為班納萊小姐早已名花有主呢?」

  我這才意會過來,但同時也因自己竟從未察覺此事而瞠目結舌,我瞪大眼睛看著福爾摩斯──此時有著班納萊小姐外表的這位老友,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帶笑的搖了搖頭。「我恐怕這麼以為的不只休特一人哪,我的老友。」

  「你是說班納萊也……我的老天啊!他怎麼會這麼想?我壓根兒就……」

  「我知道你壓根兒沒那個念頭,否則早在好幾年前你就會被判絞刑啦!」他咯咯笑了起來。「好老華生,你過於專注於眼前的事物,而忘記留意你的周遭,現在你可進退不得了。」

  你早就知道了!老天──既然你知道為什麼不說明清楚呢?」我叫道。

  「如果我早些說明清楚,你想我們有機會破解休特之死的謎團嗎?我現在這個樣子什麼都做不了,要獲得你的協助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其他人有所誤會,若所有人都認為我們是一對,那麼我們在這宅邸裡外進行調查就不難了,如今案件落幕,我想誤會也該澄清了,我會與班納萊說明他唯一的妹妹並未對這位醫師動心──雖然這可能會令這位疼愛妹妹的紳士感到極其失望,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但──接下來你怎麼辦呢,福爾摩斯?」

  「既然上天有意讓我藉此又回到人世,那麼我也只能盡人事了,恐怕我往後的日子會過得極度無趣,幸運的話就在這宅邸裡渡過一生,不幸的話恐怕就又被那位對妹妹婚事極度熱心的男士嫁給不知哪來的傢伙吧──當然,真有那天的話我會以死抗爭到底。」

  想到老友波希米亞人般的天性,我就實在不能不同情他此刻的處境,但我偏又苦無辦法能幫助他,我知道害他如今不得不屈居於此的原因無非就是源於那場降靈會,如果我知道讓已死去的人重回這世間會是如此不幸的一件事,那麼我絕不會樂見任何相關儀式的舉行。

  「親愛的福爾摩斯,難道就沒有任何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完全沒有,我想過這問題不只一千遍了,但這次連我也無可奈何,畢竟超自然的領域向來不是我的範疇。」

  當我與福爾摩斯回到宅邸後,維多‧班納萊便一臉喜孜孜地走到前廳迎接我們,然而此刻望見他愉快的神情只是徒增我心頭的苦楚。

  「華生醫師,很遺憾你今天便要離開了,你真的不再多留幾天?」他說。

  「很感激你的好意,班納萊先生,但診所那兒的生意總不能一直擱著。」

  「那麼,」他執起班納萊小姐的手,一臉期盼地轉向我。「我相信你在臨走前必定有些話要與夏綠蒂說吧,醫師?」

  我沒想到他竟會如此開門見山的提起這事,頓時使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呃,班納萊先生,你是……你是指?」

  「噢,你就別靦腆了,華生醫師,明眼人一看便知你相當愛慕我的妹妹,這該是你表現的時候了,難道你不願意與夏綠蒂訂定婚約?」

  「噢!不是的……不,我是說……」

  這時班納萊小姐站到我和班納萊之間。「親愛的兄長,你誤會了,我與華生醫師之間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與華生醫師的交往不過是單純的友誼。」

  「什麼?是這樣的嗎?」

  一直都是,我親愛的兄長,」她以一種我非常熟悉的故作親切語調對班納萊說道。「是你誤會了。」

  班納萊此時看來略顯失望。「真是如此,華生醫師?」

  我知道我必須實話實說,福爾摩斯也很清楚我會這麼做,我望向我的老友──那個被困在女性軀體中的卓越靈魂,他此刻正意興闌珊的看著我,就像是他已預見未來的數十年間他還會被困在這個地方許久,直至這個軀體死亡。

  不是的。」當下我脫口而出,而我完全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一股難受的感覺此時自我胸中湧上來,我懷疑我有沒有辦法支撐自己再說下去。「不是那樣的,班納萊先生。」

  我看見福爾摩斯──此時是美麗的班納萊小姐,正睜大眼睛盯著我,顯然這回答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班納萊小姐的面前,在班納萊先生的見證下執起了她的手。

  「你願意嫁給我嗎,班納萊小姐?」

  有那麼一刻,我覺得時間彷彿凍結了一兩秒左右,我看見他的臉上閃現了一連串像是想揶揄卻又自覺不妥的神情,我相信此刻他必定覺得這一切可笑至極,當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口說出的回答時,我深知我必定會聽見拒絕的話語。

  「我願意,華生醫師。」

  我啞然地望著她,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你、你是說……」

  「我說我願意,醫師,別讓我再說第二遍。」她說,並帶著一種半嘲諷半有趣的表情看著我。

  「我真是太高興了,華生醫師,你做了一個非常明智的抉擇!」班納萊的聲音雀躍異常,但我沒力氣去管他的反應,這是我平生感到最難為的一件事,即使過去曾與福爾摩斯經歷過幾次遊走於法律邊緣的冒險,也沒有這次來得那麼令我膽顫,我此刻的心情極其複雜,但當我望見福爾摩斯以柔和的目光朝我示意時,我知道我非得完成這事不可──至少現在必須完成。

  我盡力不去想任何事,隨後我微微傾身,輕吻班納萊小姐修長白晢的手指。

  約翰‧休特的葬禮在班納萊家的協助下結束了,他被葬在他父親的墓旁,儘管他生前從未被當成人看待,但至少他是以人的身份離開這世間,葬禮只有我們這幾個知道他存在過的人參加,我們都同意休特實在不需要再承受更多的歧視與嘲笑。

  至於班納萊小姐,則在兩個月後成為了華生夫人,在婚禮的那天下午,她盯著手上的戒指,帶著一種無可奈何卻又透著嘲弄意味的語氣對我說道:「親愛的華生,我可真沒想到有朝一日竟會以這種形式再與你住在同一屋簷下,以一位朋友的立場來說,你做的犧牲是太大了,不過,倘若婚後你願意讓你的妻子與你之間只保持在一種純精神上的關係,那麼我將會十分感激。」


Ⅱ. 意料之外的發展

  這天,我從睡夢中被搖醒,並聽見一陣輕柔卻堅定的叫喚,我睜開雙眼,看見一位我相當熟悉的女士正站在床邊,她穿著深色的外出服,戴著一頂裝飾極為樸素的便帽,一副正準備出門的樣子。

  「華生,該起來了,咱們有事得辦哪。」她俯身朝我說道,纖細的手擱在我的臂膀上,近得我能夠嗅到她身上的香味。

  「……福爾摩斯?」我含糊地問道:「怎麼了?已經早上了嗎?」

  她笑了一下,而那笑容屬於一個我過去十分熟識的友人。「剛過三點半。」她說。

  「三點半!」我叫了起來。「有什麼事緊急到非得三點半將我叫起來不可?」

  「咱們還得趕車呢,要是你動作快點,我保證之後你愛睡多久就睡多久,」說到這兒時她露出了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親愛的華生,要我替你穿外套嗎?就像一般夫妻那樣?」

  「……我自個兒穿就行了,」我說,並下了床。「不過,現在這時間,咱們要上哪兒去?」

  「咱們要去見歐洛克醫師。」她一面說,一面走到衣櫃前,用我的手杖將門挑開。「你介意我替你選件背心嗎,華生?」

  「有這個必要嗎?」我有些無奈地說道,自從我的這位好友在兩年前就此被困在一位女性的軀體內之後,他便時常有意無意地窺探我的衣櫃,像是極為可惜他再也沒有機會穿上那些男裝似地,有一回我還見到他趁四下無人時,拿了我的襯衫在鏡前比畫,接著又嘆了口氣將它掛回衣櫃裡──當然,我從未向他透露過此事,考慮到這可能會傷害到一位老友,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盡可能像從前一樣待他,不去碰觸任何可能令他感到不快的敏感事體。

  而轉眼間,這樣奇特的共居生活竟也不知不覺度過兩年了,一想到這點,就實在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現在這時間,去拜訪那位醫師不會不妥嗎?」我雖這麼說,卻還是乖乖穿上襯衫,福爾摩斯則站在一旁,繼續把玩著我的手杖,看他似乎完全不介意我在他面前更衣,我也不甚確定到底該不該叫他出去。

  「現在這時間剛好,」她說,而手杖在她手上已經旋轉了起碼三十圈以上。「等到天亮就不好見了。」

  我略為疑惑地望著她,這時,手杖在她手上停止了旋轉,但她似乎完全沒有將那支手杖放下的打算,反而拿著它走了出去。

  「我在外頭等你,手杖我就先替你拿著吧,動作快點。」她說,並關上了門。

  「華生,這個歐洛克醫師,你以前其實也見過一次。」在車上,福爾摩斯突然這麼說道。

  「可是我過去從未聽過這個名字。」我說。

  「不,你聽過,只是你不記得了。」

  我一臉狐疑地望著她,但從她臉上我捕捉不著任何訊息。

  「你記得維多‧班納萊這人吧?」她說。

  「當然,他是你的──唔,夏綠蒂的兄長啊,我怎麼可能會不記得他呢?」

  她隨意地瞟了我一眼。「你沒必要特意將我把夏綠蒂當成兩個人,反正對於脫離這軀體的事兒,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心了。」

  我不由得在心裡暗自譴責自己說錯了話。

  「咱們這會兒要去見的歐洛克醫師,算是跟班納萊有點間接的關係,」她繼續往下說,「而且,他就是當初讓我死心的──嗯,說是罪魁禍首或許也不為過,我原本以為,從此應該不會再同他扯上關係了,沒想到才過了不到兩年,又來了哈斯特這個燙手山芋,害我非得再去見上他一回不可。」

  「為什麼他會是非得去見這個歐洛克的原因?」我不解地問。

  「你忘得可真快,華生,你不記得他來時提過歐洛克這個名字嗎?他是歐洛克引介來的,由此可見──他很可能不是人類。」

  「你說什麼?福爾摩斯?」我叫道。

  「如果你非要那麼大聲的話,我建議你乾脆就叫我夏綠蒂吧,」她沒好氣地說道。「沒錯,哈斯特很可能不是人類,因為歐洛克也不是──所以我才會說他不該提起那個名字,尤其是,他看來像是對倫敦社交圈全然地陌生,卻認識一個他最不可能認識的人,這怎麼看都說不過去。」

  「可是……這……」聽她這麼說我不禁惶然。「你到底在說什麼呀?福爾摩斯,這些話聽起來簡直是──」

  她將手擱在我的膝上,抬頭望向我,我看見她眼中那晶亮的神采,而那仍屬於我記憶中的那位友人,每當我望見那雙灰眸,便能確知這一切未曾改變,也不會改變。

  「華生,你相信我嗎?」她說。「還願意相信我仍是你那位名為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老友嗎?」

  「當然,我當然相信。」我衷心地說道,儘管同樣的外貌早已不復在,但那令我十足熟悉的舉止及說話方式,又怎能輕易自我腦海中抹滅。

  「有些事情,我並未讓你知道,」她說,「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信任我,像過去一樣待我如故嗎?」

  在我記憶中,福爾摩斯從未對我如此語帶保留,我不禁蹙起了眉頭,並察覺到此次的事件肯定另有隱情。

  「若你有正當理由的話,那麼我沒有道理不信任你。」我說。

  「噢,當然,親愛的華生,無論此去見歐洛克這趟可能會令你我的友情投下多少變數,但我希望你能了解,我之所以隱瞞你都是有原因的,正如同當年我在萊辛巴赫瀑布失去蹤跡的那幾年,我沒有立刻讓你得知我安然無恙,都是為了要徹底鏟除莫里亞堤教授手下的餘黨,此次的事件也一樣,這個──化名為格拉夫‧歐洛克,並安然居住在英國的人,只要他有心為惡,他會是這世上最邪惡也最難纏的一個對手,但他善於旁觀與散漫的性格使他成為了一個不屬於惡,也不全然屬於善的中立存在,因此我也就懶得去同他扯上關聯──儘管過去我曾解決過幾次與他有關的案件,也同他有過幾次接觸,但概括說來,我和他之間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聽他這麼說,我不由得大為驚訝。「我敢說,那是在我認識你之前的事了?」

  「沒錯,但我從未對你提起,華生,他是一個相當不尋常的存在,我認為沒有必要拿這些超自然的事來困擾你,何況,那也絕不是我想踏足的範疇,我不希望在你的著作中留下這些怪力亂神的紀錄,任後人嘲笑你是個瘋子,因此即使你確實見過他一次,我也央求他將關於他的一切從你記憶中抹去。」

  「你說什麼?你說……他抹去了我的記憶?」

  「那是權宜之計,親愛的朋友,在那種情況下,我只能這麼做。」

  「但你沒有權利讓他這麼做!福爾摩斯!不論那是再如何難受的記憶,我都有權保有它!」有那麼一刻,我簡直氣得發抖。

  「我承認,我這麼做十分自私,若我因此永遠失去你這個朋友,我也甘心承受,」她低著眼,語氣中透著愧疚。「到了歐洛克那兒後,你就會想起一切,我只希望你能幫我這最後一次,等案子結束後,你要對我作任何懲罰──甚至就此離我而去,我都不會有任何怨言。」

  這番話令我的怒氣漸漸平復了下來,我望著她,我昔日的好友如今被困在這麼一副無助且柔弱的軀殼裡,他唯一能倚靠的對象在這世上只有我一人,我怎能就此棄他而去?我忍不住執起她的手,向她說道:

  「親愛的福爾摩斯,你明知我不可能從此拋下你,如今你之所以會在這副軀體中還魂,某種程度上也是我害的,若我沒有愚昧到同意班納萊舉行那場降靈會,那麼你這會兒早已在天堂安息了,是我害你現在非得這樣委屈過活的,我理應對你負起責任。」

  她露出了一個微弱的笑容。「華生,我並不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委屈,你犯不著那麼自責。」

  我搖搖頭。「不,一個男人的靈魂被困在女性的軀體中,怎能不覺委屈呢?你別騙我,福爾摩斯,我好幾次見你趁四下無人時進我房間,對那些你再沒機會穿上的領帶和背心深深嘆息,雖然你在我面前總表現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但我看得出你心底是極不情願的,你絕不樂於過這樣的生活。」

  聽見我這麼說,她的臉頓時變得極為蒼白,我當下便明白我是說中了,於是又繼續說道:「所以,我親愛的朋友,別再試圖隱瞞我任何事了,請你答應我,從現在開始所有的事都要讓我知道,我剛才之所以發怒,是因為我不希望讓你獨自承受一切,那代表你並沒有將我當成最推心置腹的朋友,這會令我的自尊感到非常受傷。」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原以為她會將我的手推開,但她卻沒有這麼做,反而握著我的手背輕捏了一下,這異常親密的動作頓時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的神色依舊嚴肅,似乎沒意識到這舉止有些不妥。

  「我答應你,華生,從現在起,我會讓你知道所有的事,一絲一毫都絕不隱瞞,我接下來要向你說的,可能是你這輩子聽過最光怪陸離──也最不可言喻的事,因為這當中牽涉到了你,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緊守著這個秘密,畢竟我絕不希望你因此事而受到任何傷害,當然,你也要答應我,絕不能將這件事說給任何人知道。」

  我點點頭,同時也了解到事態非同小可。「我明白了,你就儘管說吧,福爾摩斯。」

  她望著我,不知怎地,我竟覺得那雙灰眼中透著某種近似悲痛的情緒。

  「華生,」她開口道,語調無比輕柔。「那是在將近兩年前發生的事,當時,約翰‧休特的案件才結束不久,我們遷回了貝克街,後來……班納萊先生突然遭受到某人──或該說是某種生物的襲擊,發信給我們,我以你的名義接下了這個案子,並同你一塊兒趕到班納萊的宅邸,最後我們找著了兇手,班納萊也平安無事,但……兇手卻……」

  我怔怔然地聽著她所說的一字一句,同時也注意到她的眼中隱約像是有淚光在打轉。

  「……卻怎麼樣?你倒是說啊,福爾摩斯?」

  她輕輕搖頭,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我留意到她握著我的手捏得更緊了,但她本人卻好像沒有察覺。

  「他襲擊了你,華生,我來不及救你,若我還是過去的那個福爾摩斯,我或許能來得及,但偏偏我再也不是了……」

  「等等,你是說──」

  「你失血過多,當場死亡,」她靜靜說道,「華生,早在兩年前,你就已經死了。」

第五章|過往之事

  自他懂事以來,他就經常待在父親那間陰暗的書房裡──儘管父親並不喜歡有人私自闖進他的書房,但他還是會趁父親不在時偷溜進去,就著昏黃的燈光閱讀那些塵封多年的神秘書籍。

  於是,他認識了帕拉瑟爾舒斯與大阿爾伯特,此外,聖日爾曼伯爵的不老不死傳說也深深吸引著他,不過,最令他深感興趣的,還是那本名為「死靈之書」的古老典籍。

  死靈之書的封面看來像是皮製的,邊緣以金屬扣合起來,古老卻精緻,當他第一次看到那本書時,就深深感到它的獨特,雖然他第一次翻開它時,完全看不懂裡頭到底在寫什麼,但這反而更吸引他聚精會神研究其中的奧妙與暗示,漸漸地,他開始理解到這本書並不只是一本玄怪的紀錄,更是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門扉,只要使用得當,甚至可能得到某種更形而上的力量。

  他曾經照著那本書上的敘述做過幾次微不足道的實驗,但沒有一次成功過,隨著年歲漸長,他也開始體認到或許那只是一本胡謅的閒書,就像煉金術絕不可能成真一樣,死靈之書中所記載的神靈也並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一切的開端,或許得追溯至十年前,當時,他那素來體弱多病的妹妹染上了急病,連城裡最好的醫師也束手無策,眼看妹妹身處病痛的煎熬之中,他卻無能將她自死神手中奪回,他就不由得心痛難耐。

  在他自醫生口中得知此一惡耗後,他頹喪地在家中四處亂走,也不知怎地,當他注意到的時候,他就已經身處在父親的書房裡了,當時,父親早已辭世,再也無人會來譴責他私自闖入書房,他跌坐在椅子裡,悲不自勝地痛哭起來,他不清楚他到底哭了多久,只知道當他抬起發酸的雙眼時,那本皮製的死靈之書就橫亙在他面前的書櫃上,他望著它,想著不知是誰將它從書櫃的最深處取出來,又將它擱在那兒的,他站起身來,往書櫃走去,並將它拿了下來,本著某種異樣的力量驅使,他開始隨意地翻閱起那本書,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某一頁上,而他再也無法將目光與心思自那上頭移開。

  接著,他立刻將書本闔上,並將金屬扣環扣回去,將它塞進書櫃最深的角落,並轉身離去,但當他走到門前時,卻沒有將手伸向門把。

  他回過頭來。

  那本書仍擱在書櫃上,橫亙在最顯眼的位置,就彷彿從來沒人去動過它似的。

  他早該知道的。

  那本書一直在等他。

  它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他轉過身來,將身子的重量靠在門上,指尖伸向門把上的那道突起,本著某種瘋狂的衝動,他鎖上了它。

  你準備好了嗎?他彷彿能聽見那本書正這麼說道。

  他不確定。

  他不知道他該不該回答「是」。

  但他仍然走了過去,將它從書櫃上取了下來,他的指尖刷過粗糙的皮面,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輕輕的震懾,那皮製的封面彷彿有著溫度,觸感也很熟悉,就像──

  就像人的皮膚一樣。

  他直到現在才察覺到嗎?他不認為。

  他將金屬扣翻開,不需要目錄或任何頁碼,他就立刻找到了剛才映入他眼廉的那一頁。

  這是為了他妹妹,他很清楚。

  她是他在這世上唯一僅存的親人,他絕不能失去她。

  他低眼凝視著那本書上的一個名字,輕輕唸出它的名號:

  「哈斯特,幫我一把吧。」

  當車子停下時,他才突然從瞌睡中驚醒,而他也直到此時才發現自己剛才竟然睡著了。

  真是……為什麼越來越像人類了呢……

  「哈斯特先生,已經到旅館了,」司機說道。「抱歉,您睡著了嗎?」

  「沒有,」他立刻回道,語氣有些不耐。「這是你的小費。」

  他步下車門,往旅館階梯上走去。

  一個記憶中的身影從大理石柱旁走出來,那是個極為年輕的男子,蓄著整齊的黑髮,一雙灰褐色的眼睛無助地望著他,紅腫看來像是剛剛哭過。

  請你救我妹妹。他說。

  哈斯特站在那兒,有那麼一刻,他幾乎無法再往前跨上一步。

  她是我在這世上僅存的親人,我絕不能失去她,求求你──

  「先生?」

  一聲禮貌的輕喚傳入他的耳朵,他轉過頭來,只見旅館的侍者正站在他身旁,臉上帶著友善的困惑。「請問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哈斯特連忙搖頭。「沒有,沒什麼。」他又回過頭去,只見階梯上的那個幻影已經消失了。

  沒錯……那只是幻影,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裡,他──

  他緊捏著掌心,大步往旅館大門走去。

  那都已經過了十年,我跟那對兄妹早就沒有任何瓜葛了──更何況,我實現了他的願望,再怎麼說他也不該有任何怨言……

  這不過是很基本的等價交換罷了。

  他走進大廳旁的電梯,侍者朝他禮貌地點頭致意,但他卻只是冷淡地說了一個樓號,全然無視對方友善的微笑。

  他不該對那個年輕人抱持歉疚的。

  如果是以前的他,他根本不會有這種感情,這都是因為他活在人類社會太久了,人類那些軟弱且無用的習性在不知不覺間慢慢地侵蝕了他,剛才在車裡打起瞌睡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畢竟過去的他從來就不需要睡眠,可是他如今不但會像人類一樣感到疲倦,甚至還會在睡眠中作夢,這些事實都令他感到十足恐懼,恐懼自己有朝一日會完全遭到地球生物的同化,並永久失去原有的力量。

  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他回想起剛才的夢境,夢中,那年輕人無助地請求他,希望他能拯救他的妹妹,那都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為什麼至今他還會被當時的情景所困擾?

  也許,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該答應那年輕人的。

  但要是他沒有利用那次機會,恐怕至今他還被困在宇宙間,苦無實體能夠在地球上行動。

  沒錯,他並沒有做錯任何事,他與那個年輕人不過是各取所需。

  你要你的妹妹活著,我就讓她活著。

  但我會拿走一樣你最重要的東西作為交換。

  哈斯特抬起眼來,望著那不斷上升的樓層號碼。

  他需要一個能夠停留在地球上的媒介,所以他非得那麼做不可。

  你要任何東西都可以,只要讓我妹妹活下去!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他黃綠色的雙眼冷冷地掃視著那個年輕人的臉。

  一言為定。

  電梯停在他指定的那一層,侍者立刻將柵門拉開,並有禮地退到一旁去。

  他步出電梯,內心因某種激動的情緒而起伏著,但他並沒有表露出來。

  記憶中的那個女孩一臉蒼白,萬分虛弱地躺在床上,她的精神力與肉體支撐力都已經到了極限,只要輕輕施壓,便會徹底崩潰毀壞。

  當然,只要用對方法,將兩者分離也是很容易的事。

  反正那個傢伙要的只是讓他的妹妹「活著」。

  只要看起來像是活著就好了。

  那會是一個很好的「媒介」。

  只要將她的靈魂──

  他在走廊上停住腳步。

  對了,她──曾被他抽走靈魂的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

  他記得那個年輕人的名字,他不可能會忘的,每一個曾與他訂立契約的人類姓名都會牢牢地釘在他的腦海裡,就算他想忘也忘不了。

  年輕人的名字是維多‧班納萊。

  那他妹妹呢?

  他輕輕蹙起那對修長的眉毛。

  ……雪倫?夏琳?不對……

  她想起今天見到的那位黑髮女士,儘管看來蒼白柔弱,但卻隱隱有股男性化氣質的奇妙女子。

  夏綠蒂?

  會不會就是這個名字?

  那女孩如果至今仍活著的話,應該也和那位夫人差不多年紀,而且,她們都同樣有著一頭黑髮……

  他輕輕搖頭。

  不,不可能,夏綠蒂夫人怎麼看都是個擁有自由意志的人類,如果她真是當年那個病弱的女孩,她不可能會擁有那種眼神,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凝視。

  若那女孩至今仍活著,她只可能是個長年精神恍惚的病患,僅僅依靠本能行動,不具有任何複雜的自主意志。

  因為在那個軀殼裡,並沒有靈魂的存在。

  那就是讓那個女孩活下去的交換條件。

  他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沒有那個女孩的靈魂作為媒介,他就不能留在這裡。

  不能去尋找月光石。

  他沒有錯。

  比起那個將月光石搶走的傢伙來說,他的做法還算仁慈了,他得快點找到月光石的下落才行,否則,到時賠上的可是比區區一個女孩還要更加重大的東西。

  他舉步往前走去。

  他將尖牙湊近那無防備的頸子,正當他就要張口咬下之際,卻被冷不防地推了開來,那雙灰色的眼睛從凌亂的黑髮下望著他,帶著某種警戒卻又充滿暗示的神情。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別碰那裡。」青年說道。

  「我只是想吻你。」他說,並露出一副全然無辜的模樣。

  「你以為在那麼近的距離下,我還看不到你那口利牙,那你可就是大錯特錯了。」青年輕輕地掙脫了他的擁抱,將襯衫領口拉攏,走到窗邊點了根菸。「差勁的劣質菸。」他蹙起眉頭。

  男人露出了笑容,並從口袋裡取出一管菸斗。「你不介意的話,就抽我的吧。」

  青年略為狐疑地盯著他。「我不知道你也會抽菸。」

  「為什麼不?」他一面說,一面以極俐落的速度填好菸絲。

  「因為你不是人類。」青年靜靜說道,聲音在微暗的房裡形成一種極為空洞的音調。

  「就因為你認為我剛才想咬你?」男人無奈地聳了聳肩。

  「不只,」青年將雙手插進臂彎裡。「還有你的皮靴。」

  「皮靴?」

  「我注意到你每次來這兒的時候,皮靴都沒有沾上半點泥濘,就算是下雨天也一樣。」

  「我大可以搭車。」

  「最近的馬車招呼站離這兒要走上一段不算短的距離。」

  「那也不能解釋──」

  「你每一次,都是突然出現的,」青年一字一句地慢慢說著,「剛開始我也認為這只是出於我的妄想,但我越觀察你,就越認為絕不可能以任何常理解釋你的存在,我查過你的資料,歐洛克教授,你簡直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這所學校裡似的,快說吧,你來這兒到底有什麼企圖?如果你打算找我當你在這兒的第一個犧牲者,那你可就是找錯人了,我的左輪就在我身旁這張桌子的抽屜裡──當然,這在宿舍中是違禁品,不過前提上你得是這所學校的人才能舉發我,如果你想傷害我或這兒的其他人,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歐洛克瞠目結舌地望著他一會兒,接著他的唇邊便牽動了起來,緊接著,一陣難以自持的大笑從他口中爆了出來,好一會兒才稍加停歇。

  「有趣!你這人真是有趣極了!」他一面笑一面說道。「你知道,以往猜測我身份的人非常多,但說得這麼直白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我可不覺得這是好笑的事。」

  「好了好了,別那麼嚴肅,喏,抽口菸吧,你會喜歡這味兒的,放心,我沒在菸絲裡下毒。」

  青年有些遲疑的伸手接過那管菸斗,並將菸嘴含入口中。

  「如何?」歐洛克問。

  「……還不錯。」青年徐徐吐出一口煙,並揚手將額前的髮絲撥開。

  「你喜歡就好。」歐洛克愉快地說道,並坐在身後的床上。「親愛的小友,我就明說吧,我並沒有什麼殘害他人的目的,我不過是想要取上一點兒血,如此而已。」

  「你不會想要我的血的。」青年輕輕搖頭,臉上隱約透著笑意,像是很滿意菸絲的味道。

  「怎說?」

  「可卡因,」青年低語。「除非你喜歡不純的血,那就另當別論。」

  「你最近才開始用的?」

  「不,有半年以上了吧,我認為偶爾麻醉一下自己,對思考頗有好處。」

  「半年……」歐洛克沉吟道。「這麼說,是崔佛離開後的事兒了?」

  青年的眉頭頓時一緊,但並未持續太久。

  「這和他沒關係。」

  歐洛克一臉有趣地望著他。「你用不著急著否認,誰都知道你們是相當要好的朋友,就算你們之間另有隱情,我也毫不驚訝。」

  「事實完全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不允許你詆譭我朋友的名譽,」青年嚴正地說道。「崔佛是個善良的好人,若你認為我會為了一己之私而破壞我與他之間的友誼,那你可就是徹底地錯了。」

  歐洛克突然笑了起來。「天啊!我親愛的小友,你真喜歡上他了!所以你才讓他走掉,這下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怎麼想一點都不重要,你恐怕是弄錯什麼了。」

  「可憐的朋友,」歐洛克搖頭笑道。「如果連這都不重要,那什麼才是重要的?你就這樣讓他走了,難道你以為光靠菸草和可卡因就能忍上一輩子?」

  「我之所以用那些東西並不是為了要忍耐什麼,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只是認為那有助於我的思考,至於你所說的,我並不打算忍,也不會忍,我自有我的門路可以解決,用不著你費心。」

  他說完轉過身去,似乎想將窗戶打開,但卻有股力量扯住了他,將他從窗邊拉過來。

  「例如,什麼樣的門路?」歐洛克在他耳邊低語,不知何時,青年已被他摟進懷中。「像我嗎?你只是將我當成你發洩的管道?」

  「彼此彼此吧,」青年說道,語調依舊冷冽。「你是有家室的人,我沒蠢到指望你將心思放在我身上。」

  歐洛克露出苦笑。「有那麼明顯?我以為我看來夠像個單身漢了。」

  「對於那些沒仔細觀察的人來說是夠像的了,但我和那些人不一樣。」

  「你真是十分有趣,我親愛的朋友,你像是看一本書那樣把我給看透了,只可惜……」他輕輕撫過青年的臉龐。「我想我不會喜歡把一個像你那麼聰明的人留在自個兒身邊。」

  他將青年更拉近自己一些,但當他幾乎近得可以碰觸到對方的嘴唇時,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擋了下來。

  「別做多餘的事,」青年低聲說道。「既然你沒打算認真的話,何不速戰速決?」

  「噢,那會少掉不少樂趣。」歐洛克的聲音帶著懊惱。

  「這對我來說可不是什麼樂趣,我也不打算從這種行為中得到任何樂趣。」青年冷冷說道。

  「你還真是個自虐狂。」

  「你樂於沉浸在這種遊戲裡,並不代表別人也要和你一樣。」

  他將菸斗擱在一邊,隨後,房裡的最後一盞燈也熄了。

第六章|約翰‧H‧華生的敘述

Ⅲ. 歐洛克的意圖

  卡法克斯修道院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大宅,估計年代或許可以追溯至中世紀,以相當厚實的石磚構成,周圍是一大片陰沉沉的樹林,宅邊尚有一座黑得深不見底的小湖,我不清楚這座宅子在白日裡看來會是怎麼樣的一副光景,但在這樣的深夜裡,整座宅院看起來只予人一股蕭颯悽涼的感覺,甚至還有些幾分陰森,實在令人難以想像住在這宅子裡會是件愉快的事。

  我們通過陰沉幽暗的車道,在湖旁的小徑下了車,我直覺性地在下車後朝福爾摩斯伸出一手,但他卻只是露出苦笑,朝我搖了搖頭。

  「華生,都已經過了那麼久了,你善於對女士獻殷勤的個性還是一點沒變呀。」

  我聞言頓時一愣,不甚確定是否該繼續伸著手,但我還來不及作決定前,一隻修長纖細的手便疊在我的掌中。

  「不過,我想我也沒必要拒絕你的好意,都過了兩年還習慣不了,這理應是我的問題。」她一面這麼說道,一面握著我的手步下馬車,並極為淑女地將裙子撫平。

  「抱歉,福爾摩斯。」我說。

  她抬起那雙晶亮的眼睛,從那眼神我看得出她並不以為忤,但這反而令我更加愧疚。

  「沒關係,老好華生,你只是在盡你的義務。」她露出一個令我極為熟悉的微笑,但那笑容體現在一位女士的外表之上,竟顯得十分迷人,我慌忙將視線轉開。

  「我們走吧,福爾摩斯。」我說。

  「嗯。」

  她輕應一聲,並挽著我的手,這舉止和以往我倆比肩並行時沒有兩樣,但我卻突然覺得腦子暈陶陶的,一時竟忘了身旁是一位擁有男性靈魂的女士──我的故友。

  這情況在過去兩年間偶有為之,但我總極力忽視,畢竟,要是我那性情高傲的老友得知這回事,他肯定會感到相當受挫,身為他唯一的好友,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將他視為以往的那位福爾摩斯,絕不能被他如今的外表所困擾,當然,這是一件難事,因為夏綠蒂‧班納萊的外表確實十分美麗,但福爾摩斯很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從不花費心神在妝扮「夏綠蒂夫人」這個外表上,總是盡可能地樸素,平日也幾乎脂粉未施,我想,他之所以這麼做,或許也多少是為了不引起我的任何遐想,自他成為夏綠蒂夫人後,他永遠都是衣著端莊地出現在我面前,不像過去那樣偶爾只套上他那件鼠灰色睡袍就闖到我房裡,我想,儘管他仍像過去一樣對我推心至腹,但到底也還是對我有點防範的,每每一想至此,就實在令我感到有些無奈。

  我們走過林蔭小徑,一路到達屋前,一名蒼白的銀髮男僕已候在門前,領我們入了大廳,屋裡的擺設與裝潢相當華麗,但卻是一種屬於舊時代的風格,既嚴謹又古老,此外,與我原先想像的不同,屋裡極為舒適溫暖,不像外頭看來那樣陰冷,男僕領我們進了一間接待用的房間,接著有禮地退了出去,壁爐中的火似乎已燒了一段時間,房間裡暖呼呼的。

  一位尋常醫師竟住在這樣一個氣派的地方,不禁令我有些詫異,這時,我的朋友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於是開口道:

  「我想你可能會對於歐洛克怎能住得起這樣的宅子大感困惑,華生,所以有件事得告訴你,醫師不過是歐洛克這個人的偽裝,他真正的身份是東歐地區的某位貴族。」

  「貴族?」我聞言不禁詫然。「既然是貴族,又怎麼會大老遠地跑到倫敦當個醫師呢?」

  「因為過去的那個頭銜對我來說一點兒用也沒有,親愛的朋友。」

  一個沉穩且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我與福爾摩斯不約而同往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位高大瘦削的男子正站在房間門口,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他有一頭濃密的黑色鬈髮,與他全黑的衣著相得益彰,此外,儘管他有著一副獨特的東歐臉孔,但說話卻聽不出什麼明顯的口音,特別引我注意的是,他的膚色相當蒼白,耳朵的形狀也比一般人稍微尖了些,他大步朝我們走來,向坐在椅中的福爾摩斯微微欠身,不知為何,這舉止令他看來像個滑稽的演員,接著,他帶著微笑望向我,這時,我才首次注意到他的眼珠是異樣的暗紅色,在明亮的燈光下看來竟閃著些許像鮮血一樣的色澤,他朝我伸出一手,修長的手指在光線下顯得更加慘白。

  「你好,華生醫師,我們見過一次,不過你應該已經不記得了,我拜讀過你的作品,你對福爾摩斯小友的紀錄非常忠實。」

  聽他這麼說,頓時令我大感驚訝,我有些無措地望向我的朋友。

  「別開玩笑了,歐洛克,我可不認為你是我的朋友。」福爾摩斯懶洋洋地說道。

  「也是,」歐洛克見我不甚確定是否該同他握手,便很快將手收了回去,並坐進一張看來極為舒適的椅子裡。「認真說起來的話,我們當然不是朋友,事實上──」

  「我建議你最好別在我朋友面前胡說八道,你只是剛好在大學裡教過我德文而已,除此之外,我和你沒有任何關聯。」

  「噢,這說法可真絕情,要不是我教導有方,說不定在那件『暗紅色研究』的案子裡,你還在找名叫瑞秋的女嫌疑犯呢。」他聳聳肩。

  「你厚臉皮的程度還真是一點都沒變,」福爾摩斯以極為厭倦的語調說道,但那以女性的聲音聽來卻顯得有幾分嬌氣。「別再廢話了,你應該很清楚,我今天來這趟是為了什麼。」

  「敢情哈斯特去找過你了?」歐洛克笑了笑。

  「果然是你在搞鬼,你明知我不碰你們那個世界裡的事,為什麼還要把他扔給我?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是真心誠意地認為,只有你能幫他的忙,我親愛的福爾摩斯,」歐洛克一字一句地說著,「這可是危及全人類的大事,而我根本無從幫忙起,除了要他去求助於你,我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危及全人類?」

  「若不在期限之內找著那顆月光石,讓它物歸原主,世界就會滅亡──這難道不是危及全人類的大事嗎?」

  「你──」福爾摩斯突然瞪大眼睛,有那麼一刻,我差點以為他就要從椅子裡跳起來,但他卻很快回到原有的冷靜自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歐洛克取出一根雪茄,點燃並悠哉地抽了起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的小友,你剛剛擅自將哈斯特劃分為我這個世界的人實在不太公允,再怎麼說,我也還是在這星球上土生土長的,但哈斯特可不是,他生於這個星球以外的地方,並且在宇宙中漂流了不知多少年,我對他的了解可不比你對他所知的多。」

  「那麼,你憑什麼認為找回那顆寶石,人類就能永遠安全無虞?既然你對他並不了解,那你怎能保證他說的不是謊言?」

  「人類不會永遠安全無虞,」歐洛克說。「這世上並沒有什麼事物是永遠的,若你活得像我一樣久,就會明白這一點。」

  「但至少目前還不到盡頭。」福爾摩斯冷冷說道。

  「那倒是,不過,沒人規定不可以提早結束。」

  福爾摩斯站起身來,自他成為夏綠蒂夫人後,我從未見過那張優雅的臉染上如此劇烈的怒火。「我懂了,你只打算在一旁看好戲,是嗎?」

  「我沒這麼說,」歐洛克的語調依舊愉快,在我看來,他似乎很享受於激怒福爾摩斯。「我只知道你無權拒絕此次的委託。」

  「你──」

  她沒再說下去,好一會兒,她才漸漸將怒意平復下來,並坐回椅子裡。

  「告訴我,歐洛克,你對這個哈斯特了解多少?」

  歐洛克雙手交疊,換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我只知道他所述絕無假話。」

  「你怎麼能肯定?」

  「連你都看得出他在說謊,我沒有道理看不出來──我想他應該不至於一上你那兒就自報身份吧?」

  「是沒有,但也和自報身份差不多了,他打一開始就提到你的名字。」

  歐洛克苦笑著搖搖頭。「真是個呆子,他是夠世故了,但還不夠機靈。」

  「這麼說,昨天整晚和他在一起的人就是你了?」

  「你的推理能力還是一樣高超,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半,我昨晚的確是去了俱樂部和他見面,但我可沒把他帶回皮卡地里的住處過夜。」

  聽到這話,福爾摩斯突然輕輕一震,我則是因為察知這明顯的言外之音而頓時感到渾身不自在起來。

  「歐洛克,我建議你說話最好謹慎點,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因為你的口無遮攔而感到困擾。」

  歐洛克慵懶地望了我一眼。「哦?這麼說來,你的這位朋友也和崔佛是一樣的人?」

  「歐洛克!」福爾摩斯突然叫了起來,令我驚了一跳,我從沒聽過他的語氣如此慌亂,而且以女聲這麼叫更顯尖銳。

  「福爾摩斯,你還是老樣子,我還以為過了那麼多年,你多少會有點進步,沒想到你還是在走以前走過的老路子。」

  「夠了,別再談這個話題,我不想聽你在華生面前胡說八道。」

  「你真那麼介意的話,何不讓你的朋友迴避一下?」

  「華生是我的記述者,任何事我都不會將他排除在外。」

  歐洛克這時咧嘴一笑。「可是他對你的認識並不全面,你自己不也說過嗎?他的紀錄並不中肯,文筆也太過浪漫不切實際,」說到這兒時他不懷好意地轉向我,說:「華生醫師,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提供你更多有趣的寫作資料,相信能為你的探案小說增色不少?」

  我得承認,在某種程度上我對他這番話是頗為好奇的,但當我看見福爾摩斯因這話頓時變了臉色時,我才驚覺我這念頭已大大冒犯了一位朋友,於是我斷然地拒絕了。

  「那可真是遺憾,」他搖了搖頭,表情看來極為可惜。「我敢說你將來絕對會為這事而後悔的,醫師。」

  「別用你那花言巧語迷惑我的朋友,歐洛克,我此次來找你,還有另一件事。」

  「真令人難過,你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但更令人難過的是,我總是無法拒絕你的請求。」

  「少油腔滑調,我要你恢復我朋友的記憶,別跟我說你辦不到。」

  「哈!」歐洛克突然擊了一下掌。「我就知道你遲早有一天會因這事再上門來找我,看來,我特地將籌碼延到現在,可真是做對事了!」

  我不懂他所說的籌碼是什麼意思,於是困惑地望向我的朋友,但她此刻的表情也頗是微妙,像是隱約察知了什麼卻又不太願意輕易定論。

  「你的意思是?」她說。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答應你,讓你這位至今仍如墜九霄雲外,渾然不知我們在談些什麼的朋友尋回記憶,但我有個條件,就是你得將那件答應過我的事給完成。」

  福爾摩斯微微瞇起眼睛,他的表情告訴我他很清楚歐洛克的意思,但他卻這麼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呵!難道你打算在你這位『忠實的朋友』面前裝傻到底嗎?我親愛的福爾摩斯,兩年前你答應過我的,難不成你想賴掉?」

  「但你當時拒絕了。」

  「當時我考量諸多情況,認為應該暫時拒絕。」歐洛克輕笑道。

  「這可不是一位紳士應有的行為。」

  「隨你怎麼說,」他吐了口煙圈,以不懷好意的眼神望向我的朋友。「我曾經幫過你一次,現在你要我幫第二次,等於是兩件事,但我只要求你答應我一個小小的條件,作為一位朋友,我認為我已經是作了很大的讓步了。」

  福爾摩斯的表情像是陷入了兩難,我並不清楚他和歐洛克之間訂過什麼樣的協定,但見他如此,我直覺地認為那必定是相當犧牲的條件,儘管我極度希望能尋回失去的記憶,但我絕不願因此而讓一位朋友陷入不幸的境地之中,我開口想阻止我的朋友,但她卻輕輕扯住了我的袖子,並示意我不要插手。

  「我答應你,歐洛克。」她說。

  「太好了,我就等你這句話。」歐洛克愉快地從椅子裡跳了起來,並上前執起福爾摩斯的手。「那麼,就在這裡履行吧?」

  福爾摩斯頓時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就在這裡,我親愛的小友,」他的臉仍然笑咪咪地。「剛好,華生醫師可以作我倆的見證人。」

  「我拒絕。」福爾摩斯一把將手抽開,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懼,我得說,我從未見他像此時那麼慌亂過,這個叫歐洛克的男人,似乎很懂得在心理層面上侵擾我的朋友,我不禁好奇起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協定。

  「難道你打算反悔?我的朋友,這可不像你。」歐洛克的臉垮了下來。

  「我拒絕在華生面前那麼做。」

  「哦?你不是才說任何事都不會將他排除在外?我以為你很樂意讓他作見證呢。」

  「這件事除外──我的朋友不需要見證如此可鄙的事。」

  聽她這麼說,我頓時大感驚訝。

  「親愛的福爾摩斯,請容我如此無禮地介入你們之間的談話,請你告訴我,你到底同他訂下了什麼樣的協定?若那可能為你帶來任何重大的犧牲,那麼我絕不能坐視不管。」

  有那麼一刻,她只是瞪大著眼睛盯著我,過了一會兒,才勉強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說:「華生,這並不會為我帶來任何重大的犧牲,只是──那有點……」

  「我想,你美麗的朋友認為這有點尷尬,華生醫師,」歐洛克此時的語調又愉快地上揚。「若你不介意的話,是否願意到隔壁房間迴避一下?」

  我實在不願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答應這項提議,從剛剛的談話中,我覺得他像是逮住了福爾摩斯的某種把柄──雖然我實在難以想像,我認識多年的這位好友會犯下任何不光彩的事,並且讓歐洛克這樣惡劣的人活活踩住,但這看來似乎是不容否認的事實,我無法確定福爾摩斯是否願意讓我分享他從未洩露的秘密,於是我望向我的朋友,想從她的眼神中找出答案,但結果卻是令人萬分心寒的。

  她別開了視線,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頓時感到失望與心痛同時充滿在我的胸中,但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只好站起身來,留下我的朋友與這不懷好意的惡徒共處,當我走到門口時,一股極不理智的情緒支配了我,我轉過身來,大聲朝那個站在我朋友面前的男人說道:

  「歐洛克先生,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抬起一邊眉毛,但神情看來仍舊愉快。「什麼問題?」

  「我認為我有權知道你將對我的朋友做什麼,若不弄清楚這點,我恐怕沒有辦法安心地在另一處等候。」

  歐洛克這時很有興趣地望著我,而我則盡力忽視福爾摩斯那驚懼的神情。

  「你是有權知道,醫師,反正對我來說,告訴你也無妨。」

  「不,歐洛克!」福爾摩斯這時站起身來,試圖阻止他說下去,但卻反被一把抓住手腕,我沒想到他會突然如此粗暴地對待我的朋友,於是連忙從口袋中取出我的左輪手槍,並將槍口指向那個狂妄的惡徒。

  「別白費工夫,醫師,」歐洛克輕笑道。「用那種東西殺不死我的,除非你想害你的朋友遭到波及,那就另當別論。」

  「歐洛克,你到底想做什麼?快放開我的朋友!」

  「我想做的事很簡單,你想知道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做給你看。」

  他一把將福爾摩斯拉近自己,而那屬於夏綠蒂的嬌小身軀似乎毫無抵抗之力──有那麼一刻,我無法確定那究竟是出於歐洛克的力量,亦或是當事人根本不願反抗。

  他緊緊地將她摟住,然後吻了她。

  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前,那兩個緊擁的身體便分了開來,她猛力地將他推開,並在失去重心前及時扶住了一旁的椅背。

  歐洛克雙臂攤開,臉上帶著勝利的笑容,相較之下,福爾摩斯則是一臉狼狽。

  「你怎能這麼做!」她以極力抑制的語調說道。

  「我不過是完成你朋友的心願罷了,他想知道我們的協定是什麼,就讓他知道也無妨,反正他不可能永遠被蒙在鼓裡──噢不,你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對一位忠實的朋友永遠隱瞞真相或許不是什麼難事。」

  「住口!你這──」

  「在你以最粗鄙的言語痛罵我之前,別忘了你現在可是位淑女,親愛的福爾摩斯──還是我該叫你夏綠蒂?」

  我立刻衝上前去,將福爾摩斯拉到我身後──我可憐的朋友此刻看來極度受挫,我一時竟將他當成一位真正的女士,摟住她顫抖的肩膀。

  「你竟敢這樣冒犯我的朋友!」我朝那狂妄的男人說道,手中的左輪仍指著他。

  「這只不過是協定罷了,可別誤會呀,」他微笑道,「兩年前,你的朋友答應過我,以一個吻做為拯救你的條件,你該慶幸我沒有要求得更多,醫師。」

  我惶然地望向我身旁的朋友,而她的表情顯示這番話並非虛假。

  「不過,若我沒猜錯,這或許是『夏綠蒂女士』的初吻也說不定?」他輕輕地舔了舔嘴唇,那模樣真是淫猥地令人生厭。

  「住口!你這惡徒!」我朝他吼道。「若我早知你是一個這麼無恥的人,打一開始我就不會讓我的朋友踏入這間屋子!」

  「這麼說,難道你想讓你朋友的努力白費?」他朝我趨近,一臉全然無辜的樣子。「我可是個說話算話的人,既然拿了報償,就會完成該做的事。」

  他伸出一手,我看見他瘦長的指尖筆直地朝我腦門襲來,我趕忙退開,但他的動作快得令人無法想像,我才意識到他的舉動,便感到額間一陣冰冷,接著是一股幾近燒灼的痛感,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他做了什麼,便感到眼前一黑,接著,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七章|昔日之約

  凌晨四點。

  青年警醒地睜開雙眼,他很快地看了看錶,然後鬆了口氣,他立刻下床,很快將衣服穿好後,便推了推床上那個埋在被褥裡的人。

  「醒醒,四點了,你想讓人發現一大清早的你居然睡在學生的寢室裡嗎?」

  「我並沒有真的睡著,親愛的小友,」歐洛克的聲音從床上陰暗的一角傳來。「事實上,我不太捨得讓視線自你那可愛的睡臉上移開。」

  一聽這話,青年便略為警戒地撫了撫自己的頸子。

  「放心,我沒有咬你,你犯不著擔心。」歐洛克說,「你是個太聰明的人,讓你成為我的血族並沒有什麼好處。」

  「那就快走吧,趁這個時候還沒有什麼人,」青年一面說,一面整理著自己的袖扣。「我可不希望被人撞見你在我這兒。」

  一道黑影從床上直直地立了起來,那姿態全然不像人類,反倒像是一具僵直的死屍,青年轉過臉去,只見歐洛克正站在床邊,身上罩著不知是長袍還是大衣的黑色物體,青年不太確定那是否真是件衣服,因為他覺得那有點像是活的東西,不但正緩慢地移動著,且末端也呈現些許的不規則狀,讓歐洛克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團深色的霧。

  歐洛克優雅地輕敲了敲靴子,青年這才注意到他的腳早已立於地面,但他很確定剛剛並沒有看見任何像腳的東西。

  有些事物,儘管早就知道,但實際看到時還是會令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別那副表情,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也就沒必要在你面前裝成一副人類的樣子,嗯──能放鬆下來真好。」他說著伸了伸懶腰,而青年這才驚異地發現,在那不規則的黑霧之下,有一排細小的紅色眼睛正在窺視,此外,映在牆上的影子也有點像是野獸的模樣,像是一匹狼,又像是一頭惡龍。

  他突然了解到,眼前的這個存在,是一團混沌的聚集體,歸屬於「歐洛克」這個意識之下──但即使是歐洛克這個名字,也不是真實存在的,這個人──不,這個存在本身另有其名,而那屬於一個遙遠古老的時代,現今活著的人絕無資格直呼那個真正的名號。

  青年不禁皺了皺眉頭。

  他最討厭超自然的事物了。

  袖扣始終頑強地不肯套進扣眼裡,正當青年已經開始對此深感不耐時,突然,一隻冰冷的手撫上了他的手腕,他抬起頭來,只見歐洛克正站在他身旁。

  「讓我來吧。」

  他順從地讓歐洛克為他扣上袖扣,這時,歐洛克的模樣已經變得比剛剛接近人類一些,只是雙手冰冷地如同死人。

  「我以後還能來找你嗎?」歐洛克問。

  「最好不要。」青年回答。

  「那麼,我想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青年抬起眼來。「這學期我至少還有一堂德文得修。」

  「但我待夠了,學校雖然很有趣,不過我差不多也該回家了。」

  「那倒是,你家裡還有人在等你。」

  「你這話聽起來真幽怨,」歐洛克從他身旁滑開,往窗邊趨近。「何不試著也去找一個那樣的人?」

  「你明知我不能。」青年說道,沒有看他一眼。

  「我是說,找一個像你我一樣的人。」

  青年冷笑了一聲。「你以為那很容易?」

  「是不容易,」歐洛克從桌上拿起了他的菸斗。「但『不容易』並不等於『不可能』。」

  「我還不至於將兩者混為一談,我只是認為那沒有什麼必要。」

  「莫非是因為困難,所以你退卻了?」歐洛克抬起一邊眉毛。

  「我只是認為應該把時間花在更為重要的事上。」

  「哦?」歐洛克倚在桌旁,把玩著他的菸斗。「你認為那不重要?那什麼對你來說才重要?」

  「崔佛離開後,我想了很多,雖然我還不很確定這在將來是否會成真,但有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我這個人,注定會為了其他人而活著,我注定會以我的天賦去為別人解決那些他們無法獨力解決的事──而我也樂意這麼做,為了這個使命,我必須犧牲無益的逸樂,我全身上下,唯一必要的東西,將只有我這顆大腦,其他一切都僅僅是輔助,只要滿足驅使它們的最基本需求就行了,我會設法消除思考以外的一切慾望,因為那只會阻礙理性的思路,使我耽溺在累贅的感性之中。」

  「聽起來非常無趣,」歐洛克輕輕搖頭。「你還那麼年輕,有這種想法簡直是無趣極了。」

  「隨你怎麼說。」

  「那麼,假若有一天,你遇見了一個令你無比傾心的人,那你該怎麼辦?」

  青年略為瞇起了眼。「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意思是,你可以抑制自己想去追求的心?」

  「當然可以。」

  「如何可以?」

  「只要斷絕往來,避不見面就行了。」

  「但你斷不了思念。」

  「時間會令人淡忘。」

  「那假如對方是個無法斷絕往來的人呢?若那人就住在你對街呢?」

  「我還有可卡因。」

  「你敢說你決計不會有一點兒非份之想──」

  「決計不會,」青年抬起那雙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我可不是你,歐洛克。」

  歐洛克頓時一臉沒趣,說:「好吧,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再追問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我該走了,這管菸斗就留在你這兒吧。」

  青年將視線移到歐洛克手上的菸斗,又慢慢地移到他臉上。「我要這東西做什麼?」

  「你愛拿它來做什麼就做什麼,總之我要將它送給你。」

  青年輕笑了一下。「這是你的習慣?每離開一個情人就將自己的東西送給對方?」

  「你要這麼說也行。」

  青年搖了搖頭。「把它拿回去,我不是你的情人,也不需要你的東西。」

  「但你很喜歡。」

  「我想,倫敦的商店裡應該不缺這種石南根菸斗。」

  歐洛克收起菸斗,將手移向青年的臉頰。「那至少,給我個吻作為紀念吧?」

  「我拒絕。」他輕輕拂開歐洛克的手。

  「嗯,真是無情,那我看,咱們來作個協定吧,」歐洛克再度退了回去,站到靠近窗的那一頭。「萬一有朝一日,你遇上了萬不得已的大麻煩,非得有求於我──」

  「不可能。」

  「欸,就說萬一嘛,」歐洛克不太高興地撇了撇嘴。「萬一真有那天的話,你得答應我,將你的給我。」

  青年不太情願地望了他一眼。「這幾個月來你得到的已經遠比這更多了,我不認為──」

  「我所得到的東西對你來說根本微不足道,」歐洛克低聲說道,「那太無趣了,我想要的是更重要的東西,是你最捨不得也最害怕失去的東西。」

  「你認為失去一個吻對我來說有什麼大不了的嗎?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過了。」

  「不,你之所以拒絕讓我吻你,是因為你害怕動情。」

  「笑話,你認為只是一個吻,就能讓我對你動情?」

  歐洛克挑起眉毛。「不是沒有可能。」

  「如果你廢話夠了,就快點離開我的寢室。」

  「那就這麼說定了,」歐洛克的身體此刻又變得模糊難辨起來,像一團黑霧般緩慢地爬出窗外。「如果你碰上什麼需要我替你解決的麻煩事兒,就到卡法克斯修道院來找我。」

  「我以為你說的『家』是離這個國家更遠的地方。」

  「是很遠沒錯,在外西凡尼亞,」黑霧中咧開了一道鮮紅的口子,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不過如果你去了卡法克斯,我會知道。」

  「我不會去的,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你會的,遲早會的。」歐洛克的聲音消失在窗外,微亮的晨曦中連一丁點兒影子也不剩。

  青年走上前去,將窗戶完全拉下,然後點了一根菸。

  當他醒來時,第一件意識到的事就是發現自己頭痛欲裂,腦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

  「沒事吧?華生?」一個輕柔的聲音傳來,他抬起眼來,發現自己正躺在沙發椅中,而夏綠蒂正坐在他身旁,一雙憂心的灰眼殷殷地望著他。

  他勉力撐起身子。「福爾摩斯?我剛剛到底……歐洛克那傢伙呢?他沒有對你怎麼樣吧?」

  「他沒有對我怎麼樣,我想你醒來後應該會希望只有我和你獨處,所以我把他支開到另一個房間去了,倒是你自己受到恢復記憶的衝擊,給震得昏過去了,如果你需要的話,這兒有一些白蘭地。」

  他咕嚕灌下夏綠蒂倒給他的酒後,似乎稍稍鎮定了些。

  「福爾摩斯,我認為……我已經全都想起來了。」

  「親愛的朋友,我希望你不會因此發狂,」夏綠蒂輕輕執住他的手。「那對一般人來說,實在是太難負荷的一件事。」

  「儘管那確實很驚人,但我的心智還不至於被它所左右,」華生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再怎麼說,我在阿富汗的那幾年可不是白待的。」

  「但願如此。」夏綠蒂低聲說道。

  「親愛的福爾摩斯,我真的很抱歉,為了我,讓你做出那樣的犧牲。」

  「那並不算什麼,華生,只不過是一個……吻,那根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讓一個男人吻你怎麼可能會是件小事?」華生猛地握住她的肩膀。「我瞭解你,福爾摩斯,你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我真恨我為什麼那麼沒用,讓那惡徒弄暈了我,否則我肯定會上前去狠狠地揍他一拳。」

  夏綠蒂以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望著眼前的男人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將他的手撥開。

  「不,你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瞭解我,雖然這肯定會令你感到遺憾,但卻是事實。」

  「我若不夠瞭解你,你又怎麼會讓我做你唯一的記述者?」

  「那是因為我將你視為一位朋友,而你也是這些年來我唯一擁有過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就算不是我也無所謂?當初住進貝克街的另一位住客若不是我,若那人擁有同樣或甚至更好的文筆,你一樣會讓他參與你的全部案件,讓他成為紀錄你一切的人?」

  「華生,你很清楚對我來說,你不是任何人能取代的。」

  「不,我一點兒都不清楚,我只記得有很多次你抱怨過我的文筆,我也注意到有些時候,你對我的友情並不比我對你付出的熱絡。」

  她張口像是想反駁些什麼,卻又放棄了,像是察知自己已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道:

  「我承認,華生,有些時候我確實是刻意對你保持冷淡,但那有我的考量,我天性就不是個習於沉浸在熱情中的人,我以為經過這麼多年來的相處,你對這一點應該最是明白。」

  華生搖搖頭。「我不明白我做錯了什麼,需要讓你這麼刻意地疏遠我。」

  「你沒有做錯什麼,就像我說的,那只是出於──某些考量。」

  「什麼樣的考量?」華生抬眼望她。「友情對人來說理當是有益的,我不懂為何需要疏遠它。」

  她直視著他,說道:「有些時候,在太過頻繁的接觸下,友情只會變質,而那正是我所不願樂見的。」

  「你在害怕什麼呢?福爾摩斯,為什麼你認為友情會是容易變質的東西呢?難道至今你仍質疑我對你的忠誠嗎?」

  「對此我從不質疑,親愛的朋友,我質疑的對象並不是你。」

  「那麼你質疑什麼呢?總不會質疑你自己吧?」

  她灰色的雙目一下子變得暗沉起來。「對。」她說。

  「這麼說,你是從未將我當成你的朋友了?」

  「不,你是我最重要也最不願失去的朋友,不論過去還是現在,我始終這麼認為。」

  「那麼你有什麼好質疑的呢?」

  她脫下手套,將纖細的指尖伸到華生面前,此舉頓時令他愣了愣。

  「我質疑的是這個身體,華生。」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女人的思考模式,是一團迷霧,不是男人能夠理解的,也很難用任何邏輯解釋,而我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你指的是?」

  她沮喪地將手收回來,並重新戴上手套。「你還不了解嗎?華生,困住我的這個軀體早已大大影響了我,在很多方面我已經無法再像從前一樣,用理性的方式去思考每一件事了。」

  「但──在我看來,你還是和以往一樣冷靜且敏銳啊。」

  「那是你的看法,但這只有當事者最清楚,我很確定這確實在發生,而我完全無力阻止。」

  「難道那會對你我的友情造成阻礙嗎?」華生叫道,「一旦性別變了,友情就會蕩然無存嗎?」

  夏綠蒂微微揚起臉,冷靜地看著他。「你很清楚,華生,這向來是你的範疇,你該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間,很難擁有純粹的友情。」

  華生聞言頓時一愣,但當他正想再次開口時,房門便被打開,一個黑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啊,我的好醫師,你總算醒了,」歐洛克笑道。「想必你已經重拾──那關於你死時的記憶了?」

  華生悶悶不樂地看著他越過房間。「是的,我也記得在兩年前你是如何在這座宅子裡刁難我的朋友,歐洛克先生。」

  歐洛克給自己倒了杯酒,斜倚在壁爐旁。「我可沒有刁難夏綠蒂女士,那協定是在更早以前我們就有過的協定──嗯,不過當然那時『她』還是福爾摩斯就是了。」

  「我的朋友不需要知道關於那件事的細節。」夏綠蒂說道。

  歐洛克揚起眉毛,一臉故作驚訝的模樣。「噢,不會吧?我以為你早告訴他了!」

  「不論那協定是如何訂下的,我肯定那絕對是出於你的脅迫!」

  「天哪,親愛的福爾摩斯,你的這位醫師朋友是把我想成怎麼樣的人了?我救了他一命,卻受到這樣的指控,我真是好心被當驢肝肺了。」

  「我想,」夏綠蒂放慢語調說道:「一位紳士不會將有條件的幫助視為『好心』的表現。」

  「哼,看來女人向來喜歡把自己說成受害者──噢,抱歉我忘了,福爾摩斯,你應該不喜歡被當成女人看待吧?我敢說自你從大學畢業以來,就沒有再讓任何人對你產生這種誤解了?」

  「我勸你嘴巴最好放乾淨點!」華生立刻站起身來。

  「算了,華生,隨他說去,」夏綠蒂將手輕放在他肩上。「反正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人早就死了,就算他要把那些荒唐事拿去刊在小報上到處發,也沒有人會當一回事的。」

  「但他侮辱你的人格,難道你一點也不生氣?」

  「他侮辱的人是福爾摩斯,不是夏綠蒂,他對我所做的最大冒犯,就是在一位女士的丈夫面前吻她。」

  「看來你挺能接受事實的嘛,親愛的夏綠蒂。」歐洛克啜了口酒。

  「兩年夠讓人作調適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在我和華生離開前,有件事我想先跟你問清楚。」

  「我洗耳恭聽,夫人。」歐洛克微笑道。

  「蘭貝斯的那件案子是不是你幹的?」

  歐洛克的雙眼在一瞬間轉為艷紅,但笑容並未從他臉上消失。

  「你說那件有人無故暴斃在街上的案子?」他問。

  「正確的說,是因為『嚴重失血』而暴斃,但現場並沒有留下任何一滴死者的血液,他血管裡的血等於是被某種非自然的方式抽乾了。」

  「很遺憾,這陣子我根本沒有去過蘭貝斯。」

  「你真想幹這勾當的話,從這兒到蘭貝斯只要一個晚上就足夠了。」

  「我說得很清楚了,那不是我幹的。」

  「不是你還會有誰?」夏綠蒂冷冷地盯著他。「難不成是住在皮卡地里的那位律師?」

  他揚起眉毛。「我真佩服你的情報搜集力,親愛的福爾摩斯,不過我想他跟你的案子沒有關係,因為他對血的潔癖比我還重,他不可能瞞著我自行狩獵,那有違他善良的天性。」

  「我不知道你們吸血鬼也談善良。」

  「是啊,人類吃肉,卻也自詡慈悲。」

  「別扯開話題,你知道蘭貝斯那件事是誰幹的吧?」

  「我不知道,天曉得你怎麼會認為我知道?」

  「因為那肯定與你有關。」

  「別誣賴我,我早就不再殺人了,你有什麼理由說是我做的?」

  「就算不是你,你也一定知道是誰做的,」夏綠蒂慢慢地一字一句說著,「我要的只是你給我一個名字──真兇的名字。」

  「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既然真兇可能是我的同類,你又怎麼能將一個非人類送進監牢?」

  「但既然知道有這麼一個怪物在倫敦危害民眾,我就不能坐視不管。」

  他聳聳肩。「那一八八八年的開膛手案又怎麼說?」

  夏綠蒂瞪了他一眼。「這跟那是兩回事,你到底說不說?」

  「我說了,我不知道。」

  「如果我去找那個姓哈克的律師──」

  「別去找他麻煩,我說過,那不可能是他幹的。」

  「既然不可能是他,那我去找他聊聊也無妨吧。」

  歐洛克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最後似乎決定放棄爭論。

  「無妨,你要去就去吧,」他說。「反正你把嫌疑鎖定在我和我身邊的人只是白費力氣,因為我們根本什麼也沒做。」

  「是嗎?任由一個想毀滅這顆星球的傢伙在倫敦招搖撞騙,你所謂的『什麼也沒做』的定義還真廣。」

  「我說了,哈斯特這個人可以信任,如果你有時間在這兒誣賴我,何不早點去替他找回那枚寶石?」

  「希望你的保證不是場空話,歐洛克先生,如果我發現你將會對人類造成任何危害,我將不計一切使你從這地表上消失。」

  他微微一笑。「我這個人從不說空話,當然,我也不想跟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我雖然可以活得很久,但並非不死之身。」

  「那麼,告辭了。」

  「希望後會有期。」

  夏綠蒂沒有回應,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隨華生一道走了出去。

第八章|酒館外的陌生人

  對霍金斯來說,在一天的尾聲來上一杯是最能慰勞自己的一件事──尤其是在歷經了被雷斯垂德警官呼來喚去的一天後,他簡直迫不及待地想立刻把自己泡進酒精裡。

  他走向平日慣常去的那間酒館,雖然那兒賣的酒並不算是十分上等,不過他只是喜歡酒館裡的那份氣氛,喝什麼倒不是那麼重要,若真想喝杯上等酒,他大可回家去喝──反正他自個兒還有不少私藏。

  當他已經可以看見酒館的招牌時,兩個搖頭晃腦的男人正從對街經過,其中一人突然大聲嚷嚷道:

  「我說古利,當你走在夜晚的倫敦街頭,抬頭一看,突然見到一隻通黑的大蝙蝠飛過夜空,你想那說不定就是傳說中的吸血鬼,而那隻蝙蝠就是卓九勒伯爵的化身,但再一細看,你發現那不過是一個被風吹過天際的大型垃圾,只是你被先入為主的想像力所左右,因此變得疑神疑鬼,你不認為在這種時候,人類的想像力是偉大且富有創造性的嗎?足以讓無趣的大型垃圾在我們的思維中成為浪漫的化身。」

  「你醉了,貝索。」他的同伴冷靜地說道。

  「親愛的朋友,我並沒有醉,你總是拒絕去面對那些顯而易見的事實,當一個人站在真理的門扉前,你該做的是鼓勵他推開那道門,而不是把他從台階上拉下來。」

  「所以你的結論到底是什麼?你不會是要告訴我,那個可憐蟲其實是被大型垃圾給壓死的吧?」

  「不不,古利,你不能將我剛才舉的例子跟這事兒混為一談,你我都知道,那可憐的傢伙是死於一種非常古怪的死法,那不是大型垃圾所能辦到的,但既然垃圾不是兇手,那麼我們現在能考量的範圍,就變得更廣了──尤其是這當中恐怕還牽涉到超自然的範疇。」

  「難不成你認為那真是吸血鬼幹的?」

  「我的小天使呀,你的思維真是太狹窄了,你怎麼可以排除外星人的可能性呢?」

  他的朋友嘆了口氣。

  「貝索,雖說自我認識你以來,我就知道你的性格中是有些不尋常的地方,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得承認你是個瘋子。」

  「為什麼談論外星人存在的可能性會使你認為我是個瘋子呢?當H‧G‧威爾斯的《世界大戰》出版時,有人嘲笑過他是個瘋子嗎?有人質疑過他筆下寫的那些熱光與三足步行機嗎?」

  「但那只是創作──」

  「我們可以容許用筆寫出來,卻不容許用嘴巴談論它嗎?這是什麼樣的雙重標準呀!」

  「你只是在把話題扯遠罷了,聽著,貝索,你要去相信在銀河系的另一端有什麼樣的生物存在,那是你的自由,但你不能因為發生了一樁難以偵破的命案,就隨便把它歸咎成是外星人幹的,這並不是適當的解決方式。」

  貝索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卻被第三者所打斷。

  「兩位晚上好啊。」霍金斯笑嘻嘻地說道。

  兩位紳士略顯狐疑地望著他,但那在貝索臉上只持續了一會兒。

  「噢,若我沒記錯的話,你是霍金斯先生吧?真抱歉我剛才一時沒認出你。」

  「真高興你還記得我,葛蘭先生,其實我們只見過一次,我剛剛還很擔心上前打招呼是不是會有些不妥。」

  貝索‧葛蘭露出了一個祥和的笑容。「放心吧,年輕人,即使我不記得你,我也會盡力表現出熱絡,以避免使你感到尷尬──」

  他的朋友用手肘重重地推了他一下。

  「貝索,你不認為應該向我介紹一下這位年輕紳士的名字?」

  「噢、喔,當然,古利,這位是蘇格蘭警場的艾德蒙‧霍金斯先生,我們在法庭上曾有過一面之緣,霍金斯先生,這位是我的朋友古利‧史溫本,一位熱愛參加社團的俱樂部蒐集者──有機會的話,或許你會想聽聽關於『肉丸與紫羅蘭』結社的事蹟?」

  霍金斯的眉毛怪異地挑了一下。「嗯,那聽起來真是很有意思,如果兩位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到那邊的酒館喝一杯,我請客。」

  「你真是慷慨,霍金斯先生,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

  貝索的話還沒說完,側腹又被他的朋友用力撞了一下,他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沒再說下去。

  「抱歉,霍金斯先生,今晚我的朋友已經喝得夠醉了,恐怕我們得婉拒你的好意。」

  「喔,那真是太可惜了,那麼下次──」

  霍金斯話音未落,前方的酒館大門突然被粗魯地撞開,一個身影摔了出來,在地上跌個狗吃屎,同時還伴隨著酒館主人中氣十足的喊聲:

  「想白喝就給我滾出去,咱們這兒不歡迎你這種客人!」

  門被重重地關上後,三人不約而同將視線移向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看來身份不低,但此刻的模樣卻狼狽得很。

  「像這樣給攆出來可真難看。」古利低聲說道。

  貝索望了那男人一會兒,隨後一個箭步便走上前去,而他的朋友根本來不及拉住他。

  「欸──喂!貝索!等等,你想──」

  正當貝索彎下腰,似乎想將那男人的臉看個仔細時,霍金斯已經趕到他身旁,並一把將那男人拉起來。

  「先生,希望你還沒有醉得太離譜,你剛剛白喝沒付帳是吧?麻煩提供一下你的姓名和住址──」

  然後霍金斯住了口。

  男人有著一頭銀髮,但他的臉卻意外地年輕,而且慘白得可怕,就像是一個患了重症的病人,他抬起那雙灰沉的眼睛看了霍金斯一眼,隨即便虛弱地倒了下去,但霍金斯及時撐住了他的臂膀,使他不致於再次摔在地上。

  「他看起來比醉鬼還糟,你想我們問得出他家在哪裡嗎?」貝索問道。

  「我想很難,他似乎需要人照顧,」霍金斯說。「我先把他帶回去好了。」

  「去哪兒?」

  「我家。」

  貝索的朋友這時已經走到他身旁,他看了看那個銀髮的男子,又看了看貝索,最後決定什麼也不說。

  「這聽來不像是個好主意。」貝索說道,但目光自始至終都沒從那銀髮男子臉上移開。

  「但總不能把他扔在這兒吧?他看來病了,我可不希望明天一早發現他凍死在街上。」

  「恕我直言,霍金斯先生,」貝索仍然一臉凝重地盯著那男人。「我覺得你若將這個陌生人帶回家去,可能會招致不幸。」

  「吭?」霍金斯一臉困惑。「葛蘭先生,莫非你認識這個人?」

  「不,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他。」

  「那麼,你這話有什麼根據嗎?」

  「全根據我對這個年輕人的第一印象。」貝索乾脆地說。

  「……抱歉,葛蘭先生,我並不認為第一印象能夠作為──」

  「你剛剛也聽到了,」貝索粗率地打斷他。「那酒館主人說他喝酒不付帳,還將他攆出來,一般情況下,一位體面的紳士是不會容許自己落入這種境地的,這點你應該同意吧?」

  「我同意你的說法,但若咱們把他扔在這兒,那無異於謀殺呀。」

  「我認為把他扔在這兒不會有什麼大礙。」貝索逐字說道。

  「葛蘭先生,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他看起來並沒有那麼醉。」

  「但他病了,你沒看見他臉色發白嗎?」

  貝索嚴肅地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抱歉,但我還是認為這麼做不妥。」

  「那麼,我會自己去叫車,晚安,葛蘭先生,史溫本先生。」

  他說罷轉過身去,一手扶著那名虛弱男子往對街走去,貝索站在那兒目送他離去,一句話也沒說。

  「貝索,你真的不認識那個醉漢嗎?」他的朋友問道。

  「完全不認識,但他的長相有些讓我覺得不安的地方。」

  「又是你那套第一印象的理論?」

  貝索抬起那雙溫和的海藍色眼睛,望向他的友人。「古利,你很清楚,我總是對的。」

  他的朋友嘆了口氣。「是啊,但我也很清楚,當初在法庭上哼起『無聊之歌』的人可不是我。」

  貝索聞言笑了起來。「古利,你明知法界生涯不是我該走的路,我另有更大的使命,我之所以選擇辭官退隱,可不是因為我腦袋不清楚。」

  「我知道,我都知道,」古利沒好氣地說道。「你私下搞了個『自願刑事法庭』,不照現行法令,不強制拘捕,一切只憑道德自律運行,你還是『奇職怪業俱樂部』的會長,而且你還瞞了我和魯伯那麼久,搞出這些奇妙的事業,一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想像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我怎麼辦到的並不重要,這個世界擁有某種奇特的運行方式,一般人儘管或多或少能夠察覺到,卻通常不願承認,因為那大都太不符合常理,但所謂的『常理』,其實也就不過是種微不足道的經驗法則,而且只適用於一小部份的人,我們無法憑藉常理去解決所有事情,因為在更多時候,常理之於事實毫無用武之處,常理只是種混亂的大方向,絕非真理。」

  「我覺得我若再站在這兒聽你說那些似是而非的言論,我就要完全信服於你了,」古利說道。「你要演講的話,就回你的小閣樓去吧,時候不早了,咱們還有家得回哪。」

  貝索嚴肅地敲了敲腳板,又舉目望向霍金斯離去的方向。

  「但願過了今晚之後,咱們還有機會見著完整的霍金斯。」

  「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貝索慢慢地說道。「我認為那個醉漢相當危險,他的髮型、眉毛、和他的嘴唇都分明是一副毀滅人心的作品,我真不明白霍金斯為何堅持要帶走那個惡棍。」

  「你這番話一點兒根據也沒有,我想除了你之外,任何人都會認為那年輕人除了憔悴了些,其實長得還算好看。」

  「這簡直毫無道理,那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地方呢?這其中肯定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貝索,你就直說吧,你對那個年輕人到底有什麼意見?在我看來,他只是醉了點,值得你這麼忿忿不平地批評他嗎?」

  有那麼一刻,貝索像是在考慮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

  「我認為他根本不是個人,這就是我對他的意見。」

  「就算你再怎麼討厭他的長相,你也用不著這樣罵人吧?」

  「不,我並不是在罵人,我只是陳述我所看到的事實,我認為,他根本是個不屬於人類範疇的生物。」

  「你真是越說越離譜了,」古利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倒說說看,剛才那個人哪裡不像是個人類了?」

  「你沒看見他的牙齒,他的眼神,我比你和霍金斯都早一步近距離見著那怪物,所以我看得比誰都清楚,那傢伙是個妖怪,蘭貝斯的謀殺案可能就是他幹的。」

  古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後決定將他拉過來,往酒館的反方向走去。

  「你只是喝醉了,加上天晚導致你眼花,」古利說道。「早點回家睡一覺對你有好處的。」

  貝索用力地擺脫他,並高聲叫道:「你不相信我?」

  「除非你能讓自己看來更有說服力一些,否則我想我確實很難相信你。」

  「好,老小子,那麼咱們現在就去跟蹤霍金斯,看看那醉漢是不是會中途清醒,襲擊那可憐的好警官。」

  「我才不要跟你一道做那種只有瘋子才幹的事,你以為現在幾點了?」

  兩人就這麼在無人的街道上大眼瞪小眼了一陣,最後貝索似乎決定讓步:

  「我的小天使,你說得沒錯,」他的語調變得輕柔起來。「現在時候是不早了,我也根本不知道霍金斯的住處在哪兒,也許咱們會連火車也趕不上,得半夜摸黑回來,我剛剛說話是有點太不經大腦了,這會兒我們理應照你的提議,回家好好睡一覺才是。」

  古利原本緊繃的肩膀這時也放鬆了下來,但仍然拉著他朋友的袖子。「真難得你會這麼講道理,無論你對那陌生人有什麼偏見,總之他已經和霍金斯回家去了,就算他真是你所說的怪物──儘管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相信像霍金斯那樣的年輕警官是應付得來的。」

  「你說得對,」貝索同意道。「那麼,你今晚就別回去了,在我家過夜吧。」

  「什麼?」

  貝索的大手重重地落在古利的肩上,並像吸盤一樣緊緊地附在上頭。

  「明兒一早,咱們就去確認霍金斯的命還在不在,我的朋友,但願你是對的。」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古利叫道,「為什麼我非得跟你一道去確認那麼無聊的事不可呢?更何況,你自個兒不也說了嗎,你根本就不知道霍金斯住在哪──」

  「我明天一早就能問到,你放心好了。」

  「可──」

  「那咱們走吧。」貝索一面說,一面將他拉過街角,踏著小鳥般輕盈的腳步往出租車招呼站走去。

第九章|霍金斯先生的好心

  貝索‧葛蘭說得沒錯,那個醉漢確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醉。

  他只是很虛弱而已。

  霍金斯不清楚那會是什麼導致的,也許他不久前才被不著痕跡地揍了一頓,也許他注射了什麼藥品,又也許他只是病了,無論如何,反正不會是酒精害的,因為他的身上並沒有什麼酒味──也許他有喝上一兩杯吧,不過也可能單純只是酒館老闆想找個理由把他扔出去而已。

  他沒有想太多就將對方帶了回來,但一直到他看著僕役將那男人扶進屋裡時,他才發現其實他並不確定這麼做到底妥不妥當。

  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並沒有危險性,從他的穿著看來,他的身份應該不低,霍金斯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他八成只是個不經世事的紈絝子弟,被幾個狐群狗黨拐出去瘋狂玩樂,最後被扔在無名的小酒館裡。

  但這完全只是他單方面的想像,這個傢伙也可能是個江湖騙子,假扮成上流階層的紳士,不過霍金斯越看他,就越覺得不可能會是這麼一回事,騙子跟真正出身良好的人往往有著極大的差距,那不是偽裝得來的,一般人或許不見得能分辨得出來,但那可難不倒霍金斯。

  他讓那男人睡在客房裡,男人的臉色蒼白得可怕,但看起來不像是快死的樣子,正當霍金斯考慮著是否該去找醫生時,男人就醒了,他站在房間外的走廊上,一聲不吭地盯著正要去打電話的霍金斯,看起來跟鬼一樣,霍金斯還被他嚇了一跳。

  「請問,這裡是哪裡?」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聽起來冷冷的,光聽聲音很難想像他的形容有多憔悴,因為他講話的語氣聽起來完全就是個理智正常的人,完全不像是一個醉漢或病人。

  「這裡是我家,你醉倒在酒館外頭,我問不出你的名字或地址,你看起來又像是需要人照顧,所以我就多事把你帶回來了。」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但隨即又像是意識到自己這麼回答很失禮,於是連忙說道:「謝謝你,沒把我丟在那兒。」

  他講話的方式很客氣,而且很真誠,霍金斯看著他那蒼白的模樣,也不太想將他扭送警場了。

  畢竟像這樣的人,偶爾確實是會被一些壞朋友所拖累的,他們太年輕,也太不知防範,結果就這麼平白害自己的身份地位染上污點,而那些污點在外界眼中又會被無限放大,於是就這麼越來越沉淪,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霍金斯看過許多這樣的人,雖然他的年紀並不比眼前這人大上多少,但在他還小的時候,就已經很清楚這道理了。

  「你叫什麼名字?」霍金斯問道。

  銀髮男子有一刻像是沒聽清楚這個問句,但正當霍金斯打算再複述一次時,他就回答了:

  「敝姓馬斯登,威廉‧馬斯登。」

  「威廉‧馬斯登?……唔,我想你應該和最近才出現在社交界上的那位馬斯登爵爺沒關係吧?」

  男子抬起那雙灰褐色的眼睛,霍金斯覺得他的臉好像比剛才更慘白了。

  「……請你不要說出去。」馬斯登無助地說道。

  「我不會說的,放心,」霍金斯揚揚手。「對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敝姓霍金斯。」

  他伸出手,馬斯登站在那裡,表情好像從來沒有看過人的手一樣,過了一會兒才伸手輕輕地握住它。

  霍金斯碰到他的手時不禁縮了一下,因為馬斯登的手簡直像冰一樣冷。

  「你的手好冰,還好吧?需不需要替你找醫生?」

  馬斯登輕輕搖頭。「不用了,時間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他說罷便轉身要走,但下一刻他的身子卻像紙片般滑了下去,霍金斯連忙拉住他。

  「噯,沒事吧?你──」

  馬斯登抬起眼來,有那麼一刻,霍金斯突然發現自己渾身都像石頭般動彈不得,也無法將視線從馬斯登的臉上移開。

  他看見那雙灰褐色的眼睛似乎正慢慢地變成另一種顏色,變得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鮮明。

  就像血一般。

  某種冰冷的觸感撫上他的肩膀,那冷冽甚至能穿透衣服直沁肌膚,然後他意識到那是馬斯登的手,細瘦一如雞爪,卻很有力,絕不像是出自一個虛弱的人。

  他感覺到馬斯登的手指一路探觸到他的頸間,最後緊緊地附在上頭,但不知怎地,他卻完全無法抗拒,他看見馬斯登整個人靠了上來,貼近他的身子,而他此刻唯一能作出的舉動卻是閉上雙眼,同時感到某樣尖利的東西貼上他的頸子。

  突然,他感覺到對方猛地自他懷中退開,剛才始終壓制著他的某種力量也忽地消失了,他睜開眼睛,只見馬斯登已經退開了兩三步以上,雙眼直勾勾地瞪著某樣位於霍金斯身後的東西。

  霍金斯轉過臉來,只見他身後的牆上掛了一幅人像,那是一幅早在霍金斯出生前就已經存在於這個家裡的收藏,畫中人有著一頭深褐色的鬈髮,蓄著鬍子,身穿深藍色的軍裝,腰間懸著佩劍,雖然他的右眼有道很深的疤痕,眼神卻帶著幾分柔和,霍金斯從小到大不知看了這幅畫幾千幾百回。

  「那是誰?」馬斯登輕聲問道。

  霍金斯望著他,他並不確定剛剛是怎麼一回事,但這會兒好像一切又都恢復正常了……不,或許沒那麼正常也說不定。

  「呃……他是我外祖父,不過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過世了,怎麼了嗎?」

  「他叫什麼名字?」

  霍金斯一臉不解。「他叫萊納斯‧維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馬斯登緩緩地將視線從畫上移到他臉上,彷彿想確認什麼。

  「喔,對了,我的中間名是取自他的名字。」霍金斯說。

  馬斯登略顯困惑地盯著他。

  「萊納斯,」霍金斯說。「艾德蒙‧萊納斯‧霍金斯──如果你想知道的話,那是我的全名。」

  「想必他是個很偉大的人,」馬斯登謹慎地說道。「一般應該不會把女方那邊的家族肖像也帶到夫家這邊來。」

  「也許吧,他是個軍人,大概打過幾場勝仗什麼的,我不清楚別人家的情況,不過我們家族裡向來是女人比較強勢,所以有幾幅肖像畫上是完全不姓霍金斯的人也不奇怪。」

  馬斯登再次舉目望向那幅畫,然後又看了看霍金斯,不知怎地,霍金斯突然覺得他的表情看來有點洩氣。

  「這麼一說,你和這位維特先生確實長得有些神似。」

  「是嗎?」霍金斯搔了搔臉。「從沒人這麼說過呢,不過,我倒是常被說跟父母、姊姊長得一點都不像,小時候我常懷疑自己是撿來的。」

  馬斯登憂鬱地搖了搖頭。「不,你的血緣無庸置疑,我相信這是隔代遺傳的結果,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

  他沉默了一會兒,看來極其沮喪,正當霍金斯困惑地考慮著是否該開口探問的當兒,馬斯登突然說道:

  「很高興認識你,霍金斯先生,今晚我真是太失禮了,我想我該告辭了。」

  「已經很晚了,你何不留下來過夜?」

  「不,我已經麻煩你太多了,再不離開我恐怕會更加失態,日後我會再來登門道謝的。」

  「你確定你能自己走嗎?你剛剛不是才──」

  「只要招得到車,我就能平安到家,」馬斯登堅定地打斷他,語氣中有某種強硬的成份。「剛才我只是有點暈眩,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突然間,霍金斯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記不太清楚剛才發生過什麼事了。

  他記得剛才馬斯登轉身要走,卻昏倒在地,他上前扶住他,然後馬斯登問起了畫像的事……

  他扶起馬斯登時好像發生了什麼很不可思議的事……有種奇妙的感覺曾經出現過,那令他身不由己,只能像待宰的羔羊般任其擺布……但──現在他就連那種感覺也想不起來了。

  這時馬斯登朝他歉疚地笑了笑,於是就連那一丁點兒記憶都蕩然無存了。

  如果可以的話,就連他曾經見過威廉‧馬斯登這個人的記憶,馬斯登也會把它全盤拿走。

  但他不能這麼做,霍金斯在酒館外見到他時,身旁還有兩個人看見這回事,若他貿然取走太多,只會讓一切變得更不合理。

  霍金斯一路送他到大門口,此時夜空已經下起微微細雨,霍金斯給了他一把傘,兩人互道晚安及再會,然後,霍金斯才稍一不留意,大門口就突然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甚至沒瞧見馬斯登是什麼時候走的,當然也沒有聽見任何腳步聲。

  霍金斯站在那兒,隱約記得他送走了一位新結識的朋友,但他卻想不起對方的具體模樣,他帶著一絲輕盈的困惑走進屋內,而過了今晚,他連那份困惑都不會記得。

  他從夜空中落了下來,穿越微雨走在皮卡地里大道上,誰也沒看見他,就算有,也不會有人記得。

  一道黑影悄悄地立在樓頂上,注視著他的背影,接著黑影緩緩地爬下來,以一種怪異的模樣越過樓牆,跟隨著那人一路跳過一棟又一棟的樓房。

  他停下腳步,但那道黑影也停了下來,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他沒有回頭,再次往前走。

  一瞬間,一道漆黑的巨大帷幕從半空中罩了下來,直撲向走在街上的那人,但他及時閃開,同時化為一道煙霧飛向空中,最後降落在其中一道屋頂上。

  帷幕像玻璃一樣破碎在地上,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所有的碎片都化成通黑的街鼠,四面八方逃竄進地下水溝的入口。

  他站在那裡,雨淋濕了他銀白色的頭髮,他看見水溝蓋底部浮出無數的黑霧,一路冉冉升起,最後凝滯在半空中。

  「別再裝神弄鬼,歐洛克,」他說,聲音仍然溫文冷靜。「你明知這種小把戲嚇不了我。」

  這時,黑霧中浮現出一雙紅色的眼睛,接著拉出一道血紅的微笑,最後慢慢形成一個人的模樣,一個黑髮黑衣的男人微笑著站在那兒,腳下除了空氣別無一物。

  「我不知道你回倫敦來了,」歐洛克以一種親暱的口吻說道。「我以為你這會兒還在希臘或羅馬遊山玩水呢。」

  「自從奧伯瑞死後我就沒那種心情了。」馬斯登說道。

  「我不認識什麼奧伯瑞,不過,如果是他害你變成這副德性的話,那他還真該死,我從沒看你這麼憔悴過,你的頭髮怎麼了?」

  「用不著你管。」

  歐洛克輕輕地嘆了口氣。「你講話非要那麼衝不可嗎?我都那麼久沒看到你了,難道你一點也不想我?來個擁抱如何?」

  「兩年前你設計我的那筆帳我還沒跟你算,少在那裡裝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

  「你怎麼能說我設計你呢?」歐洛克一臉無辜。「我只是跟你借了點血而已呀,那可是為了救人哪。」

  「你大可以用你自己的血,伯爵閣下。」馬斯登恨恨地說。

  「我的血感染性太強了,你明知只有你的血既能救人,又不至於讓對方變成我們的同類。」

  「所以你就把我囚禁起來?這可不像是跟人借東西時該有的態度。」

  歐洛克聳聳肩。「沒辦法,你那時很不肯合作。」

  「我就是討厭你這樣,你總是以為你什麼都能得到,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得聽你的。」

  歐洛克漠然地看著他。「大部份的時候是這樣沒錯,不過,偶爾也有例外。」

  馬斯登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難道尊貴如你──弗拉德‧『卓九勒』‧特普士──也會有得不到的東西?」

  「當然有,我並不是無所不能。」

  「哼,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馬斯登一邊說,一邊撥開沾在他額間的溼髮。

  「作為你的前輩,」歐洛克說。「我衷心地建議你,如果你要因為這樣而跟你自己過不去的話,沒人救得了你,就算是我也不能。」

  「我根本不稀罕你的同情。」

  他說罷便從樓頂一躍而下,歐洛克追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重重撞在牆上。

  「聽著,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奧伯瑞是你的誰,」歐洛克低聲說道,先前那種輕鬆的語調此刻已經完全消失。「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但你如果要因此認為全世界都欠你,認為你可以在我的地盤上胡作非為,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馬斯登冷冷地瞪著他一會兒,然後才開口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蘭貝斯的事是你幹的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少跟我裝蒜,那案子,那手法,怎麼看都是你,我不是警告過你別再殺人了!」

  馬斯登露出一個不以為然的微笑。「怎麼?親愛的歐洛克,難不成你被誰懷疑上了?」

  「我沒把你供出來,但我知道是你,你既然回到倫敦,為什麼沒有來找我?」

  「我為什麼要去找你?反正我用不著你的幫助也能過得很好,」馬斯登硬將他推開。「就算你沒供出我又怎麼樣?你以為我會感激你嗎?」

  「是啊,你所謂的『過得很好』就是去街上抓個無辜市民,把他吸乾又扔在那兒,搞得整座城裡沸沸揚揚,害你自個兒連出門覓食都越來越困難,因為他們把夜間巡守全加強了一輪!」歐洛克挖苦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你那模樣是多日未曾進食的結果?如果你真過得很好,又怎麼可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如果你是存心要來跟我說教──」

  「我不是來說教,我是來警告你的,」歐洛克打斷他。「我注意到,你是從霍金斯家的方向過來的。」

  「我從沒見過什麼霍金斯。」

  「你要繼續睜眼說瞎話是你的事,我只是來提醒你,以前我就跟你說過了──不准動萊納斯‧維特的後代,我相信你的記性應該不至於那麼差吧?」

  馬斯登沒有應聲,只是陰沉地盯著他。

  「我沒有動他,」過了一會兒後他說。「我才要下手的時候,就發現他的身份了。」

  「如果你沒發現的話呢?那小伙子是不是這會兒就成了具死屍了?」

  「我並不是每次都會殺人。」

  「但你根本不懂得拿捏,誰要是被你看上,沒死只能算他運氣好,你以為你已經夠熟練了,但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你只會擁抱那些送上門來的女孩,直到她們斷氣為止──而你卻還弄不清她們的心臟到底是何時停止跳動的。」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麼狩獵──」

  「不,你根本不該在外狩獵,」歐洛克抓住他的肩膀,並直視著他。「你該做的是回咱們這兒,讓我照顧你,現在重新開始還來得及。」

  馬斯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強納森不會喜歡我回去的。」

  「他會體諒的。」

  「我不能那麼做。」他輕輕推開歐洛克的手。

  「你一個人在外頭,我擔心你。」

  「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脆弱,我會照顧我自己,你快回強納森那兒,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歐洛克望著他,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魯思溫,這些年來你真的變得很奇怪,我覺得我對你簡直越來越不了解了,你在羅馬的那段日子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你沒必要知道,」馬斯登抬起那雙灰褐色的眼睛。「還有,別那樣叫我,我現在早就已經不叫那名字了。」

  「真可惜……」歐洛克喃喃說道。「我很喜歡魯思溫這名字。」

  「也許那就是我之所以那麼恨它的原因,我現在的名字是馬斯登,威廉‧馬斯登。」

  「頭銜仍然是爵爺?」

  「仍然是。」

  「算了,你高興就好。」歐洛克輕嘆了口氣。「那,蘭貝斯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沒怎麼辦,反正他們根本不知道有我這個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咱們的身份,有個偵探覺得我跟這案子有關係,雖然我先前已經把她──他打發走了,但他知道我們的存在,這點倒是挺麻煩的。」

  「我可以把那傢伙給做掉。」

  「我說過,我不要你殺人,」歐洛克蹙起眉頭。「那偵探欠過我一點人情,而且也算是有把柄在我手上,我應付得來,你只要安份點,短期內別再捅簍子就行了。」

  馬斯登輕笑了一下。「又用那招?你最擅長的魅惑術?」

  「那並不總是有用,你應該很清楚。」

  「是啊……上個世紀我試過一次,結果徹底失敗了。」馬斯登低聲說道。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要走了。」

  他轉身走開,但歐洛克叫住他。

  「那你今晚打算怎麼辦?」

  馬斯登看了他一眼。「我有落腳的地方,這你不用擔心。」

  「不,我是說──」歐洛克走上前去,拉起袖子,將手腕伸到他面前。「你總不能什麼都不喝吧?」

  馬斯登微微蹙起眉頭。「我不想欠你人情。」

  「我跟你之間還談什麼欠不欠人情?真要說的話,你已經欠我夠多了,我根本懶得討回來,快喝。」

  馬斯登略為侷促地看了看他,然後握住那隻手,咬了下去。

  結束後,他輕輕用指尖拂去唇邊的血,歐洛克拿出手帕,顧不得手上的傷口,直接替他拭去血跡。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馬斯登推開他。

  「你本來就是小孩子,別忘了,我的年紀比你大很多。」說罷他輕笑了一下。「你看,你還是沒辦法真的恨我,對吧?」

  「少自作多情,臭老頭。」馬斯登咕噥一聲,然後退進狹巷的陰影中,轉瞬間便消失無蹤。

  歐洛克站在原地,一手叉在腰間。

  「竟敢叫我臭老頭,這小子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

第十章|墓園裡的偶遇

  他將一束鮮花放在墓前,然後退後一步,望著墓碑上所銘刻的名字。

  那是一個他過去並不親近,卻又無比熟悉的──

  罪犯之名。

  原本,一個罪犯是不值得他如此惦記的。

  「你這傢伙還真是狡猾,」他低聲說道,在早晨鳥兒啁啾的墓園中幾近無聲。「不惜一死,也不想被法律所制裁嗎?」

  這是在他多年的警界生涯中,唯一一個沒能親手逮捕的罪犯。

  他並不是每一年都會來此,今年是特例。

  因為自今年起,就再也沒有人會來探望這位死者的墓了。

  除了他之外。

  前提是他記得的話──警場的公務總是很繁忙的,去年他就根本忘了這回事,他沒把握以後還會記得。

  不過,他想死者是不會介意的。

  他微微傾身,伸手拂去落在墓碑上的一片枯葉。

  「死後還得看到我,你應該很不舒服吧?」他說。

  墓碑依舊沉默佇立,遠處吹來了一陣溫暖的徐風,樹枝搖曳著,發出沙沙的聲響,幾片落葉在他腳邊捲起,自顧自地旋轉一陣後又平息下來,消失在其他的同伴間。

  他沒有什麼想對已逝之人說了。

  也許,原本就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舉步離開墓前,從大樹下走到另一頭,有幾個嬌小的人影從他眼角餘光跑過去,他轉過頭去,只看見其中之一消失在樹後,他聽到嘻鬧聲,看來像是小孩子在玩。

  他走過去,卻什麼也沒看到,樹後空無一人。

  正納悶間,一旁似乎又有誰跑了過去,他舉目一望,只見不遠處有一座古舊的石碑,那小小的人影一閃便躲到後頭,一下子又不見了。

  他走上前去。

  石碑上爬滿了藤蔓,當他走近時,才發現那是一個紀念碑,紀念某個葬在此地的偉大先人──然而刻在上頭的名字早已斑駁毀壞,看不出個所以然。

  石碑後頭有一道極不明顯的台階,上面爬滿了草根,兩旁的樹枝也肆無忌憚地圍上來,剛剛的人影似乎就是從這裡溜進去的。

  他往裡頭望了望,台階的彼端是一片黑暗,可能通往某個墓穴,他看見地上的雜草有被踏平的痕跡,顯見確實有人經過這裡,從剛剛的人影看來,應該是小孩子,雖然他不認為大清早的會有小孩子跑進墓園裡,但如果真有小孩闖進裡頭,那可就……

  他撥開樹枝,往裡頭走去。

  越往黑暗走去,溼氣就越重,一股腐朽的霉味直撲而來,這種地方真會有人闖進來?他實在不怎麼肯定。

  「有人嗎?」他朝黑暗探問。

  底下隱約傳來一股窸窸窣窣的聲響。

  也許是老鼠,也許只是風聲,又也許他根本只是聽錯了。

  但他覺得,那聽起來有點像是有人正在交頭接耳的聲音。

  也許不只一個小孩子。

  他繼續往下走。

  突然,某道力量拉住了他。

  「你在這裡做什麼?」一個男人的聲音朝他吼道,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立刻被拉了出去。

  他原以為是墓園管理員將他逮個正著,這下可糟了,身為警職卻私闖墓穴,要是被鬧大或呈報上去天知道會有什麼下場,然而,他很快便發現對方並不是墓園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體面的金髮青年,怎麼看也不像是墓園管理員或附近教堂的神父。

  而且他很確定,不久前他才見過這個人。

  「你怎麼會跑到那底下去?」金髮青年撥了撥亂掉的髮絲。「我剛剛聽見那裡頭有聲音時,還以為是聽錯了,你在那兒做什麼?」

  「請原諒我,我只是聽見裡頭有聲音,懷疑有人困在那裡才這麼做的。」

  「那裡頭只有死人,」青年看來有些氣急敗壞。「誰會困在那裡?」

  他略為沮喪地嘆了口氣,的確,不管誰來看,都會認為他剛才的行為非常瘋狂,他再怎麼解釋也沒用。

  「我看見通往那底下的台階有人經過的痕跡,」他試著以有條理的方式說道。「而且我剛剛看見有人進去那兒了。」

  「你看見誰進去了?」金髮青年瞪著他。

  「很遺憾,我沒看清楚,但……我覺得應該是小孩子。」

  他原以為青年會立刻對此嗤之以鼻,但他卻沒有,反而在一瞬間變得臉色蒼白。

  「你認為……在這種時間、這種地方,會有小孩子待在這裡?」青年問道。

  「我不認為,但我確實看見了。」

  青年朝墓穴裡望了望,接著像是怕碰到什麼髒東西似地抽身回來。

  「不,你什麼也沒看見,你以為你看見了,但其實沒有。」青年拉了拉他的袖子,要他往墓穴裡瞧。「你看那裡。」

  他隨手拾起一枚石子,往黑暗彼處一扔,好一會兒才傳來石子終於落地的聲響。

  青年抬起眼來望向他,說:「瞧,你以為這台階是一直往裡頭延伸的,但中間的部份早就斷了,裡頭黑漆漆地啥也看不見,要是剛才我沒將你拉住,你這會兒早就摔斷脖子了。」

  青年停頓了一會兒,見他沒反應,又接著說道:

  「聽著,我不知道你剛才到底看見什麼了,但我覺得你最好忘了這回事,這兒可不是其他地方,而是墓園,有些事還是不要追究比較好。」

  他困惑地看了那青年一眼。「你是說我大白天活見鬼了?」

  「我沒這麼說,但我很確定那裡頭不會有什麼小孩,就算有,你也不可能聽見。」

  他皺起眉頭暗自思索,青年望著他,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

  「對了,先生……」青年說道。「從剛剛開始我就覺得你挺眼熟的,我們在哪兒見過嗎?」

  他看了青年一眼。

  「我想我們在貝克街附近見過一次。」他說。

  「貝克街?」青年先是迷惑,接著他的那雙綠眼才漸漸變得明朗起來。「啊,你就是那天好心替我帶路的人!」

  「很高興你還記得我。」他不帶感情地說道。

  「瞧我這記性……」青年拍了拍額頭。「我那天居然沒有問你的名字,我真是的……可以冒昧請問你的名字嗎?敝姓哈斯特,萊恩‧哈斯特。」

  「敝姓麥肯金。」他說。

  「真沒想到咱們第二次碰面會是在墓園裡。」哈斯特若有所思地說道。

  「你有親屬葬在這兒?」

  「不,並不是親屬,只是……認識的人。」哈斯特說這句話時顯得有些困難。

  麥肯金看了他一眼。「想必是很要好的朋友了?」

  「其實……並不算是,只是──呃,我想那算是一種『孽緣』吧,」哈斯特嘆了口氣。「我會來此,只是因為沒有其他人會來探望他們的墓。」

  「他們?這麼說不只一位了?」

  哈斯特點點頭。「是的。」

  「真巧,我也是這樣。」

  「咦?」哈斯特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也是基於跟你類似的理由而來的,死者算不上是我的朋友,但因為沒有其他人能來看他,所以我才會來這兒。」

  「那位死者……沒有其他親友了嗎?」哈斯特問。

  「就我所知,他無妻無子,雖然戰後他有位朋友活了下來,但前些日子他過世了。」

  哈斯特專注地聽著他說話,一雙綠眼在光線的反射下變得格外澄澈。「這樣啊……那跟我的情形還滿類似的,死者除了我之外,也沒有其他認識的人了。」

  「但你看起來還很年輕,會認識這樣的朋友挺讓人驚訝的。」

  哈斯特搖了搖頭。「這與年齡無關,他們有些是很年輕就過世的。」

  「聽起來你在此認識很多這樣的人,」麥肯金說。「但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

  「我之前一直待在印度,最近才回來的。」他停了一會兒,又補上一句:「倫敦這些年來變了很多。」

  「或許吧。」麥肯金將視線收了回去。

  「麥肯金先生,如果你不急的話,是否願意到我住的地方喝杯茶?」

  麥肯金拿出懷錶瞄了一眼。「現在恐怕不行,我得去工作了。」

  「工作?」哈斯特的語氣活像是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詞。「恕我冒昧,你工作的地方離這兒很遠嗎?」

  「有點距離,」麥肯金說。「在蘇格蘭場。」

  「你在警場附近工作?」

  「不,我工作的地方就是警場。」

  哈斯特頓時一臉驚奇,但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禮,便立刻將訝異的表情收回去。「這麼說,你是位警官了?」

  麥肯金點點頭。

  「真了不起──呃,希望你別認為我這麼說有什麼別的意思,我只是──我的朋友中從沒有出現過在警界任職的人……唔,真糟糕,你瞧,我講話總是這樣沒頭沒腦地,我們才剛剛認識,我卻已經擅自將你當成我的朋友了。」

  「我並不介意。」麥肯金說。

  「那真是太好了。」哈斯特鬆了口氣,露出微笑。「噢,對了,既然能在這兒見面也是有緣,這個你拿去吧──」

  他說著從口袋中取出一枚像是胸針的東西,放在攤開的掌心中。

  「這是……?」麥肯金不解地盯著他。

  「護身符,我堅持我的朋友都要有一個這樣的東西──尤其看你剛才差點跌到墓裡去,我覺得你應該很需要這個。」

  麥肯金望了望那枚胸針,那是一樣圓形的小型雕刻,有點像是枚銀幣,但他實在看不出那上頭刻的到底是什麼生物──那看來像是某種不知名信仰中的怪物,臉上有著章魚般的觸鬚,眼睛是兩排規律排列的紅寶石,背上生著像蝙蝠一樣的肉翼,模樣相當古怪。

  「這看來是很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麥肯金說。

  「沒關係,這樣的東西我有很多,你不用那麼介意。」

  麥肯金揚起一邊眉毛盯著他。「你遇到誰都會送這玩意兒嗎?」

  「只有我認為是朋友的人。」哈斯特慢慢地說。

  「我相信你的朋友肯定不會太多,」麥肯金說,語氣有些苛刻。「否則這樣的東西多送幾個,你恐怕就破產了。」

  「用你們的說法來說,像我這樣的人叫做『外地來的土財主』,所以你不需要替我擔心這問題,收下吧。」

  他將胸針遞給麥肯金,麥肯金將它拿起來端詳一會兒,最後才收了下來。

  「我希望你這麼做不是為了其他的目的。」他說。

  「其他的目的?」哈斯特不解地問道。

  「你剛剛已經知道我是位警官了。」

  「噢,不,當然不是為了那個,那只是個護身符,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了。」

  「但願如此,那麼,我該走了,很高興認識你,哈斯特先生。」

  「我也是,麥肯金先生。」

  他們握手言別,哈斯特站在原地望著麥肯金離開,過了一會兒,麥肯金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轉過頭來,卻發現那名金髮青年早已不在原地。

  這真是個古怪的早晨,麥肯金想。

  十幾隻枯槁腐壞的手抓住他的腳踝,將他拉進石碑後頭,他好不容易抓住一株橫亙在墓穴外的樹枝,才沒有摔到那底下去。

  ……你壞了我們的好事……

  ……你以為自己很行是吧?小夥子……

  ……真是壞事……

  ……你那張漂亮臉真是惹人厭,要不要我們替你將那張臉皮拔下來呀?

  ……反正那張臉本來也就不是你的……

  ……你真正的模樣是什麼德性,咱們一清二楚……

  ……誰要是見著你真正的臉,那他肯定會發瘋……

  「好了,夠了,大夥兒,這玩笑一點兒都不好笑。」哈斯特一邊說,一邊用力踢開那些瘦骨嶙峋的死人手,有幾隻手還因此斷了,剩下半截白骨在外頭晃呀晃地。

  他奮力攀著樹枝,站起身來,並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

  「很好……害我這身衣服報銷了,這下你們滿意了吧?」

  ……不,我們不滿意……

  ……你放走了那個男人……

  ……沒人叫你多管閒事,漂亮的小夥子……

  「首先,別老是小夥子小夥子地叫,」哈斯特說。「我的年紀比你們任何人都大,還有,他是活人,你們明明就不吃活人,要他幹什麼?」

  ……嘻嘻……

  ……你這是明知故問……

  ……只要他掉到這下頭來,就歸我們管了……

  「那不符規定,」他厲聲說。「你們不可以擅自殺人。」

  ……規定?

  ……呵呵,你瞧,他在說什麼?

  ……這兒是墓地,在這兒自有一套通則……

  ……別想用外頭那套來束縛我們……

  「你們想要屍體,何不去找葬在那邊那棵大樹下的,沒必要硬抓活人來充數吧?」

  ……呆子……

  ……那兒早就沒有屍體了……

  ……有個跟你一樣的傢伙將屍體搶走了……

  ……一個皮膚黝黑的傢伙……

  「等等,你說什麼?你說有個皮膚黝黑的人來過這兒?那是誰?男的女的?」

  ……我們沒有義務給你答案……

  ……墓地已經好久沒有新鮮屍體了……

  ……好餓……

  ……我們要屍體……

  墓穴中響起一陣陣此起彼落的呻吟,活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死亡之歌。

  他沒心情再陪這些死人耗下去了。

  ……好餓……

  ……好餓……

  ……我們要屍體……

  ……快給我們屍體……

  ……啊啊……

  哈斯特站起身來,步出墓穴,任那些矮小又飢餓的東西在地底下繼續哀鳴。

  「長官,你又遲到了。」霍金斯坐在辦公桌上,一臉陰沉地說道。

  麥肯金站在辦公室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我有准你可以坐在我的桌子上嗎?」

  霍金斯從桌上跳了下來。

  「噯,長官,你最近常常遲到喔,這次又怎麼了?」

  「沒什麼,我又遇到上次那個迷路的傢伙。」

  「不會吧?他又迷路了?」

  「不,」麥肯金一面說,一面坐進椅子裡。「他這次沒有迷路,我是在墓園裡遇到他的。」

  「墓園?一大早的你去掃墓啊?長官。」

  麥肯金沒回答,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枚胸針,擱在桌上。「霍金斯,你看過這東西嗎?」

  霍金斯傾身看了看,然後將它拿了起來,就著窗外的光仔細審視。

  「好怪的雕刻,這是有翅膀的豬還是什麼的?」

  「原來你沒看過,那算了,還給我吧。」

  霍金斯仍然盯著那枚胸針,好像沒聽見似地。「這說不定是什麼外國信仰的東西,我有個朋友對這很有研究,要我拿去問問嗎?」

  麥肯金想了一下。「也好,你就拿去問吧,我可不希望那是什麼邪教的信物。」

  霍金斯笑了起來。「召喚惡魔那類的嗎?長官,原來你會擔心這種事啊?」

  「我並不擔心惡魔存不存在,我只是不想跟會擔心的人扯上關聯。」

  「嗯,那我就先代為保管啦──」霍金斯依然很有興趣地把玩著那枚胸針。「不過,長官,這東西打哪兒

來的?」

  「人家送的,說是護身符。」

  「護身符?沒看過那麼奇怪的護身符。」

  麥肯金靠進椅背中,喃喃說道:「總覺得有點在意哪……」

  「嗯?長官,你是指這東西的來歷嗎?」

  麥肯金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不,我只是在自言自語,別理我。」

  霍金斯將胸針收進口袋裡。「長官?你今天真怪耶,是不是早餐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你沒事的話就滾出去,行嗎?」

  「我等你很久了,哈斯特先生。」

  當哈斯特走進旅館房間時,只見一名黑髮女子正坐在沙發椅上,而另一名蓄鬍男子則站在一旁。

  他略帶困惑地評估了一下眼前的情況,接著開口道:「夏綠蒂夫人,你怎麼會來這兒?」

「你忘了嗎?你給過我地址──雖說不先知會一聲就找上門來確實是有些失禮,不過,有件事我必須親自確認,而且我希望你在這事兒上能夠不作任何保留,」她說著站起身來,一雙灰眼直勾勾地盯著哈斯特。「畢竟,你委託了我,就表示你信任我,你不該對我有所隱瞞,不是嗎?」

  「當然,但我對你隱瞞了什麼?我什麼事都對你說了。」

  「沒錯,你是什麼都說了──只除了萊恩‧哈斯特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點之外。」

  哈斯特露出驚訝的神情,但並不明顯。「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習慣把人當傻子耍是你的事,但我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夏綠蒂說。「我查過上個月的渡輪乘客名單了,沒有任何一個姓哈斯特的人曾經登上英國的土地,既然你連此事也未照實稟告,我只能合理懷疑你那套曾住過印度的說詞也是假的了──當然,我還沒指出你口音中的明顯破綻。」

  「聽起來我在你眼中是個騙子,」哈斯特輕輕地以指尖刷了刷手中的帽子。「那麼,你大可以不接受我的委託,也用不著將月光石的下落告訴我。」

  「我有理由知道你是為了什麼才來委託我──畢竟你應該很清楚,超自然的事物不該交給像我這樣的人類去處理。」

  哈斯特瞪著眼睛。「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夏綠蒂往後退開,眼神依舊冰冷。

  「我在說什麼,就請讓你自己證明給我看吧,哈斯特先生。」

  哈斯特抬起眼來,只見夏綠蒂身旁的蓄鬍男子不知何時已手握一把左輪。

  而槍口正對準著他。

  「等等──你們想……天哪!你想做什麼?快把那玩意兒放下!否則我要叫人來了!」

  然而蓄鬍男子仍不為所動。

  「不!你不能這麼做──槍聲……要是你在這兒殺人,你們肯定逃不掉的!旅館裡的人肯定──」

  然後他看見扳機扣下。

  槍聲並沒有他想像中的大,也許是因為裝了滅音器之故。

  不過還是很痛。

  他往後倒了下去,感覺到溫熱的鮮血從胸膛湧出。

  該死。

  這身西裝又泡湯了。

  那是他最後想到的一件事。

第十一章|無以名狀者

  過了好一會兒,倒在地上的那具軀體仍毫無動靜。

  「福爾摩斯,我認為你可能搞錯了,」華生說道,語氣很是沉重。「他怎麼看都像是死透了。」

  「放心,華生,我不會給你惹上殺人罪名的,這傢伙只是在裝死,再等上一會兒吧。」

  華生擔憂地望了望那具死屍,又看了看夏綠蒂。

  「福爾摩斯,我真的認為我們該……」

  「瞧,他動了。」夏綠蒂突然叫了起來,華生連忙往地上的那死人望去,卻一點兒動靜也沒瞧見。

  「你真的確定──」

  忽然,從那死屍的喉嚨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笑聲,這讓華生嚇了一大跳,趕忙退開,但夏綠蒂卻反而饒富興味地趨上前去。

  死屍的那雙綠眼骨碌碌轉了一圈,直至捕捉到夏綠蒂的身影才停下來,他動了動手指,然後像蟲一樣在地上扭動起來。

  「要我拉你起來嗎?」夏綠蒂淡淡地說。

  「不必,我自個兒做得來。」哈斯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但仍聽得出是原本的他,他又在地上古怪地動了動,最後才像是終於找回關節在哪兒似地坐起身來。

  他輕輕拂開額前的髮絲,然後低頭看了看了胸前的傷口。「我可以要求索賠這件衣服嗎?」

  夏綠蒂笑了笑。「如果你堅持的話。」

  「算了,這點損失我還負擔得起。」哈斯特悶悶不樂地說道。「嗯,可以請你們暫時轉過身去嗎?我得把子彈挖出來,可能會很不雅。」

  「那可不行,你可能會逃走。」夏綠蒂雙手交抱,眼中仍然閃著那種很有興致的光芒。

  「……好吧。」哈斯特坐在地上,委屈地說道。「先說,要是兩位有什麼不適,可別怪我。」

  他將手指伸進胸前的傷口裡,先是用兩根手指撐開它,接著伸進三根、四根,最後整隻手掌都撐進開口裡,在裡頭攪動摸索著。

  夏綠蒂漠然地看著這一幕,但華生卻緊皺眉頭,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哈斯特突然呻吟一聲。「它卡在肋骨中間了,華生先生,你的槍法還真是高明啊。」

  「對此我很抱歉,哈斯特先生。」華生有些侷促地說道。「但……你非得把它拿出來不可嗎?」

  「當然,沒人喜歡有異物在身體裡的感覺,你說是吧?」

  他又折騰了一會兒,總算才從體內挖出一顆小小的彈頭,他充滿嫌惡地將它扔到一旁的地毯上,並用力將血污抹在衣服上少數還算乾淨的部份。

  「我想我現在不必為此感到心疼了。」他說。

  「傷口多久會癒合?」夏綠蒂問。「我可不希望我跟你談話的時候,還得看著血從那裡頭不斷流出來。」

  「既然如此,那你一開始就不應該讓他射殺我,」他說,語氣充滿怨懟。「開這種玩笑真是太過份了,我沒必要受這種侮辱。」

  夏綠蒂笑了起來,那是一種頗令人不快的笑聲。「若不這麼做,你會承認嗎?反正你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人類,不是嗎?」

  哈斯特爬起身來。「全被你給看穿了,夏綠蒂夫人,以人類的程度來說,你確實讓我很驚奇,若你不介意的話,可否讓我先到隔壁房間去換件衣服?放心,我不會逃的。」

  夏綠蒂點點頭,於是他就走到另一個房間去了,過了將近半個小時後才回來。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他撥了撥那頭淡亮的金髮,坐進一張椅子裡。「那麼,你們有什麼話打算問我?」

  「有件事恐怕得先告訴你,我們去找過歐洛克了。」夏綠蒂說。

  哈斯特的嘴角頓時不快地撇下。「看來我逮著猶大是誰了。」

  「不,你運氣不好,我剛好知道這個歐洛克的底細,你實在不該提到他的名字,」夏綠蒂雙手交疊,靠進椅背裡。「還有,除非你和耶穌基督一樣無辜,否則我建議你還是別隨便把猶大這名字套在別人身上。」

  哈斯特乾笑一聲。「我永遠也弄不懂人類的這些規矩。」

  「你已經模仿得夠好了,」夏綠蒂說。「只要你在人類社會裡待得夠久,你就會更清楚哪些用法是對的,哪些是錯的,在這點上,歐洛克算是比你高明多了。」

  「相信他也和你提到我為什麼要尋找月光石了?」

  「不,我認為你沒有對他透露全部實情,」夏綠蒂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來喜歡保持神秘是你的習慣?」

  哈斯特頓時露出絕望的神情。

  「我真的必須毫不保留地據實以告嗎?就算其中牽涉到我的個人隱私也一樣?」

  「恐怕是的,」夏綠蒂說。「若我無從確定你的目的,我又怎麼能讓你踏入薩維奇子爵家的大門?」

  「也許你無法阻止我。」哈斯特冷冷地說。

  「聽起來很有趣,但我知道你不喜歡引人注目,而且你有不能把事情鬧大的理由,對吧?」

  「……很遺憾,你說得沒錯,」他垂下肩膀。「月光石……是一種非常脆弱的東西,我必須小心翼翼地接近它,保護它,因為它相當容易受到周圍的變動所影響,要是我現出真面目,衝進去把每個人給宰了,那只會帶來更糟的後果。」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們,那顆石頭到底是什麼來歷了嗎?」夏綠蒂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那是……那──」他幾次欲言又止,最後才像是豁出去似地說道:「那不是屬於這地球上的石頭,而是有生命的東西,事實上……那是一顆。」

  一旁的華生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夏綠蒂依舊鎮靜。

  「若我想得沒錯,」夏綠蒂慢慢地說道。「那顆卵是屬於你的產物吧?」

  華生立刻轉過頭來,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夏綠蒂,但她的神情仍然極為冷靜。

  哈斯特蒼白的面頰頓時泛出紅潮,而他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馬上低頭輕咳了幾聲,一手掩在唇邊。

  「……我很高興這不需要由我親口說出來,雖然我無法確定哪種比較令人難為情。」

  「這沒什麼好難為情的,人類的女性也會懷孕生子,而你也只有外表長得像男性而已。」

  「等等,福……夏綠蒂,你是說──這位哈斯特先生其實是……」

  「我不是男性,但也不是女性,」哈斯特搶白道,「華生先生,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的話──地球上所謂的性別二分法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因為我可以算是兩者都是,也可以算是兩者都不是。」

  「若那顆卵不是屬於你的,你沒有理由那麼急於奪回它。」夏綠蒂說。

  「它在人類手上太久了,」哈斯特苦澀地說。「天知道這些年來他們會給它帶來什麼影響,要是我沒能趕在它孵化前將它拿回來……真不知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情況有多緊急?」夏綠蒂問道。

  「我不能確定它是否會提早誕生。」

  夏綠蒂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沉思了一會兒。

  「我想,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它應該還沒有出什麼問題,」她轉過身來。「如果它孵化的話,你會知道嗎?我知道你們這些超自然生物向來有些特殊本事。」

  哈斯特點點頭。「我多少可以感應得到一些,但我的力量已經大不如前了,若有人存心想掩蓋它的行蹤,我很可能就會感應不到。」

  夏綠蒂略微睜大了眼。「你的意思是有人存心阻撓你?」

  「當然,要不是受到阻撓,我老早就可以將它奪回來了,」哈斯特沮喪地說道。

  「誰會這麼做?」夏綠蒂問。

  「一個以愚弄他人為樂的傢伙,我想,在你們的定義中,他應該很接近所謂『惡魔』的概念。」

  夏綠蒂有些洩氣地和華生互望一眼。

  「那麼,他有名字嗎?」

  奈亞魯法特,」哈斯特說。「但他反正不會以這個名字在人類社會上走動,我甚至連他現在化身成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我了解,」夏綠蒂雙手交抱,倚在窗前。「但他為什麼要阻撓你呢?你跟他之間有什麼恩怨嗎?」

  哈斯特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如果你說的是像人類之間的那種恩怨,那麼我可以告訴你絕對沒有,就像我說的,他只是一個喜歡愚弄他人的傢伙,你是沒辦法用人類的邏輯去解釋他的惡意的。」

  夏綠蒂咬著下唇,低頭沉思著。

  「至少,你可以告訴我,你和他是如何認識的。」她說。

  「那恐怕久遠得不可計量,我和他是在實際見面以前就已經知道對方的存在了,那時候,我還困在宇宙中某個遙遠的角落。」

  「那麼,」夏綠蒂站直了身。「我想我有必要知道,月光石──那顆卵──是你和誰所共同擁有的?

  聽到這句話,哈斯特的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

  「我……我沒有理由告訴──」

  「你當然有,哈斯特先生,不──哈斯特‧阿撒特‧凱溫‧薩斯特‧無以名狀者──就算你說那個叫奈亞魯法特的人這麼做完全沒有理由,但他肯定知道那東西對你來說多麼重要,也知道那是你的弱點,既然如此,你是如何擁有那顆卵這點,或許可以作為推測那傢伙動機的參考。」

  哈斯特侷促不安地在椅中動了動。「夫人,我認為你這麼做是在剝奪我的隱私。」

  夏綠蒂微微揚起臉。「你也可以選擇隱瞞一切,那我就會立刻推掉這個委託。」

  他微弱地笑了一下。「難道你不擔心這可能給全人類帶來危機?」

  「在我看來,你似乎比我更擔心。」

  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看來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明白就好。」

  「這必須從我仍在宇宙間漂流的那段日子說起……」哈斯特說。「當時,我還沒有具體的形體,只是一團思想的聚集物,我擁有一種──特殊的能力,我可以自由穿梭於空間與時間,但僅限於精神上,實際上我在當時是無法自由活動的,而且就那樣子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段期間我唯一的樂趣,就是放任精神力前去探觸各種不同的時空,最後,我感應到了地球的存在,於是我開始和地球上的生物作精神交流,並以此為樂──當然,這交流大多只侷限於潛意識,我通常是在人們處於睡眠狀態的時候進行的,有時我會藉此暗中驅使他們去做一些……不當的事,但當時我並不知道那對人類來說是不好的,我只是……單純認為那很有趣,所以──」

  「不好意思,請你說重點。」夏綠蒂打斷道,並掩去了一個呵欠。

  「唔,抱歉,」哈斯特不自在地在椅子裡挪動了一下。「總之,那時我曾在某個不知名的時空與地點,與地球上某種生物的思想有所接觸,我並不知道對方的年齡、名字或任何經歷,我只是在放任精神力隨意跳躍的時候偶然與其相遇,通常,我會驅使對方的心靈,將其玩弄一番後再徹底拋下,跳躍到另一個時空繼續這種遊戲。」

  說到這兒時他停頓了一會兒,似乎對此有些難以啟齒。

  「當時,我以為『他』是人類──我之所以將對方稱為『他』只是因為我當時是這麼以為的,事實上我根本不能確定對方的性別為何──我注意到比起其他的地球生物,他的心靈來得難以操縱許多,原本我不以為意,因為偶爾也是會有這種情況──有些人類的意志力十分堅定,你很難輕易讓他們崩潰,但對當時的我而言,這是一種十分有趣的挑戰,我嘗試在他的潛意識中進行操縱,試圖深入他的思想中,卻一再失敗,而令我料想不到的是……他似乎意識到了我的存在,甚至反過來攫住了我,等到我驚覺時,我早已無法從那之中脫身,只能不斷地陷進去……至此我才發現,他根本不是人類,而是某種……和人類很相近的東西,在某個程度上跟我有些類似,只是比我更具體,而且……更具侵略性

  「對我來說,向來都只有我去侵入別人,從來沒有別人侵擾我的事存在過,這是頭一遭,剛開始我感到十分屈辱,但久而久之……我發現那其實也很有趣,後來我甚至……甚至可以說是有點享受其中,但我沒有意識到放任自己這樣沉浸下去的危險性──再怎麼說,我和他都是不同的生物,長久處於這種相互侵擾之下肯定會帶來不好的影響,而且我當時並不知道,我在這方面的抵禦力是很低的,我可以輕易侵入他人的意識,但我從來沒想過,我自己也是個非常容易受到侵犯的對象……等到我終於擺脫他意識中的干擾,將精神脫離了他所存在的那個時空後,我才發現……我的體內殘留了他的一部份,而且那根本無法輕易排除出去。」

  他的臉又再度紅了起來,但他卻只是微低著頭,似乎不打算再多作掩飾。

  「那麼,你說的那個奈亞魯法特又是什麼時候得知此事的?」夏綠蒂問。

  「我說過了,他和我之間一直都知道對方的存在,但我們很少在精神上干預彼此,我並不清楚他知道此事的確切時機,我只能肯定在我和地球上的那個生物糾纏不清的時候,他沒有理由不知道這整個過程。」

  夏綠蒂和一旁的華生互看一眼。

  「聽起來很令人難以置信,」夏綠蒂輕描淡寫地說。「你是說,這一切都是在你明知有第三者窺知的狀態下所做的?」

  「在我還沒有像現在那麼像人類的時候,我自然不會有你們所謂的羞恥心,」哈斯特困難地說。「更何況,在那種狀態下你不能拿來和地球上的價值觀相提並論。」

  「也許那就是我們之所以身為地球人,而非外星人的原因。」夏綠蒂說。「這麼說來,你認為這個叫奈亞魯法特的人──生物,可能會阻撓你取回那顆卵,但他這麼做卻完全不需要出於任何自發性的動機,是嗎?」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跟我一樣都是在宇宙漂流的流浪者,我認為……他之所以對地球產生興趣,也很可能多多少少是出於我的影響。」

  「也就是說,他是被你帶壞的,並且顯然青出於藍更勝於藍?」

  「這話太過份了,夫人。」哈斯特的語氣中帶著委屈。

  夏綠蒂沒理他,只是兀自陷入了沉思。

  「這說不過去,他之所以將卵拿走,一定有他的原因,難道你不能再仔細想想還有什麼能提供給我們的情報嗎?」

  哈斯特頓時一愣。「你怎麼會知道是他……」

  「如果我聽了你剛才說的那些,還不能推測出他就是將卵奪走的人,那我就是個大笨蛋。」

  哈斯特露出懊惱的神情。

  「不,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理由,我想他也許只是為了好玩吧。」

  「那麼,你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了?」

  哈斯特點點頭。

  「好吧,無論如何,還是感謝你的坦承,」夏綠蒂說,「我會安排你前去薩維奇家的,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希望你在標得那枚寶石後就能從此在我眼前消失,我再也不想同你們這些超自然生物扯上關聯了。」

第十二章|已故之人

  「班納萊,你知道這東西是什麼嗎?」霍金斯斜倚在長沙發上,一手舉著那枚古怪的胸針。

  班納萊拿了兩杯威士忌走了過來,將酒杯擱到一旁的桌几上,然後湊過去看了那枚胸針一眼,並伸手接過來舉到眼前。

  「看起來似乎是克蘇魯神,你在哪兒拿到這東西的?」班納萊問道。

  「我老闆從一個好像跟他不太熟的傢伙那兒得到的,」霍金斯聳了聳肩,並稍微坐正了一點。「你剛說的那是什麼?」

  「克蘇魯神?」

  霍金斯點點頭。

  班納萊在他身旁坐下,並指著上頭的雕刻給他看。「你瞧,章魚臉、蝙蝠翅膀和肥厚的身軀,這些都是克蘇魯神的特徵,在克蘇魯神話的記載中,相傳他沉睡在海底的一座叫做『拉葉』的古城,等祂有朝一日醒來,世界就會毀滅。」

  「祂會毀滅世界?這算哪門子神?」

  「嗯,聖經裡不也有像是《啟示錄》這樣的末日描寫嗎?我想這類描述只是為了彰顯神的強大吧,不用想太多。」

  「這樣啊……」霍金斯盯著那枚胸針。「這不是屬於什麼邪教的信物吧?」

  班納萊搖搖頭。「是不是邪教,得視你的信仰而定。」

  「等等,我可不想跟你討論宗教議題,別把這話題複雜化,我只是問你,你認為這算不算不好的東西?

  班納萊盯著他一會兒,最後才慢慢開口:「不,我不認為,對我來說,它就只是個很精巧的藝術品而已。」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那我就放心了,還給我吧。」

  班納萊將胸針放回霍金斯的掌中。

  「我不知道你們警場也有迷信的人。」他說。

  「不是迷信,」霍金斯沒好氣地回道。「只是我老闆不喜歡來路不明的東西。」

  「那他為什麼要收?你不是說他跟那個人不熟嗎?」

  「誰知道?」霍金斯聳聳肩,並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從來沒弄懂過我老闆腦子裡在想什麼。」

  「但你喜歡他,」班納萊淺淺笑道。「你以前說過。」

  「我欣賞他,他是個好人,除了缺乏幽默感之外,他算是沒什麼缺點,要不是我姊已經嫁人了,我還真想把他介紹給我姊認識。」

  班納萊淡淡應了一聲,似乎對此不感興趣。「不過……這說起來還真怪。」

  「嗯?」霍金斯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最近唯一來問我這事兒的人,我妹妹之前也來問過我一次。」

  「你是說夏綠蒂夫人?」霍金斯突然露出頗為複雜的神情。「她在我們警場很有名呢,這真不知該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班納萊露出有點歉疚的表情。「真抱歉,我妹妹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吧。」

  「……正好相反,她替咱們代為解決了不少案件哪,雖說她行事很低調,從不讓她的名字被公開來,但再怎麼說……唉,算了,別提了,回到這事兒上吧,你是說,她也來問你關於克蘇魯神的事?」

  「不,她想知道的並不是克蘇魯,而是另外一位神祇『哈斯特』。」

  「哈斯特?這又是什麼神來著?」

  「可惜《死靈之書》現在已經不在我手上了,否則我就能更詳細地告訴你,哈斯特是一位被困在浩瀚宇宙中的神祇,但地球上的人仍可以用儀式或召喚術使他現身──祂的精神力可以穿越數千數百萬光年,超越時間與空間,《死靈之書》上記載,祂可以實現人們的願望,但同時也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祂通常以一個黃衣人的模樣現身,但那並不是祂真正的面貌,祂的真面目非常可怕,據說只要看上一眼就足以使人發狂。」

  霍金斯一臉困惑地盯著他。「……天曉得你為什麼老是會知道這些奇奇怪怪的傳說,《死靈之書》又是什麼?」

  「那是我父親生前的藏書之一,裡頭記載了不少關於克蘇魯諸神的事,不過後來無緣無故就找不到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會是被人偷走了嗎?」

  「沒人會想偷那種東西啦,」班納萊搖搖手。「或許哪天它又會自己出現了也說不定。」

  霍金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妹妹問那個什麼哈斯特的事要做什麼?」

  「也許只是突然對克蘇魯神話有興趣吧。」

  「是嗎?」

  「不然會有別的原因嗎?」班納萊啜了口酒。「雖然以她那實是求是的個性來說,會突然問起這些神話故事是有點怪。」

  「雖然不該由我來說,但我也這麼覺得。」霍金斯說,他隨意瞟著班納萊的客廳,然後突然將視線集中在壁爐上方的那一面牆。「噯,班納萊,我記得那兒本來……是不是有塊虎皮掛毯?你把它收到哪兒去了?」

  「我送給夏綠蒂了,她好像很喜歡那掛毯。」

  「嘖,真可惜,我本來還打算要是哪天你不要,我就可以順理成章接收了哪。」他站起身來,走到那面牆前。「這兒空蕩蕩的,不覺得難看嗎?不是我在說,你實在太疼你妹妹了。」

  班納萊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她是我妹妹,不疼她我要疼誰?除非你要過繼給我當養子,我就考慮把我珍藏的那把阿富汗軍刀送給你。」

  「噯,別佔我便宜,」霍金斯說道,但臉上卻帶著笑意。「雖然阿富汗軍刀聽起來是挺有意思的,我記得你提過──那是你妹婿送給你的吧?」

  「是啊,他以前待過阿富汗一陣子。」

  「什麼時候的事啊?」

  「我想他沒提過,」班納萊沉思道。「我記得他還去過印度,以前似乎曾經受過很重的傷,不過他沒在這上頭多提,我也就沒問。」

  霍金斯微蹙眉頭。「聽起來你這妹婿的過去挺神秘的,而且你居然什麼也沒問?真搞不懂你怎麼敢把妹妹嫁給他?」

  「他是個好人,而且很愛夏綠蒂,我認為這就夠了。」

  霍金斯盯著他一會兒,良久才說道:「班納萊,你知道嗎?有時我覺得你真是個怪人。」

  班納萊笑了起來。「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只是照實將我腦中的念頭說出來。」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跟我當朋友吧。」

  「你是說我也是個怪人?」

  班納萊作勢想了想。「難道不是嗎?」

  霍金斯臉上的笑意凝滯了一會兒,但那一閃即逝。

  「不,我想不是。」他說。

  「噢,」班納萊收起笑容,頓時露出有些歉疚的神色。「是嗎?抱歉,我說話太不經大腦了。」

  「沒關係,你不用跟我道歉──我是說……」霍金斯似乎想說什麼,但突然間又將話吞了下去。「我的意思是,不論你對我這人是怎麼想的,那都不是事實,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

  「那就好。」霍金斯看來像是鬆了口氣。「……唔,對了,那你打算在這兒掛些什麼嗎?總覺得這麼一大面牆空著有些怪不習慣的……你不是喜歡我家那幅魯本斯的畫嗎?我找一天差人送來吧。」

  有那麼一刻,班納萊像是想開口回絕,但他沒那麼做。

  「如果你堅持的話。」他說。

  葬禮。

  某種程度上,他其實不甚了解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和一群素不相識的人參與這場葬禮,聽著牧師唸著那些極其平板的禱詞,彷彿只要這麼做,就能騙過死者,讓他相信自己真能受到神的引導,前往天堂。

  誰知道呢?也許,天堂本身就是一場騙局。

  前來參加葬禮的人並不多,沒有哭紅雙眼的妻子,也沒有面容茫然的兒女,有的只是幾個表情不知該定位在嚴肅還是呆滯的男人和女人,不過他想自己的表情可能也跟他們差不多。

  他不清楚他們是否都是死者的朋友,不過,因為他自己和死者並不算熟稔,所以他想,眼前的這些人說不定也沒有幾個是與死者真正熟識的。

  他舉目望向墓碑上銘刻的名字。

  死者的名字是哈瑞‧曼德斯。

  他知道曼德斯是怎麼死的,那算不上是一種體面的死法,事實上,沒有人會希望以那種死法離開人世。

  他在清晨被發現死在某條僻靜的街道上,全身上下沒流一滴血,也沒有明顯的外傷,這個案子是由雷斯垂德負責的,但至今什麼也查不出來,他除了有點慶幸自己不必跟這種光怪陸離的案件扯上關係外,也對雷斯垂德的處境有點同情。

  無論如何,在此時此刻,他只希望死者能夠安詳地離開人世──不論他生前遭受過什麼樣可怕的事,那都已經過去了。

  葬禮結束後,眾人就像四散的黑絮般各自離去,他走在墓園的小徑上,看見不遠處那座他前些時日才來探望過的墓,墓碑仍舊在樹下靜靜佇立,與曼德斯的墓遙遙相望。

  曼德斯死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會來探望那傢伙的墓了。

  不過,至少他們就葬在同一座墓園裡,在另一個世界裡,那傢伙應該再也不會孤單了吧。

  一陣微冷的風吹來,他將手伸進口袋裡,卻突然摸到某個冰涼的東西。

  那是哈斯特給他的胸針。

  霍金斯將胸針還給他的時候說過,那上頭的雕刻是某個神話中的神祇,應該不是什麼不好的東西,誠如哈斯特所說過的,那只是個護身符。

  不過,他心裡還是一直對於收下那麼貴重的東西有點疙瘩,畢竟他根本不熟悉哈斯特這個人,就算對哈斯特來說,這東西除了當護身符之外並不代表什麼,但他就是不喜歡這樣,也不想把這東西一直留在身邊。

  他轉身折返,往曼德斯的墓走去,工人已經在為曼德斯的棺木覆土,他從他們中間穿過,拿出那枚胸針,將它埋進黃土之下。

  他不知道將一個不知名信仰的護身符送給死人有什麼意義,但他想,也許那在黃泉之下會有點用處,就像以前人們會在死者眼皮上蓋上金幣,好讓死者能夠賄賂冥河的擺渡人之類。

  不論死後的另一個世界到底存不存在,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這麼做只是讓他心裡好過一點,畢竟他很清楚,他並不需要什麼護身符。

  他走回小徑上,離開了墓園,沒有再回頭過。

  他將事務所的文件整理了一遍,雖然現在的他並不需要處理這種事,但他早已習慣了,況且,回到熟悉的地方還是做些事情較能讓他平靜下來。

  他站起身來,將桌上的幾本厚書放回書櫃上,這時寫字檯上的筆滾落下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他轉過身來,正想彎身撿筆時,某人卻先他一步將筆拾了起來。

  他抬起眼來,只見一個膚色蒼白,髮色灰銀的男僕正站在他面前。

  「筆尖斷了,」他說。「抱歉,我去換支新的吧。」

  「嗯,謝謝你,理查。」

  他看著男僕拿著斷筆走了出去,然後給自己伸手取了根菸,正點著之際,他心不在焉地望了望窗外,突然,一道黑影從窗外閃過,他驚了一跳,立刻熄掉菸,走到窗邊往外望去,卻什麼也沒看見。

  一陣像是野獸嗥叫的聲音傳來,那聲音近得像是就在這屋裡似地,他馬上暗知不妙,立時奔了出去。

  「理查?」他從樓上一路奔下來,一面叫道,但卻無人回應。

  屋裡一片死寂,只有外頭的狂風不斷搖著窗戶,他在大廳裡四處張望,卻不見理查的人影。

  一道落地窗不知被誰打開了,窗門不斷地來回敲擊著,長長的薄簾瘋狂搖曳,他走上前去,看見前院裡有一隻透身銀白的野獸,四肢低低地貼著地面,頭部高舉,雙耳豎立,明顯是準備攻擊的姿態,牠背對著窗戶,直視著不遠處某個漆黑的人影,而那人有著灰銀的髮色。

  「理查!」他一時慌亂叫出了聲,而那匹野獸也在同時注意到了身後的他。

  他想衝上前去,但野獸卻立刻擋在他面前。

  他不可置信地瞪著那匹透身銀白的獸。

  「不,理查,他不是敵人,」他對那野獸說道。「你忘了嗎?那是魯思溫少爺。」

  野獸頓時歪了歪頭,牠轉過身去,朝不遠處的人影望了望,然後垂下雙耳,讓開了路。

  他立刻朝那人走了過去,而理查跟在他身後,活像隻乖順的狗兒。

  「魯思溫?」他對那個站在前院裡的男人說道。「既然來了,為什麼不進屋裡呢?你看你這樣鬼鬼祟祟的,連理查都差點把你當成可疑人物了。」

  「強納森,歐洛克人在這裡嗎?」魯思溫悶悶不樂地說道。

  「今晚不在,」強納森說。「你要找他嗎?我想我應該可以──」

  「不,別找他來,我只是……只是順道來看看你而已,我很快就走。」

  強納森頓時顯出失望的神色。

  「你不進來嗎?外頭很冷。」

  魯思溫搖搖頭。「不,下次吧。」

  強納森伸手拂了拂魯思溫的髮絲。「你的頭髮怎麼了?我記得以前你的頭髮就和黑夜一樣黑。」

  「沒什麼,會恢復的。」他輕輕推開強納森的手。

  「你真的不打算回來嗎?」強納森說。「我和歐洛克都很擔心你。」

  「他才不會擔心我,那混帳滿腦子只想著他自己。」

  「你不可以那樣說他,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的父親。」

  「我才不想認那種人當父親。」

  強納森頓了一會兒。「這麼說,你也不想認我了?」

  「我沒那麼說,我只是……」他輕嘆了口氣。「強納森,你明知我從沒那麼想。」

  「算我求你,魯思溫,你別再和他鬧彆扭了好嗎?我實在不想看到你們父子倆這個樣子。」

  「他只是欠我一個道歉,這對他來說應該很簡單,更何況,我有不能回來的理由。」

  「有什麼理由能逼迫你遠離我們,遠離你的家人?」

  「強納森,我作過錯事,從小你就不斷告誡我那是絕不能去碰的事,但我還是放任它發生,我必須贖罪,為此付出我應付的代價,在那之前,我不能回到你的身邊。」

  強納森怔怔然地瞪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你不會是要說──」

  「是的,我殺過人,而且不只一人為我而死。」

  「……可是,一定有什麼理由吧?你從小就是個乖巧的孩子,那一定……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沒有,沒有弄錯,」魯思溫搖搖頭。「我那麼做完全是出自我的自由意志,我任由最可恥的衝動驅使了我,而那並不十足困擾我的良心……那就是我所害怕的,所以我不能回來,我不能在傷害了另一個人的家庭之後,還回到這裡繼續過著舒適安逸的生活,那樣……那跟歐洛克有什麼兩樣?我絕不能容忍自己變成像他一樣的人。」

  「魯思溫,你不能像這樣在我面前侮辱他,」強納森像是費了極大力氣才讓自己的語調盡可能趨於平穩。「也許你不想承認你和他之間的血緣,但對我來說,他至少還是和我共處在同一個屋簷下的人。」

  「但他從未只忠於你一人,」魯思溫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可以繼續佯裝不知情,但他在你背後搞什麼鬼我清楚得很,我不懂的是,你為什麼還要這樣死心塌地的跟著他?」

  強納森不發一語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不,你不明白。」

  「也許吧,我猜我永遠也明白不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消失在樹影中。

  而強納森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黑暗,什麼也沒有說。

  一個聲音從強納森身後響起。「哈克先生,請進屋裡去吧。」

  「抱歉,理查,」強納森頭也不回地說。「但我想在外頭多待一會兒。」

  「是。」那個銀髮的男僕應道,然後旋即消失在黑夜中。

第十三章|死者不長眠

  馬斯登從空中落下,站在一座教堂的屋頂上,暗自思考剛才他是否對強納森說得太過份了。

  今晚實在不應該去見強納森的。

  無論如何,不能再回去那裡了。

  他從樓頂一躍而下,像一隻大蝙蝠般降到地上,他輕輕落地,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

  無人的街道上傳來腳步聲,他心想或許是巡警一類的,於是將自己埋進街角的陰影中,等待那腳步聲遠去。

  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他在陰影中等了一會兒,越聽越覺得那腳步聲不像是巡警,反而比較像是醉漢,因為那聽起來就像是有人拖著腳步走路,步伐似乎也很不穩,這讓他略微放下了戒心,他從陰影中微微探身,看見一個男人從遠處慢慢地走過來,除了盡可能穩住步伐不讓自己跌倒外,似乎什麼也沒注意。

  他一直盯著那個步伐不穩的男人,並發現自己的視線再也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男人並不是拖著腳步走路,而是他的一條腿只有白骨連接著,附於其上的爛肉也所剩無幾。

  他就那樣出神地望著那人走來,直到對方越走越近,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站的地方極其明顯,他不禁倒抽了口氣,連忙縮進陰影中,躲入對方看不見的黑暗裡。

  所幸,那個男人並沒有看見他,因為他有一邊眼睛根本已經沒有用了,只是懸在臉上,隨著他的走動搖晃著,而眼珠原本該待的地方卻是一片空洞,深陷的眼窩中彷彿有什麼在蠕動,馬斯登儘量不去想那裡頭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不是第一次看見死人,只是這麼「生動」的死人還是讓他覺得有點噁心。

  那個明顯不是活物的「東西」緩緩地經過他身邊,離開了他所藏身的角落,當他走過去時,馬斯登嗅到一股難聞的屍臭,從對方身上的腐敗程度看來,他想那應該不會是死亡太久的屍體──正好處於已經腐爛一段時日,卻還沒乾燥到完全化為白骨的程度。

  他看見男人的身上穿著屍衣,此外,儘管腐臭味很重,但他還是能嗅出對方身上帶著青草與泥土的味道。

  他悄悄地攀上牆壁,像爬蟲般迅速往屋樓上爬去,然後跳上屋頂,輕手輕腳地跟蹤著那個走在大街上的活屍。

  原本他以為那可能是吸血鬼化的人類,但這個念頭幾乎是在浮上他心頭之際便立刻被推翻──如果是接受過不死者之血的人類,其屍身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會腐敗,像那樣活生生在街上亂走的腐屍太奇怪了,那絕不可能是出自吸血鬼之手。

  一定有別的原因。

  男人走得很慢,他躍過幾棟樓頂,跳了下來,閃進其中一棟房屋的陰影中,雖然他不想被對方發現,但他有必要更靠近一些好看清楚那個男人,雖然對方全身都已經腐敗得差不多了,不過他就是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那個男人。

  他的身高……走路的方式……和那條瘸腿……

  瘸腿?

  他從陰影中探身,此時此刻,他已經顧不得是否會被對方看見了。

  他站到那具腐屍面前,擋住了對方的去路。

  腐屍另一隻還算完好的眼睛看見了他,蹣跚的腳步也於焉停下。

  馬斯登想得沒錯,儘管對方全身上下都已經開始腐爛了,但還是大致認得出他生前的模樣。

  正確地說,是他「臨死前」的模樣。

  馬斯登望著他,靜靜地笑了。

  午夜時分,麥肯金突然被某種持續且低沉的聲響吵醒。

  他躺在床上,意識到那是屋內某處傳來的聲響,聽起來像是有人正在敲打什麼東西,而且很近,彷彿那聲音就在房間門外。

  他靜靜地聽著那聲響一會兒,覺得那聲音不像是有人刻意製造出來的,可能只是屋內的某扇窗沒關好,被風吹動的聲響,想到這裡,他只得百般不情願地起身下床,出去關上那扇窗子。

  他拿著燈往他覺得聲音最大的地方走去,一路走到起居室,果不其然,那兒正有一扇大開著的窗,窗門正喀啦喀啦地左右拍動著,兩旁的白色窗簾也被風吹了起來,活像兩個穿了白衣的鬼在狂舞,三更半夜的,這景象猛一看還真叫人心驚。

  正當麥肯金正納悶著為何僕役會犯下此等粗心的錯誤時,他很快便發現,也許這過錯並不該歸咎於屋內的人。

  起居室裡,有一把椅背很高的沙發椅,他向來喜歡將那把椅子搬到窗邊,讓它正對著窗外,好讓自己坐在上頭時可以欣賞到窗外那些他平素精心照顧的盆栽花卉,但這也代表著,當有人從門外進來時,並不會立刻注意到他正坐在那把椅子裡,因為從門口的角度望去,椅背正好可以遮蔽住坐在上頭的人,除非稍微走近或往房間左側稍稍靠近一些,才會看見椅子裡是否坐了人。

  當他正打算走上前去將窗子關上時,他突然看見那把椅子的扶手上,有一隻手正懸掛在那裡。

  接著,他注意到靠近窗戶的地板變得很髒,看起來就像是曾有什麼沾滿泥污的東西從外頭爬進來一樣。

  他緩緩將視線移向那把椅子,從這個角度他無法窺見椅中人的面目,但他也不願走上前去。

  「你是什麼人?」他問,語氣平穩且警戒。

  坐在椅中的人顯然聽見了這句話,因為他看見懸在扶手上的那隻手動了動,麥肯金只聽見那人似乎發出了一連串含糊不清的聲音,但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說話。

  他稍稍上前了一些,但仍與那人保持著安全距離,同時,他也嗅到一股臭味撲鼻而來。

  「回答我,」那很像是水溝或死老鼠的臭味,也很像是……「你到底是誰?闖進我家有什麼目的?」

  可以確定的是,那股臭味是從椅中人的身上飄來的。

  該死,那把椅子肯定報銷了。

  那人又發出一連串含糊不清的聲音,接著動了動,像是想從椅子裡起身。

  「慢著!你想做什麼?」麥肯金喝道。「如果你想輕舉妄動──」

  那人沒有理會他的警告,只是默默地從椅子裡站起來,然後轉過身面向他。

  他沒看見對方手上有任何武器,這是好事。

  但他看見的東西讓他覺得這是壞事。

  那人就這樣站著看他──說是「看」其實也只是他單方面那麼覺得罷了,事實上,那人有一邊眼窩裡根本是空的,只有一顆眼珠毫無用處地懸在外頭,而另一邊還算完好的眼睛也像死魚一樣,麥肯金根本不能肯定那隻眼睛是否還具備著「看」的功用,此外,那人的腿有一邊幾乎都爛光了,底下看得見森然的白骨,還算幸運的是,他身上的屍衣大致完整無缺,但看得出底下發脹的軀體已經將它撐到極限了,而且還溼淋淋的,麥肯金覺得儘量不去想那些液體到底是從哪兒來的也許會比較好。

  眼前的這個人,怎麼看都已經死透了。

  有那麼一刻,麥肯金只是直愣愣地瞪著他,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天哪……這到底……你是怎麼跑到這兒來的?」

  那人從喉頭深處發出幾句咕噥,麥肯金聽不出那到底算不算是一句完整的句子,然後他看見那人舉起一隻已然腐爛見骨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人的胸口似乎嵌著什麼東西,麥肯金忍住作嘔的衝動,將手裡的燈舉了起來。

  那是一枚圓形的銀色金屬,上頭有著狀似章魚的怪物雕刻,兩排鮮紅的眼睛正瞪視著他。

  他認得那玩意兒。

  雖然他覺得這東西好像長得已經和他記憶中有點不太一樣了……仔細一看,應該是金屬的地方似乎變得很柔軟,邊緣也像是已經和周圍的爛肉融為一體,中間的雕刻看來也變得有些模糊難辨,兩排原本是紅寶石的眼睛幾乎要黏在一起,而且看起來還像是有生命般地隱隱跳動著,簡直就像是一顆掛在外頭的心臟。

  這東西怎麼會在……

  他緩緩抬起眼,望向那腐爛且可怖的臉。

  「曼德斯?」

  他不確定那東西是不是開口回答了他。

  馬斯登開始覺得這整件事有趣了起來。

  他作夢也想不到,那個前不久才被他弄死的傢伙,現在居然「活生生地」站在這兒──不,說「活生生」也許不太正確,畢竟正常狀態下,一個已經腐爛成這樣的人應該不太可能還活著。

  他一度試圖與眼前的活屍溝通,卻發現對方只能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一個原因可能是他的聲帶已經損壞了,另一個原因則是他的嘴唇和舌頭都被蛆蟲吃得差不多了,在這種狀況下,發出正確的音節似乎不太可能,最後,他無可奈何,只好設法將這具活屍帶回他的住處。

  他發現,要對一具會走動的屍體下指令似乎有點困難,因為他並不確定對方的腐爛程度是否損及聽力,而且對方還少了顆眼睛,剩下的那隻也不確定是否仍保留著正常視力,他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設法讓活屍跟著自己的腳步走,並且還得隨時留意對方會不會走錯方向──好幾次當他發現活屍沒跟上來時,對方都是卡在某座顯而易見的路燈旁,或是被某面根本不在直線路徑上的牆壁所擋住,最後,他只好閉住呼吸,並盡可能不去在意那股軟爛的觸感,拉著活屍的手一路往前走,同時還得注意別扯得太用力,免得將他的胳臂整支扯下來。

  天亮前,他們終於離開了市區,在穿越了一片偏僻且茂密的森林後,馬斯登終於將活屍帶回了他的藏身處,而且沒有被任何人看見。

  那是一座荒廢的鄉間別墅。

  馬斯登推開那扇從來沒上鎖過的前門,將弄不清方向的活屍塞進門框裡,然後上樓找照明用的蠟燭,當他下樓時,活屍正在玄關裡亂撞亂走,不斷撞上桌椅、牆壁及門板,發出大大小小的聲響。

  「喂!別碰那花瓶──」他尖聲輕叫一聲,立刻從樓梯上一躍而下,趕在活屍即將撞翻一只中國瓷器前將他拉走。「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就不能乖乖待著不動嗎?」

  活屍茫然地以那只還算完好的眼睛盯著他,他不確定活屍是否聽懂了他的意思,只好一把將他拉到旁邊去。「過來。」他說,並一路將活屍拉到佈滿塵灰的廚房,找了把椅子將他按下。

  「聽好,坐在這兒乖乖別動。」他說,並離開去處理活屍剛剛在前廳搞的那團亂,但他才剛走開不久,又聽見廚房傳來碗盤墜地破碎的聲音,他低聲輕咒一聲,連忙趕回廚房,只見活屍的半截身子正埋在櫥櫃裡,不知在探找什麼,而原本擱在上頭的碗盤瓢盆全給摔個粉碎。

  「噯──喂!你給我出來!」馬斯登用力將他拉了出來,不過似乎用力過猛,以致於活屍頭上有一小塊頭皮被櫥櫃門給削了下來,還帶著稀疏的髮絲沾黏在上頭。

  活屍一臉茫然地盯著他,嘴裡咀嚼著一片不知放了多久的燻肉,乾巴巴地像塊木條。

  馬斯登看了看他,又彎身看了看櫥櫃裡。「你還真能找,我從不知道這裡還有剩餘的食物──好了好了,你要嚼多久?那東西早就不能吃了。」

  他伸手將乾掉的燻肉從活屍口中扯下來,活屍頓時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緩慢地伸手想奪回食物,但馬斯登高舉著那塊燻肉,不讓他拿回去。

  「我說了,這東西不能吃,」馬斯登說道。「你要是餓的話,我去替你張羅點吃的,但前提是你得待在這屋裡乖乖等我回來,懂嗎?」

  活屍呆愣愣地望著他一會兒,然後似乎想通了什麼,作勢便要從馬斯登的手臂咬下去。

  「喂!不准咬!」馬斯登迅速將手抽了回來。「我不是可以吃的東西,聽到沒有?」

  活屍又發出一連串嗚咽聲,似乎已經對眼前的馬斯登失去興趣,轉身往門口走去,卻卡在牆邊,他不斷地被牆壁撞開又往前走,像是全然不知前方根本沒有可通行的道路。

  可憐的傢伙。馬斯登心想。

  他走過去,將活屍拉過來,安在椅子裡。

  「聽著,不論是誰害你活過來的──我只能肯定那不是我,因為我沒有讓人變成不死者的能力,但我會照顧你,直到……」

  怦咚!

  他低下眼,看見活屍的胸口有個近圓形的窟窿,裡頭嵌著一只像是金屬的銀色物體,而那東西正陷在肉中跳動著。

  就像心臟一樣。

  看來似乎就是這東西讓死屍復活的……

  他伸手輕觸那東西,感覺到一股灼熱,他連忙抽手,深怕要是碰壞了那東西,眼前重返人間的死者便會立刻化為一堆白骨。

  那樣他就再也沒有贖罪的機會了。

  他知道,那是場意外,他原本沒有打算殺死對方的,但他那個時候實在太餓,一不留神就……

  他閉上眼睛,甩開當時的記憶。

  他當時明明可以救他的。

  身為人與吸血鬼的混種,他自知自己的血並沒有像父親那樣強的感染力,儘管他的血也有一定程度的治癒力,但他無法像父親一樣將人類變成吸血鬼。

  當時,他雖然想立刻用自己的血讓對方復活,但他終究沒有那麼做。

  因為他看見了那個人的眼神。

  那是一種亟欲死去,不願戀棧人世的眼神。

  就和奧伯瑞一樣。

  於是他放任那人在他手中死去,然後離開了那裡。

  他甚至沒有將屍體藏到比較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也許他心底深處是希望被人類發現的。

  他們應該將他從墓穴裡拖出來,用木樁刺穿他的心臟,將他活活燒死後,再將灰燼灑進無垠大海。

  他一直希望有人能對他這麼做,因為他沒有勇氣了斷自己的生命。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他舉目望向眼前的腐屍,雖然他不清楚到底是誰讓這人活過來的,但他總覺得,他有機會救這個人一次。

  雖然他不確定對方是否認得出來,自己就是殺死他的兇手。

  他只是不想再讓任何人死去了。

  他放開活屍的肩膀,而活屍一沒受到壓制,就不安份地亂動起來,四處在屋裡走來走去,他看著那具完全不聽話的屍體,不禁嘆了口氣。

  得想個辦法讓他安份點才行。

  他快步走向地窖,在裡頭翻箱倒櫃了一陣,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條栓狗的鐵鍊,他走回屋內,在洗浴間找到正一頭栽進浴盆裡的活屍後,便將他拉進一個隱密沒有窗戶的房間,將他栓在床柱邊,確定在活屍的活動範圍中沒有任何會毀壞的物品後,便離開一會,到另一個房間裡將身上沾滿灰塵和屍臭的衣服換下,穿上一套乾淨的衣服,然後回到關著活屍的房間,確定他仍然安份後,便離開了宅子,並結結實實地鎖上了大門。

  他想起小時候,當他在外頭撿來小貓小狗,懇求父親同意他養寵物時,總是一而再、再而三被斷然拒絕的事。

  父親的理由是,那些小東西太容易死,就算同意他養,也養不了多久,與其那樣,還不如一開始就別把那些動物帶進家門。

  他也記得,最後他總是被迫抱著牠們,走到屋外的林子裡將牠們放生,有時候他一個人,有時候強納森會跟在他身邊,他一直期望有那麼一次,強納森會站在他這邊替他說話,但那從來沒有發生過,強納森總是靜靜地看著那些小動物離去,總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試圖安慰他。

  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都是一個樣子。

  強納森永遠站在歐洛克那一邊,這點誰也改變不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再也沒有人會逼他把那些撿來的動物放回去,歐洛克管不了他,強納森當然也不能。

  他走在清晨的微光中,心情愉快地哼起歌來。

十四章|白衣女郎

  他睜開眼睛,看見陽光將室內照得通亮。

  ……是夢?

  他在床上翻了個身,思考著昨晚的夢境。

  應該已經入土為安的哈瑞‧曼德斯,竟然從墓裡活了過來,還闖進他的房子裡,把他的椅子和陽台弄得一團糟。

  當然,這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

  他起身下床,往起居室走去。

  起居室裡一如往常,窗戶好端端地關著,兩道長簾安份地垂在窗邊,沒有泥污,也沒有刺鼻的腐臭味。

  但那把椅子卻不在原地。

  他搖鈴招來僕役,一個男僕從門外滑了進來,他甚至沒聽見門是什麼時候打開的。

  「海契,原本放在這兒的那把椅子呢?誰把它搬走了?」他問。

  「先生,那把椅子髒了,所以我差人將它搬去清洗了。」

  「髒了?」他心裡響起某種警訊。「誰把它弄髒的?」

  「這……我也不清楚,但窗戶是開著的,可能是附近孩子的惡作劇。」

  「髒得很嚴重嗎?」

  「是的。」

  「它在哪裡?我得看看它。」

  「是,先生,請隨我來。」

  他跟著男僕的腳步一路來到後院,只見一張被刷洗過的椅子正孤零零地擱在陽光下,雖不明顯,但座墊和椅背上仍有著深色的污漬。

  「抱歉,先生,上頭的污漬怎麼刷就是刷不掉。」

  他沒搭理海契,往那張椅子移近一步,微微傾身。

  「有股怪味。」他說。

  「是的,可能有人惡作劇扔了死貓或死狗的屍體進來吧。」

  他看了海契一眼。「但沒有屍體。」他下了結論。

  「是的,先生。」

  「海契,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是很奇怪,」海契頓了一會兒。「但我寧願相信較具可能性的解釋。」

  他盯著他的這位僕役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說,並轉過頭來,望了那椅子最後一眼。「這椅子就扔了吧。」

  「是,先生。」

  麥肯金沒有太多時間考慮關於那個怪夢是真是假的事,因為今晚他必須加班。

  「吭──長官今晚可以去薩維奇家的宴會啊?真好,我也想去。」霍金斯抱著一疊文件走進來時這麼說道。

  「我不是去玩的,我是去工作。」麥肯金冷冷回道,他始終不懂,為什麼霍金斯這個人總是不能在做完該做的事後,就立刻滾出他的辦公室。

  「但一個人去會很奇怪吧?」霍金斯又靠在他的辦公桌上。「長官,我知道那種場合,通常你得帶個伴去才算禮貌。」

  「就算要帶,也是帶女伴,輪不到你的。」

  霍金斯撇了撇嘴。「又沒有規定非得帶女伴,朋友也行啊。」

  「我不記得你是我的朋友。」

  「長官──」

  「沒事的話就出去做你的工作,行嗎?」

  霍金斯像是完全沒聽到似地,自顧自地沉思了起來。

  「長官,希望你不會認為我這麼問很冒犯,但你有認識的女伴可以陪同前往嗎?」

  麥肯金從桌上的文件中抬眼,一臉不悅地盯著他。「你這話確實很冒犯,霍金斯先生。」

  「噢──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你知道的,長官,我想我可能只是有點……呃,好奇──」

  「我沒必要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回答你的問題,我再說一次,麻煩你把文件放著就滾,好嗎?」

  今晚他有不得不去薩維奇家的理由。

  薩維奇子爵於若干年前便已過世,其遺孀娜歐蜜‧薩維奇是位年輕貌美的少婦,足足小子爵二十歲,子爵歿後,她便儼然成了薩維奇家的主人,儘管她為人慷慨,平日也因樂善好施而頗有善名,但,由於她與子爵當初是在國外所結識,關於子爵夫人的出身等等一概無人知曉,也因此招來了不少不堪入耳的傳聞,但子爵夫人本人似乎卻毫不介意。

  這幾年來,夫人舉辦了不少慈善名義的宴會,但這似乎沒有對她的名聲帶來任何助益,在背地裡嚼舌根的人依然不少,不過也不能排除他人眼紅的可能性,畢竟子爵家大業大,子爵夫人在處理各項投資事業上又相當有手腕,全然不輸生前的子爵,會有人嫉妒中傷也是無可避免的。

  但子爵夫人顯然不是個懂得低調的人。

  今晚在薩維奇家所舉行的拍賣會,廣邀各界人士,派場極度奢華,儘管名義上是慈善宴會,但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又是另一場子爵夫人炫耀其財力的晚會罷了。

  他實在不太喜歡這種場合,某種程度上,他還真有點兒想找個人代他來此算了,但偏偏雷斯垂德和古雷格森都在忙別的案子,而霍金斯太年輕也太浮躁,他又根本信不過。

  「麥肯金先生嗎?這邊請。」

  門口的侍者將他引進大廳,此時大廳中已經聚集了許多社交名流,他突然感到一陣疲乏,只好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了下來,身旁唯一陪伴著他的只有幾株盆栽,而它們看來也因為這擁擠的空氣而顯得有些垂頭喪氣。

  幸好我還有同伴。麥肯金心想。

  他之所以會受邀來此,不過是替警場做個面子罷了,今晚這場拍賣會上,將會展出許多子爵夫人珍藏的貴重珠寶,在這種情況下,夫人當然會希望警方也能派個代表過來一趟,除了達成嚇阻竊賊的象徵性目的外,也直接向受邀者表明了子爵夫人的人脈之深之廣。

  你們一個都別想動歪腦筋,否則就給我吃不完兜著走。

  麥肯金覺得他彷彿可以聽見子爵夫人正這麼說道。

  「麥肯金先生?」

  他抬起眼來,原以為會面對一番虛偽的客套交談,卻發現眼前是一張熟悉的臉龐。

  「我果然沒認錯,」青年笑了起來,鬈曲的金髮微微在額前擺動。「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

  「哈斯特先生?」他說,並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遠比他想像地還意外。

  「真高興你還記得我,我們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碰面,這也算是種奇特的緣份吧──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請便。」

  哈斯特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並啜飲了一口手中的酒。

  「是子爵夫人邀請你來的嗎?」哈斯特問。

  「是啊。」

  「這麼說,你跟夫人是相熟的友人了?」

  「不,呃──我和她只是點頭之交,我想,夫人是個很喜歡交朋友的人,你不也是受她邀請而來的嗎?」

  哈斯特笑了笑。「不,我和子爵夫人完全不認識。」

  「那麼,你是和朋友一起來的?」

  「你猜錯了,我是靠關係才混進來的。」他說這話時帶著戲謔的語氣。

  「關係?」

  哈斯特點點頭。「有位夫人和子爵夫人是朋友,而我算是和前者有點交情。」

  「原來如此。」麥肯金有些悶悶不樂地說道。

  「這兒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哈斯特說,似乎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語氣。「能見到你真好,我不是很習慣這種人多的場面。」

  「我還以為你很喜歡這種場合。」

  哈斯特眨了眨那雙綠眼,一臉不解。「為什麼?」

  麥肯金突然發現身旁的這個青年似乎不懂挖苦為何物。

  「呃──只是我胡亂猜測的,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

  「為什麼這麼說會是種冒犯?」

  麥肯金略為詫異地盯著他一會兒。「我想,大多數人在面對他人的誤解時,通常都多少會感到有點冒犯。」

  哈斯特笑了起來。「所以我應該對你生氣嗎?你希望我那麼做?」

  「不,我當然不希望那種事發生。」

  哈斯特將空杯交給侍者,而麥肯金只是靜靜看著。

  「不過,也許我是覺得有點冒犯沒錯。」哈斯特說。

  「吭?」

  「你把我看作和『大多數人』一樣,這對我來說倒是有點冒犯。」

  「呃,我──」

  哈斯特咯咯低笑了起來,好一會兒才停止。

  「抱歉,請問你在笑什麼?」麥肯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呆子。

  「你真有趣──喔不,這麼說太不妥了──原諒我的措詞,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那麼緊張,我沒有生氣,一點兒也沒有。」

  麥肯金蹙起眉頭。「我並沒有緊張。」

  何必緊張?我為什麼要因為你而──

  「真的?」那雙綠眼帶著笑意,在燈光下看來依然澄澈。

  緊張?

  他哼了一聲。「你覺得我看起來很緊張?」

  「有一點,剛剛侍者過來的時候,你若喝點酒會好一點。」

  「不,」執勤時可不能喝酒。「我今晚不想喝。」

  哈斯特倒是很識相地沒問原因,看來不是每個這年紀的人都像霍金斯一樣煩人。麥肯金想。

  「這兒好悶,看來拍賣會還不會那麼早開始,要不要出去吹吹風?」

  以職責而言,麥肯金認為自己還是將注意力放在其他賓客身上比較好。

  「不了,我想留在這兒。」

  哈斯特突然露出苦笑。「這是你的口頭禪嗎?」

  「你指什麼?」

  「不、不、不,從剛剛開始,你就一直只會說這個字。」

  「抱歉,但我有別的理由。」

  「你在等人?」

  「不,呃──」他頓時後悔自己實在回得太快。

  「既然沒有,我們何不到外頭去抽根菸,吹吹晚風?你也覺得這兒很悶吧?」

  那倒是真的。麥肯金心想。

  正當麥肯金猶豫著是否該堅持留下的時候,一道視線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他,接著,某個身影走了過來。

  「抱歉,哈斯特先生,我想我還是──」

  「麥肯金先生?我找你好久了。」

  兩人不約而同抬起眼來。

  一名身穿白色高領洋裝的褐髮女郎正佇立在兩人面前,臉上帶著迷人的微笑。

  「呃──抱歉,請問你剛剛是叫我嗎?」麥肯金不太確定地問道。

  「當然,」女子的一雙冷藍色明眸透出些許驚訝。「你不是說今晚要帶我一道來的嗎?結果居然自個兒先走了,害我還在門口那兒折騰了一頓他們才放我進來。」

  麥肯金頓時一愣,他從不記得今晚曾約過女伴前來,也從沒見過眼前的女子。

  不……仔細一看,女子其實長得有些面熟,但他就是想不起來曾在哪兒和她見過。

  他明明對自己記住他人長相的本事一向很自豪的。

  「啊,這位是你的朋友嗎?是我從來沒見過的人呢,真難得,麥肯金先生,你這麼快就交上朋友了。」

  麥肯金覺得他一定在哪裡聽過這種挖苦的口吻。

  「呃……麥肯金先生,請問這位小姐是……?」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哈斯特的問題,就被眼前的女士一把搶先。

  「幸會,我是麥肯金先生的朋友,」女子微笑道。「我叫伊麗莎白‧霍金斯。」

  麥肯金迅速望向女子,但什麼也沒說。

  「幸會,敝姓哈斯特,」哈斯特說。「萊恩‧哈斯特。」

  女子看來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麥肯金一把拉走。

  「抱歉,借一步說話。」他轉過頭來。「不好意思,哈斯特先生,我和這位小姐有些事得說,希望你不介意?」

  「噢,嗯,當然不會。」

  哈斯特坐在原處,望著兩人走到大廳的另一頭,突然感到一陣無趣。

  他站起身來,往陽台走去。

  「噯、喂!麥肯金先生,你非得那麼粗魯不可嗎?」女子一面叫道,一面掙扎著。「你弄痛我了!快放手!」

  麥肯金將手放開,此時此刻,兩人正位處一隅四下無人的角落,唯一可從大廳窺見的視角被一株高大的盆栽所擋住。

  「我敢說一定留下瘀青了。」女子揉著自己戴著手套的腕部,悶悶不樂地說著。

  艾德蒙‧萊納斯‧霍金斯先生,請問你這是什麼意思?」麥肯金冷冷地問道。

  「啊,你總算認出來了,長官,」那張屬於霍金斯的臉笑了起來。「如何?我這身打扮很完美吧?」

  「我應該說過警場那兒的工作還沒──」

  「早就處理完了,長官,」霍金斯雙手一攤,儼然一派男人姿態。「你不用擔心,我可沒有怠忽職守。」

  「但我也說過,你不准跟來。

  「那難道你要把我趕出去?」霍金斯委屈地說。「我現在可是你的女伴耶。」

  「我不需要什麼女伴。」

  「別這樣嘛,長官,我保證絕不會給你惹麻煩的,我會像鷹犬一般敏銳,全聽你的命令行事。」

  如果你真的有把我的命令聽進去,那你現在就不會在這裡。麥肯金想,但他懶得跟霍金斯爭論這個。

  他嘆了口氣。

  「好,這次我就暫時跟你算了,希望你記得你的保證。」

  「是,長官。」霍金斯笑咪咪地說道。

第十五章|神秘男子

  宴會是個容易弄到食物的地方,至少馬斯登是這麼想的──儘管他並不需要以人類的食物為食。

  他下午回到家中時,注意到那具活屍胸前的懸掛物似乎已經慢慢地埋進胸腔裡,而且也變得越來越不像他一開始所看見的金屬狀,而是像人類心臟一樣的東西。

  此外,他也發現有些新肉以胸口為中心長了出來,看來某種程度上,那具腐爛的屍體正在重生。

  他托著下巴,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看著活屍狼吞虎嚥地吃著他從外頭偷來的食物,不知為何,他突然感到有種莫名的滿足感,而這種滿足感讓他覺得很安心。

  活屍將食物吃光後,仍然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他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似乎很期盼似地望著馬斯登──雖然活屍看起來只是睜著呆然的眼睛瞪著他,但他就是覺得那模樣有種期盼的意味。

  「現在不行,」馬斯登說。「我知道晚上有場宴會,到那時我再替你弄些吃的,好嗎?」

  活屍沒有回答,只是搖來晃去,栓著他的鐵鍊摩擦著床柱,發出刺耳的聲響。

  馬斯登當他是答應了。

  這就是為什麼他現在會在薩維奇家的原因。

  他站在陽台上啜飲著一杯酒,默默地觀察著人群,沒有人留意到他的存在,因為今晚他不打算被任何人所注意。

  一個金髮青年走了出來,靠在欄杆邊吹著晚風,和馬斯登站的位置有段距離,馬斯登沒有特意注意青年,因為他知道青年絕不會記得他的存在。

  「今晚好像有點冷,你不覺得嗎?」

  這突如其來的說話聲嚇了馬斯登一跳,他立刻轉過頭來,只見金髮青年正盯著他瞧。

  陽台上除了他倆外沒有任何人,青年顯然是在對他說話。

  可是,照理說他不可能會注意到……

  「是有一點。」他謹慎地說,並盡力想讓自己的存在從對方心中抹去。

  但青年不為所動。

  「這幾天都挺涼的,大概是要入秋了吧。」

  馬斯登略為警戒地盯著他。「或許吧,也該是時候了。」

  「我不喜歡秋天。」青年說道。

  「我想,像這種大戶人家應該更不喜歡。」

  青年笑了起來。「我叫萊恩‧哈斯特。」他說。

  「威廉‧馬斯登。」

  「你和朋友一道來的嗎?」

  馬斯登搖搖頭。「我朋友在家裡。」

  「怎麼不找他一道來?」

  「嗯……我朋友不方便出門,他受傷了。」

  「那真是令人遺憾。」

  「……是啊。」

  哈斯特沒再說話,但也沒有走開。

  「有件事我想請問一下……哈斯特先生?」

  「什麼事?」哈斯特抬起臉來,一雙綠眼在夜裡像是隱隱發亮著。

  有一點……

  「你為什麼會注意到我呢?」馬斯登問道。

  不像人類?

  他發現哈斯特的眼睛從剛才開始就沒眨過。

  「因為陽台上只有你一個人啊,」哈斯特笑了笑。「任誰都會注意到吧?」

  不可能會有人注意到,除非──

  「不對。」

  「嗯?」

  他直視那雙透著金綠色澤的眼睛。

  「哈斯特先生,你不是人類吧?」他說。

  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見哈斯特的瞳孔瞇成一條細線,而那不是人類所能辦到的。

  「我不懂,」哈斯特蹙起眉頭,露出一臉匪夷所思的笑容。「為什麼這麼說?」

  這個表情還挺像人類的。馬斯登想。

  「因為我不希望有人注意到我,而你注意到了。」

  「只因為這樣?你就認為我不是人類?」哈斯特的表情像是認為他在開玩笑。

  不,若是同類,照理說絕對會注意到這點。

  同類有同類的共識,即使碰面,也絕不交談。

  但眼前的這個男人似乎沒有這種概念。

  馬斯登盯著他,一雙灰褐色的眼睛漸漸轉為深紅。

  「你是誰?」他問。「到這兒來有什麼目的?」

  「馬斯登先生,如果你是在開玩笑的話,我可越來越覺得這不好笑了。」

  他看見哈斯特眼中透出些許驚惶的神色。

  是嗎?你怕被揭穿嗎?你跟我們一樣也害怕被人發現真實身份嗎?

  「抱歉,請容我告辭。」哈斯特很快說道,逃走似地溜回了屋內,混進人群裡。

  馬斯登慢慢地將杯中酒飲盡,然後走了過去。

  哈斯特回過頭去,發現那人已經朝他走了過來。

  那個人是誰?他為什麼──

  他為什麼會知道我不是人類?

  他加緊腳步,卻猛地跟人撞個滿懷,他嚇得立刻退開。「噢!抱歉,我──」

  麥肯金正站在他眼前。

  有那麼一刻,他覺得自己簡直見到了救星,但正當他想開口時,就被某個聲音所打斷。

  「哈斯特先生,你怎麼了?臉色好蒼白?」

  他看見伊麗莎白‧霍金斯正挽著麥肯金的手站在一旁。

  他突然忘了自己該說什麼。

  「呃……唔,是嗎?」他撫了撫額,撥開擋在那兒的髮絲。「嗯……我想我是有點不舒服。」

  「需要找個地方坐著嗎?」麥肯金問,他這話中顯得有些溫度,但哈斯特並沒因此感到好一點。

  「不,不用,我只是──」

  「哈斯特先生?」

  他轉過頭來,看見剛才那個男人正站在他身後,笑容可掬。「這是你的朋友嗎?」

  然後他看見那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但那只持續了一瞬間。

  「啊,兩位好,敝姓馬斯登,威廉‧馬斯登。」他熱切地朝兩人伸出手,麥肯金先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才與他握手。

  「艾弗‧麥肯金。」他望向哈斯特。「我以為你說過沒和朋友一道來?」

  「噢,我和哈斯特先生是剛剛才在陽台那兒結識的,」馬斯登很快接口。「今晚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原來如此。」

  「這位美麗的小姐是你的女伴嗎?」馬斯登說。

  「呃,不──」

  「我是麥肯金先生的朋友,伊麗莎白‧霍金斯。」霍金斯笑道,沒讓麥肯金有機會否認。「你該不會就是那位馬斯登爵爺吧?」

  「你認識我?」

  「呃──我經常聽見你的名號,真是抱歉,我太唐突了。」

  「噢……不會,完全不會,能被一位像你這樣美麗的女性所記得,這是我的榮幸。」

  「你真是會說話,馬斯登爵爺。」霍金斯乾笑道,手上的扇子猛搧著。

  「看來兩位聊得挺投緣的,要不要找個地方讓你們單獨聊聊?」麥肯金毫不掩飾地挖苦道。

  「真是的,麥肯金先生,你怎麼這麼說!」霍金斯說道,臉上雖帶著笑容,但卻笑得有些僵硬。

  「噢,若我令麥肯金先生感到冒犯,那真是由衷抱歉。」

  「不,一點兒也不冒犯,哈斯特先生,我們到那邊去吧,讓這兩位年輕人好好聊聊。」

  霍金斯在扇子後頭對他猛翻白眼,但他假裝沒有看見。

  

  「抱歉,剛才擅自把你拉開。」麥肯金站在牆邊,在他說這句話前,他已經沉默了好一會兒。「如果你覺得無聊的話,不必硬留下來陪我。」

  哈斯特站在他旁邊,有些驚訝地望向他。「為什麼這麼說?我還要感謝你呢。」

  「感謝我?有什麼好感謝的?我把你從新朋友的身邊拉走,你應該覺得掃興才是。」

  「那個人不是我的朋友,」哈斯特苦澀地說。「我本以為他是個友善的人才與他搭話,誰知道剛剛在陽台上,他卻盡說些奇怪的話,我正愁不知該怎麼擺脫他哪。」

  這話引起了麥肯金的好奇。「他說了什麼?」

  「他說……唉,算了,也不是什麼值得轉述的話,我總覺得那個人有點可怕,雖然我很高興你將我拉走,但我也有點擔心霍金斯小姐,希望她別被那個人拐去哪兒才好。」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他──她答應過我,不會離開會場半步。」

  再怎麼說,艾德蒙‧霍金斯也不會怠忽職守至此,至少他希望如此。

  哈斯特抬頭望他。「你很信任她。」

  麥肯金沒聽出這話的言外之意。「當然,尤其是這種情況下。」

  「但她很美,你一點也不擔心?」

  麥肯金陰沉地想起霍金斯平時的德性。「不,完全不會。」

  哈斯特淡淡地應了一聲,陷入短暫的沉默。

  「恕我冒昧,你們已經論及婚嫁了嗎?」

  「什麼?」麥肯金因這突如其來的問句而頓時一愣。「論及婚嫁?我跟誰?」

  「當然是霍金斯小姐。」

  「什──噢,不,我和她之間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和她只是──朋友,除此之外沒別的。」

  「真的?」哈斯特看來不太相信。

  「當然是真的,你居然認為……唉,這真是太瘋狂了,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我是說,這很難解釋……」

  哈斯特慢慢地將視線轉開。「我明白了,說得也是,你沒必要對我解釋,抱歉,我問得太多了。」

  「不,哈斯特,你完全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他突然住了口。

  「哈斯特,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那雙綠眼突然轉過來瞪視著他。

  「為什麼這麼問?」

  麥肯金略蹙眉頭。「若那不是事實,我道歉,但我認為你的口氣有點衝。」

  「哦?是嗎?」

  「嗯,就像現在這樣。」

  哈斯特張口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吞了回去。

  「我認為,」他慢慢地說。「從剛才的對話中,我們沒有提及任何會讓我不高興的事。」

  「我也這麼認為。」

  「所以,你剛才那樣說,」他順了順那頭完美至極的金髮。「不是很缺乏根據嗎?」

  「也許吧,」麥肯金淡淡應道。「但你剛才也說過,你認為霍金斯小姐很美。」

  哈斯特盯著他,一會兒才意會過來。

  「這真是太不可理喻了!你居然認為我對霍金斯小姐──你把我想成哪種人了?」

  「嗯,我什麼也沒說。」

  「不論你怎麼想,我只能說我對霍金斯小姐根本沒那個意思。」哈斯特說。

  「那正巧,我也跟你一樣。」

  哈斯特眨了眨眼。「是那樣嗎?」

  「當然,我剛剛就說過了,我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若那個叫馬斯登的傢伙喜歡,就送給他好了。」

  哈斯特笑了出來。「這麼說真不厚道。」

  麥肯金看了他一眼,但哈斯特並未留意。

  「對了,有件事我想問你,關於上次你給我的那個胸針……」

  人群一方起了騷動,哈斯特直覺地抬起眼來。

  「好像有誰來了?」他說。

  麥肯金抬頭望去,只見大廳中央的階梯上有個人走了下來。

  那是位十分美麗的女子,她身穿一襲深紅色的低胸禮服,一頭黑色的鬈髮及略偏小麥色的肌膚說明了她的外國血統,一雙淺色的藍眼像是能勾人魂魄般,令在場所有男士一對上她的目光便呆如木石。

  而最令人注目的是──在她胸前所懸掛的寶石項鍊,寶石隨著她的走動不斷變換色澤,閃亮地令人驚嘆。

  「我想,那是娜歐蜜‧薩維奇子爵夫人。」麥肯金說。

  「咦?她就是──」

  「你看到她戴的那枚寶石了吧?那大概就是傳聞中的月光石沒錯了──雖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月光石!你說──」哈斯特立刻往前望去。「天哪,看來是了,那光澤……我絕不會認錯!」

  麥肯金略為奇怪地望向他。「你以前見過月光石?」

  「當然,那原本是屬於我──我的家族的東西,只是後來在戰亂中佚失了,今晚我會來此,就是為了它,走吧,拍賣會好像要開始了。」

  哈斯特拉著他,往人群聚集處走去,儘管麥肯金覺得這舉動有點唐突,但他並沒有加以拒絕。

  「各位,今晚非常感謝大家前來參加這場拍賣會,我是主辦人娜歐蜜‧薩維奇,相信各位已經知道……」

  他聽見子爵夫人甜美的聲音傳來。

  「……一切款項,將會捐贈給慈善機構……」

  他舉目往人群中心望去,子爵夫人站在那兒,在人群之中她看來十分惹眼,就像是一枚埋在黑絲絨中的艷紅寶石。

  而在她的身邊,還有一個人。

  麥肯金這才發現,他剛剛根本沒注意到那人的存在,因為對方原本一直隱沒在人群中,直到子爵夫人出現,他才走了出來,並站在夫人的身旁。

  看來是她的護花使者。

  那人有著一張相當年輕的臉龐,黑髮,戴著單片眼鏡,年紀看來不會與哈斯特相差太遠,而幾乎就在麥肯金看見那張臉的同時,他便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將目光移開分毫。

  他停住腳步。

  哈斯特轉過臉來,好奇他為何不再跟上。

  「麥肯金?」他問。

  但麥肯金沒有回答。

  他不願再走上前去。

  那個戴單片眼鏡的男人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像是很享受宴會的氣氛似地,他的視線隨意在人群中瀏覽,最後,他微微轉了過來,看見了站在人群中的麥肯金。

  麥肯金想阻止自己持續瞪視著那個男人,但卻做不到。

  那個男人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但並未露出絲毫驚訝或疑惑的表情,僅只輕輕地朝他點了個頭,回以禮貌的微笑,並自然地將視線飄開,彷彿在下一秒便忘了麥肯金的存在。

  「麥肯金,你怎麼了?」哈斯特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好像……」麥肯金緊蹙眉頭。「看到了認識的人。」

  「是嗎?誰?你的朋友?」

  「不……不是,只是──也可能是我看錯了,但……」

  他再次望向那人。

  那張臉他是不會認錯的。

  可是──

  他搖搖頭。「不,不對……」

  這沒道理。

  那人看起來不會比哈斯特大上多少,論年紀來說根本就──

  但……

  這世上真可能會有長得那麼相像的人?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那座墓前,將花束放在碑前,並拂去其上的落葉。

  不可能。

  那個人早就已經死了,那個──

  罪犯,不可能還……

  他不會忘記那墓碑上所銘刻的名字。

  也不會忘記那名字屬於一個他永遠也無法繩之以法的罪犯。

  A‧J‧萊佛士。

  他困難地嚥了口唾沫。

  那個男人到底是……

  「麥肯金?」哈斯特的聲音將他拉了回來,他這才意識到,從剛剛開始,哈斯特就一直以擔憂的眼神望著他。「你還好吧?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噢,不、沒有,我沒事。」他趕忙回道。

  這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他還有職務在身,可不能為了一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傢伙忘了自個兒的任務──何況,對方怎麼看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不像是個鬼。

  沒錯,眼下得警醒點,至於那個長得和萊佛士一模一樣的男人到底是什麼來歷,稍晚應該也是能設法得知的,不需要為此慌亂,一點兒也不需要。

  他輕輕拉住身旁的哈斯特。

  「等一下拍賣會開始的時候,讓我待在你旁邊,可以嗎?」他略微湊近哈斯特的耳邊說道。

  「當然可以。」哈斯特說。

  不知為何,哈斯特的聲音讓他很安心,正當他這麼想時,便突然感覺到有隻手插進了他的臂彎裡,他低頭一看,只見哈斯特不知何時已挨在他身旁,儼然就是一副將他當成知交熟友的樣子。

  他向來很討厭別人主動對他做出這麼親暱的舉動──尤其是在雙方明明就不是很熟稔的情況下。

  但今晚他卻不覺厭惡

  有那麼一刻,他為此略感困惑,但他沒有讓那份困惑盤據在他心頭太久,因為他的注意力很快地就被其他事物所佔據──他今晚在此應盡的職務,還有那個神秘男子,以及霍金斯不知又跑到哪裡去了等等,這些都是在此刻更加需要提高警覺的事,於是只在一瞬間,他便拋開了那份困惑,稍後,他更是徹底地忘了這回事。

  直到哈斯特從他身邊失蹤之後。

第十六章|友誼

  「顯而易見,我親愛的華生,」夏綠蒂一把將報紙扔在早餐桌上,差點弄翻華生醫師的咖啡。「這絕對是一樁經過縝密預謀的竊盜事件,我所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

  華生那提著咖啡杯的手仍停滯在半空中。「早報我已看過了,福爾摩斯,你是指昨晚薩維奇家遭竊的事吧?」

  夏綠蒂站在他身旁,微微傾身,一手擱在早報上。「那麼,華生,你對這事怎麼看?關於萊恩‧哈斯特與那枚月光石同時失蹤的事?

  華生啜了口咖啡,並將它放回桌上。「我想,應該是哈斯特將月光石盜走的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釋。」

  夏綠蒂笑了起來,並移開早餐桌上的麵包,斜坐在桌上一角。「在所有我能想到的解釋中,這是最不可能的一個,親愛的華生,雖然我們當時並未在現場,但報上所載明的資訊還是能讓我們推斷出一些結論,你瞧,這兒明明白白寫著,在哈斯特得標那枚月光石之後,現場就突然陷入了一片無來由的黑暗,大約三十秒後,薩維奇家的傭人設法恢復了大廳的電力,大夥兒這才發現,哈斯特和月光石都不知去向,從這段敘述中,我們可以得知,大廳突然停電的時候,哈斯特人還在大廳裡,因為他當時標得了月光石,全場所有人的眼睛肯定都牢牢地盯在他身上,既然他在現場,那麼除非薩維奇家有他的內應,否則他根本不可能對大廳的燈動手腳,另外,既然他已經標得月光石了,他又為什麼要如此戲劇性地演出這麼一場失蹤記呢?若他打從一開始就決定以這種方式得到寶石,那麼他大可不必花時間和人競價呀,直接在月光石一被送進會場的時候就放手去幹不就得了?華生,由此可以推知,你的論點是站不住腳的,哈斯特沒有理由偷走月光石。」

  華生皺了皺眉頭。「那麼會是誰幹的呢?若犯人不是哈斯特,他何必藏匿自個兒的行蹤?」

  夏綠蒂輕輕搖了搖頭。「他不是刻意藏匿行蹤,他是被綁架的──從昨晚月光石被竊走後,到現在最起碼已過了十個小時以上,要讓一個人從此噤聲不語,這段時間恐怕很是足夠了。」

  「你的意思是……哈斯特可能已經死了?

  「如果他是一個普通人類,我會說這很有可能,但──華生,你也看過他身中槍擊卻仍能好端端活過來的那身本事,要殺死像他那樣的生物是不容易的,或許地球上根本沒有任何東西能致他於死也說不定,也因此目前來看,我認為這很難說,但如果有人能設法將他困在某個地方,使他至今仍無法出面證實自己的清白,恐怕那人也不會是什麼泛泛之輩,若他有那樣的本事,那麼或許他也能更進一步地傷害哈斯特。」

  華生沉吟了一會兒。「我不懂,如果犯人的目的是月光石,他何必將哈斯特也一併綁架呢?這根本沒道理可言。」

  「最具可能性的解釋是,這個人和哈斯特有某種程度上的結怨,他有理由阻撓哈斯特得到那枚月光石,也有動機傷害哈斯特。」

  華生抬起眼來。「那這個人會是誰?」

  夏綠蒂眨了眨那雙明亮的灰眸。「奈亞魯法特,記得嗎?這是哈斯特給過我們的名字,若他那天的話足可採信,那麼除了這個叫奈亞魯法特的傢伙外,不作第二人選。」

  「你怎麼能肯定不會是別人幹的?」華生問道。「例如歐洛克醫師?或其他潛伏在倫敦──那些你從沒告訴過我的妖魔鬼怪?」

  夏綠蒂的細眉怪異地挑了一下。「不會是他,我很瞭解歐洛克這個人,他不是那種會讓自己置身在事件中心的人,更何況,他對哈斯特這個人同樣陌生,根本沒有理由傷害他,至於倫敦是不是還有更多像他那樣的妖魔鬼怪,我得坦承我不清楚,但如果有那樣的東西存在,歐洛克也不會放任他們亂來。」

  「聽起來他是倫敦夜晚的頭子?」華生將麵包往自己的方向稍微拉了過來。

  「我只知道他們擁有某種協定,而那似乎使他們得以相互制衡,我說過,我對超自然的事物並不了解,也沒興趣了解。」

  華生輕輕用抹刀挖下一塊奶油。「但看來你比我了解許多,福爾摩斯,至少,我就從來不曉得倫敦有個叫做歐洛克的吸血鬼,而且還是我的同行。」

  夏綠蒂轉過臉來,定定地盯著華生。

  「華生,你該不會還在為那天的事生我的氣吧?」

  「我何必生氣?我毫無立場生你的氣,你說過,那是你和他之間的約定,與我無關。」

  夏綠蒂低下眼。「你真的認為那與你無關?」

  華生停下抹麵包的動作,嘆了口氣。「抱歉,福爾摩斯,我不是……唉,我當然知道你那麼做是為了我,只是……我想我氣的對象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老好華生,你何必生自己的氣呢?你在這整件事中一點錯也沒有。」

  「我當然會生氣,福爾摩斯,我氣我自己當時沒辦法阻止歐洛克那傢伙,也氣我自己明明看出你有苦衷,卻不敢追問,至今我仍不明白你為什麼會答應歐洛克那種事,也不明白你和他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過去,因為我太瞭解你這個人,我知道就算我問了,你也未必想回答我,而我仗著這點,就這麼抱著得過且過的心態茍且下去,我明明該強硬地逼問你,讓你把一切都說出來,可是我卻沒那麼做,我氣我自己為什麼那麼沒用,為的就是怕從此失去我們的友誼。」

  夏綠蒂看著他,臉上帶著些許驚訝的神色。

  「華生,我從不知道你心裡是這麼想的,我以為在你心中,我早已是個極為不堪的人。」

  「你明知我絕不會離你而去,親愛的老友。」

  夏綠蒂頓時露出苦笑。「不,我從來就不能確定,儘管我從未質疑過你身為一位朋友的忠誠,但我仍不能肯定在你得知我的過去後,是否還能像從前那樣待我如故。」

  「沒有什麼能夠改變你我的友誼,不管你過去發生過什麼,你仍是我所見過最卓越、傑出的人,過去如此,今後也是。」

  夏綠蒂沒有回答,僅是緩緩從桌邊起身,走到窗邊。

  「如果你不介意影響到你待會到診所去的心情,那麼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華生,你真的確定你想知道?」

  「當然,我不希望還得拖到晚上,那會更影響我的心情。」

  夏綠蒂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某種像是揶揄般的笑容。

  「我和格拉夫‧歐洛克──在他仍是我大學教授的時候,我們有過一段……非常不堪的關係,而那在當時是足以將我送上絞刑台的,除了你之外,我從未將這段往事告訴過任何人。」

  華生愣愣地望著她,好一會兒才尋回自己的聲音。「你是說……你和他──曾……」

  「是的,華生,當時,我經常會讓他在夜深無人的時候進我的寢室,如果你想聽細節的話,我現在也可以告訴你。」

  「不,那就……那倒是不必了,」華生將麵包擱在盤上,並拉直餐巾。「只是那實在──我無法想像你這樣的人竟然……」

  「我這樣的人又該是什麼樣子了?」夏綠蒂帶笑地搖了搖頭。「一如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個名叫夏綠蒂‧班納萊的女人,但這個身體裡的靈魂卻屬於一個叫做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男人,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華生,你所認知的我未必是真正的我,我很清楚,了解到我過去的那一面,對你來說並不會有什麼好處,可能的話,我倒希望這一切能隨我帶進墳墓,讓我繼續是你記憶中的那個福爾摩斯,而不是站在這兒,以一個不屬於我的身軀對你坦白我過去那些不堪的往事。」

  「別那樣說,福爾摩斯,你對我坦白這些,我很高興,因為那表示你是全然地信任我,」華生放下餐巾,站起身來。「一如我所承諾過的,我絕不會離棄你──何況你現在會被困在這個身體裡,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我造成的,為了彌補這一切,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只要你一句話。」

  夏綠蒂怪異地笑了起來。「那麼,難道我要你殺人放火,你也幹?」

  華生頓時愣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噢,福爾摩斯,別開這種玩笑。」

  「你瞧,你不是什麼事都肯做,你有你的底限,你的良知,華生,別隨便許下這種承諾,尤其是對我,一個在上個世紀還是個罪犯的人。」

  「但你只是開玩笑吧,福爾摩斯,我絕不相信你會樂意我去幹那些殺人放火的事。」

  「直到剛才為止,你不也不相信我是個肯和男人睡在同一張床上的人嗎?你說那令你無法想像,但那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華生望向眼前的夏綠蒂,儘管笑意仍停滯在她的唇邊,但其眼中卻帶著幾分嚴肅。

  一個困在女性軀體中的卓越靈魂……

  他垂下肩膀。

  「我承認,我是有其底限,但──福爾摩斯,難道你一點機會也不給我?就因為我沒能早些察知這一切?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那雙灰眸眨了一眨,透出某種習以為之的惡意。

  「那麼,華生,我問你,你願意吻我嗎?」

  「……什麼?」

  夏綠蒂咯咯低笑了起來。「假設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維多‧班納萊的妹妹夏綠蒂‧班納萊,而是過去二十多年來與你共處在同一屋簷下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你敢這麼做嗎?」

  「這……」

  夏綠蒂輕輕嘆了口氣。

  「唉,我的好老華生呀,我不是刻意要為難你,而是你實在不明白許下這種承諾的嚴重性,也許你認為對一位老友這麼說是義氣的表現,但對我而言,我並不希望見到我的朋友說出這種空口白話,更不打算去期盼些什麼,因為我比誰都明白,那到頭來只會是一場空。」

  夏綠蒂走到一旁,從牆上的波斯拖鞋中取出了一些菸絲,填進一只老石南根菸斗中。

  「我很抱歉,福爾摩斯。」華生自責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

  「我不怪你,華生,我只是──」

  一隻手從她身後越來,阻住了她正要點燃菸絲的動作。

  她抬起眼來。

  「怎麼了?華……」

  「我說,抱歉。」

  菸斗咚地一聲掉落在地毯上,裡頭的菸絲也灑了出來。

  一切只在須臾間結束。

  華生輕輕放開夏綠蒂的手,而她唇上的觸感仍殘留不去。

  她瞪著那雙明亮的灰眼望著他,彷彿他剛才做了一件可怕的事。

  「華生……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抱歉,福爾摩斯,我吻了你。」

  淡淡的紅暈爬上了那張蒼白卻秀麗的臉龐,有那麼一刻,她看來極其慌亂。

  「這不是──天哪,華生,你要明白,儘管這個身軀屬於一個名叫夏綠蒂的女人,但我不是夏綠蒂,從來就不是。」

  「我明白。」

  夏綠蒂用力將他推開。「我不認為你真的明白了。」她說,並轉身往房門走去。「對你來說,你只是吻了夏綠蒂‧班納萊這個人,那根本不能證明什麼。」

  華生望著那嬌小的背影。「福爾摩斯,你希望我證明什麼?」

  她轉過臉來。「你什麼也不必證明,抱歉,華生,剛剛發生的事太突然了,我不知道我自個兒在說些什麼,咱們忘了這件事吧。」

  「若我說我不打算忘記呢?」

  「華生──」

  「不論你相不相信,福爾摩斯,對我來說,我剛剛吻的人始終都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人,即使這個人有著女性的外表,那一樣不能改變他的靈魂,而那正是我所熟悉、所仰慕的。」

  夏綠蒂怔怔然地瞪著他。「……我不認為你了解自己在說什麼,換個時空地點,若我還是那個身為男人的福爾摩斯,你根本不會那麼做──不……你連半分這種念頭都不會有。」

  「如果當時你肯給我多一些暗示,也許我會的。」

  「那只是也許。」

  「福爾摩斯,告訴我,在你與我共處在同一屋簷下的那段日子,你壓抑了這份感情多久?」

  「胡扯!我從未……從未對你──」她突然不再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我還沒有瘋狂到會去對一個有婦之夫寄予期望。」

  「但在我認識梅莉之前,我先認識的人是你。」

  夏綠蒂輕輕靠在門邊。「如果那天,我知道那只懷錶對你的意義有多重大,我就不會貿然說出那番推理,也不會讓你因此有機會將注意力移至那位年輕貌美的訪客身上。」

  「親愛的福爾摩斯,我──」

  「若你再不出門,」夏綠蒂打斷他。「恐怕診所那兒的生意便要遲了。」

  華生露出苦笑。「你這是在趕我了?」

  「沒錯,若你這會兒還待在這屋子裡,我恐怕不知會做出什麼事。」

  「你認為那會對我們的友誼造成傷害?」華生低聲說道。

  「沒錯,所以,請你出去,我認為暫時別跟我待在一塊兒對你比較好。」

  「若我說,那正是我的希望,我並不希望這份友誼繼續下去,你會怎麼做?」

  夏綠蒂怔怔然地瞪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如果那是你的希望,那麼我會尊重你的意思,晚上我就會離開。」她說罷便要走到另一端的房門裡,卻被華生一個箭步上前拉住。

  「你不需要離開,福爾摩斯,為什麼你會認為自己需要離開呢?」

  那雙水亮的灰眼望向他,透著幾分不解,也許還有些惶亂。「你剛才也說過,華生,你不希望我們的友誼持續下去。」

  「但那難道不代表會是另一層意思?」

  「不……我從未奢想過──你不會……天哪,華生,我明知你不是,一直都不是。」

  「我的確不是,但唯獨你例外,福爾摩斯。」

  他伸手將夏綠蒂摟入懷中,而這次她毫無反抗。

  「診所那兒……」

  「遲點再過去,不礙事的。」

第十七章|哈斯特先生行蹤成謎

  在他兒時的記憶中,其中一件令他印象深刻的事,就是收藏在西邊塔樓中的那幅肖像畫,那是一幅年代久遠的畫作,畫的是一名看來出身頗為高貴的女子,她的容貌雖非十分美麗,但眼神卻極為堅毅有神,在他小時候,他總覺得那眼神像是在瞪他似地,也因此,他很少願意上到西邊塔樓那兒去,另一個令他討厭西邊塔樓的原因則是,每當他闖禍惹父親生氣時,父親就會將他關在西邊塔樓裡,和那幅陰森的畫像共處一室。

  他不喜歡那幅畫,一點也不喜歡。

  小時候,他覺得那幅畫裡的女人很恐怖,因為她不像其他被畫在畫布上的女人那樣總是面帶笑容,她只是平視著前方,一雙藍色的眼珠無比冷漠,唇角連一丁點兒往上拉的弧度也沒有。

  父親從未對他多提過那幅畫的事,只告訴他,那是一個已經過世多年的故人,直到他年歲漸長,他才慢慢察覺到,那個女人,其實是一個對父親來說別有意義的存在,儘管她如今已經不在了,但父親仍然留下了她的肖像畫,由此可知,她對父親來說肯定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回憶,只是不知何故,她沒有和父親共享永生。

  父親不是人類,他很清楚,他自己也不是──或該說,不完全是。

  他是父親與人類生下的孩子,而生下他的人在那之後沒多久,便與父親共享了永生。

  但沒有人比得過那個畫中的女人,他很清楚,父親從來不是個念舊的人,他會留下那幅畫,就表示那個女人對他來說擁有莫大的意義,任何人都無法匹敵。

  那個女人的名字就題在畫作的一角,自小,他就看過那名字無數次,想忘也忘不了。

  他作夢也沒想到,他會在多年後再次見到她。

  就在薩維奇家所舉辦的那場拍賣會上。

  「我是麥肯金先生的朋友,伊麗莎白‧霍金斯。」那雙冷藍色的眼睛透著笑意望向他,雖然長相和髮色都不太一樣,但那眼神他絕不可能認錯。

  就連名字也一樣,當他聽見她自報名字時,他幾乎嚇得連心臟都要跳了出來。

  可是,為什麼?

  他唯一想到的解釋是,只是剛好遇上長得有些相像的人罷了,這種情況並不是那麼少見,只要活得夠久,總會遇到幾次。

  但那個女人絕不只是剛好長得相像而已。

  她們有某種本質是相同的,而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他甚至忘了該追問那個金髮青年的真正身份,從他看見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想弄清楚她到底是誰。

  幸運地是,他很快就逮到與她獨處的機會。

  「這麼說,你和那位艾德蒙‧霍金斯先生莫非是……」他站在陽台的欄杆邊,朝身旁的霍金斯小姐問道。

  她輕咳了一下。「我們是親戚。」

  「這樣啊,說起來,霍金斯先生也是我的恩人呢,他是你的表親嗎?還是你們的關係其實很遠?」

  「呃,馬斯登爵爺,我們為什麼要這樣一直談我的事呢?」她說,看來有些侷促。

  他挑起一邊眉毛。「噢,我想那是因為我忍不住想多了解你一些的緣故,霍金斯小姐,若我令你感到冒犯,我很抱歉。」

  「不,我想我只是……真是抱歉,我不太習慣像這樣與男士獨處。」她一面說,一面往門邊靠近,像是想找機會逃回會場似地。

  他連忙拉住她的手。

  「但你與麥肯金先生之間似乎就沒有這種問題?」

  「呃……那是因為──他是一位熟識的朋友……」

  「那麼,難道我就沒有機會成為那樣的朋友嗎?」

  她盯著他一會兒,像是試圖尋找一個不失禮的理由,但最後她似乎放棄了。

  「我想是的,爵爺。」她說,「真是抱歉,我想麥肯金先生應該在找我了──」

  「恕我冒昧,莫非那位麥肯金先生是你的──」

  「呃,就是你想的那樣。」她說罷便掙脫開了他的手。

  但他沒有讓她溜掉,反而伸手摟住了她,將她拉進門邊的一處陰影中,而覆在窗上的帷幔遮住了門裡人們的視線。

  沒有人來得及看見他所要做的事。

  「爵爺!請你放──」

  他將她擁進懷中,吻了她。

  她穿的是一件高領的白色洋裝,但這不是問題,他還是可以吸她的血。

  就算她是跟那個艾德蒙‧霍金斯有關係的親戚又如何?反正既然她不是萊納斯‧維特的直系子孫,那就表示他絕對可以對她下手。

  但當他意圖咬進她的頸子時,卻被懷中的人用力推開,接著,一記熱辣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他臉上。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女子。

  「爵爺,我真沒想到你會是那麼下流的人!告辭了!」她說,然後立刻走進會場。

  他撫著疼痛的臉頰,呆然站在原地,甚至忘了去將她追回來。

  不可能。

  照理說,她不可能在被他吻了之後還能保持意識清醒的,更何況,他還施展了一部份的魅惑術,她根本不可能從他手中逃開。

  他和她是第一次見面,這根本不可能會失靈。

  除非……

  他連忙走到門口,望進會場內的人群,但已經見不到她的蹤影。

  除非她曾經被誰施展過類似的技倆。

  這並不常見,但偶爾確實會發生。

  有時候,曾被放過一次的獵物就再也逮不回來了。

  可是他根本不記得曾對這個叫做伊麗莎白的女人──

  不對。

  也許第一個找上她的人另有其人。

  而那樣的人,他只能想到一個。

  他轉身往會場的反方向走去,一直走到陽台的欄杆邊,他很確定,這一刻沒有人能夠注意到他──至少,普通人類絕對不能。

  慢著,別忘了你今晚來這兒是要做什麼的!你忘了家裡還有個新住客在等著你嗎?

  但這件事比餵飽那傢伙要緊,至少眼下他是那麼認為的。

  食物隨時都有辦法弄得到,不礙事的。

  他閉上眼睛,想到上次他見到哈克時,他的身邊除了管家理查,居然一個人也沒有。

  天曉得那傢伙又讓哈克獨自一人待在那裡多久,一個晚上?一週?還是一個月以上?

  他絕不能再容忍那種事發生了。

  他跳上欄杆,縱身一躍,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有咱們警場的人在,居然還發生這種事,」雷斯垂德一把將報紙扔在桌上,哼了一聲。「這下可好了,外界的輿論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子,要是當時我在呀……」

  麥肯金站在辦公室門邊,從手上的文件中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該不會想說你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說話的人是古雷格森,他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雙手插在口袋裡。「這不是麥肯金的錯,薩維奇家本來就不打算讓警方全權介入,這點他們也有責任。」

  「可是外界不會這麼想,你有本事就這樣去跟他們說啊。」雷斯垂德回道。

  「你想得太嚴重了,雷斯垂德,」古雷格森懶洋洋地說道。「像這種有錢人,出個幾件竊盜案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大多數人都只是想看熱鬧而已,搞不好還有不少人想大聲叫好呢。」

  雷斯垂德張著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停頓了一會兒才說:「古雷格森,像你這種論調,就叫做反社會傾向,你懂不懂?」

  「不懂,那是一種新菜色嗎?」

  雷斯垂德翻了翻白眼。「我說你啊,古雷格森,你就不能多看點書嗎?」

  「我有啊,上回你借我的書我全看完啦,真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

  「別扯開話題,你這──」

  「我會逮捕萊恩‧哈斯特的,這點你們不用擔心。」麥肯金說道,並走到辦公桌前,將手上的文件擱在桌上,而雷斯垂德正站在檯燈後頭瞪著他。

  「怎麼逮?那傢伙根本查不出底細,沒人知道他打哪兒來的,昨晚的拍賣會上根本沒有人認識他!」

  麥肯金挺直了腰桿,望著眼前這個身形瘦小的男子。

  「至少我可以查出是誰把他引介進去的,問一下薩維奇家的人,總有人會知道。」

  雷斯垂德略為挑釁地交抱雙手。「你的意思是你要去問咱們的苦主,那個娜塔麗‧薩維奇?」

  「是娜歐蜜。」一旁的古雷格森糾正道,但雷斯垂德似乎不打算理他。

  麥肯金點點頭。「沒錯。」他淡淡應道,不知是回應雷斯垂德還是古雷格森。

  「那你最好動作快點,」雷斯垂德說道。「哈斯特那傢伙這會兒說不定早就訂好去西印度群島的船票了。」

  麥肯金微蹙眉頭。「我以為通緝令應該已經發下了?」

  「這還用你說。」雷斯垂德白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古雷格森也站起身來,跟在後頭。

  「噢,對了,麥肯金?」古雷格森突然轉過頭來。「你覺得月光石真是哈斯特那小子偷走的嗎?」

  麥肯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難道你不這麼想?」

  古雷格森歪頭想了一下,然後說道:「嗯,這事兒有點古怪,我覺得不會是他。」

  「為什麼?」

  「你也說過,你親眼見到哈斯特標下那枚寶石,既然他都標了,何必還要偷?」

  「也許他想賴帳。」

  古雷格森搖了搖頭。「若我是賊,我就會盡可能低調行事,絕不會特地去下標什麼的,你以前也對付過不少賊子,應該很清楚不是?」

  「沒有你想像得那麼清楚,」麥肯金說。「但我也認為這有些不合理。」

  「對吧,你也這麼想,那就表示我的直覺沒錯,說不定是薩維奇家有人手腳不乾淨。」

  「但這還是不能解釋哈斯特為何無故失蹤,除非……」麥肯金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沒再說下去。

  「除非有人殺了他,你想說的是這個吧?」

  麥肯金點點頭。

  「若真是那樣的話,我想事情就更麻煩了。」古雷格森說道。

  「我想也是。」麥肯金說,語調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門房告訴他,薩維奇夫人有事外出,但夫人的表親在家,而且不介意和他見面,於是他沒等太久便順利進了大宅內。

  僕人一路領他通過充滿名貴畫作與雕像的長廊,將他領進一間寬敞的接待室,而裡頭有個人背對他站在落地窗前,看來似乎已等待許久。

  僕人走出去關上門的同時,那人也轉過身來。

  「你好,麥肯金先生,敝姓沃勒斯。」說話的人是個十分年輕的黑髮青年,戴著一副單片眼鏡,麥肯金不需要等他轉過身來,就立刻知道他是誰。

  他是那個與A‧J‧萊佛士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麥肯金困難地嚥了口唾液。

  「你好,沃勒斯先生,昨晚在拍賣會上我見過你,但沒來得及打招呼。」

  沃勒斯近乎完美的嘴唇浮出一抹微笑。「你是我表姊請來的警探,應該是我先去和你打招呼才是,不過昨晚出了那種亂子……」他輕輕搖頭,像是個逮著孩子闖禍的父母。「實在不太適合寒暄問好不是?」

  麥肯金點點頭。「我同意。」

  「請坐吧,要來根菸嗎?」沃勒斯問。

  麥肯金看了那只銀菸盒一眼。「不了,謝謝。」

  沃勒斯露出苦笑,像是頗困惑為何會被拒絕,他取出一根菸並點燃,然後將菸盒收了起來,坐進麥肯金對面的一把椅子裡。

  「那麼,你想知道什麼?」沃勒斯問。「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請儘管說。」

  麥肯金儘量想將眼前的人當成另一個陌生人,卻發現這很難做到。「薩維奇夫人是你的表姊?」

  「是的,我前不久才從歐陸回來,還沒找到合適的住處,就暫住在我表姊這兒。」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沃勒斯吐了口煙,舉目想了想。「有一個多月了吧,將近兩個月前。」

  「這段期間,你聽過有任何人要對月光石下手的傳言嗎?」

  「完全沒有。」

  「夫人可能收到這類的威脅卻不讓你知道嗎?」

  「不可能。」

  「那麼,府上近期曾經解雇或新聘過任何僕役嗎?」

  沃勒斯突然露出饒富興味的神情望向他,有一瞬間,他看來像是想出言揶揄些什麼,但那神情稍縱即逝。「據我所知,沒有,」他說。「不過,我在這兒待的時間並不長,所以若你真想知道有沒有那樣的人,可能還是得去問我表姊。」

  麥肯金看了他一眼,對他回答的方式有些訝異。

  「抱歉,我剛才問的方式太冒犯了。」麥肯金說。

  「不,怎麼會呢?我並不排除會有這種可能性,當時大廳的燈突然熄滅,這我也感到很奇怪,事實上,我昨晚曾試著想找出到底是誰動這種手腳,但這兒是我表姊當家作主,我也不能太明目張膽地去查探什麼……你懂嗎?」

  「我懂。」麥肯金說。

  沃勒斯看來像是鬆了口氣。「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坦白說,我也是有我的難處呀。」他說著將菸捻熄在菸灰缸裡,並站起身來。「那麼,想去看看案發現場嗎?」

  「什麼?」麥肯金抬起眼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大廳呀,昨晚舉行拍賣會的地點,」沃勒斯笑道,「雖然僕役們已經大致清理過了,不過我想應該還是能找出什麼眉目吧,正好我表姊也不在,趁這機會去看看如何?」

第十八章|灰色眼珠

  麥肯金並不認為現在去大廳那兒還能找出什麼線索,但他也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拒絕沃勒斯的「主動幫忙」。

  不過,他應該將眼前這人視為「沃勒斯」而非「萊佛士」嗎?

  他不這麼想。

  雖然沃勒斯的表現完全就像是個從沒見過他的人,但他過去追捕萊佛士多年,實在太清楚萊佛士是個多麼善於偽裝作戲的人,裝成一個全然無辜的人對他而言根本不會是難事。

  但年紀……

  沃勒斯看起來實在是太年輕了,若萊佛士現在還活著,應該也是個中年人了,再怎麼說都──

  也許真的只是剛好長得相像?

  不知為何,他不願這麼想。

  「麥肯金先生,你還記得當時你人在哪兒嗎?」沃勒斯站在樓梯下說道,一副興致高昂的樣子,麥肯金總覺得他愉快得有些不太尋常。

  「我想大概記得,」麥肯金從他身邊走過去,站到空蕩蕩的大廳中央。「就是這兒了。」

  「噢,對,我想起來了,我當時也看見你就在那兒,若我沒記錯的話,哈斯特就坐在你旁邊?」沃勒斯笑道,那笑容像極了萊佛士,麥肯金努力將這念頭揮出腦海。

  「呃,我想是……」麥肯金說道,並隨意往旁邊一瞥,只見他對桌的椅中有個金髮青年坐了下來。

  「我會標到那枚月光石的,我保證。」哈斯特朝他笑了笑,然後轉過頭去,望著薩維奇夫人將頸上的寶石解下並放在一只展示盒中。

  麥肯金回過神來,看見自己仍站在空蕩蕩的大廳裡,沃勒斯站在離他數步之遙的地方。

  這裡沒有桌子、椅子,什麼也沒有,一切早在昨晚結束後就被清走了。

  包括哈斯特。

  「──沒錯,」他回道,並稍微站了過去,站在哈斯特剛剛還在他記憶中徘徊的地方。「他當時就坐在這兒。」

  「我當時還以為你和他是朋友呢,」沃勒斯說。「我記得……你們似乎交談了幾句?」

  「只是點頭之交,」麥肯金不帶感情地說道。「我和他當時是有交談沒錯,但不過是尋常的幾句談話罷了。」

  沃勒斯點點頭,像是在尋思些什麼。「我想也是。」

  「沃勒斯先生,你知道把哈斯特引介進來的人是誰嗎?」麥肯金問。

  那張年輕的臉龐抬了起來。「噢,你這一問我倒想起來了,我昨晚也問過表姊這件事,原本想儘早告訴警方,但不知怎地就忘了。」

  「這麼說……」

  「是我表姊一位舊識的熟友引介他過來的,我記得是位女士,叫做……嗯,噢!對了!夏綠蒂‧華生夫人,就是這名字!」

  麥肯金愣愣地瞪著他。

  「確定真是這個名字?」他問。

  「確定,準錯不了,地址是貝克街221B,我還特地抄起來了,結果昨晚卻忘了說。」

  麥肯金憂心地想起他首次見到哈斯特的情景。

  當時,哈斯特不正是在尋找這個地址嗎?

  哈斯特到底去那兒做什麼?之後的兩度碰面,他為什麼完全沒有想到該問起這件事呢?

  不,這麼說也不對,畢竟他從未想過在那之後,他們會這樣三番兩次地巧遇,既然從來沒有確認過這份交情,那麼不去探問對方的事也是很正常的。

  他甚至不打算留下哈斯特給他的護身符。

  啊……

  他想起不久前的那場葬禮,他親手將那枚護身符埋進哈瑞‧曼德斯的墳墓裡。

  之後,他作了一場異常真實的惡夢,夢裡,曼德斯正坐在他家的椅子上,渾身浮腫腐爛,屍水浸濕了椅墊和地面。

  而第二天一早,他發現他的椅子被搬走了,而海契什麼事也不告訴他。

  這會是什麼巧合嗎?

  他望向眼前的沃勒斯,那個長得和萊佛士一模一樣的男人。

  先是曼德斯,再來是萊佛士了嗎?

  難道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讓這些早該入土為安的人又活了回來?

  不,老麥肯金,別傻了,那只是場惡夢,你只是那天剛參加完一場葬禮,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切根本就──

  可是那張天殺的椅子又該怎麼解釋?

  他應該向海契問個清楚,但他卻沒有這麼做。

  你知道那確實發生過,不是嗎?所以你才沒有問,你不敢──因為你知道那全都是真的。

  但這未免太瘋狂了……這種──那麼超自然的事──

  「麥肯金先生?」

  他猛地回神,這才發現沃勒斯正站在他面前,一臉困惑地望著他。「你有聽到我剛說的話嗎?」

  「呃──嗯,抱歉,我剛才在思考些事情。」

  「噢,是嗎?這麼說我打斷你了?真不好意思。」

  「沒關係,你剛才說什麼?」

  沃勒斯露出一種懶洋洋的神情,似乎不太願意再複述一次。「啊……也沒什麼,只是問你認不認識這位夏綠蒂‧華生夫人,我聽說她是位女偵探?」

  麥肯金在心裡嘆了口氣。「不,我耳聞過一些她的事,但並不認識她。」

  「大概也不過就是替街坊鄰居找找走失的寵物之類的吧,」沃勒斯淡淡笑道。「這年頭好像誰都能掛牌當起偵探似的……你知道魯伯‧葛蘭這人嗎?我表姊認識他哥,貝索‧葛蘭,以前好像是個很有名的法官,我見過魯伯幾次,那人是個十足的幻想家,不過他也在當偵探,我覺得那真好笑,噯……可別說我是在道人是非什麼的,我也不怕你會去同他說什麼,我敢說要是你見過他,也會同意我的看法。」

  麥肯金看著他說話的樣子,注意到他有一邊眼睛的顏色比較暗淡,接近灰色,但因為戴著鏡片,所以其實不太明顯,近看才會注意到,麥肯金不禁暗想這是否就是他之所以戴單片眼鏡的原因。

  但至少他找到了一個沃勒斯和萊佛士不同的地方,萊佛士有一雙明亮的藍眼,但沃勒斯的眼睛顏色卻顯得比較深,且兩眼幾乎可以算是異色,這很少見,他很確定他過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如果有,他肯定會記得。

  沃勒斯並不是萊佛士,就算他再怎麼不願承認也一樣。

  他轉過身去,走向大廳的其中一扇落地窗,它們現在都被關上且上了鎖,麥肯金並不認為現在還能從現場找出什麼線索,但他仍然想在這兒多待一會兒。

  他記得當時看見哈斯特就是從這個方向闖過來,跟他撞個滿懷,帶著驚懼的眼神抬頭望他,但當他認出來人是誰時,那份驚懼又在一瞬間煙消雲散,他覺得當時哈斯特好像想對他說什麼,但不知怎地又吞了回去。

  如果當時霍金斯不在就好了。

  他盯著窗外,心想自己不知為何會有這種想法,沒錯,霍金斯的突然出現確實令他手足無措,因為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但這狀況還在他可以掌控的範圍內,至少,霍金斯很擅長應付這種場合,而這是他做不來的。

  那麼他到底在不快什麼?

  沒錯,現在他的確感到很不快,月光石不見了,而它的買主也不知去向,這一切都是在他面前發生的事,但他卻天殺地完全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這就像是一場在自家客廳上演的業餘戲劇,彆腳的演員們唸完玩笑似的台詞後便匆匆退場,但過了一會兒又會從幕後現身,一切不過是場戲,當布幕落下,所有事物都會回歸正軌。

  但這是真實人生,不是作戲,儘管他總覺得,也許這時窺看後台,就會發現哈斯特和月光石一直都在那裡。

  雖然他連後台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很清楚,他心裡的不快打從拍賣會開始前就已經存在了,而且那早已存在了好一段時間,哈斯特與月光石的失蹤只是將這種不快推到了最高點。

  不,他其實並不在乎月光石去了哪裡,就算那確實是他的責任──月光石失蹤時他也在場,依自身的職責所在,他當然得解決這個案子,但他更在意的是別的事情,職務不過是個藉口,他真正想知道的是──

  哈斯特現在到底在哪裡?

  當然,那也很重要,畢竟哈斯特是偷走月光石的頭號嫌疑犯,可是──就如古雷格森所說,他實在不認為哈斯特會這麼做,以客觀角度來說,哈斯特沒有非得這麼做的理由,這他十分清楚,就算古雷格森沒和他討論過也一樣,最重要的是……

  他不相信哈斯特會這麼做。

  儘管他很清楚,他對哈斯特這人的認識並不深,也許過陣子,雷斯垂德或管他是誰會不知從哪兒變出一份前科累累的紀錄,而上頭的嫌犯姓名就是萊恩‧哈斯特,他們說不定曾經在印度或中南美洲逮到他正準備替一個嬰兒放上三大桶血,好祭祀偉大的章魚頭神或什麼的。

  但他實在無法相信。

  哈斯特救過他,墓園那次,他差點摔進深不見底的古墓裡,若不是哈斯特及時拉住他,他現在早就摔斷脖子了。

  而且,哈斯特給過他一個看來價值相當不菲的護身符,能夠隨意贈送這種東西的人,怎麼可能會去偷一枚小小的寶石?

  麥肯金,你把他想得太好了,幹這一行那麼久了,你的想法居然還那麼天真,別傻了,救過你一次又如何?那個勞什子護身符說不定根本是偷來的呢!

  他感到心裡一沉。

  好吧,就算他沒有偷,就當作你對他的觀感全都正確無誤,但這麼一來,事情會變得比較好嗎?

  不會。他在心裡暗自回答。

  因為那更可能意味著哈斯特已經遭遇不測。

  你何必那麼在意他的死活呢?他不過是個只跟你見過幾次面的陌生人,就算他現在已經沉到泰晤士河底,那也與你無關。

  因為那是我的工作,我的職務就是要保護一般民眾的人身安全。

  他從這一扇窗走到另一扇窗。

  不對,你自己清楚得很,根本就不是那樣。

  你會那麼在意他是有別的原因,你只是假裝那不存在。

  假裝那從未發生過。

  他的神情仍舊冷漠,他知道沃勒斯正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大廳裡很靜,只有他的腳步聲迴蕩在大廳裡,偶爾傳來沃勒斯隨意走動的聲音。

  但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瘋狂跳動。

  我能有什麼原因?除了職務之外,那傢伙有什麼值得我在乎的?

  你在乎他一如你在乎萊佛士那小子,不是嗎?否則你那天何必去那座墓園?何必將鮮花放在那傢伙的墓前?

  你甚至知道哈瑞‧曼德斯──那個瘸了腿的老小子生前每年都會去為他掃墓。

  為什麼?

  他不願再想下去,這不是個適合尋求答案的場合──這兒是薩維奇家,而沃勒斯還在他身後走動,也許隨時會走近他身旁,察覺他此刻內心的異樣。

  我為什麼要去在乎一個罪犯?一個該在監牢裡關到老死的傢伙?

  因為你天生就容易被這樣的人吸引,老麥肯金,你羨慕他們羨慕得不得了,只因為──

  他們敢跨出那條界線,而你卻只敢待在這裡。

  你只是不甘心罷了。

  你不甘心萊佛士從你手中溜走,也不甘心哈斯特竟然就這樣一聲不響地消失。

  那只是──

  他繼續走向下一道窗,而那也是最後一道。

  他希望沃勒斯就是萊佛士。

  希望他從不曾死過。

  但那畢竟不會成真,沃勒斯是沃勒斯,萊佛士是萊佛士,他已經親眼確認過了,沃勒斯和萊佛士的年齡根本不符,而且萊佛士也沒有那種異色的眼睛。

  所以你還在堅持什麼?

  該放手了,你這傻子。

  反正哈斯特也已經不在了。

  他轉過身來,正好迎上沃勒斯那雙茫然的眼睛。

  「我想,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可查的了。」麥肯金說。

  「噢,大概是吧,沒能幫上忙真抱歉。」

  那語氣幾乎有些漠不關心,好像急著想找到犯人和月光石的人是我似的。麥肯金想,但他隨後又想到,沃勒斯確實不需要為月光石的下落擔憂,畢竟那是屬於薩維奇家的財產,與他無關。

  這令麥肯金更深感不快。

  「那麼,告辭了,如果你或薩維奇夫人事後想起什麼可疑的地方,就通知我一聲。」

  沃勒斯順從地點點頭。「我會的。」

  不知怎地,麥肯金突然覺得他說這話的表情有點像哈斯特,但隨後又立刻將這想法逐出腦海外。

  先是覺得他像萊佛士,現在又在他臉上看見哈斯特的幻影是吧?麥肯金呀,你腦子病得還真不輕,乾脆把這案子轉給別人,去申請休個長假如何?

  沒這必要。他在心中駁斥。

  至少……目前還沒有。

  他離開大廳,往樓梯走去,沃勒斯尾隨著他。

  「麥肯金?」

  他轉過頭來,卻看見沃勒斯這會兒才要登上樓梯。

  「你剛才……」麥肯金有些不確定地說道:「是不是說了什麼?」

  沃勒斯抬起頭來,一臉不解。「沒有啊。」

  麥肯金淡淡應了一聲,又再次轉過身去,步上階梯。

  這下可好了,你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像什麼嗎?一個得了幻聽的老傢伙!

  他盡力不去想這件事,不去想沃勒斯可能會在別人面前怎麼說他。

  麥肯金啊?喔,我見過那傢伙,他看起來腦袋不太靈光,你想他是不是該退休了?

  噢,該死。

  沃勒斯一路送他到走出大門,所幸,他沒有在沃勒斯年輕的臉上看見任何嘲弄的神色。

  希望他不只是偽裝得很好。麥肯金想。

第十九章|無貌之神

  麥肯金走後,沃勒斯便快步走進屋內,神色慌張地往樓上走去,他避開了所有僕役,奔進二樓一處陰暗的長廊上,確定沒有人看見他後,才靠在牆邊,深深吐了口氣。

  突然,他輕叫一聲,並緊緊按住自己的左臂,其下像是有什麼在蠕動著,撐得袖子鼓鼓的,幾乎要被撕裂,他用力壓住它,試圖使它平復下來,但卻不太有效,他的左掌在一瞬間變形成某種扭曲的形狀,並伸得極長,像是某種海底生物的觸鬚,有那麼一瞬間,他整隻左臂幾乎處於完全不受控制的狀態,瘋狂地在半空中揮舞著,他連忙用右手抓住它,並使力將它塞入懷中,然後將身子前傾,跪了下來,整個人幾乎貼到地面,過了好一會兒,他懷中的那樣東西似乎才平復下來。

  他微微起身,將左臂從身下抽出來,一條粗肥的不規則狀物體軟綿綿地掛在他的左邊袖口上,他見狀不禁嘆了口氣,隨後輕輕地甩動了一下那物體,慢慢地,那東西逐漸變形、縮小,最後回到原來的形狀,變成一隻正常的人類手掌,他將左手握起又放開,確定它不會再失控後才從地上爬起來,並拍了拍長褲與西裝上的灰塵。

  叮鈴鈴……

  他轉過頭來,像是嚇了一跳似地,但當他看見那聲音的來處時,不禁鬆了口氣。

  那是一隻頸上掛著鈴鐺的白貓。

  「克麗絲汀,是你啊,你差點嚇死我了。」沃勒斯苦笑道,並彎身朝牠伸手。「來吧,過來啊,我帶你到夫人那兒去。」

  克麗絲汀尖聲叫了一聲,整個身子高高弓起,毛也豎了起來,一雙淡色的眼睛緊盯著他,像是警戒,也像是恐懼。

  「噢,克麗絲汀,別這樣──」他上前一步,試圖向牠表示友好,但克麗絲汀又叫了一聲,隨後很快跳開,往後奔去,竄進長廊盡頭的轉角處。

  沃勒斯輕嘆了口氣,然後追了上去,但當他走進長廊的轉角處時,卻不見克麗絲汀的蹤影。

  鈴聲仍然持續著,他往前走去,這才發現長廊上其中一間房間的門是半開著的,而鈴聲似乎就在裡頭。

  「亞瑟?是你嗎?」門內傳來一個有些慵懶的女聲,而沃勒斯一聽見這聲音,幾乎是想也不想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內是一間臥房,寬敞的床上有一個女人正躺在那兒,除了她披散在肩上及胸口上的黑色鬈髮外,身上一絲不掛。

  克麗絲汀蜷在床上,而女人正撫摸著牠。

  沃勒斯站在門邊,順手將門帶上。「你該不會是剛剛才醒吧?」

  女人笑了笑。「是啊。」

  「真沒想到你連門都不關,是想讓僕役們免費參觀嗎?」沃勒斯有點沒好氣地說道。

  「這說法真有趣,你跟誰學來的?」

  沃勒斯似乎懶得回答這問題。「麥肯金剛剛來過了。」他說。

  「哦?所以呢?」

  「你沒告訴過我他認識我!」

  女人笑了起來。「我以為你看到他就會知道了。」

  「這並不好笑,娜歐蜜,如果你找了個認識A‧J‧萊佛士的警探來這兒,你應該要先讓我知道,而不是裝作不在家,把他扔給我。」

  「可是你沒讓他發現吧?」娜歐蜜歪頭望著他。

  「我想是沒有,」沃勒斯悶悶不樂地說道。「但他肯定起了疑心──畢竟我的模樣根本沒變。」

  娜歐蜜站起身來,披上一件輕薄質料的睡衣,並將一頭黑髮撥到身後。「你放心好了,亞瑟,正因為你一點也沒變,所以他更沒有理由把你和萊佛士當成同一個人,萊佛士要是現在還活著,肯定也和那個麥肯金差不多歲數了,而你──」她走向沃勒斯,用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臉。「再怎麼看,你都頂多只有他的一半歲數,別想太多了,儘管放心當你的亞瑟‧沃勒斯吧,他動不了你一根手指頭的。」

  沃勒斯將她的手推到一邊。「我擔心的是,認識我的人不只他一個,像麥肯金那種比較理性的傢伙還好說,要是哪天來了個仇家還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舊情人,那可就慘了。」

  娜歐蜜笑了起來。「那麼,在你記憶中有這樣的人嗎?」

  「那倒是沒有,但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娜歐蜜退後兩步,有些驚奇地審視著他。「我的天啊,親愛的亞瑟,你這會兒真把自己當成那個小賊了?」

  「我沒有,只是──」

  「你不要忘了,」她輕輕搖頭。「你只是『擁有』他的外表和記憶,客觀上來說,你是個『入住者』而不是『原主』,別錯把那些借來的東西當成你自己的了。」

  「我說過了我沒有,」沃勒斯說。「我很清楚這個身體和這個大腦都是借來的,而且我從來就沒有自以為我是萊佛士這個人,我只是認為你有點太缺乏警戒心了,難道就因為你活得比較久,我就沒資格以朋友的身份向你提出一點建議嗎?」

  娜歐蜜一手叉腰,有些饒富興味地看著他。「你知道嗎?你真是越來越像人類了,就和哈斯特一樣。」

  「那只是你單方面的看法──說到他,那傢伙怎麼樣了?」

  「哈!你瞧,你甚至會擔心別人了,十足的人類風格!」

  沃勒斯嘆了口氣。「算了,你愛怎麼嘲笑就隨你吧,你就不能想成我是以同伙的身份在發問嗎?你知不知道剛才在大廳差點露餡了?」

  「露什麼餡?」娜歐蜜一臉像是聽到火星語的神情。「誰露餡了?你嗎?」

  「當然不是我,是哈斯特,我聽見他叫麥肯金的名字,而麥肯金好像也聽見了!」

  有那麼一刻,娜歐蜜像是完全沒聽懂他的話,但當他想再次開口時,她便立刻打斷了他:「但你很清楚,哈斯特應該已經沒有辦法講話了。」

  「他不是用講的,是直接傳到別人腦子裡,我作夢也沒想到他本事居然那麼大。」

  「他以前沒有身體的時候,本事還比現在大上不知多少倍呢,你該慶幸他現在有個身體可以任人宰割,所以──你說麥肯金那傢伙聽見了?他起疑了嗎?」

  沃勒斯想了想。「應該沒有,他可能只以為自己是聽見幻聽了。」

  「那就好,人類的理性是偉大的事物,它讓人們學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也讓我們更能平安無事地生活在他們之間,這麼看來,麥肯金的事你就甭瞎操心了,他應該不是那種會威脅到我們的傢伙,比起他那種人,我們還比較需要擔心歇斯底里症患者跟偏激派教徒──不過一般人類也認為他們是需要擔心的,這倒是好事。」

  她抱起克麗絲汀,將牠擁在懷中,而牠則對在床沿坐下的沃勒斯齜牙裂嘴。

  「我真不懂你為什麼可以這麼樂觀,娜歐蜜,你搞清楚,咱們現在可是綁架了一個活生生的人,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弄成這樣你打算怎麼收場?」

  「有什麼辦法呢?要是讓哈斯特知道他得標的那枚月光石是贗品,那不是更不妙嗎?而且那樣一來,他就會知道我是一直想阻撓他的人了,準會想盡辦法拆穿我,那我這舒適美好的生活可就要化為烏有了。」

  沃勒斯瞪視著地毯。「你想若是和他好好解釋清楚,他會聽進去嗎?我看他不像那麼不講理的人吧?」

  「我親愛的亞瑟呀,你對他的了解遠不如我來得深,別看他那副呆頭呆腦的公子哥兒樣,他以前可是個脾氣很壞的傢伙哪……相信我,正面同他打交道絕不會是件好事,要是他知道月光石裡的小東西早就孵化出來了,就算把我剝十層皮也平息不了他的怒氣。」

  「既然如此,那何必還要辦拍賣會?讓他永遠不知道你就是他要找的人不是更好?」

  娜歐蜜撇了撇嘴。「我已經厭倦這種你追我跑的遊戲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偽裝成各種不同的化身,好設法躲避他,就算我擁有接近無限的生命,也是會感到累的,我也不過是個聽命行事的人,現在月光石既然已經孵化,那麼遊戲也該結束了。」

  「你打算宰掉他?」

  她先是困惑地望了沃勒斯一眼,但隨後又露出苦笑。「不,沒有任何人可以『宰掉』他,像他那麼古老的存在,早就沒有人知道毀滅其身的方法了──也許連他自己也忘了,我對他另有打算,但不會是『宰掉』,懂嗎?」

  「那你打算將他關到幾時?我可不認為『那個空間』能支撐得了多久,他現在就已經能傳出聲音了,再過幾天說不定他連身體都──」

  「會有人來接他走的,你不必擔心,」娜歐蜜說。「只要再等上一陣子就行了。」

  「要等到幾時?我可沒有自信能再逮住他一次,昨晚我差點就讓他給溜了!」他揉了揉額頭。「說到這事倒真是挺古怪的,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我沒辦法傷害他,當我打昏他的時候,幾乎有種……作嘔的感覺,腦子裡也亂哄哄地,像是有蜜蜂在裡頭爬似地……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娜歐蜜好奇地看著他。「不,我不知道,也許你只是還不習慣這個身體吧?」

  沃勒斯皺了皺眉頭。「但我對其他人不會這樣。」

  「那大概是他的力量多少影響了你,留心點,你還太年輕,容易被他的力量所吸引,你只要記著,他是想要奪走月光石,藉此對你不利的人就好了,下次若再發生這情況,我絕對會保護你的,不用擔心。」

  沃勒斯望著她懷中始終緊瞪著他的克麗絲汀,不禁嘆了口氣。「你甚至不能阻止牠咬我。」

  娜歐蜜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白貓,見牠渾身警戒的模樣,只好走到門口將牠放了出去。「牠只是還不習慣你罷了,那小東西向來不容易和人親近,若你在這兒住久一些,牠就會喜歡你的。」

  「但願如此,不過,恐怕我是沒辦法在這兒繼續待下去了,」他從床沿站起身來。「我已經僱了個律師替我找房子了,再過一陣子我就得搬離這兒了。」

  「律師?哪個律師?我認識的嗎?」

  「他姓哈克,強納森‧哈克。」沃勒斯淡淡回道。

  「噢,我不認識他。」娜歐蜜說。「不過,如果你打算找律師的話,何不問我呢?我認識的律師有好幾打。」

  「這只是小事,我自個兒作得來的,別老是把我當成小孩子。」

  「可是,住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說要搬呢?」

  沃勒斯挑眉望著她。「你不知道外頭傳得有多難聽?」

  「傳什麼?」她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該不會以為外頭的每個人都當真相信我是你表弟吧?」

  娜歐蜜微微一笑。「那麼,你擔心的是我的名聲,還是你的?」

  「我想都有吧。」沃勒斯漠然說道。「如果你不打算穿上衣服,就別故意讓我有機會進你房間。」

  「但你明知我不介意──如果你想要的話。」她雙手叉腰,胸口的衣襟頓時敞了開來。

  「你也明知若我真想那麼做的話,我不可能等到現在。」

  「誰知道呢?也許你還沒學會這方面的事。」

  沃勒斯陰沉地盯著她的臉,然後伸手替她將衣襟拉上。「把衣服穿好。」他說。

  「還真是紳士呢,」她一臉沒趣地說道。「這麼個尤物在你面前,你居然一點興致也沒有?」

  「在看過你真正的樣子前或許會吧,親愛的──奈亞魯法特。」

  她輕哼一聲。「那個名字真不親切,我討厭有人這麼叫我。」

  「那正合我意,對了,可別忘了你和你的醫師約了下午見面,我現在得出門一趟。」

  「上哪兒?」她問。

  「去見我的律師。」

  她突然大嘆一口氣。「你就為了見個陌生男人,寧願丟下我一個人獨守空閨?」

  他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你想裝成一個芳心寂寞的可憐寡婦,那就把床頭那件下人穿的襯裙藏得好一點,我敢打賭──那是瑪莉的吧?」

  她露出一個鬼靈精似的笑容。「你真下流,居然在她打掃時偷看她的裙底?」

  「下流的人是你,親愛的娜歐蜜,我只是碰巧在昨晚看見她在你房外逗留罷了,我說,就算這兒是你家,你也該謹慎一些吧,我建議你,以過來──」

  他突然住了口。

  「過來什麼?」娜歐蜜問道,並眨了眨那雙淺藍的雙眼。

  「……沒事,我得走了。」沃勒斯說道,並走向門口。「六點以前我會回來。」他說,並順手帶上了門。

  娜歐蜜一臉沒趣地在梳妝台前坐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梳子,但又擱回桌上。

  她原本認為一切都在掌控中,但沃勒斯最近的行為實在有點令她不太確定。

  也許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將他安置在人類的軀體中。

  她原以為只要是個死得夠久的軀體就沒有問題,但目前看來,那些屬於人類的思維似乎還是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了沃勒斯,而且正在逐漸改變他。

  沃勒斯會和哈斯特一樣變得越來越像人類。

  她閉上眼睛,甩開那念頭。

  不會的。

  只要確保哈斯特再也沒有機會接觸到沃勒斯,那就絕對不會發生。

  就算沃勒斯是他的孩子也一樣。

  她拉開抽屜,推開最底層的暗門,裡頭有一只暗紅色的小盒,她將它取了出來並打開,只見盒中有一塊塊碎裂的透明石頭,一接觸到外頭的光亮便閃起炫目的色澤。

  這就是月光石,已孵化的殘骸。

  無法親眼見到孩子出生,不知哈斯特作何感想?

  更不幸的是,他已親眼見過他的孩子,卻沒能認出來。

  而這很可能是因為哈斯特已經變得太像人類了。

  哈斯特,這就是你要的嗎?她在心中暗想。

  賭局還沒有結束,儘管她已經先哈斯特一步取得勝利,但這不過是第一回合罷了。

  再來,就看「深潛者」的表現了。

  她望向鏡中,而那裡有個女人正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只要「深潛者」沒有出現──若到了約定的那一日,應該發生的事卻沒有發生──

  那麼一切就結束了。

  到時可不能從頭再來,你可是答應過我的,親愛的哈斯特。

  她將盒子收回原處,並搖了搖鈴,一名女僕走了進來。

  「夫人,有何吩咐?」

  「我待會兒有客人要來,替我將那件藍色的便裝找出來,式樣較拘謹的那件。」

  「是,夫人。」

  經過昨晚的事後,她得和她的醫師見一面,儘管她並沒有任何需要諮詢醫師的病痛存在。

  她只是必須確定,到目前為止是否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包括兩年前的那件事。

  當年為了取走《死靈之書》,以及各種為了此後的鋪路,她可是在班納萊家上演了一場拿手好戲呢,而這整件事,她的「醫師」當然也有份了。

  那位醫師的名字叫做格拉夫‧歐洛克。

  這名字實在很有趣,她想,格拉夫的意思就是「伯爵」,而那似乎是他以前的頭銜。

  她知道他曾與哈斯特見過面,但哈斯特不會知道,事實上他會去找歐洛克也是整件計畫中的一環──那個可憐的老卡斯楚,若不是他的身份地位足以將事情鬧上報,哈斯特也不會因此確信歐洛克是唯一可以幫他的人。

  據她所知,可憐的哈斯特甚至扯了個漫天大謊,將無辜且安祥沉睡在海底的克蘇魯給扯了進來,這整件事根本與祂無關,就算有關──依她對祂的了解──祂現在八成也忘了。

  有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她與哈斯特之間的賭注,當哈斯特輸掉之際,末日將會來到,而哈斯特將會永久從這地表上消失,回到他所應屬的時空漂流之中。

  你必須承認一件事,哈斯特,就是你畢竟屬於那裡。

  那會是一場很緩慢的毀滅,因為她仍然會待在這裡,持續在人類身旁低語、滲透,推動他們走向自身造成的浩劫。

  那就是這千百年來,奈亞魯法特──「無貌之神」已經在做的事。

  而這一切早已無可阻止。

  「夫人,您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噢,是嗎?」

  「是啊,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她輕輕搖頭。「怎麼可能呢?昨晚才發生月光石失竊的事呢,我只不過是……」她望向鏡中的自己,想起哈斯特昨夜昏迷在她眼前的樣子。

  我已經厭倦這種你追我跑的遊戲了。

  該是攤牌的時候了,哈斯特,我等這一天已經有多久了你知道嗎?

  「──只不過是,想起了以前的一個朋友。」她說。

  「肯定是很要好的朋友吧?」女僕問道。

  「嗯,是啊,曾經很要好,不過……」

  曾經……

  她想起在浩瀚冰冷的星際中,那傢伙美麗的模樣。

  他知道是我,知道我正在注視著,卻視而不見,將我當成從不存在。

  那模樣曾令她如此著迷。

  「也已經很久沒聯絡了。」她在鏡中朝女僕笑了笑。

第二十章|古利‧史溫本的敘述

Ⅰ. 貝索‧葛蘭的評語

  理性與瘋狂──這兩種聽來截然不同的特質,通常人們很難想像這兩者會同時並存,但既存的事實卻經常意圖挑戰人類的認知,舉個例子來說,我的老友──一位現已退休的法官貝索‧葛蘭,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在他多年的法官生涯中,因職業所需所培養出的理性思考已成為他不可或缺的一部份,然而,在他的天性中偏又有一種真誠如同赤子──偶爾甚至可以說是接近幼稚──的性情,令人意外的是,這兩種特質在他身上卻很少有衝突的時候,他某些看來瘋狂至極的言論與行為,往往是出於理性思考後的決定(儘管他身邊的人也總是在事後才察覺到此一事實),不過,有時也單純就是受到他性格中那份孩子氣所驅使罷了,即使是他的親弟弟魯伯‧葛蘭,或與他熟識多年的朋友──如我,大多時候也難以分辨他的行為到底是出自何種動機,但他這種特異獨行、我行我素的性格多年來倒也沒有給人們帶來什麼麻煩──事實上貝索‧葛蘭向來都不是個麻煩製造者,他的弟弟──耽溺於偵探幻想的魯伯‧葛蘭才歸屬於此一範疇,不過這部份說起來可就沒完沒了了,容我暫且按下不表。

  當然,即使是像貝索‧葛蘭這樣一個頗為怪異但到底也算安份守己的人,在他的人生中也犯過一些困擾他人的麻煩,他最有名的事蹟,便是那樁令他就此從法官一職上引退的事件,據稱他當時在一件漫長難解的誹謗案中吟起他自創的詩歌,把原告被告都徹底譏諷了一番,之後旋即辭官退隱,住在他位於蘭貝斯的小閣樓上,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

  很少人真正認識他這個人,在他的身上,自有一套特殊的行為準則在運作著,這使他雖不易認同世俗的價值觀,卻也不至於成為反社會的罪犯,我想,除了他弟弟魯伯以外,我是唯一一個不屬於那裡,卻踏進過他的世界的人,在那個地方,世俗的一切標準都毫無意義,唯一的主宰者只有貝索‧葛蘭一個人,而任何人在親耳聽過他熱切的演說之後,都會為他的那股奇特魅力深深折服。

  在薩維奇家的寶石失竊案開始鬧得沸沸揚揚之前,有一天夜裡,當我們在俱樂部喝過幾杯,比肩在街上行走時,他突然對我提起前陣子發生在蘭貝斯的離奇兇案,在他辭官退休後,我就幾乎不曾再聽過他聊起這些時下的刑案,因此剛開始我倒是帶著幾分興味專注聆聽,但到後來,我卻發現他又搬出他那套神秘主義與浪漫主義的理論,將案件的兇嫌鎖定在那些超自然的生物身上,我原先就覺得他是有點醉了,但沒想到他居然醉得那麼厲害,他那些瘋言瘋語我實在聽不下去,正當我想就此打住這話題時,卻偶然在酒館附近遇見貝索的一位年輕朋友,那夜,我們為了這位年輕人是否該對一名從酒館裡被攆出來的醉漢伸出援手而爭執不下,最後,貝索少見地讓了步,他同意在這種夜深時分不該貿然去騷擾一位並非極為熟識的年輕朋友,但仍堅持第二天一早要去打聽這位年輕人的消息,求證他是否已遭到那名陌生醉漢的毒手。

  然而,在他硬將我拉到他的住處過夜後,第二天一早,他卻像是全然忘了昨晚的爭執,當我下樓時,他甚至還悠哉地坐在早餐桌旁向我道早安。

  「古利,我想了一晚,」當我坐下時他說,「最後決定不去霍金斯家了。」

  「是嗎,那敢情好,」我說,心裡倒有點驚訝他會這麼乾脆就放棄。「你總算肯承認那醉漢只是個可憐的病人了。」

  「不,我對他的看法倒是一點也沒變,」他嚴肅地切開一截香腸。「我只是單純地認為,要對付那樣一個魔鬼,以你我的能力是遠遠不及的,所以看在你的安危上,我認為不該貿然去接近他。」

  我無視女僕端上的煙燻鮭魚,只是瞪視著他。「又是你那套吸血鬼還是外星人的理論?」我問。

  「當那成為事實後,理論就不再只是理論,」他一口吞下油滋滋的香腸。「你也親眼見過那人的面貌,他的白髮、過於蒼白的皮膚與異常發達的犬齒在在都指向某種再明顯不過的跡象,當然,或許他也只是得了種特異的疾病,但如果事實已經如此明顯地擺在眼前,那又何必去另外找個更符合常理的解釋呢?」

  「貝索,世上沒有吸血鬼。」我說。

  「但在你親眼見到紀慈中尉所居住的綠屋前,你也不相信他在玻麗附近有棟房子呀。」

  「這和那又有什麼關係了?」我高聲說道。「說真的,就算你總是那個能從迷霧中將我們帶出來的人,也並不代表你可以逼迫我相信你那套神秘主義的理論,你不能因為一個人長得像小說中寫的吸血鬼,就說他不是人類,凡事要有證據。」

  他那顆鐵灰色的頭顱憂心地搖了搖。「莫非你真要他那口利齒咬斷你的頸子才肯相信嗎?你要證據,那個死於他手下的被害者就是最好的證據了,在這城市裡沒有任何野獸可以犯下那種精確的謀殺,也沒有任何人類能夠那樣撕裂一個人的喉嚨,除了介於半獸半人之間的超自然存在外,不會有其他生物辦得到了。」

  我開始覺得這番對話簡直無意義至極,於是嘗試換個話題。「好吧,貝索,就當你說的都對吧,我不想跟你爭論吸血鬼到底存不存在的話題,說到紀慈中尉,他是不是又搬家了?最近好一陣子沒見著他了。」

  貝索繼續解決盤中剩下的一塊土司。「我前陣子才遇到蒙特摩倫西先生,據他所說是這樣沒錯。」

  「蒙特摩倫西?你說他那個怪里怪氣的「樹屋」仲介商?」

  「你這樣說對他不太公允,古利,」他嚴肅地說道。「他只是忠於自己的志趣,而且他對小動物非常有愛心,你怎能這樣批評一個善良的老好人?」

  「好、好,就當我錯,我說的都不對,可以了吧?」我懶洋洋地撥弄著盤中的鮭魚片。「那麼他──紀慈中尉最近又搬到哪兒去了?」

  「不太清楚,」他以餐巾抹抹嘴唇。「不過似乎是在某座湖或某座瀑布附近,離市區挺遠的,噢,對了,我想起來了……」

  「什麼?」

  「聽說他在那附近救了個溺水的人,不過那個可憐蟲似乎撞到頭了,連話都不會說,紀慈也不知道能拿他怎麼辦,就將他送到附近的醫院了,現在魯伯接了這件事,正到處打聽那傢伙的消息哪。」

  「難怪最近也沒見著魯伯,」我說。「不過紀慈怎麼會委託他呢?我記得魯伯之前一直找他麻煩。」

  「你也知道魯伯的個性,那是他自作主張接下來的,」貝索平靜地說道。「紀慈根本沒委託過他。」

  這時,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貝索毫不意外地抬起頭來,說了句「請進」。

  外頭的人一得允後便急急走了進來,那人身形瘦削卻頗為結實,臉上蓄著濃密的鬍子,一雙眼睛像鷹般銳利,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貝索,接著說道:「抱歉打擾兩位的用餐時間,請問魯伯‧葛蘭先生在嗎?」

  「他不在這兒。」貝索乾脆地說道。

  來人露出困擾的神色。「這麼說……難道這裡不是魯伯‧葛蘭的住處嗎?」

  「我弟弟目前是住在這兒沒錯,只是現在剛好出門去了,」貝索說道。「請問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弟弟……?這麼說你是……」男人一臉恍然。

  「我是魯伯‧葛蘭的哥哥,貝索‧葛蘭,那邊那位是我的朋友史溫本先生。」

  我愣愣地朝那男人點頭致意一下,一邊考慮著是否還要繼續吃我的早餐。

  「打擾了兩位真對不住,我應該先確認過時間再來的,」來人看來有些不知所措。「是這樣的,我聽說葛蘭──魯伯‧葛蘭先生正在打聽一個無名男子的消息,我從朋友那兒得知那男人的特徵後,覺得那可能是我認識的人,他在一次可怕的意外中失蹤,但始終沒有尋獲屍體,所以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

  「這樣啊……」貝索安靜地坐在那兒閉目說道,模樣像是個沉睡的人。「你事先曾和魯伯約過時間見面嗎?」

  男人看來相當歉疚。「這就是我的疏忽了……我並沒有先和葛蘭先生聯絡上,因為我太想找到我的朋友,所以一聽說葛蘭先生住在這兒,我就急急忙忙地跑來了……請問葛蘭先生他何時會回來呢?」

  貝索緩緩張眼看了我一眼,然後說道:「真是抱歉,我們也不知道他何時回來,他近來總是很忙,東奔西跑的,連我這個哥哥也不太清楚他的行蹤。」

  男人頓時一臉失望。「是嗎……」

  我見他那副可憐相,心裡不由得有些同情,於是我立刻說道:「不過,要是他回來的話,我們會和他說一聲──你可以先留張名片什麼的,等他一回來,就可以立刻聯絡上你。」

  貝索這時相當困惑地看著我,似乎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

  「如果兩位願意的話──那真是太好了!」男人臉上頓時露出感激的神情,我見他如此,心中也不免寬慰,他立刻從西裝口袋裡找出一張便條,在上頭抄寫了自己的名字和聯絡方式,然後交給貝索,臨走時還不斷地朝我們道謝。

  「看來那位失蹤的朋友對他來說真的很重要。」那男人走後,我這麼說道。

  貝索盯著那張便條,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剛才為何那樣說?」

  「我?我怎麼說了?」

  「像這種來路不明的傢伙,打發走就好了,何必替他捎什麼口信。」

  「你怎能這麼說?」我回道。「剛才你也看見了,那人正替他生死不明的朋友擔心著哪,你忍心讓他這樣碰一鼻子灰回去?」

  貝索將那張便條擱在桌上,往後靠進椅背裡。「他要有心,不用靠魯伯也找得到那家醫院,就像我說的,紀慈沒有委託過魯伯,如果剛才那傢伙已足以從朋友那兒聽聞那個無名男子的消息,那他也應該有本事打聽出那間醫院在哪裡才是。」

  「你的意思是要他每家醫院都打電話去問嗎?你以為全英國有多少間醫院?」我頗不以為然。

  「無論如何,這是樁對誰都沒好處的委託,我不認為魯伯應該和剛才那傢伙碰面。」貝索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並將桌上的便條取走。

  我連忙也站起身來。「等等,你要做什麼?」我叫道。

  他在我面前揮舞了一下那張便條,我只來得及看清楚那上頭寫的名字,沒機會看清其他部份。

  「我要燒掉它。」他說。

  「慢著!你不能這麼做!」我連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別鬧了!貝索,你到底對剛才那人有什麼意見啊?」

  「我認為他是個邪教徒,這就是我對他的意見。」他說,並立刻將手裡的便條揉成一團,準確無比地將它扔進壁爐中。

  我立刻衝過去,但便條在一瞬間便化為灰燼。

  「貝索!你在──你到底在搞什麼!你怎能這麼做!」我氣得直跳腳。「你到底有什麼問題啊?昨天沒事說人是吸血鬼,現在又──你是不是瘋了?」

  「我並沒有瘋,親愛的朋友,」他說,聲音冷靜無比。「如果我瘋了,我會把你塞到壁爐裡,而不是只扔進一張紙,這事兒就到此為止,日後也別再提起了,這是為了保護魯伯,也是為了保護你自己。」

  我望著他,十分不解。

  壁爐中的火嗶嗶剝剝地燒著,燒掉了那個我剛剛才得知的名字,也燒掉了關於他的一切。

  男人的名字是賽巴斯欽‧莫蘭──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

  在那之後,我對貝索生了一陣子悶氣,但同時也因歉疚而沒對魯伯吐露隻字片語,不久後,便發生了薩維奇家的寶石失竊案,這事兒鬧得很大,我的注意力也就暫且移轉了,直到許久以後,我才回想起當初在貝索家所發生的這件事。

  而那也是魯伯‧葛蘭不幸遇襲之後的事了。

第二十一章|黑色化身

  當歐洛克第一次看見「那東西」時,他只感到有一股明顯的不快湧上全身,就像是有一雙不安份的手──或是數百隻長滿細毛的蟲迅速從身上爬過,那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像是從頭到腳都被人摸透似地,自他十六歲以後,他就再也不曾被那種感覺盯上過──因為他在那之後就一直很小心,盡可能讓自己不要再陷入那種任人宰割的狀態,在他十六歲以前的生活是一場夢魘,此後的餘生他也不斷試圖著擺脫它,然而許久許久以後的現在,童年時代的惡夢已不再能困擾他,因為在歷經了許多次的死亡與新生之後,他逐漸發現,其實他就是惡夢本身,而且一直都是如此。

  他就這麼無所懼地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那東西」出現在他眼前為止。

  他第一次看到「牠」的時候,牠的模樣很像是一隻黑色的小貓,牠有著一身黑亮柔軟的毛皮,以及一雙淺藍色的眼睛,牠看來無比溫順、無比乖巧,正蜷縮在當時還不到九歲的魯思溫懷裡,然後魯思溫抬起他那雙一如人類般的灰褐眼睛,向他問道:

  「爸爸,我可以養牠嗎?」

  他緊盯著那化身成黑貓的「物體」,冷冷回道:「不可以,這種東西太容易死了。」

  魯思溫的雙眼頓時染上了急切的神色。「我發誓我會好好照顧牠,我會記得餵牠──我不會讓牠死掉的!」

  「不行就是不行,」他說,其實他有點害怕,但他的聲音聽來卻像是在發怒。「快把牠丟掉,丟得越遠越好,別讓我再看見你抱著那東西。」

  魯思溫稚齡的臉上透著失望、傷心──也許還有一點氣憤。「可是……爸爸──」

  「我說的話你沒在聽嗎?快把牠扔了!」

  「可是……可是外面很冷……牠還那麼小──牠會死掉的……」

  「魯思溫!聽話!」他命令道。「把牠扔了。」

  那天,魯思溫哭了,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因激動而轉為深紅,晶瑩的淚珠不斷從他粉撲撲的小臉上滑落,像他這樣擁有一半人類血統的孩子,哭泣的時候總是特別像人類,人類流得出透明的淚水,但純血的黑夜子民卻不然。

  他有兩個孩子,魯思溫是比較像人類的那一個,也是較早出生的,他在很多地方跟他的母親很像,同樣善良,也同樣軟弱,相形之下,另一個孩子就沒有那麼像人類,性情也和父親較為類似,正因如此,魯思溫一直都是特別需要擔心的那一個,在他們各自成年獨立後,這種情況仍然沒有改變。

  「那東西」在魯思溫還小的時候迷惑了他無數次,有時候是小貓,有時則是小狗或受傷的小鳥,牠永遠可以變化成各種不同的柔弱生物,引誘魯思溫接近牠,並毫無自覺地將自己的一部份獻給牠,為了保護魯思溫,他有好幾次不得不採取強硬手段,將魯思溫監禁起來,但仍然沒有用,他不能一直關著自己的兒子,而每當魯思溫得以自由活動後,那東西又會再度前來,吸食著他幼小的生命力。

  那東西不論變成什麼,都是黑色的,若當時魯思溫的年紀夠大,應該就會察覺有異,但那東西非常聰明,牠不會以歐洛克的伴侶為目標,也沒有試圖接近魯思溫的妹妹──儘管她最年幼、也理應最柔弱,但事實卻不然,對於任何有威脅的生物,她會毫不留情地予以殺害,她天生就較接近黑夜生物一些,對於這類事物相當敏感,下手也十分兇殘,也正因如此,她和哥哥總是很難相處得來,魯思溫無法理解妹妹的冷酷行徑,而他的妹妹也不能理解為何哥哥總是作百害而無一利的事。

  歐洛克活得夠久,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他在上個世紀所結交的伴侶雖然還很年輕,但身邊也有忠實的理查守著,最小的女兒自小就相當獨立,他幾乎從不需要擔心她的安危。

  魯思溫是他唯一的弱點。

  最後,他只得妥協,他知道那東西要找的人是他,魯思溫只是個籌碼,是用來要脅他的最佳人質。

  那夜,魯思溫又再次被鎖在西邊塔樓的房間裡,哭著睡著了,但那東西仍在古堡附近蟄伏著,牠知道魯思溫遲早會再被放出來,而那就是牠的機會。

  歐洛克決定攤牌。

  他像一大片夜色般從城牆上滑落,穩穩地降臨到地面,那東西就在外頭窺伺著,儘管牠藏身得很好,但歐洛克嗅得出牠的氣味,那東西非常古老、也非常原始,身上散發著一種多年沉積的腐敗氣息,在那之中有許許多多的意念流動著,歐洛克很清楚,那全是犧牲在牠手下的生命,而令他不安的是,那些意念遠比他所能理解的還要久遠,很有可能早在他出生以前,那東西就早已在地球上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站在草地上,望著眼前幽暗的深林,儘管他的夜視能力很好,但那東西存心藏身起來的時候,他也找不著牠。

  「別躲了,出來吧,」歐洛克朝黑夜說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要找的人顯然是我,咱們不如就出來把話說開吧。」

  除了拂過林間的晚風之外,沒有任何回應。

  「……難道這東西連人話都不會說嗎?」歐洛克喃喃道。

  我當然懂人話,別太小看我了。

  那聲音幾乎是立刻貫穿進他的腦海,歐洛克被這突如其來的侵犯嚇了一跳,但他很快冷靜下來,試圖不要讓自己的慌亂顯得太明顯。

  「……你可以不要用這種方式說話嗎?我不太習慣──」

  沒辦法,我現在沒有聲帶,發不出你那種聲音。

  「好吧……既然這樣,」歐洛克嘆了口氣,他實在不喜歡這種意念直接灌進腦中的感覺。「那有什麼話就快說吧,我知道你的目的不是我兒子,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也沒什麼,只不過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

  「先說好,我不幹殺人的勾當,」歐洛克說。「如果你要我做的事跟這方面有關的話,我可以介紹你合適的人選,但我本人是不沾這種事的。」

  那聲音在他腦中輕聲笑了起來,讓他覺得更不舒服,他無法分辨那聲音是男是女,也無從確認那到底是何種生物。

  如果只是那種事的話,我自己來就行了,我有不下千百種方式能讓人們發狂致死,從立刻暴斃到慢慢崩潰自殘至死的類型都有,那種事對我來說太簡單了,要奪走一個螻蟻般的生命有何困難?不,我要你做的不是這種小事,我要你替我做的──是給我一個賴以為生的形體。

  「形體……?你這話什麼意思?」

  那聲音又笑了。你不需要那麼緊張,我對你的血緣沒有興趣,也不想跟那沾上任何關係,我只是需要一個完整的儀式,讓我的身體更行動自如一點而已,那種儀式需要一本特定的書才能完成,我無法獨力取得那本書,所以我需要一個合適的人選助我一臂之力。

  歐洛克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你認為我是你所謂的合適人選?憑什麼?」

  就憑你是我一手造就出來的,歐洛克──不……該說是龍之子──弗拉德三世,當初我若沒有介入過你父親的決定,你根本就沒有機會活下來……也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得到永生。

  「你到底在說什──」

  你不記得了嗎?我倒是記得很清楚呢……在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你父親曾想殺了你,因為你並不是在他的期望中所生下的,但他不敢這麼做……因為他知道你屬於一個令他恐懼的世界,你是被我所眷顧的人,你父親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和我訂下了契約,你注定要為我收回你父親的生命,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代表著他將會步向毀滅,所以他畏懼你、厭惡你,將你送去一個他再也不必見到你──卻會令你受到無盡折磨的異教之地,然而他卻不知道……這反而更加快了他的死亡,人類還真是愚蠢……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你根本不可能認識我父親,如果他見過你,我不可能會不知道!」

  那聲音在他腦海中幽幽地舒了口氣。你父親當然沒有見過我,因為我只是一個意念,沒有人真正知道我的名字,也沒有人為我創造出一個真實的形體,從地球上尚未有生命出現前,我就已經存在了很長了一段時間,我隨時可以侵入任何人的意念之中,在他們心底埋下惡的種子,你可以將我視為這個地球上所有惡意的總合,這世間一切的混亂與邪惡大都跟我有點關係,只是偶爾我會涉入得更深一點,當人們召喚我、需要我的時候,我在他們身上拿走的東西就會更多,你父親就是一個例子,他對他的信仰並沒有外表看來那麼忠誠,在他意志動搖的時候,他偶然得到了一本古書,於是他照著上面的記載召喚了我,並答應要以他的一個孩子作為獻祭,我原可以收下,但當我見到你,我卻突然改變了主意,我想著……要是讓你活下來,不知你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我暗中保護了你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你在一場戰役中身首異處為止,我原以為這場遊戲就到此為止,但你卻以另一種形式活了下來,等到我再次注意到的時候,你已經是一個君臨黑夜的主宰了,我實在沒有想到當初一個偶然的念頭,會讓你成為這麼美麗的東西……

  一股令人不快的感覺滑進歐洛克的心頭,他頓時渾身一顫,並本能地想將那東西的意志隔絕在外,但卻沒有成功。

  「……請你住手,」歐洛克說,語帶不悅。「我允許你以這種方式跟我對話,但可沒允許你做到這個地步。」

  那東西很快便抽離開來,回到意識的表層,歐洛克不禁鬆了口氣。

  那……你的決定呢?那聲音輕輕笑道。

  「我有選擇的餘地嗎?」歐洛克說。

  我想應該沒有。

  歐洛克冷冷地哼了一聲,並微微將大衣領子拉近一些,儘管他並不感到寒冷。

  「那麼,你要我怎麼做?」

  我需要一些……你的生命。

  「……什麼意思?」

  你那近乎無窮盡的生命……我只要一點點就夠了,放心,我只會拿走我需要的份量,並不會殺死你,而且,那種東西……你還可以再自行製造,這不會對你造成任何損失的。

  歐洛克揚起一邊眉毛。「你想要我的血?」

  正是。

  「那樣的話,你也會變成吸血鬼了──你確定你真想這麼做?」

  以我現在的狀態……我是無法與地球上的生物真正同化的,儘管我可以變成類似的形體,但那並不能持續太久,所以我需要一種樣本──一種真正屬於地球生物的生命藍圖,將那置入我的體內,我才能轉化我自己,變得跟你們一樣可以行動自如,當然……我可以去找個人類當犧牲品,但人類的生命太短暫,形體也不夠耐用,所以……除了像你這種生物之外,我想不出還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那還真是謝謝你的抬愛了。」歐洛克說道,並抬起一手,掀起袖口露出腕部。「要的話就快拿去,今後別再來煩我跟我的家人。」

  我答應你。

  忽然,某樣巨大的黑色物體從林中竄了出來,幾乎比一個成人還高,歐洛克還沒反應過來,就猛地被那東西緊緊攫住,它像一大團黑色的爛泥般黏在他身側,幾乎將他整個人都吞沒進去,他本能地試圖反抗,卻只是更加深陷進去,那濃稠溫熱且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物體像水蛭般吸附在他的頸側,他感覺到某樣尖利的東西刺穿了他的皮膚,接著有一條像是舌尖的東西伸了進去,將傷口更加撐開,同時還不斷吸吮著他的血,他痛得幾乎叫出聲來,但那包覆住他的黑色物體掩住了他的嘴,他只能默默忍受直到結束,漸漸地,他的四肢失去了氣力,腦袋開始陷入暈眩,意識也逐漸模糊,過了幾乎像是有一世紀那麼久的時間,那東西的束縛才開始放鬆,他猛力推開它,這舉動用盡了他最後一點氣力,他立刻被暈眩所征服,失去重心靠在身後的石牆上,他伸手想抓住一點足以依附的東西,卻只抓到一堆脆弱的藤蔓與濕滑的青苔,最後,他一屁股跌坐在牆腳,一手護著仍在滲血的頸部,趴在草地上喘著氣。

  「該死……」他微弱地叫道。「你想全都拿走……讓我變成你的──」

  那東西像一團黑色的霧般凝滯在原地,歐洛克看不清楚他的樣貌,但他知道那東西在笑。

  真可惜,要是像你這麼美麗的東西能變成我的一部份就好了。

  歐洛克沒說話,只是趴在那兒瞪視著他。

  別這樣,我無意惹你生氣,只是……既然你也不是人類,那麼你也總該有過這種衝動吧?你應該可以理解的啊。

  「我拒絕回答你的問題。」歐洛克說。

  那東西發出一兩聲乾笑,但不再是出現在歐洛克的腦中。

  歐洛克盯著那團黑色物體,看見它開始緊聚在一起,慢慢縮小,變成一個近似人形的模樣,最後,那一層層的黑色泥狀物從外圍流下,滑到地上,形成一小灘黑色的泥沼,周遭的草沾到那灘東西都立刻腐爛死亡,冒出一陣陣難聞的氣體,而立於中間的那個黑色形體則漸漸露出其下較白的部份,當它身上所有的黑色泥狀物都脫落之後,一個年輕略帶小麥色的人類軀體便顯現其中,渾身赤裸,有著一頭黑髮和秀氣的長相,他眨了眨眼,兩道黑色的淚水便從他眼眶中流下,一路滴落在他的鎖骨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將身上殘存的黑色泥漬抹掉,然後聞了聞手上的黑泥,頓時一臉嫌惡。

  「天哪!我不知道我原來那麼臭!」他說,聲音是尚未變聲的少年音。

  「你現在知道了。」歐洛克說。

  「這個身體太弱小了。」少年評論道。

  歐洛克從地上撐起身子,他現在感覺比較好一些了,但暈眩感仍未完全消失。「別抱怨了,如果你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人類的話,體驗一下人類的童年對你應該會有好處。」

  少年從泥沼中跨出來,站定在草地上,身上殘存的黑色爛泥仍不斷滑落。

  「我以後會變得懼怕陽光嗎?」少年問道。

  「你可以試試,」歐洛克回道,並慢慢將護住頸側的手放開,那裡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不過對我來說,在太陽底下行走是沒問題的,我的家人也是。」

  「那我想我應該也不怕吧,說真的,吸血鬼怕陽光的傳言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歐洛克望了他一眼。「那跟賜血者的體質有關,據我所知,我的賜血者當時並不懼怕陽光,但他以前並非如此。」

  少年露出饒富興味的神情。「哦……?這倒讓我有些好奇了,你的賜血者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哼……我以為你應該知道得比我多才是?」

  少年低聲笑了起來。「你變成現在這樣的那一段過去我並沒有參與,而且你的賜血者很精明,他總是刻意避開我的注意──等到我再次想起這個有趣的人時,他早就已經不知躲到哪兒去了,你知道他現在的下落嗎?」

  「他很久以前就死了。」歐洛克坐起身來,靠在牆邊。

  少年皺起眉頭。「這是你聽說的?還是你親眼所見?」

  歐洛克有些不耐地閉起雙目。「如果他還活著,我會知道。」

  「真可惜,我一直想見他一面,」少年低頭沉吟:「當初在那本書上看到他的事時,我總覺得我跟他一定會合得來。」

  「哪本書?」歐洛克眨了眨眼。

  「他慫恿,你該知道的,」少年低眼看著他。「他慫恿她吃了那果實,害他們全被趕了出去,若不是那事情發生時我根本不在場,我差點會以為那是我親手去幹的。」

  歐洛克審視了他好一會兒,最後說道:「不,你跟他完全不同,就算他現在還活著,你們也不會合得來的。」

  「為什麼?我和他一樣也愛這個星球──我也愛人類啊!我愛他們的罪惡、愛他們的一切醜陋面,我煽動他們內心黑暗的那部份,讓他們聽憑自己最原始的慾望去行事,我和他所做的根本就沒有什麼不同啊!你憑什麼說得那麼篤定?」

  歐洛克輕輕搖頭。「你不是這個星球上的生物,所以你不明白,在你的內心──如果你有所謂的『心』的話──你肯定是沒有半點猶豫,也不會有所徬徨的,我知道你就是這樣的生物,因為我感覺得到,即使像這樣待在你對面,我也嗅得出你擁有非常古老且強大的力量,也許那幾乎接近所謂的『神』,只是你比較樂於毀滅,而非創造,光就這一點,我就能確定你和他即使相遇,也永遠不會搭在一塊兒。」

  少年瞇起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在夜色裡,那雙眼睛幾乎像是透著冷光。「為什麼?」

  歐洛克發出一聲笑聲,但那笑聲卻顯得有些悲苦。「因為他很寂寞,可是你從來就不會有這種感覺。」

  「寂寞……?」少年像是從未聽過這個詞似地複述著。

  「我問你,當你煽動我父親的時候,你曾有過任何罪惡感嗎?當我落入那些異教徒手中時,你曾想過將我從那之中救出來嗎?」

  少年一臉匪夷所思地望著他。「──你在胡說什麼啊?我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呢?如果你沒有受到那種折磨,你現在根本就不可能變成這麼美麗的生物啊,為什麼我非要對這件事有罪惡感不可?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這麼說也太奇怪了吧?」

  「看吧,」歐洛克將手一攤。「你果然不懂。」

  「我不懂什麼了──我當然懂你們所謂的罪惡感是什麼!但那種軟弱的情感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啊,我要那種沒用的東西做什麼?」

  歐洛克靜靜望著那張年輕的臉,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你曾想過要──擁有一個伴侶嗎?」

  少年略為侷促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當然有,我曾想過──要是我能遇到那個將你變成吸血鬼的人就好了,我們聯手合作肯定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更有趣──我簡直迫不及待想看見人類的罪惡與愚昧究竟能到達什麼境界,只可惜……那傢伙已經不在了。」

  「我想,那就是你們的不同之處,」歐洛克不帶感情地說道。「他之所以尋找同伴只是因為他很寂寞,但你尋找同伴卻是為了讓這個世界毀滅得更快。」

  少年蹙起那對修長的雙眉。「別搞錯了,我從來就無意毀滅這個世界,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麼有趣的地方,我可不想太快失去我的玩具。」

  歐洛克不予置評地哼了一聲,然後抬起一隻手,說道:「拉我起來。」

  少年走上前去,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將全身重心往後傾,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你身上的大衣借給我吧,」少年說道,「難道你要讓我赤身露體在街上走嗎?」

  「如果你想那麼做,我不反對。」歐洛克說,並有些不情願地將大衣脫下,遞給少年。「拿去,不用還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少年接過大衣,並咯咯笑了起來。「這我倒不太能保證。」

  「什……你說過──」

  「放心,我不會對你家人怎麼樣,從現在開始,這單純就只是我和你之間的事了,接下來,我會設法去找到那本能夠讓我更行動自如的書,到那個時候,我就可以將這個身體轉化得更完美,不過……為了能夠更融入人類社會裡,我可能還是會需要你的一點協助,如果你願意幫忙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少年說罷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

  歐洛克陰沉地盯著他好一會兒,最後開口道:「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對吧?」

  「如果你希望你可愛的兒子能平安長大的話。」少年微笑道。

  歐洛克輕嘆了口氣。「好吧,我答應你。」

  「那就這麼說定了。」少年將大衣披在身上,嬌小的身軀幾乎完全被包裹住,僅露出衣襬下一雙裸足。

  「等等。」歐洛克說,並走近少年,伸手理了理少年黑色的亂髮,用指甲將他濕潤的瀏海往後梳平。

  少年有些困惑地望著他。「這是做什麼?」

  「這只是規矩,不用太在意。」歐洛克說罷便收回手。

  「規矩?」

  「一般情況下,賜血者必須照顧自己的受血者,直到他們能夠獨立生存為止,但你的情況特殊,所以可以省略。」歐洛克說。

  「哦……原來還有這種規矩呀?你們一族還真是奇妙。」

  「與其說是規矩,還不如說是該死的本能。」歐洛克嘟囔道。

  少年像是沒聽到這句話,只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被撫平的頭髮。「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這感覺還不錯,」他抬眼望向歐洛克,笑道:「那麼我走啦,後會有期。」

  「希望你別到處跟人說你的賜血者是誰,我一點也不想跟你們這種外來生物扯上關聯。」歐洛克說。

  「我不會說的,你放心吧。」少年低笑道,並轉過身去,走進林中,不久後便徹底地消失在夜色裡。

  歐洛克一直等到確定他離開後,才深吐了口氣,往後靠在佈滿藤蔓與青苔的石牆上。

  「出來吧,理查,」他低聲喚道。

  一頭銀白色的野獸從一旁的草叢中走出來,牠低垂著長形的吻部,雙耳略垂,像一隻犯了錯的狗兒。

  「該死,你待在那兒多久了?」歐洛克苦笑道。

  那頭銀色的野獸走到他身邊,發出低嗚聲,他彎下身來,拍了拍牠多毛的頭部,牠立刻伸出溫熱的舌頭舔著他的手,並在他的腿側摩蹭著。

  「你不該跟來的,」歐洛克說,並蹲在理查身邊,雙手埋在牠臉部兩側的白毛裡。「那傢伙很危險,要是他發現你的話──」

  他話還沒說完,理查便撲上他的身軀,舔舐著他頸側的傷口。

  「好了,別這樣──理查,那已經癒合了,不用……」他突然沒再說下去,反而伸手將理查環住,將臉埋在牠柔軟的毛皮裡。

  理查沒有反抗,只是任憑他抱著,並時而舔舐他的臉。

  「理查,我有時會想……」歐洛克低聲說道,「也許我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都沒有改變,我以為現在有很多事我都……但其實沒有,從來都沒有──」他突然搖了搖頭,將理查摟得更緊。「算了,我不知道我自己在說什麼,忘了這些蠢話吧。」

  他不再說下去,只是摟著懷中的白色野獸,而獸也順從地依偎著他,就這樣過了許久許久。

第二十二章|夢境彼處

  從小,他就經常作同一個夢。

  在夢裡,他總是身處在一個很美的地方,那裡有一大片青翠的原野,原野上開滿花朵,陽光和煦溫暖,蟲鳥和鳴,遠處有著茂盛的森林,還聽得見小溪潺潺聲,每次當他來到這裡,他總想走到原野另一頭的森林,看看那裡有什麼,在他小時候,他相信在那裡肯定住著天使,對他而言,原野的另一頭總給他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感覺,他說不上為什麼,但他就是覺得,只要能進入那片透著金黃色陽光的森林,他就能到達一個很接近天堂的地方。

  在他兒時的夢境中,那片原野對他來說簡直廣大得沒有止境,他總是無法走完它,往往在他走到一半,深感精疲力竭的時候,夢就醒了,而每當他睜開眼睛,總是會看見自己身處在一片冷冽的黑暗中,他兒時的房間就像一間牢獄,無情地將他禁錮在這個世界裡,在這裡他永遠是個只能聽從父親命令的那個小孩,不容許有自己的一丁點兒想法,他一直很害怕內在的那個自己會被父親發現,所以他永遠對父親唯命是從,他試著做到最好,但他的才能平庸得連他自己都感到可恥,他在大學裡幾乎沒什麼朋友,只有一些古怪的傢伙來跟他打交道,那些人的名聲向來很差,出身也比他低,他知道他不該和這類人來往,因為等到他畢業後就會忙著擺脫他們,但他實在很寂寞,也很渴望友誼,所以他並沒能阻止自己投入那個他不該踏進的朋友圈。

  在那裡他學到了一些壞事,那是永遠也不能讓父親知道的。

  那個奇特的夢境曾中斷過一陣子,他最常夢見那片原野的時候,是在他七歲以前,此後夢境就不是那麼常出現了,往往隔個三、五年才會再夢見一次,而他也不是每一次都會想走到原野的另一頭,隨著年歲漸長,他總覺得那片原野變得越來越小,在兒時他怎麼走也走不到的森林,如今卻不再遙遠,但他對於原野另一頭的世界也越來越卻步,小時候他深信著那片森林是天使居住之地,但長大後,他卻開始恐懼著那片森林,也許一走進去,就再也回不來了,這個念頭讓他對原野另一端不再憧憬,反而懷抱著畏懼。

  他很害怕一旦他回不來,就再也見不到妹妹了。

  自小,他和妹妹的感情就很要好,但他也注意到,妹妹的性格比他還要更內向害羞,也更不擅於與人來往,也因此,他認為自己身為兄長,有必要保護妹妹不被任何人傷害,他試著訓練自己的膽量,讓自己盡可能外向健談一些,即使是硬裝出來的也無所謂,只要能讓妹妹在與其他人接觸時更自在一點,他願意作任何事來改變自己。

  但後來妹妹卻病了。

  她病得很重,連全城最好的醫生也無能為力,這簡直令他傷心欲絕,當時,父母皆已辭世,而他素來又沒有什麼親近的朋友,他一直以來都與妹妹相依為命,一旦失去了生命中這麼一個重要的人,他知道自己肯定無法獨自在這世上活下去。

  在她陷入昏迷的那幾日,他像個遊魂似地在家中恍惚走動,最後他走進父親生前的書房,找到一本奇特的古書,賭著死馬當活馬醫,他試著照上頭所述的儀式召喚了古神,如今他已不甚記得所有的細節,也不確定他當時是否真的召喚出了那書上記述的神祇,他只知道在那之後不久,他的妹妹就醒了過來,病體也逐漸痊癒。

  但他妹妹在大病痊癒後,卻變得終年恍惚,精神狀況極為耗弱,為了讓妹妹好好休養,他買下了一棟位處鄉間的宅邸,帶著妹妹一起搬到那兒,但新家卻是一個有些古怪的地方,他經常在夜裡聽見陌生的腳步聲,而屋內的一些擺設也似乎會在無人注意的時候被某人動過,這些奇怪的現象讓他不由得心裡發毛,因為在買下這棟宅邸前,他就已經知道前任屋主在此死於非命的事,但他原先並不以為意,他只想儘快和妹妹搬離那個從小就讓他喘不過氣的住所──到一個安靜遠離人群的地方定居,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如今既然能夠實現,那麼前任屋主的事又算得了什麼?

  但他很快便後悔了。

  搬到新家後,妹妹的情況沒有改善,反而被屋內層出不窮的怪現象折磨得更加惡化,他用盡一切方法都無法挽救,最後,他開始求助於各種超自然的方式,並重金聘請靈媒來舉行降靈會與占卜,但神靈從未現身解決問題,情況也仍然未見起色。

  他的夢境就是在那之後變得頻繁的。

  有時候,他會懷疑起自己的妹妹是不是早就已經不在了,因為在她病癒之後,她簡直就是變了一個人,彷彿只有肉體活著,而靈魂早已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這念頭讓他對夢中那座森林的渴望更加強烈。

  但每當他又夢見那個情景,想要走向那座森林的時候,他總是走到中途就放棄了,他知道自己不能丟下妹妹不管,即使她已不再是原來的她,但她仍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若他一走了之,那麼誰來照顧她呢?每次只要這念頭閃過他的腦海,他就忍不住卻步,從夢中醒來。

  他害怕著那個夢,因為他感覺得到,在那個夢裡有著他一直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一旦他深陷進去,他就再也不屬於這一邊了。

  夢中的一切是那麼溫暖又美好,而現實卻總是冰冷而灰暗,但即使他再怎麼不願意,他還是得活在現實的這一邊,在這裡他有許多事都不能輕易撇下,而且在這裡,至少他還有朋友。

  雖然寥寥無幾,但因為經常接觸超自然事物與神秘學的緣故,他也因此結識了幾個還算固定的友人,其中之一是位醫生,後來成為了他的妹婿,另一個則是他以前的學弟,這個學弟的性格始終讓他很難猜透,因為這人很外向健談,在學校裡也很受歡迎,完全不像是會跟他這種陰沉的人打交道的類型,這樣的人怎麼會對神秘學有興趣至今對他來說還是一個謎,這個學弟後來進了警場工作,和他的來往也漸少了,對他來說,他認為這是好事,因為他不想把這樣的一個年輕人帶壞,尤其是在他意識到這個學弟曾經很有可能染上他過去那些惡習時,他更是不願讓這個年輕人和自己有太深的交往。

  除了這兩人和他的交情算是頗有淵源之外,其他大都是些泛泛之交,但其中有個朋友倒是讓他特別印象深刻,在他終於找出家中怪事的原因──且決定不再舉行或參加任何降靈會之後,不久,那位友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他與那位友人是在一場降靈會上認識的,那是個寒冷的雨夜,他與一群並不太熟識的人前去參加一位靈媒所舉行的降靈會,當天和他一道前往的友人在會中痛哭──他已經不太記得那天這位友人到底是為何而哭,也許是因為靈媒召喚到其亡妻的靈魂,說了些什麼所致,當時他試著安撫這位其實和他並不甚熟識的友人,但成效不彰,正當他束手無策之際,有個黑髮男人及時出手協助,替他安撫了這位朋友,至今他仍不知那男人是對他朋友施了什麼魔法,只知道那男人僅用三言兩語,就讓友人的情緒平復下來了,他當時心想這男人也許是個心理醫生,但他事後反正也沒去求證。

  那場降靈會讓他心情很糟,除了友人情緒失控之外,也沒問到什麼他想知道的事,一想到他回程上還得拖個哭哭啼啼的大男人,他就不由得一陣惡寒。

  對他而言,那個黑髮男人的出現是那夜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在友人情緒平復後,他便向那黑髮男人道謝,並禮貌性地自我介紹,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那男人十分親切和善,他僅與對方攀談了幾句,就發覺自己對這人相當有好感,他自認向來就不是個能與人立刻熟稔的人,但那晚他所結識的新朋友卻完全與以往不同。

  黑髮男子的名字是尼古拉斯‧奧茲曼,他的膚色頗為黝黑,但長相看不出是否有異國血統,他有一雙淡得幾乎接近銀色的藍眼,偏薄的嘴唇緊閉時看起來顯得有些嚴肅無情,但低沉極富情感的聲音倒是彌補了這一點。

  當夜稍晚,雨便停了,月光從夜色中透出,他站在門檻上,和新結識的這位朋友天南地北地聊著,他很少那麼健談,但這位新朋友身上似乎有股魔力,能引導他不斷說下去,而且總是誠懇地在旁傾聽。

  那天晚上,他覺得自己像是被這個名叫奧茲曼的人迷住了,儘管他對這人所知甚少,但他卻忍不住想向他分享自己的一切,事後儘管他對自己初識對方就這麼掏心挖肺有些羞窘,然而他並不後悔,因為他知道奧茲曼並不以此為忤,從那雙真誠的藍眼中他知道奧茲曼是真的想認識他,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真心喜歡他這個人。

  這讓他有一點受寵若驚,尤其是奧茲曼在隔天就立刻登門拜訪這件事,更是讓他由衷驚訝。

  很快地,他與奧茲曼的交往日益密切,這份友誼一直持續到他妹妹出嫁之後,在他獨居的那段期間,奧茲曼幾乎是唯一與他往來的人,對他來說,奧茲曼一直是個神秘的人,他從不知奧茲曼所居何處,也不知他是做什麼的,但只要他需要陪伴時,奧茲曼就會神奇地出現,簡直就像是有心靈感應似地,他偶爾會以半開玩笑的方式向奧茲曼提起這想法,但奧茲曼聽了總是笑了笑,對此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有時候,他會深信奧茲曼並不屬於這一邊的世界,因為奧茲曼的行蹤實在太過飄忽,他曾去問過參加那次降靈會的人,想知道他們之中是否有人認識奧茲曼這個人,但沒有一個人知道奧茲曼的來歷,當時每個人都以為奧茲曼是其他人的親友,甚至有人以為奧茲曼是跟他一道來的,他就這麼神秘地憑空出現,卻沒有人懷疑他為何會在那裡。

  他不確定是否該向奧茲曼當面刺探他的來歷,因為他太怕失去這個朋友,他擔心一旦問了,奧茲曼就會從此在他眼前消失,就像那些古老的神話故事一樣。

  如果奧茲曼真是上天可憐他而派來陪伴他的使者,那他又何必多問什麼將對方趕走呢?──儘管他一直這麼想,但時而浮上的疑問與好奇又總是搔著他的心,他想知道關於奧茲曼的一切,卻又深覺不妥。

  直到他在夢境裡見到了奧茲曼。

  那次一如以往,他再次在夢裡來到那片綠意盎然的原野,但與平常不同的是,奧茲曼也在那裡,他斜倚在一棵樹的陰影下閉目休憩,看起來似乎已經在那兒待了一段時間。

  「奧茲曼?」他上前輕喚他的名字。

  奧茲曼懶洋洋地睜開雙眼,看見他的時候似乎有些困惑。「班納萊?你怎麼會在這兒?」

  「這才是我要問的吧?」他不禁苦笑。「真奇怪,我從沒在這裡夢見過其他人,你會出現在這兒還真不尋常。」

  奧茲曼從草地上爬起身來,拍了拍他黑色大衣上的草枝和塵土。「這麼說,我是第一個出現在你夢裡的人了?」

  班納萊看著他,覺得他和平常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但他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何會這麼想,在他夢裡的奧茲曼有種更不真實的感覺,他甚至不太確定在那件大衣袖口陰影下的部份是不是人類的手。

  奧茲曼有點奇怪地看著他。「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

  班納萊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猛盯著對方瞧,連忙別過眼去。「……呃,沒有──沒什麼,我只是……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好像和平常有點不太一樣。」

  「是嗎?」奧茲曼笑了起來,那模樣看來又像是平常的他了。「不過……真可惜,我還以為我是第一個發現這裡的人,原來你已經比我先來一步了。」他伸了伸懶腰,像隻黑貓。「這兒很不錯,真羨慕你能夢見這麼舒適的地方,我以前去過的地方一向很少那麼乾淨,通常都會有些食屍鬼什麼的──」

  「等等……你說食屍鬼?就是那種住在墓穴裡……專吃屍體的怪物嗎?」

  「沒錯,你從沒在這兒遇過牠們嗎?」奧茲曼問。

  班納萊搖搖頭。

  「那你最好小心牠們,」奧茲曼笑道。「牠們的地底巢穴能通往任何夢境,你有沒有作過一種夢?在夢裡你會困在一個怎麼逃都逃不掉的地方,而後頭一直有東西在追著你?」

  班納萊想了一下。「我不太記得了,但應該有吧。」

  「那就是了,那些在後頭追著的東西就是食屍鬼,牠們總是棲息在惡夢裡,並以捉弄人類為樂,但──切記,千萬不要讓牠們在夢裡抓到你,否則你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聽到他這麼說,班納萊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並小心地望了望四周。

  奧茲曼見他這模樣忍不住大笑起來:「你用不著擔心,只要我在這兒,牠們就絕不敢盯上你,像食屍鬼那種低等生物可不是我的對手。」

  「是嗎?」班納萊盯著他。「你怎麼能那麼肯定?」

  「因為我在這裡的名字不叫尼古拉斯‧奧茲曼,我有另一個名字,而牠們懼怕那個名字的主人。」

  班納萊看著他一會兒,不知怎地,他突然明白了眼前的這個人是誰。

  「尼古拉……不,奈亞──」班納萊說到一半便住了口,過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道:「那個名字沒有正確的唸法,對吧?」

  奧茲曼點點頭。「的確是沒有,自古以來,人們就用各種不同的名字稱呼我,但我真正的名字是無法用這個星球上的語言正確傳述的,而曾經親耳聽過那個名字的人,現在都早已發狂死去了。」

  班納萊頓時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以為你是為了友誼而來的。」

  奧茲曼輕輕搖頭,那雙薄唇泛起了微笑。「我不懂什麼友誼,以前有人告訴過我,我缺少『寂寞』這種情感,那個人給了我現在這個身體,但這個身體對我來說仍然有不足的部份,我需要那本書來賦予我真正的形體,我花了不少時間尋找那本書的主人,但持有那本書的人現在不是死了就是瘋了,你是唯一一個在接觸過那本書的力量後還能安然活著的人,我需要你為我開啟那本書,為我取得我原有的力量,我可以給你一切你想要的東西──只要你為我這麼做。」

  班納萊微微後退。「……不,我辦不到。」

  「為什麼?班納萊,我們是朋友啊。」

  班納萊緊閉雙眼,低著頭。「不──我不能這麼做,你是……很邪惡的東西是──惡魔,我不能幫你,否則……」

  「否則你就會上不了天堂,是嗎?」奧茲曼冷笑道。「你以為真有那種地方嗎?就算有,那兒的大門也不會為你而開啟──你已經使用過那本書,見過我們的其中之一了,你的靈魂從那一刻開始就屬於我們了,你以為你還能逃到哪裡去嗎?」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

  黃衣之主──哈斯特,你見過他,並且以你妹妹的靈魂作為獻祭,是你打開了那道門,讓他得以降生在這個星球上,這個責任你想賴也賴不掉。」

  他伸出手,緊緊抓住班納萊的胳臂,一雙藍眼淡得像是泛著冷光,班納萊不禁開始懷疑起自己過去為何會認為那是屬於人類的眼睛。

  「我只是……我……」他顫抖著說道。「我只是想救夏綠蒂……我不希望她死──」

  「人都難免一死,」奧茲曼冷冷說道。「既然你企圖違逆這星球上的自然法則,那麼下場就是如此,你妹妹早就是個沒有靈魂的空殼了,從你使用那本書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們的僕人,只要我想,我大可以現在就拿走你的靈魂,除了聽我的話之外,你沒有別的選擇。」

  班納萊看著他。「可是……我妹妹現在的狀況已經改善了啊!她當然有靈魂──我不准你那麼說她!」

  「傻子,現在待在那裡頭的是別人的靈魂,和你妹妹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你身為她的哥哥,竟然連這點都沒察覺?」

  「胡說──這怎麼可能!她是我的妹妹!一直都是!我才不會相信你的鬼話!」他用力掙脫奧茲的手,往原野另一頭走去。

  「噯──等等!別過去!」奧茲曼叫住他。「難道你不打算再回到現實世界了嗎!」

  班納萊停住腳步。「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裡太深了,再過去你就回不來了,」奧茲曼走向他,輕輕拉住他的手臂。「聽我的話,回來這邊。」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你只是──你只不過想利用我而已,你想要的是《死靈之書》,你是因為這樣才來接近我的。」班納萊低頭瞪著腳邊的花朵,它正被他的皮鞋踩著,看來奄奄一息。

  奧茲曼望著他,眉頭略蹙。「但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不是嗎?」

  「我現在知道那都不是真的,就跟這場夢一樣。」

  忽然,青翠的原野在一瞬間變得灰敗枯萎,天空也染上了灰黑的色調,陽光消失無蹤,蟲鳥鳴聲也靜止下來,遠處的森林變得模糊不清,周遭的土地也一點點崩落下來,整個世界被籠罩在一個純黑色的空間裡,所有東西都被吸了進去,僅剩下班納萊和奧茲曼腳下還殘存著一小塊陸地。

  「班納萊──快住手!別毀掉這一切!」奧茲曼驚叫道。「你不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在夢裡死去的話,現實中的你也會──」

  班納萊只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遠處傳來某種從墓穴深處爬上來的聲音,以及不懷好意的死者笑聲。

  奧茲曼緊抓住班納萊的手,叫道:「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總可以了吧!只要你別毀掉這夢境──」

  班納萊這才緩緩抬起頭,望著他的臉。「答應我什麼?」

  有那麼一刻,所有的崩落都靜止了,奧茲曼盯著眼前的這個人類,僅是不安地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開什麼玩笑……在「造夢者」的夢中死去的話,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身體,怎麼能在這裡……

  他考慮著該如何開口。

  「我答應你,你要的一切我都會給你,」奧茲曼說。「不論你要我為你做什麼都行,我只是希望你幫我這個忙,把《死靈之書》給我──我這點要求並不算過份吧?」

  班納萊露出苦笑。「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你也給不了我那樣東西。」

  「你要權力?財富?還是地位?只要你一句話,我就能拿來給你。」

  班納萊低頭思索了一會兒,隨後抬起臉來,將奧茲曼往自己更拉近一些,附在他耳邊說了句低語。

  奧茲曼困惑地看著他。「班納萊,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班納萊點點頭,看來有點侷促。

  「你沒有那種能耐的,你只是個人類,要是你看見我原本的模樣,你只會發狂致死,更別說是……」

  「所以你不願意為我這麼做了?」班納萊問道。

  「不是不願意,只是我看不出這對你而言有什麼好處。」

  「難道非得是有好處的事,你才會去做嗎?」

  奧茲曼揚起臉來。「那當然。」

  班納萊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個拿孩子沒輒的父母。「你認為你有一天能夠理解嗎──理解我這種人的心情?」

  奧茲曼看了他一眼。「我會試著去理解,但我不會成為那樣,我天生就無法變成那樣,你懂嗎?」

  「大概懂吧,你說過,你缺乏『寂寞』這種情感。」

  「因為我不是人類,我不會有你們那種軟弱的情感,過去不會,以後也不會有。」

  班納萊看著他。「你真可憐,你在這世上活了那麼久,卻從來沒有擁有過真正想留住的東西。」

  奧茲曼直視著他的雙目。「不,可憐的是你,你空有滿腔情感,卻無法寄予給任何人,你想愛人,卻沒有人能愛。」

  班納萊開口向他說了些什麼,但他沒有聽見。

  周遭又恢復成原有的翠綠原野,雲端透出金黃色的陽光,班納萊從他身邊走開,往森林的反方向走去。

  「你上哪兒?」奧茲曼在他身後問道。

  「你想要那本書的話,儘管去拿,反正那也不是我的東西。」

  奧茲曼追上他。「那本書在哪兒?」

  「在我的書房裡,一直都在那兒。」班納萊的口氣有些不耐。「別再跟來了,我要從這場該死的夢中醒來,忘掉這一切。」

  「等等,我有東西要給你。」奧茲曼抓住他的胳臂,從大衣口袋裡不知拿出了什麼。

  「什麼?」班納萊轉過頭來,看見他手中握著一個盒子,外圍是深藍色絨布材質,邊緣鑲著黃銅色金屬,看起來有點像是女人的珠寶盒。

  「正確地說,我希望你替我保管這東西一陣子,等時機到了,我就會回來拿它。」

  奧茲曼將盒蓋打開,裡頭躺著一枚色澤柔美的寶石,在陽光照射下閃著金黃色的光芒,但某些角度看起來又似乎透著鮮紅的血色,班納萊看著那枚寶石,覺得那之中似乎有某種東西在動,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奧茲曼卻立刻將盒蓋闔上。

  「別注視它太久,否則你的心智會被它吸進去的。」奧茲曼說。

  「這是什麼?它不是普通的寶石吧?」班納萊抬眼問他。

  「當然不是,它是『月光石』,是不屬於這星球上的東西。」

  「月光石!」班納萊很是驚訝。「可是──它不是……就是那個讓梅維爾家受到詛咒的──」

  「梅維爾只是不小心注視了它太久,他家的其他人也一樣,」奧茲曼打斷他。「只要別試圖看清楚那裡頭是什麼,就不會有事,我知道你不像梅維爾──或其他擁有過它的人一樣那麼笨,你真正接觸過超乎這個世界的力量,你懂這些事,等我取得《死靈之書》後,我會有一段時間無法待在你身邊,也暫時沒辦法留著這枚寶石,我需要一個值得信賴的人替我保管它一陣子,而我唯一想得到的最佳人選只有你,班納萊,你願意為我做這件事吧?」

  「可是……若它真擁有詛咒人的力量──」

  「它沒有任何詛咒人的力量,就像我說的,過去那些擁有它的人只是不小心注視它太久,因此被它奪去了心智,但我相信你沒有那麼愚笨,你只要將它好好鎖在保險櫃裡,別去想它,也別去碰它,就不會有事,你不是也收藏了很多這樣的古物嗎?難道你會經常將它們拿出來賞玩,以致於讓它們遭受氧化的危機嗎?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要怎麼保管這種東西,所以我才會將它託付給你。」

  班納萊看了看那盒子,又看了看眼前的奧茲曼。「你過去將這東西交給多少人過?」

  奧茲曼瞇眼看著他一會兒,最後嘆道:「我發誓不超過五個人。」

  班納萊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然後接過那只盒子。「我就姑且相信你吧,但你必須答應我,你一定要將它拿回去,我可不想留著這東西太久。」

  「我答應你。」奧茲曼苦笑道。「好啦,咱們現在可以去拿那本書了嗎?」

  「跟我來。」班納萊悶悶不樂地答道。

  他們一路往回走,走到班納萊從不記得自己來過的地方,但夢中的他對這裡的一切都瞭若指掌,他很清楚這是為什麼,因為這裡是他的夢,他將裝有月光石的盒子收進自己的外套口袋,領著奧茲曼走到一處巨大的老樹前,樹身比一個成人的雙臂能環住的範圍還寬,樹幹接近地面的部份開了一道看來相當突兀的拱門,從門外可以看見樹身內部延伸而上的階梯,班納萊領著身後的奧茲曼拾階而上,走了許久之後,班納萊往上推開一道門,但很快地,他便發現那並不是門,而是一口大木箱的箱蓋,而木箱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書房,奇怪的是,他對此並不特別感到驚訝,因為這一切都只是夢。他想。

  他扶著箱蓋,拉著奧茲曼的手,好讓他從箱子裡爬出來,奧茲曼站定後,望了望四周,下了個結論:「這是你的書房。」

  班納萊沒回答這句像廢話一樣的直述句,而是轉身往那一排又一排的古老書櫃上搜尋,最後他搬來一座擱在牆角的梯子,在角落的書櫃頂端搜尋了一會兒,才終於找到了他想找的那本書。

  「我找到了,《死靈之書》。」他朝底下替他扶住梯子的奧茲曼說道。

  奧茲曼立刻露出笑容。「給我吧。」

  班納萊從梯子上爬下來,將那本陳舊的古書遞給他。「這樣就可以了吧?」

  奧茲曼沒立刻接過那本書,反而惡作劇地看了他一眼。「這樣真的好嗎?你不是說你不願替惡魔作事?」

  「如果放棄上天堂的機會,卻能得到我一直想要的東西,那麼這很值得。」

  陰暗的書房內,奧茲曼輕輕笑了起來。「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他接過那本書,皮製封面輕滑過班納萊的掌心,有那麼一刻,班納萊彷彿聽見遙遠某處有誰在尖叫。

  奧茲曼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尋找著他自己的名字。「有件事我沒告訴過你。」他頭也不抬地說。

  「什麼?」

  那雙淡得如同月色的眼睛從書頁中抬起。「為了召喚出我完整的身體,我還需要一樣祭品。」

  班納萊盯著他,覺得那雙眼睛似乎有些不懷好意。「這什麼意思?」

  奧茲曼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手腕。「班納萊,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吧?」

  「什……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已經一腳踏進這個世界了,我的朋友,你早就走不掉了。」那張陰暗的臉上浮出一道笑容,露出森然的白牙。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班納萊只來得及看見一大團黏滑的黑色物體從眼前升起,伴隨著某種滴落的聲音,在那微光之中,似乎有上百隻眼睛瞪視著他,而他知道,那全都是奧茲曼的眼睛──那如月光一般淡的藍色眼眸,他永遠也不會認錯。

第二十三章|牆中物

  班納萊從惡夢中醒來,渾身冷汗。

  月光從窗格中透進來,他不安地挪動著身子,確定他的身體沒有被吞噬在陰影深處。

  他在床上坐起身來,弓起雙腿,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自己縮在月光照射的範圍之內。

  他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麼──事實上在他醒來的那一刻,他就什麼都忘了,但他清楚記得那股顫慄,那像小蟲爬過他胸口的不舒服感。

  他覺得好渴。

  他伸手將汗濕的瀏海往後抹平,拉起領口將冒著汗液與油脂的臉抹乾,等到確定自己從驚嚇中平復下來後,便下了床,走到樓下的廚房去喝水。

  他提著燈,通過長廊與階梯,一路走到無人的廚房,他將燈擱在木桌上,取了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咕嚕灌下,但當他打算再倒一杯時,卻聽見角落某處傳來一聲輕敲:

  叩!

  他舉目望向廚房的一角,但那裡除了一張靠牆的椅子和幾包雜物外,什麼也沒有。

  他對自己聳聳肩,又給自己倒了半杯水,將它喝完,提起燈往來時路走去。

  他通過空蕩蕩的大廳,正要舉步往樓上走去時,卻聽見樓梯旁一端通往後頭的長廊發出一聲輕響。

  叩!

  嘶──沙沙……

  他站在那兒豎耳傾聽,覺得那很像是某種東西拖行的聲音。

  這下他真有點毛了。

  他四下搜索,找尋任何可以用來作為武器的東西,最後他在角落裡找到一根火鉗,他將火鉗緊握在掌心中,但那重量也絲毫沒有令他安心幾分,他吞了吞口水,走向樓梯一側那道幽暗的長廊,那裡通往他的書房,裡頭有一些他珍藏許久的東西,他可不希望有任何宵小闖進去胡搞──如果那真的是宵小的話。

  當他踏進長廊時,有那麼一刻,他想過要去把僕役叫起來,多個人也比較能壯膽,但他也很清楚,這整座屋裡的僕役只有兩個人,一位是從他父輩就開始為班納萊家服務的老總管,另一名則是個患有重聽的廚娘,他不想大半夜地還這樣驚擾兩位老人家,更何況,如果書房裡那回事連他這個年輕人都擺平不了,那他又怎能指望那兩人能應付這情況?於是他撇下這念頭,繼續獨自往前走。

  當他走到書房前時,他立刻發現那門僅是半掩著,而且裡頭還亮著燈,這頓時令他心底敲起警訊──他的僕人從未在熄燈就寢前忘記關上任何一間房間的門,也不可能在這種時間待在他的書房裡,這表示真的有誰在裡頭,他不安地深呼吸一會,隨後馬上推開門,高舉火鉗往裡頭一揮──

  沒有任何人在書房裡。

  他很快便確知這個事實,因為月光照亮了整間書房,他剛才在外頭看見的光就是月光,根本不是有人在房裡點燈,他頓時鬆了口氣,但很快又警戒起來,並立刻在書房裡搜尋一番,查看是否有任何能躲人的角落,直到確定真的無人在此才放下心來。

  可是,為什麼門是開著的……?

  他決定將那當成總管的疏忽,畢竟人年紀大了,總會比較容易忘東忘西的,而剛才的不明聲響也可能單純只是他聽錯了,在這種三更半夜,會比較疑神疑鬼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叩──咚!

  他猛地轉過頭來。

  這次,他很確定他聽見了,而且那聲音很近,就在這書房裡。

  在牆裡。

  他舉步往書房一側的牆邊走去,那是唯一沒被書櫃遮蔽住的一面牆,位於書桌後方,上頭掛著一幅無關緊要的風景畫,他想都沒想,就將提燈擱在一旁桌上,把那幅畫取了下來,露出其下單調的壁紙花紋,他將火鉗和掛畫都擱在腳邊的地毯上,在那一塊空出的區域上摸索,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壁紙掀開,露出一道四方形的領域,而裡頭不是牆面,而是一口保險櫃光滑的金屬門板。

  他伸出手,想轉開那上頭的鎖,但正當他在月光下看見自己的手時,卻突然停滯了動作。

  在他因月光照射而顯得慘白的手背上,有一顆淡藍色的眼睛正動也不動地瞪著他。

  他嚇得幾乎尖叫出聲,並本能地想抓掉手背上的那東西,但這時他才發現,另一隻手上也長著眼睛,而且不只一顆,它們滿佈在他的手背、手掌與胳臂上,同時,他看見自己全身上下都流出黑色如泥般的濃油,皮膚也跟著腫脹起來,黑色的液體從裡頭爆開噴湧出來,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正在尖叫,因為他已經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

  他跪在牆邊,感覺到黑色泥狀的物質在身體下方凝聚成池,而牆裡似乎有上千隻東西在撞擊竄動。

  我說過,我還需要一樣祭品。那聲音在他腦中突然冒了出來,同時,一雙溫熱軟爛的手(如果那能稱之為手的話)拂過他的胸口。

  「別這樣……我求你──」他聽見自己在某處哭喊,在這黑色化身之中的某處。「奧茲曼……我求你別這麼做──別把我拉進去!我不想去那裡!」

  那樣有什麼不好?難道你不願意變成我的一部份嗎?

  「不是……我想要的不是那樣──求求你快住手……」

  他在奧茲曼體內哭了起來。

  某樣東西舔舐過他的身軀,而那東西似乎長著上萬根細毛與觸角。

  乖……別動,等一下就會結束了。

  那聲音在他不存在的耳邊輕聲說道,接著,某樣東西擠壓著他,爬進他內心最私密的部份,將他拖進更深更黑的地方,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在哭泣,只知道有某種很重要的東西已經被奪走了,他聽見某處傳來貪婪的大口咀嚼聲,許多細小多毛的物體爬過他的身軀,最後,某股強大的力道將他狠狠從裡頭拋出來,他渾身濕黏,倒在書房的牆腳邊,痛苦地喘息著。

  他摸到身上沾黏著許多爛泥般的物體,而他原本穿著的衣物幾乎被腐蝕了一大半,他趴在地上嘔吐,吐出來的也差不多是一樣漆黑噁心的東西,黑色的淚水從他頰邊滑落,在赭紅色的地毯上形成一點一點黑色的污漬。

  奧茲曼滑過桌面,一點一滴地重新成形,最後坐在桌沿,雙腿交疊著。

  「你別擔心,我沒拿走全部,」奧茲曼低語道。「只有一部份的你在我這裡,剩下的我都還給你了。」

  班納萊抬起那張滿佈黑色淚痕的臉。「我看見了……剛才我全都看見了,你說你只把那顆石頭交給五個人是騙我的吧?那裡頭有好多──天哪……你到底和多少人訂過這種……契約?你奪走過多少次他們的夢想?天啊──這……」

  他垂下頭,趴在地上抽泣著。

  「別這樣,班納萊,」奧茲曼從桌沿上滑下,像一道無聲無息的黑霧,他單膝跪在班納萊身旁,並伸手輕撫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很難過,和我們這種力量打交道總是會有這種感覺,但那很快就會過去,你以前經歷過一次,這次也沒什麼不同,我和哈斯特那傢伙不一樣,他根本不在乎人類的死活,但我在乎你,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會將你的靈魂全盤取走,因為那不是我的作風,你還是可以繼續待在這一邊的世界裡,明天早上,你就會忘了這一切,回到你原本的生活。」

  他輕輕抹掉班納萊臉上的黑色淚液,但那雙淡藍眼中沒有任何近似人類的情感。

  「不,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你對每一個人都這麼說過,你所有的話都是謊言,我現在已經知道了,你只是想玩弄我們這些人,將這個星球變成你一個人的遊樂場,在我之後,你還想將那枚石頭交給誰?你想讓哪個人和梅維爾一樣徹底發瘋?」

  「你不會像他們一樣的,」奧茲曼捧著他的下巴,語氣斷然。「我說過,我只是暫時要你保管它一陣子。」

  班納萊閉上眼,再度眨下一道黑色淚液。「那石頭會吸引……太多跟你──跟它一樣的東西,你明知我留著它遲早只有死路一條。」

  「我很快會來將它拿回去,你就是不願意相信我嗎?」奧茲曼瞇起眼睛。「你已經有一部份變得跟我很像了……就算發生了什麼意外,你也應付得了,不是嗎?」

  他的手指往下探觸到班納萊的胸口,而班納萊不禁顫抖了一下。

  奧茲曼將他的臉抬向自己,深深地吻了他,當他的舌頭離開班納萊口中時,一道黑色的唾沫從他嘴邊滴落,而他的齒間幾乎被染成烏黑一片。

  「我要走了,」他輕聲說道,幾乎像是呢喃。「這個身體已經沒有用處了,我很快就會轉化,變成和我原來的模樣更相似的東西,下一次再見面,你可能就會認不出我了,不過,那也不要緊,反正我記得你就行了。」

  他站起身來,月光從他身後照下,逆光下他就像一個完全沒有五官的黑影。

  「你獻給我的祭品非常甜美,我很感激你,若沒有你幫我,我恐怕還要再等一世紀才有機會完成儀式,拿回我的身體。」他說。

  班納萊沒有回答,只是抱著自己的雙臂,似乎仍在顫抖。

  奧茲曼──或者該說原本是奧茲曼的那團黑影──很快便退到了窗旁的陰影中,而當他一消失在月光照射的範圍裡時,就頓時碎成一片一片,像一座被海浪沖毀的沙堡那樣塌了下來,無數個黑色的小東西從房內的隙縫竄了出去,班納萊看見它們竄出了門外,也竄進了牆洞中,周遭的牆裡彷彿有上千上萬隻生物在爬動,班納萊緊緊掩住耳朵,在地上縮成一團,咬牙不讓眼淚再次流出來,他從未像此刻一樣如此地想逃離這座宅子,那些聲音瘋狂地在牆裡竄動、撞擊,就像某種活在母體內的生物,而這整座宅邸就是懷著它們的子宮。

  他就那樣趴在地上過了很久很久,但那聲音從未遠去,似乎也無意遠去,在他還不確定那東西是否真已遠離前,他便失去了意識,接下來即使還發生了什麼,他也記不得了。

  這是個一如往常的早晨。

  他從柔軟的床上醒來,看見世界仍如他以往所見,一點也沒有改變;被老總管拉開的窗簾低垂在大開的窗戶旁,幾隻麻雀在陽台上吵鬧,而陽光早已灑滿了房裡每個角落。

  他不禁鬆了口氣。

  雖然他不確定他為何會有這種感覺。

  他躺在床上伸展了一下四肢,過了一會兒才爬起身來,他覺得很累,似乎作了一個很長也很擾人的夢,但他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夢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他下床梳洗,換上日常穿的衣物,等到他終於覺得腦袋清醒些之後,便下樓去吃早餐。

  世界一如往常。

  不知怎地,一想到這個念頭,他就感到很安心。

  牆裡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聽來像是一隻老鼠在裡頭竄動,但他沒有留意。

  他體內黑色的那部份不希望他去留意。

  他通過長廊,步下樓梯,當他經過通往書房的那道走廊時,書房裡那幅掛畫輕輕顫動了一下,在畫後的牆中有某種東西正要孵化,但除了牠自己以外,沒有任何意志察覺到這件事。

  屋主體內的那股黑色混沌掩護了牠的成長。

  牆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在一個月之後,那東西將會越來越壯大,並開始蔓延,在牠真正凝聚成一個實體的意志前,本能便會驅使牠吃掉第一個出現在面前的人。

  班納萊走進用餐室,他還要再過三週才會發現這件事。

  他體內屬於奧茲曼的那部份無聲無息地蜷縮起來,陷入沉眠,一直要等到班納萊再次作夢的時候,那東西才會醒來,因為對那東西而言,夢境的那一邊才是現實。

  鋪著潔白桌布的長桌上已擺上了剛做好的早餐,一名穿著圍裙的中年婦人端著盤子走了進來,面帶笑容:「早啊,先生。」

  「早,葛林太太。」班納萊微笑回應。

  那東西在牆中持續呼吸著,吸吮著昨夜的夢。

  夢境是牠生長的溫床,而造夢人是牠的孵育者。

  對班納萊來說,世界一如往常,平穩而安逸。

  在他再次回到夢境以前。

第二十四章|諾斯菲拉杜

  她很漂亮,任誰來看都會認為她是個美人,她有一頭濃密的黑色鬈髮,儘管此時梳成一個高高的髻,但那幾道垂在額間與鬢旁的髮絲仍叫人心神蕩然,她的膚色偏黑,五官深邃,有股異國風情,但事實上,沒有任何國家屬於她來的那個地方。

  他在她對面坐下,而那雙淡得像月光般的藍色雙眸正凝視著他,彷彿能看穿他的靈魂。

  若他真有靈魂的話。

  「好久不見了,歐洛克先生,」她露出微笑。「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記得應該有一世紀那麼久了吧?」

  「差不多,但沒那麼久,」歐洛克回道。「事實上,我很遺憾這麼快就得見到你,奈亞──不,該說是薩維奇夫人。」

  她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歐洛克有點訝異那聽起來如此悅耳。「叫我娜歐蜜就行了,畢竟我們又不是不認識。」她說。

  「我不記得我上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是長這個樣子。」歐洛克陰沉地看著她。

  「我那個時候和你比較像,對吧?不過,若你不喜歡我現在的模樣,那還真叫人難過。」

  「這不是你原來的模樣。」歐洛克說。

  娜歐蜜又笑了起來,那笑容倒是一點也沒變。歐洛克想。

  「要是我以原來的模樣在這星球上活動,人們會被嚇壞的,你不是也見過哈斯特那小子嗎?他也刻意偽裝成那樣,你怎麼就不嫌他?」

  「他是個倒楣鬼,說穿了,他不過是想取回他的東西罷了,而你卻是以其他人的痛苦為樂,我不管你們這些外來生物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這一切也該鬧夠了吧?你難道就是不能把那枚石頭還給他嗎?」

  「當然不能,」娜歐蜜收起笑臉。「因為那東西早就孵化了呀。」

  「孵化……?」歐洛克眨了眨眼。

  娜歐蜜帶笑地搖了搖頭。「我就知道,他果然什麼都沒告訴你,他急著想將月光石取回去,可是又對那東西的來歷羞於啟齒,我就告訴你吧,那是顆卵,而且就是他生下來的,我猜他大概向你扯了很大的謊吧?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他和一位沉睡者有過賭注,而你是那傢伙的同伴,要是他輸了賭注,那位沉睡者便會甦醒,帶來末日。」歐洛克老實地說。

  娜歐蜜突然咯咯笑了起來。「他說我是『那一位』的同伴?他這謊扯得也太大了,和『那一位』關係更深的人明明是他,他居然這樣誣賴我,這傢伙還真過份。」

  「這話什麼意思?」

  「你口中所謂的『沉睡者』,實際上是他的表親,他們根本就是一伙的,當初要不是哈斯特,『那一位』也不會挑上地球當落腳處,真不知道哈斯特到底是怎麼欺騙你的,明明他只和你見過一次面,你居然就這麼真信了他的話?真叫人失望,難道對你而言,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歐洛克嚴肅地盯著她。「對我而言,你們這些外來生物沒有一個值得信任。」

  「哼,你少騙人了,你明明就比較喜歡哈斯特那小子,我太了解他那個人了,老是裝出一副客客氣氣的態度,讓大家都對他有好感,但暗地裡幹的手段比誰都無恥。」她說著點起了一根菸,嫣紅的雙唇含著白瓷製的菸管。「我告訴你吧,就算月光石已經孵化了,末日也不會因此到來,真正的末日要到哈斯特可以自由活動後才會發生,因為『那一位』是受他所指使的,我是為了這個星球好,才設法將月光石奪走,否則讓他知道那東西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出生,他不氣個半死將這星球鏟平才怪!」

  「那何必搶走那石頭?既然知道他會生氣,那麼就讓月光石好好留在他身邊不是很好嗎?」

  娜歐蜜瞇著那雙藍眼看他。「你啊,根本就不了解像他那樣的生物要是撫育後代會有多可怕,他沒有任何符合地球人定義的價值觀,若和他一樣毫無善惡定義的外來生物越來越多,那麼地球很快就會完蛋的,那東西只能在人類手中出生,只有這樣才不會為這星球帶來危害,我說過了,我這星球上的一切,為此我不會容許任何可能的威脅,讓這星球的壽命提早結束。」

  「你幾乎要說服我了,但一想到你的愛有多麼扭曲,我就實在很難茍同你的作風。」歐洛克不帶感情地說。「好吧,就當你說的都是真的好了,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這整樁失竊案都是你一手主導的吧?弄成這樣你要怎麼收場?還有,你到底把哈斯特藏到哪裡去了?我看他也不是無緣無故自個兒失蹤的吧?」

  「這你用不著擔心,」娜歐蜜吐出一口煙。「警場那些人反正不可能找得到寶石的下落──那不過是枚複製品,而且早被我處理掉了,這事兒遲早會落幕,只是可能會損及一點兒警方的名譽罷了,不過跟世界末日比起來,這點損失也算不了什麼,至於哈斯特那小子,我目前把他困在一個只有我才知道的空間裡,那地方屬於這世界的一部份,但和這裡又全然相反,他在那裡會一直經歷時間迴圈的折磨,暫時也沒有餘力逃出來,只要拖得夠久,這星球就不會有事,他的肉體很快就會毀壞殆盡,一旦沒了肉體,也就等於是失去了和這世界的聯繫,他只能再度回到宇宙間漂流,在下一個一萬年以前,他都沒機會再踏上這星球一步。」

  歐洛克只是淡淡應了一聲,似乎對此不表同情。「聽起來很穩當,但凡事總有意外吧?若真像你說的,那位沉睡者其實是他的親戚,那難道你不擔心他還有其他同伴能將他救出來?」

  娜歐蜜輕輕笑了。「誠如我所說的,『那一位』單純只受哈斯特的指使,若哈斯特不去煽動牠,那就什麼事都不會有,不過……前提是『深潛者』那邊也沒有任何動作的話。」

  歐洛克在椅子裡挪動了一下。「你是說印斯茅斯村的那些居民?他們跟這事又有什麼關聯了?」

  「當然有,」娜歐蜜略微不快地抬起眼。「如果沒有那夥人,月光石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出現在這世上。」

  「……那是什麼意思?」

  「哈斯特一個人是不可能產下那顆卵的,若不是有人侵犯了他,月光石根本就不會出生,你也很清楚,一般地球生物不會有這種能耐,那麼還有誰能做到這種事?當然是擁有外星血脈的生物。」

  「我還以為是你呢。」歐洛克挖苦道。

  「我?我才沒那種能耐,」娜歐蜜露出冷笑。「要是我擁有那種能力的話,這星球上早就遍地都是我的後代了,月光石的生父當然不是我,是另有其人,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來自印斯茅斯的人。

  歐洛克聽了只是聳聳肩。「你有什麼根據嗎?據我所知,印斯茅斯的那夥人只和地球上的生物繁殖,他們在你們的認知中應該算是非常低等,像哈斯特那樣的古老存在會去和他們往來?這我可不太相信。」

  娜歐蜜露出甜笑。「可是,我不也就正坐在這兒和你這所謂的低等生物談話嗎?難道你自認為比起他們,你比較高等嗎?」

  歐洛克看了她一眼,但似乎沒有動怒。「我只知道你不會想生下我的後代,也不會想和我做出任何可能生下後代的事。」

  又是一陣悅耳但令人不快的笑聲。「你怎麼知道我不想呢?當然──我沒有任何生育能力,所以我也無法生下你的後代,不過另外那件事我倒不是很反對。」

  「看來你用我給你的身體去享受了很多這方面的事。」歐洛克說。

  「別太自視甚高,我現在的身體可是我自己的,和你已經沒有關係了。」

  歐洛克沒有反駁,只是沉默地點頭表示同意。「好吧,假若月光石的生父真是印斯茅斯的人,到時他也真出現要來救哈斯特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那也得要他及時趕到才行呀,要是哈斯特的肉體在那之前就已經灰飛湮滅的話,就說什麼也沒用了,」娜歐蜜說,又抽了口煙,歐洛克看見紅色的唇印染在白瓷菸嘴上。「更何況,以深潛者的能力,找不找得到他也還很難說,我困住他的那個地方非常隱密,雖然有一定精神感應力的話還是能找到方法進去,但那裡就像是米諾陶的迷宮,你得持有艾麗亞德妮的金線才能出得來。」

  歐洛克往後靠進椅背裡。「看來,你對此有十足把握,那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無論如何,我可不希望他發現我在這其中也參了一腳,那接下來呢?我們能做的就是等嗎?」

  「沒錯,等到他的肉體徹底滅絕,只剩下意志之後,他就無法再留在地球上了,屆時──」她慵懶地吐了口煙,「咱們就可以高枕無憂啦,你放心好了,等這事兒一結束,我也就不會再來煩你了,到時候你想離開英國到哪兒都成。」

  「但願如此,」歐洛克有點悶悶不樂地說。「不過,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兩年前在班納萊家的事兒是你幹的嗎?」歐洛克動也不動地盯著她。

  「班納萊?好熟的名字……」娜歐蜜蹙眉尋思著。「啊,我想起來了,你說的就是夏綠蒂夫人的兄長──維多‧班納萊嗎?我以前認識那傢伙,他怎麼了?」

  歐洛克略微聳肩。「也沒什麼,只是兩年前他那兒死過一個人,看起來不像單純的意外,我認為和你『那一夥』可能有點關係。」

  「哦?」娜歐蜜露出饒富興味的表情,身子也略微前傾。「那麼,那個死人後來怎麼了?我可不記得兩年前那裡出過任何命案哪。」

  「我設法將他救活了,他現在好得很,只是──這事兒一直讓我很在意,兩年前班納萊家到底發生過什麼事?當時我就覺得這應該和你有關,但──」

  他話還沒說完,一根纖細的手指便抿上他的唇,示意他別再說下去。

  「這很重要嗎?」娜歐蜜問,那似水的藍色眼眸柔媚地望著他。「反正現在那裡已經沒有人記得這回事了,這事兒也多虧了你而沒有鬧開不是嗎?」

  「你……難道你早就料到──」

  一雙柔軟的嘴唇封住了他的嘴,他原想將對方推開,但這念頭只持續了一瞬間,他伸手摟住那纖細的腰枝,而對方也順勢更加挨近他,將手指伸進他黑色的鬈髮裡,他聞到香水與吐息的氣味,也感覺到那包裹在洋裝下的柔軟胸脯正緊貼著他的胸膛。

  好一會兒後,他們分開。

  「要來我房裡嗎?」娜歐蜜低聲問道。

  歐洛克抬眼看著她。「不了,我還想多活幾年。」

  「你真掃興。」娜歐蜜笑道,並輕輕將他按進椅中,從他膝上起身。

  歐洛克沒應聲,只是兀自理了理領子和外套,並從椅中站起身來。

  「我該走了。」他說。

  娜歐蜜坐回她自己的椅中,舒適地靠在椅背上。「這還真不像你的作風。」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你指什麼?」

  「去救那個叫約翰‧華生的人類,」她將頭偏向一側,眼中帶笑地望著他。「雖然我知道你不殺人,但你也沒有好管閒事到那種程度,難道你有什麼非得不能讓他死的理由嗎?」

  歐洛克露出苦笑。「那果然全都是你一手策劃的。」

  娜歐蜜略微聳肩。「約翰‧華生和夏綠蒂‧班納萊會在那兒純粹是個意外,原本會死的人應該只有班納萊一個人而已,要怪就怪他吧,要不是他多事將他們找來,這件事就不會有那麼多人捲進來了。」

  歐洛克直盯著她,一雙黑眸慢慢轉為深紅。「你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

  「正確地說,那不是我做的,」她說著邊以手指捲著自己鬢旁的黑髮。「那東西才剛出生,當然需要一點養份,在那種情況下,吃掉幾個就近的人類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就我所知,和其他我見過的外星生物比起來,牠還算食量小的呢。」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怎能把那種生物放出來──還放任牠去吃人?」

  娜歐蜜冷冷望向他。「真叫人失望,你老是什麼都怪到我頭上,那東西又不是我生的,也不是我讓牠孵化的,更何況,我一得知牠出生之後,就立刻將牠抱走了,若我真如你想得那麼缺德的話,我何必去管牠?乾脆讓牠去街上到處吃人就成啦,真不懂你為何就是對我有那麼深的成見,難道你就是不願相信我對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真心的嗎?」

  歐洛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我懂了,殺死約翰‧華生的就是月光石裡的東西吧?而且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牠會攻擊人類,還打算讓班納萊去送死。」

  娜歐蜜低笑了起來,嬌弱的雙肩微微抖動。「班納萊那棟房子的設計很有趣,就算多了什麼東西住在那兒,也不會有人發現的。」

  「那東西現在在哪兒?牠還活著對吧?你把牠藏到哪兒去了?」

  「藏?」娜歐蜜抬起眼來。「我何必藏呢?都過了兩年,那孩子現在早就是個擬態高手了,就算你在街上與他擦肩而過,也未必能發現他打從一開始就不屬於這星球。」

  「我只問你,他現在在哪裡?」歐洛克陰沉地說。

  「他不在這兒,一早就出門去了,說是要去見個律師什麼的……噢,對了,我還記得他說那律師叫做──」她以一種極富暗示的神情望著歐洛克。「若我沒記錯的話,好像……叫做強納森‧哈克吧?」

  歐洛克站在那兒瞪視著她,一張本就蒼白的臉似乎變得更無血色。

  「噢,我記得你那位住在皮卡地里的朋友也是個律師對吧?」她說。「不過,總不會剛好是同一個人吧?若真是那樣,也未免巧過頭了不是嗎?」

  她又輕笑了起來,這次,歐洛克再也不認為那笑聲中有任何吸引人的成份了。

  「奈亞魯法特,我問你,你相信有所謂的『報應』嗎?」歐洛克一字一句地說。

  「那是只有東方人才會信的東西吧?你認為我應該相信那種事嗎?」

  「不,我不認為。」歐洛克靜靜說道,臉上彷彿蒙上了一層陰影。「我得走了。」他說,聲音像一道輕拂過空氣中的冷風。

  「不論你打算去哪兒,我都由衷祝你好運。」娜歐蜜說,此時即將西沉的紅霞映在她身後的窗上,將她甜美的笑容籠罩在陰影中,而那之下彷彿還有別的東西在蠕動。

  歐洛克不願看清那是什麼。

  「我也是,祝你好運,奈──不,薩維奇夫人。」他轉過身去,無聲無息地走出門外。

  他踏在鋪著地毯的走道上,手中緊握著手杖,但步伐始終平穩。

  一個紅髮的年輕男子從牆邊走出來,身上穿著極突兀的古老服飾,活像個戲裡的演員,但當那人的身影一閃現時,周遭的景物也都全變了,這裡不再是薩維奇宅邸,而是一片中世紀的森林,星光在夜空中閃爍,晚風輕輕拂過林間,發出颯颯聲響。

  「難道你不認為能有個人作伴是件好事嗎?」那紅髮男子笑道。

  「我不認為。」記憶中的他回道,那時他還很年輕,至少沒有他自己想像中那麼老。「留那種人在身邊只不過是礙手礙腳罷了。」

  「為什麼?」紅髮男子問道。

  他從原本坐著的樹根上起身,並拍了拍綁腿長褲上沾粘的草枝。「到頭來,他們只會背叛你,一個個離你而去,那算什麼好事?」

  「也許你只是沒遇到對的人。」紅髮男子聳聳肩。

  「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人,」他大聲說道,「我花了一輩子去反抗、為了我的子民奮戰,結果他們給了我什麼?什麼也沒有,我父親、我的兄弟──甚至我的妻子都離棄了我,任我背負著恥辱的叛教者之名而死,我根本沒做錯過什麼,但他們卻那樣對我,我不會原諒他們──也不會原諒這世上的所有人,我恨透了這一切,我要他們用生命來償還!」

  但紅髮男子只是歪頭看著他。「呃,我覺得你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沒這麼糟吧。」

  他抬起那雙血紅色的眼睛。「你又不是我,你沒經歷過我所經歷的一切,當然能說得那麼輕鬆。」

  「你這樣說就不對了,」紅髮男子一手叉腰。「我活得可比你久上很多哪,再糟的事我都見識過了,我總有點立場對你的看法提出些建議吧?」

  「是嗎?」他語帶諷刺地說。「那你遇過最糟的事是什麼?」

  紅髮男子突然垂下雙肩。「嗯……我想,這說來話長──簡單說,我拆散過一對愛侶,而且害那女人就此失蹤,後來男方雖然找到了新的女伴,但我又害他們被趕出原本的住處。」

  「那聽起來是他們比較淒慘。」他說。

  紅髮男子搔了搔鼻翼。「不完全是那樣,我也受到了懲罰,我原本身體的一部份──呃,不,該說是很多部份──都被拿走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被迫在礫石地上爬行,那很痛,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不知道那種每天全身都鮮血淋漓的感覺,可是為了生存下去,我還是得覓食、出來打獵什麼的,所以沒辦法,我不得不如此,我知道那算是我自作自受,但我也很不甘心,因為我那時也和你一樣,自認根本沒做錯什麼,可是……」他嘆了口氣。「有時候,懲罰說來就來,不管你做對了什麼,或做錯了什麼都一樣,即使你做的是正確的事,他們還是會拆了你的手腳,把你扔到礫石堆裡,因為他們不會容忍你永遠都是對的,有些時候,正因為你是對的,他們才要罰你。」

  他有些懵懂地聽著這段話。「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意思就是,」紅髮男子抬起那雙明亮的綠眼,而他的瞳孔就像針一般細。「你沒做錯過什麼,你只是運氣比較差而已。」

  他沉著一張臉。「我不能接受這種說法。」

  「不能接受也沒辦法,反正木已成舟了。」紅髮男子聳了聳肩。「既然你現在已經重獲新生,那麼還是好好想想今後要怎麼辦吧,總不能一直緊咬著過去的仇恨不放啊。」

  「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喚醒我?這樣我就能向他們復仇了……」他緊握拳頭。「如今我還活著,但他們卻早就死了……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義?」

  「你怎麼這麼說?你還有我啊。」紅髮男子說道。

  他望向紅髮男子。「為什麼挑上我?別的死人那麼多,為什麼偏偏要讓我醒來?」

  「如果你想死的話,我是不反對啦,」紅髮男子撇了撇嘴。「介意我現在再殺你一次嗎?」

  他沒說話,只是沉著一張臉。

  「你不想死,對吧?既然如此,就別老是愁眉苦臉的,我可以帶你去找樂子呀,這世上還有很多有趣的事等著咱們一起去瞧瞧哪。」

  「你大可以自己去,何必拉著我?」

  紅髮男子望著他,瘦削的肩膀垮了下來。「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呢?你難道就是不懂嗎?我希望有人陪我,我想要個伴啊。」

  「到下城去花點錢,就有很多女人會陪你作伴的。」

  紅髮男子頑固地搖了搖頭。「我想要的不是那樣,她們──只能給人一時的溫暖,但要不了幾十年,她們的身體就會逐漸衰弱、冰冷,最後化為一堆白骨,再也沒辦法對我笑,對我說話,我真正渴望擁有的陪伴,她們是給不了的,只有和我一樣的生物才能永遠跟我在一起,我知道我的血擁有感染力,能同化別人,讓他們變得像我這樣,但那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在成功喚醒你之前,我已經失敗過無數次了,你是我等了好久才終於找到的人,難道就連陪我聊聊,四處走走也不行嗎?我別無所求,我只不過是想要一個同伴而已,一個……永遠也不會先我一步離開的同伴。」

  他說著便垂下頭去,隨後轉過身,以背示人。

  「算了,你不想跟我一道的話,我也不勉強你,你走吧。」紅髮男子說道。

  他望著那背影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我一個人是能去哪兒呢?」他說。「我才剛醒來不久,也還沒習慣我現在的轉變,難不成你想讓我自生自滅嗎?」

  「既然你不願意作我的同伴,我也沒義務非得照顧你不可吧。」紅髮男子仍然沒回頭,聲音中透著幾分執拗。

  「但你說我是你等了很久的人。」

  紅髮男子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轉過身來,一雙透著金色的綠眼直勾勾地盯著他。「你就明說吧,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希望你至少能先教會我身為這種生物後所需要知道的一切,再把我趕走。」

  紅髮男子揚起下巴,雙手交抱在胸前。「到那個時候,要是我不想讓你走呢?」

  「那就得看你能不能留住我了。」

  「你就是認為你沒有同伴也無所謂嗎?」

  「我從來就不需要什麼同伴,你能辦到的話,就說服我,讓我留在你身邊。」

  紅髮男子沒說話,只是走向他,抬眼看著他一會兒。「我有上千種方法可以讓你臣服於我,我只是不願意使用而已,像你這種初生不久的『諾斯菲拉杜』,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

  「如果你有這種能力,那為何不用?」

  紅髮男子低下頭去,靠在他懷中,有那麼一刻,他很想推開對方,但他終究沒那麼做。

  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沒這麼做。

  「你現在不懂,」紅髮男子在他懷中喃喃說道,「但你以後就會懂了。」

  「什……」

  紅髮男子輕輕將他推開,轉身往林中走去。

  「你上哪兒去?」

  「去狩獵,要來嗎?」

  他猶豫了一會兒,隨後便跟了上去。

  那個時候,他確實不懂賜血者所說的話。

  但許多個世紀過去了,他開始慢慢能夠理解那夜賜血者所說的一切,也逐漸了解那種無盡的孤絕感。

  不論對方是男是女,是人類或怪物,都想將對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的那股渴望。

  他曾經以為自己能夠抑制這份渴望。

  直到所有他愛的人都一一離他而去後,他無法壓抑這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孤獨,只得去擄來人類女子,將她們催眠後關在自己的古堡裡,甚至試著將她們轉化為和自己一樣的存在──他的血並不像他的賜血者那樣有著劇毒,相反地,他幾乎總是能順利將其他生物轉化成和自己一樣,但正因如此,他知道他必須更加謹慎,因為他很清楚那股鮮血渴求實在太容易令人迷失。

  但那三名女子的意志力太過薄弱,她們很快便成為鮮血的奴隸,夜夜出外屠殺人類,最後他只得親手終結她們,在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他一一扭斷她們的脖子,將她們的心臟挖出來焚燒掉。

  當然,那些血他也一點兒都沒浪費。

  那夜,不知出於什麼念頭,他沒將她們的獵物滅口──儘管那原該是他的獵物,他站在床邊俯視著那受夢魘驚擾的可憐人,將他喚醒,並設法說了些安慰的話使那人寬心,這對他並不難,同時,他也察覺到她們在獵物身上留下的傷痕已經開始癒合了,這倒有些不尋常,因為以一般人類的自我治癒力而言,傷口不可能會那麼快就痊癒。

  她們咬過那人身上不只一處地方,但當時唯一還結著痂的傷口,只有留在頸上的一處咬痕。

  他開始懷疑眼前的這個人類是否也受到了感染,正逐漸轉變成和他相似的存在。

  但他很確定對方並沒有接受過他的血,那三名女子也不可能幹這種事。

  他一直要到過了好幾個月後,才知道原因是怎麼回事。

  當下,那只是一抹輕盈的困惑,像微風般輕輕掃過他的心頭。

  他知道他不能將這個人類放走,儘管他不能確定感染是否真已造成,但謹慎點總是好的,他虛應了幾句故事,便轉身離開,打算將這人類永久困在這古堡內,但當他想往房門走去時,對方卻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臂,這突如其來的碰觸令他相當訝異,他轉過頭來,盯著那年輕人,而那人也正一臉不知所措地望著他。

  「伯爵,」那年輕人說,「你能留下來陪我嗎?」

  有那麼一刻,他忽然將眼前的這名人類和亙古以前的某個身影重疊了,但當時他沒能立刻想起那是誰──畢竟那是一個早就消失在他生命中的人。

  他確定那個人也說過類似的話,而且就和眼前這人一樣,活像隻渴望陪伴的小狗。

  但那念頭沒有盤踞他心頭太久,他很快便意識到是古堡外的狼嗥驚擾了這年輕人,於是他開口探問,而對方也有些羞窘地承認了這點,不知為何,這讓他突然對這人類有了好感,於是當夜他留了下來。

  他當時真的想過,也許他可以設法讓這年輕人留在他身邊,但同時他又意識到這念頭有多麼不可行。

  很快地,年輕人得知了他的身份,就像其他的人類一樣,年輕人一度想殺死他,他為此非常失望,但一方面卻又很清楚這是必然的結果,打從一開始,他就很清楚對方絕不會答應和怪物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當然,他可以像對付先前的那些女人一樣,將對方催眠,但這麼做也不過是重蹈覆轍罷了,他親手殺死過她們,他不願讓這一切再度上演。

  「我有上千種方法可以讓你臣服於我,我只是不願意使用而已。」

  他想起了他的賜血者曾說過的話。

  那夜,那個年輕人的表情,不就和他的賜血者一模一樣嗎?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上了和賜血者一樣的路子,在漫長的歲月中獨活,渴望有人陪伴卻始終無從尋覓。

  他曾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需要同伴,而他根本是錯得徹底。

  之後,令他意外的是,那個年輕人儘管被他囚於古堡之內,但仍設法逃了出來,回到了英國,甚至順利和未婚妻結為連理,平穩而幸福地生活著。

  不知為何,這讓他很不甘心。

  他用了化名,並假扮成一名醫師,設法接近那年輕人的妻子,原先他的打算是,誘惑那女人和她周遭親近的人,並毀掉他們的家庭,但後來卻發生了一些意外,他遇見了另一個人類,而那人的靈魂屬於他許久以前曾深愛過的一個女人。

  他當時曾暫時轉移目標,但沒有成功。

  不過,他也不在乎了。

  因為新的同伴已經誕生了。

  那夜,他潛入那個年輕人的臥房,房內彌漫著血味,兩名醫者待在床邊,身上也染著血跡,他們瞠目結舌地瞪著他,像是全然不明白他是怎麼進來的。

  而那個年輕人虛弱地躺在床上,下半身浸滿鮮血,原本純白的床單也染得一片殷紅。

  「兩位晚上好,」他朝兩名醫者開口。「我的名字是格拉夫‧歐洛克,我來拿走屬於我的東西。」

  那年輕人發出微弱的囈語,像是在低聲咒罵,但沒人聽得清他說了什麼。

  「什……什麼東西?不──等等,你是從哪兒進來的?」兩名醫者中較年輕的那一位叫道,歐洛克很快便注意到,他手中抱著一團被毛巾包住的東西,而且那東西似乎正在動。

  「把你手中的東西給我,」歐洛克說。「若我沒猜錯的話,那應該是屬於我的。」

  年輕醫師低頭看了懷中的東西一眼,隨後又不甚確定地抬眼望他,一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透著猶疑。「咦……可是──這……」

  「給我。」歐洛克說道,語調無比柔和。

  「約翰!別聽他的!」一旁較年長的醫師叫道,但歐洛克看都沒看他一眼。

  「把那孩子給我。」歐洛克再次開口,而那年輕醫師就像是失了魂似地,順從地走上前去,將懷中抱著的嬰兒交到他手上。

  他接過那包裹在毛巾中的男嬰,看見他的背上生著一雙肉翅,正啪噠啪噠地拍動著。

  除此之外,男嬰長得和其他人類嬰孩並無兩樣。

  「你到底是什麼人?」那個較年長的醫師說道。「要那孩子做什麼?」

  他輕哼一聲。「我是這孩子的父親,身為一位父親,將自己的孩子帶回去撫養有什麼不對嗎?」

  「你在胡說什麼?」較年輕的那位回過神來。「那孩子明明是哈克他剛才……」

  「沒錯,他是生下這孩子的母親,而我是父親,有什麼疑問嗎?」歐洛克說。

  床上那個虛弱的年輕人不安地挪動了一下,像是想爬起身來卻又苦無氣力。

  「你……你是說──」年輕醫師一臉震驚。「你對哈克他……可是──男人和男人怎麼能……」

  「別說了,約翰!」較年長的那位打斷他。「這傢伙是惡魔、是怪物!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哈克肯定是被他強迫這麼做的!」

  歐洛克不禁板起臉來。「這就是你們人類的思維嗎?難道你就沒想過他主動誘惑我的可能性?」

  「住口!下流的東西!」較年長的醫師吼道。

  歐洛克本想教訓一下眼前這老頭,但懷中的那嬰孩卻開始哭了起來。

  「瞧你把孩子都嚇哭了,算了,今晚是這孩子值得慶祝的誕生日,我就不跟你們計較了,今後我不會再踏上這塊土地,也不會再來驚擾強納森‧哈克先生了,」他說著瞥向床上那名不知意識是否還清楚的年輕人。「晚安了,各位。」

  他轉身走向房內唯一的那扇窗,而這時突然一道強風灌了進來,猛地吹開了原本緊鎖的窗戶,而兩旁的窗簾也隨之瘋狂擺動。

  他像一隻大蝙蝠般飛了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他將孩子藏在大衣外套裡,沒讓他受到一點兒冷風侵襲。

  從這一刻起,他有同伴了,這是他的親人,是擁有他血緣的骨肉。

  他想起那年輕人躺在床上的虛弱模樣,如果可能的話,他真希望能將他也一併帶走,他們可以一起撫養這孩子,一起生活,但他也同時在心底嘲笑自己這念頭有多麼不可行。

  只因他曾以為那個年輕人從來就沒有愛過他。

  他暗自咬牙,感覺到尖利的犬齒抵住了下唇。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曾經如此愚蠢,放手讓那個他最不該放棄的人離開,如今他不能讓這種事再上演一次。

  他走出薩維奇大宅,步下台階,而車子早已在外頭等候,他立刻鑽進車內,指示司機打道回府。

  「回卡法克斯嗎,先生?」

  「不,回皮卡地里,」他說。「而且要儘快,我有急事。」

第二十五章|鬼屋

  「我先聲明……這可不在本公司的業務範圍內!」他緊靠在門框邊,一臉慌亂地叫道。

  「我知道!」站在房裡的年輕人回道。「但這東西……到底是怎麼跑進來的?」

  一陣鐵鍊撞擊聲再度響起,那具被栓在床柱邊的「生物」尖聲嗥叫著,而木製的床柱看來已遭到了相當程度的磨損或啃咬,眼看很快就會承受不住那生物的力道而毀壞。

  「快走吧,沃勒斯先生!」靠在門框邊的男人連忙說道。「要是這怪物掙脫了,那後果可不堪設想!」

  「不!我非得弄清楚這東西是打哪兒來的,」那年輕人看來似乎恢復了鎮靜。「我不能讓這樣一頭怪物待在我即將入住的房子裡──更何況,那鎖鍊看上去還不像是牠自個兒栓上去的。」

  他說這話時偏頭看了門邊的男人一眼,而後者登時便理解他的弦外之音。

  「什……沃勒斯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認為我們公司會開這種玩笑?」門邊的男人大聲說道:「老天在上,任誰都看得出這怪物根本不可能是屬於這世界的造物!看看那傷口裡的蛆蟲、還有牠口鼻中流出的那些屍水──老天!可惜了那地毯──更別說是牠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臭味了!難道你認為本公司有能力駕馭這怪物?並將牠抓來這宅邸裡嚇人嗎?」

  「但你也看到旁邊那只碟子了,瞧!裡頭還裝著一點兒水,這難道不是有人將這怪物豢養在這宅子裡的證據嗎?」

  「即使如此,那也絕不是本公司的人所為!」門邊的男人不服氣地叫道,此刻在他臉上,憤怒的情緒似乎已壓過了恐懼。「沒有理由為了養一隻怪物而放棄一筆交易呀!沃勒斯先生,難道你第一天認識律師這行業嗎?」

  沃勒斯嚴肅地看了他一會兒,最後似乎決定相信他。

  「但再怎麼說,會讓人將這種怪物帶進來,你們的管理也太──」

  他話音未落,突然一聲巨響,床柱應聲斷裂,床頂的一端垮了下來,而那渾身散發屍臭的怪物便往前衝去,撲向房內的沃勒斯,沃勒斯來不及閃躲,只得本能地舉起手臂阻擋,那怪物猛地咬住沃勒斯的手臂,像條鱷魚般死咬不放,痛得沃勒斯大叫出聲。

  「啊!該死!這東西──喂!別光顧著看!快把牠拉走啊!」沃勒斯死命掙扎著,手臂被咬得鮮血淋漓,但那怪物緊抓住他,怎麼甩也甩不開。

  「我的天啊!天啊!」門邊的男人嚇得臉色發白,但仍衝上前去,試圖將糾纏的兩人扯開,好一會兒,兩人才終於將那怪物推開,那怪物一個不穩,便往後跌進倒塌的床裡,和一堆被單糾纏在一塊兒。

  然後一陣尖叫響起。

  「天哪!沃勒斯先生!你的……你的手──」那男人顫抖叫道,聲音尖銳得幾近女聲。

  滿頭大汗的沃勒斯這時候低頭望向自己剛剛被咬住的那隻手,只見手肘以下的部份空無一物,斷口處還看得見森然白骨,而鮮血正不斷地湧出來,浸濕了他的西裝下襬和皮鞋。

  「噢!我的天啊!難怪那麼痛!該死!這該死的東西!」他憤聲罵道。

  這時,那傷人的兇手終於從一堆床單中掙脫出來,口中還叼著一隻血淋淋的手臂,牠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兩人一會兒,最後似乎決定不再攻擊人,而是抓著牠方才咬下的手臂啃食了起來。

  「牠在吃我的手臂!搞什麼!牠不能這麼做!」沃勒斯叫道,似乎想衝上前去,但他身旁的男子拉住了他。

  「你還想做什麼呀!沃勒斯先生!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去醫院啊!你這傷……一個弄不好會失血而死的!」

  「這種傷弄不死我的!」他用力將男子推開,傷口處又噴出了幾道鮮血,甩落在男子的西裝和臉上,男子連忙用袖子抹臉,卻只是讓臉上的血漬範圍更加擴散。

  他抬眼望向沃勒斯,還沒來得及叫住他,就看見他正朝那怪物走去,而垂在他身側的那隻斷臂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抽動。

  那是……

  他瞇起眼睛,想看清楚那在斷臂底下隱隱動著的東西是什麼。

  「該死的東西,」沃勒斯朝那怪物說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他說著揮舞起已斷掉的那隻手臂,而在此同時,那鮮血淋漓的斷口處忽然噴出一大團肉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外生長、延伸,並全往那蹲坐在床單裡的怪物撲了過去。

  而怪物只是愣然地盯著眼前的沃勒斯,腐爛的嘴角拉出一道呆滯的笑。

  他今天一整天都喝得醉醺醺的,理由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雜貨行工作告吹了,就因為老闆一口咬定帳款短少肯定是他的錯,那明明就不是他幹的,但老闆就非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不可。

  他知道肯定是店裡那個新來的小伙子搞的鬼,有一次他正好在外頭逮著那小子手腳不乾淨,但反正對方年紀尚輕,說幾句也就算了,誰曉得那小子竟然用這招陰他,那傢伙在老闆面前裝得可乖得很,而且又是老闆的姪子,再怎麼算也不可能賴到那小子頭上。

  倒楣就倒楣在他在店裡當差得不夠久,又得罪了老闆的姪子──該死,要是他早一點知道這事兒就好了,當初他撞見那小鬼在市場偷東西時就不會插手管這閒事。

  他又灌了一口酒,搖搖晃晃地走在小路上,他明白自個兒年紀也不小了,到這把年紀也討不到什麼好的營生,眼看這個月房租又要到期了,但他口袋裡卻一個子兒也不剩。

  他任憑自己走到從來沒走過的小路上,儘管這時已近黃昏,兩旁的樹蔭也越來越濃密,但他卻一點兒也不在乎,人生至此,他也不認為還有什麼好在乎的了。

  他穿過樹叢,看到眼前有一座被藤蔓包覆住的牆,牆邊有個斷口,他也不在乎那是不是人家的院落,便跨了進去,坐在坍塌的磚牆邊喝著剩餘的酒。

  突然,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拍擊的聲響,很像是鳥的振翅聲,他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去,只見一道黑影聳立在牆外,正陰沉地盯著他,這讓他頓時酒也醒了大半,登時跳起身來,退後數步。

  「不好意思,我似乎嚇著你了?」那黑影說道,聲音意外地柔和。

  「呃……你是……?」他狐疑地打量著眼前身穿黑衣的身影,對方看上去應該還不到四十歲,從穿著看來似乎是個出身高貴的紳士。

  「雖然這麼說很唐突,不過可以請你幫個忙嗎?」那男人說。

  「吭?什麼忙?」

  那男人從懷中取出一枚金幣,閃亮的光澤令他看了不禁目瞪口呆。「請你讓我通過這牆垛,可以嗎?」

  他愣了一、兩秒,然後說道:「呃……當然可以啊,只是……你直接走過來不就行了嗎?」

  那男人緊抿雙唇,盯著腳下的石礫,似乎在猶豫著,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只要求你說一句話,這枚金幣就是你的了,難道你不想賺這錢嗎?」

  當然想!他在心底回答,但疑慮之色仍籠罩在他臉上,他不明白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眼前的這男人為何不惜花錢請人幫忙。「嗯……你要我說什麼?」

  男人抬起那雙深色的眼睛,有那麼一刻,他覺得那雙眼睛在夕陽的映照下彷彿透著血色。

  「說我可以進來。」男人說道,聲音不卑不亢。

  「你……?」他愣了一下,但仍接著說了下去:「呃……好吧,你可以進來。」

  一道金色閃光在半空中劃過一條優美的弧線,他連忙伸手抓住那枚金幣,將它拿在掌心中仔細審視了一番,沒錯,不是假貨,不過就算他只是被人耍了,這筆交易似乎也不算有什麼損失。

  「噯,先生,我說──」他覺得應該向那男人問些什麼,但當他舉目再次望向眼前的斷牆時,卻發現男人已經不見了。

  沒有任何腳步聲或足跡,他甚至根本不知道那男人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他四下張望了一會兒,頓時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手中的金幣仍沉甸甸地,這是他唯一能確定剛才那男人真的存在過的證據,鬼不可能付人錢,而且現在天也還沒全黑,在他的認知中,鬼不會在這種時候出來,可是……那又該怎麼解釋剛剛出現的那男人……

  他沒有看見那男人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也沒有看見他從哪個方向離去。

  那男人似乎就是這麼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

  媽的!越想越毛!他在心底這麼想著,此時天色漸暗,貓頭鷹令人不安的啼聲在林間響起,他再也不想在這人煙罕至的鬼地方多待上一分一秒,於是索性酒也不拿了,拔腿就跑,並在心裡暗自立誓,他再也不買醉了。

  現在這整個情況變得有點棘手。

  仔細回想,他只不過是像以往一樣,接手了這樁買賣宅邸的工作,也如同以往一樣,和他的客戶來到此地勘查一棟即將有人入住的老房子,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是再平凡普通不過的事,在這世上,還有什麼事能比忠於自己的工作更理所當然呢?他也不過是做他份內該做的事罷了,只是,現在這一切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一點兒也不明白。

  此時,他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間房裡的牆邊,房裡唯一的床已經毀了,有個看起來勉強像是個人形的生物正待在倒塌的床板上,而他的客戶──年輕的亞瑟‧沃勒斯先生──總是戴著一副看來不太方便的單片眼鏡,一有空就把它拿下來,用領帶反覆擦拭──現在正站在那怪物的面前,而且還少了條胳臂。

  但他身上卻多了很多不該有的東西。

  那一條條從斷臂處長出來的東西很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的觸足,粉紅色的表面佈滿著難看的肉瘤和各種像是氣孔般的小洞,它們像巨大的蠕蟲般扭動著,伸向那個一臉呆滯的人形怪物,看來像是想將牠活活勒死,但那些肉足似乎不太靈活,以致於它們只是軟弱無力地纏繞在怪物的身上,那怪物好像還以為那些肉足是在跟牠玩,樂得笑了起來──如果那能稱之為的話。

  「不准笑!我要宰了你!」從沃勒斯的語氣聽來,他好像快氣瘋了,他用力扯動其中一根觸足,那怪物頓時被扯倒在地,從床舖中滾了出來,當牠摔在地毯上時,好像還有一團蠕動的白色物體從牠身體裡掉出來。

  站在牆邊的男人並不十分確定,自己該繼續看著他的客戶近乎滑稽地凌虐那怪物,還是該立刻拔腿就跑。

  正常來說,應該是選擇後者,但他真的不確定,把這兩個傢伙留在這裡算不算是件好事,尤其是──他並不認為他能在這整件事中全身而退。

  「呃──沃勒斯先生?沃勒斯先生!」這種情況下,出聲叫住一個正勃然大怒,而且還能從斷臂中長出觸足的男人似乎並非明智之舉,但這反正也不是他第一次挑錯情況說錯話,他也就不是那麼在意了。

  那張年輕而端正的臉轉了過來,一雙眼睛綠得幾乎像是閃著螢光,無疑地,那絕不是一雙屬於人類的眼睛。

  「沃勒斯先生,你沒告訴我你不是人類。」他大聲朝沃勒斯說道。

  沃勒斯看來像是停滯了一兩秒,然後他微微將頭偏向一側。「你說什麼?哈克先生?」

  「你的手,」他指指沃勒斯的那隻斷臂──至少它曾是隻斷臂。「說明了這個事實。」

  沃勒斯愣愣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彷彿現在才發現它在那兒。

  「噢,」他輕聲叫道。「真抱歉,肯定嚇著你了吧?瞧我氣的……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我是說……你應該知道這不是我樂意給任何人看見的模樣吧?」

  「我能理解,沃勒斯先生,但──」

  「真的很抱歉,哈克先生,我知道這不是你有意看見的,這全都得怪我一時情緒失控,但既然你已經看見了我這模樣,那麼,我也不能指望你能突然忘記今天的事……實在是非常抱歉,我恐怕不能讓你活著走出這裡了。」

  他說著便走了過來,手上長長的觸足也開始轉移目標。

  「等等──沃勒斯先生,我是說……別衝動,你得聽我解釋──」

  沃勒斯苦笑搖頭。「抱歉,我想沒什麼好解釋的了。」

  「沃──」

  忽然,一陣巨大的破碎響聲從走廊上傳來,將兩人都嚇了一跳,並不約而同地望向門外,緊接著,一道像是大型鳥類的振翅聲響起,那聲音極近,像是就在屋內,然後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沃勒斯一個箭步走到門口,探頭出去,但他什麼都還來不及看見,就突然有一隻似爪的大手猛地攫住他的頸子,將他高舉起來,並用力將他拋了出去,他整個人騰空飛過整個房間,重重摔在牆上,哈克甚至能聽見肋骨和內臟破裂的聲音。

  沃勒斯像一條破布般滑落在地,而牆上甚至帶著血漬。

  哈克愣愣地看著這一幕,隨後轉過頭來,望向那道佇立在門口的高大黑影。

  「歐洛克!你怎麼會到這兒來?」他朝那黑影叫道。

  歐洛克陰沉地站在那兒,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房內的一片混亂。「我才要問你哪,這間屋子裡沒半個活人,你怎麼會跟這些人混在一塊兒?我還以為你是去工作的。」

  「那……這……」哈克望著那倒在床邊爬動的怪物,以及看來顯然已斷氣,但也有一半看來不像人樣的沃勒斯。「這是個意外。」

  歐洛克走向他,將他拉近自己,仔細地察看他一會兒。「沒受傷吧?那渾小子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哈克皺著眉頭盯著他。「沒有,我一點兒事也沒有,真是……你搞什麼?竟然把我的客戶給殺了!」

  歐洛克冷眼看了一下那屍體。「他又不是人類,而且他還想殺你。」

  「我沒那麼容易死,你忘了嗎?我跟你一樣啊。」哈克白了他一眼。

  「不是完全一樣,你活得可沒有我久。」

  哈克狐疑地瞪著他。「你不會是特地來救我的吧?」

  「不然呢?難道你認為我不會這麼做?」

  「你當然不……呃──等等,」哈克連忙推開他。「讓我弄清楚,你從什麼地方跑來的?瞧你這衣服,下襬都是泥漬,我從沒看你這麼狼狽過……你到底──」

  「強納森,」歐洛克嘆了口氣:「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哈克一臉驚訝地望著他。「你會擔心我?天哪,我不認為……」

  他話還沒說完,便突然被一雙大手撈住,等他回神過來時,他已被歐洛克緊緊抱在懷中。

  「……你在做什麼?拜託別這樣──我說……」

  但歐洛克沒說話,只是近乎固執地將雙手緊扣在哈克背後。

  「……拜託,都多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你把我當成你媽嗎?」哈克輕嘆了口氣,但這次並沒有試圖掙脫。

  他們就這樣互相抱著一會兒,直到地上傳來的爬動聲介入他們之間。

  「……對了,這東西該怎麼辦?」哈克問道,並面有難色地望著那具在地上爬行的軀體。

  「這看起來不像是我們的同類,」歐洛克看了那東西一眼。「但似乎也沒那麼容易死,看牠都腐爛成那樣了,竟然還能動。」

  「牠好像是有人養在這兒的,角落那兒有只小碟,而且牠一開始還被栓在那張床邊,只是現在被牠弄垮了,到底是誰會將這種恐怖的生物養在這地方……」

  歐洛克茫然地瞪視著牆壁一會兒。「……我想我知道有個人可能會養這東西,只是我不希望這真是我想到的那個人幹的。」

  「但願你說的不是那個從小就愛撿些怪東西回來養的孩子。」哈克回道。

  「他老是把那些東西都統稱是『貓』,當初真該有人好好教他辨別動物的能力。」

  哈克瞥了他一眼。「你現在的意思是怪我了?也不想想是誰一年到頭都不在家,卡蜜拉出生前那孩子沒在外西凡尼亞餓死真是奇蹟。」

  「說得好像都是我的錯似的,若不是你當初還惦記著那個叫米娜的女人,我又何必匆匆離開英國?我這還不都是為了成全你。」

  「我只知道我當初壓根兒就沒答應過你可以將孩子抱走,你搞清楚,我也是他的父母。」

  「但你一開始根本沒打算留下他吧,若我沒抱走他,他到頭來只會淪落到在孤兒院長大的下場。」

  哈克抬起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你又知道我當初沒打算留他了?說得好像你什麼都懂似的。」

  「慢著,你是說──」

  這時,一聲微弱的呻吟在牆邊響起,兩人幾乎是同時往聲音來處望去,只見沃勒斯扭曲的身體正在牆邊掙扎。

  「該死,我就覺得我剛才那記力道不夠重。」歐洛克低聲說道。

第二十六章|囚者

  當沃勒斯確定自己完全恢復意識時,他發現自己正被綁在一口櫃子旁邊,而某個散發著腐臭氣息的東西就靠在他身側,一陣濕暖刺痛的感覺蔓延開來,他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那是因為他正在流血,而那隻先前啃掉他手臂的怪物現在就挨在他身旁,一根一根地嚼著他斷臂處長出的觸足。

  「喂!你在幹什麼!快給我住手!」他喝斥道,並扭動身子想離那怪物遠一點,但他被綁得很牢,即使他再怎麼掙扎,也只是讓自己和那怪物遠離了幾公分而已。

  「噢,你醒啦,」一個聲音從房間一側傳來,沃勒斯抬起頭來,看見一個黑衣男子正坐在坍塌的床邊。「你真幸運,他好像很喜歡你。」他指了指沃勒斯身旁的怪物。

  「……我想我不會把這東西稱之為『他』,」沃勒斯嘀咕道。「你是誰?快把我放開!我的律師呢?」

  「正確地說,那是我的律師,不是你的,」黑衣男人愉快地說道,並從床邊站起身來。「我的名字是格拉夫‧歐洛克,不過那只是我其中一個名字,你記不得也無所謂,哈克先生現在不在這兒,不過他待會兒就會回來,為了以防你再次襲擊他,所以我必須將你綁起來,這點還請見諒。」

  「那你為什麼不將這東西也綁起來?」沃勒斯掙扎起來,想遠離身旁的怪物卻徒勞無功。

  「他看來沒什麼攻擊性,只是餓了,反正他只要有東西吃就會很安份。」

  但牠吃的是我!你不能讓牠這麼做!再這樣下去我會失血而死的!」

  「放心啦,在他啃光你四肢之前我會留意一下的,呃──說是四肢好像不太正確?算了,反正那不重要,像你這種外來生物沒那麼容易死的。」歐洛克揚揚手,一副懶得管的樣子。

  「……我要宰了你!我絕對要宰了你!你想讓我在這兒失血致死,別以為我不知道!」

  歐洛克揚起眉毛。「殺你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你以為我會笨到跟你那『表姊』作對?」

  沃勒斯眨了眨眼。「你認識我表姊?」

  「認識得太久了,」歐洛克抖了抖睫毛。「早在你出生前,我就認識她了──雖然當時她還是『他』,而不是『她』。」

  沃勒斯盯著他。「你知道我出生前的事?」

  「不只出生前,我還知道你出生時的事,」歐洛克說,並走到沃勒斯的面前。「你當時殺了一個可憐的醫生,是我將他救活的,託你的福,我兒子為了這件事一直氣我氣到現在。」

  聽到這話,沃勒斯猛然搖了搖頭。「我不記得我那時做的事。」

  「哦──」歐洛克輕聲說道。「那麼,我相信讓你旁邊那生物多啃掉你一條腿、一段腸子、或是幾顆內臟,會有助於你的記憶吧?」

  「……你不能那麼做!」沃勒斯頓時一臉惶恐。

  「我為什麼不能那麼做?現在這時間雖然不早了,但我想我還是可以出去喝杯茶,只是我不能保證我會多久才回來,也許一個不小心我就忘了你的再生時間有多長,等我想起這回事前,你就被啃得什麼也不剩了。」

  沃勒斯困難地嚥下一口唾沫。「……別把我單獨和這東西留在這兒,我求你。」

  「剛才我是不是聽見有誰說絕對要宰了我?」歐洛克挖了挖耳朵。

  「……拜託你別這樣,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但我真的不記得我出生時的事,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有理智可言,只不過是一團能夠活動的肉塊罷了!我發誓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包括你的親生母親是誰,你也不知道嗎?」歐洛克揚起那雙鮮紅色的眼睛。

  「不知道,奈亞……娜歐蜜她什麼也不告訴我,但她說她會保護我,她說有很多人想傷害我,我只要待在她身邊就很安全。」

  「既然如此,你繼續留在她身邊不就行了?何必特地出來找房子住?」

  沃勒斯輕咬了咬嘴唇。「……我不想待在那個人身邊。」

  「噢,這倒新奇了,」歐洛克略微拉高了音調。「聽你剛才的說法,顯然奈亞魯法特那傢伙是你的老好保母,但你卻不想待在她身邊?明知外頭很危險,還一個人跑出來?」

  「我……坦白說我很害怕,」沃勒斯說。「我看過她真正的模樣,我知道她和我是不一樣的生物……雖然某些地方很相近,但完全不一樣,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說,我覺得她將我留在她身邊只是為了某種目的,她不是真心想保護我,她這麼做只是因為……因為她認為這樣對她比較有利,等到她的目的達成後,她說不定就會把我一腳踢開……或更糟──她說不定會殺了我,我知道她有些事瞞著我,但她從來就不對我吐露隻字半語,我現在已經不是小孩了,我知道當一個人真心想照顧別人時會怎麼做,但她對我顯然從來就不是那樣,我們在本質上完全不同,非親非故的,她根本沒有理由照顧我,她不是那種心胸寬大的人,這我打從一開始就清楚得很。」

  歐洛克盯著眼前的年輕人,對於這年輕人的敏銳度有點意外,但他並沒有把這份小小的讚歎表露在臉上。「我並不認為你這麼做是明智之舉,換作是我,若有個有力的靠山表明會保護我,那我當然要利用到底。」

  「我還沒有愚蠢到會自認為能夠反制她,她活得太久了,而我出生至今才短短兩年,我只能試著儘早脫離她,離她越遠越好,其他我什麼也不敢奢想。」

  歐洛克發現自己越來越欣賞這年輕人了,但他暗自提醒自己,這小子是外來生物,和奈亞魯法特那種陰險的傢伙沒什麼不同。

  他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我告訴你,我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誰,你會怎麼做?」

  沃勒斯抬起那雙異色的眼睛,歐洛克很驚訝那眼神看來竟如此真誠。「你知道生我的人是誰?」

  歐洛克慢慢點頭,這個動作能讓他看來極具說服力。「不過,你也可以不必相信我,畢竟對你來說,我只是個陌生人,而且還是個害你現在得被怪物啃食的陌生人。」

  「如果你真是哈克先生的朋友,我可以理解你為何這麼做。」沃勒斯說。

  歐洛克大聲笑了起來。「你覺得我和他只是朋友,你真這麼認為?」

  沃勒斯的表情先是困惑,接著才像是理解這言外之意似地扯了扯嘴角,但那離微笑還有很大一段距離。「我明白你的意思。」

  「以你這歲數的人來說,會那麼早熟還真是不可思議。」

  沃勒斯發出一聲苦澀的笑聲。「這個身體的原主教了我很多。」

  歐洛克揚起一邊眉毛。「原主?」

  「我能竊取死者生前的記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為何會有這種能力,」沃勒斯說。「而就我所知,這個身體過去幹過許多荒唐的事,有些……甚至是不法的。」

  「哦?這麼說,你偷走的正是一個罪犯的身體?這聽起來還挺諷刺的。」

  「是很諷刺沒錯……」沃勒斯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軀。「拜託,可以不要再讓牠吃我了嗎?」

  歐洛克走上前去,用手杖使力甩了那怪物一杖,將牠整個身軀擊向另一側,牠倒在地上嗚咽著,耳朵裡流著血,看來似乎很痛。

  沃勒斯愣愣地看著這一幕,有點驚訝歐洛克下手竟然那麼重。

  「有些時候,你得讓牠們知道吃太多對牠們不好。」歐洛克微笑說道,並拉起一旁的床單,將手杖的一端擦拭乾淨。

  沃勒斯困難地嚥了口唾液。「……謝謝。」

  「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事,可能會就此讓你的認知分崩離析,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沃勒斯不解地盯著他。

  「你的生身父母──其中之一,就是萊恩‧哈斯特。」

  而歐洛克必須承認,此刻沃勒斯臉上的表情令他十分愉快。

  「我聯絡過理查了,他說如果那孩子回去的話會立刻告訴我。」

  這是強納森走進房門時劈頭說的第一句話。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跑這趟,強納森。」歐洛克微笑說道。

  強納森望了望被綁在櫃子旁邊的沃勒斯,又看了看趴在地上負傷的活屍,最後將視線轉到歐洛克臉上。「這下可好,現在咱們變成綁架犯了,是嗎?」

  「我們只是暫時將這位先生留在這兒罷了,可沒對他家裡人要贖金什麼的。」歐洛克說。

  「沃勒斯先生受傷了,我們應該將他鬆綁,抬到床上去。」

  歐洛克聳聳肩。「床塌了,而且咱們還不清楚他的再生狀況,要是貿然移動他,他的內臟可能會被骨頭刺穿,所以就這麼綁著吧,正好也能作個固定。」

  強納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後似乎確定他不是在說笑,他轉而朝沃勒斯說道:「沃勒斯先生,實在非常抱歉,我現在就替你鬆綁。」

  他走上前去,單膝在沃勒斯身旁跪下,並從口袋中取出一把瑞士刀,替他割開繩索。

  歐洛克站在強納森身後,有意無意地把玩著手中的手杖,沃勒斯沒有忽視這一幕。

  「我不知道律師身上還要帶著這種東西。」沃勒斯說。

  強納森看了他一眼。「因為我家人很囉唆。」

  沃勒斯抬眼望向歐洛克,而歐洛克只是朝他微微一笑。

  「站得起來嗎?沃勒斯先生?」強納森問道,並將解下的繩索扔到一旁。「……老天,我們得替你止血。」

  沃勒斯搖搖頭。「我坐著就好,傷口等一下就會癒合了──只要那怪物別再咬我的話。」他說著瞥向趴在一旁嗚咽哭泣的活屍。

  強納森責備地回頭朝歐洛克望了一眼,但後者裝作沒有看見。

  「……你們會放我走吧?」沃勒斯問。

  「當然!我們並沒有要囚禁你的意思!」強納森立刻回道。

  沃勒斯無助地望向歐洛克,但歐洛克過了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回道:「我要問你的話也已經問完了,等你傷勢痊癒了,要什麼時候走都可以。」

  「但是……我不能就這麼回去,」沃勒斯說,神情似乎極為猶豫。「我表姊會起疑的。」

  歐洛克盯著他身上滿是血跡的西裝,說道:「這你不必擔心,我會差人處理這件事,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留下來跟咱們一塊兒等吧。」

  沃勒斯眨了眨眼睛。「等什麼?」

  「我兒子,」歐洛克微微揚起下巴。「他是個好孩子,你會喜歡他的。」

第二十七章|死者的選擇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當沃勒斯醒來時,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就這麼靠著櫃子睡著了,他挪動了一下身子,覺得身體好像沒那麼痛,似乎也沒再出血了,原本長著觸足的部位此時已恢復原狀,一條赤裸的胳臂惹眼地伸在破掉的袖子外頭,不過手腳的感覺還是有些僵硬,他不禁懷疑起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一個暖呼呼的東西依偎在他腳邊,他登時嚇了一跳,本想立刻將腿抽開,但他很快便發現那東西並沒有像先前一樣啃食他,只是安靜地窩在那裡,他不確定那東西的眼皮還有沒有作用,不過他覺得那東西似乎是睡著了。

  他坐在那裡,猶豫著是否該將腿抽走,他不願意吵醒眼前的這怪物,因為他擔心對方一醒又會開始攻擊他,而他這會兒可沒有像先前那樣對付牠的力氣,再生使他精疲力盡,他甚至在這種最不該大意的時候睡著了,所幸那怪物沒有趁他睡著時咬他,否則等他醒來時,恐怕整副腿都不見了。

  他暗自打量著眼前熟睡的怪物,這東西只有三分像人,其他七分都像鬼,牠看起來像是剛從墓土中挖出來,正開始腐爛的屍體,但牠偏偏又像是個有生命的活物般,能夠進食也能夠走動,會發怒咆嘯、也會嗚咽低泣,牠似乎擁有其自身意志,只是那意志顯然相當原始,無法進行任何有意義的交談,在他看來,那怪物基本上就只會吃和哭,現在還多了一項新發現:牠會睡。

  不過,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和下午比較起來,眼下這怪物看起來變得比較像人了,儘管牠有一邊的眼珠還懸在外頭晃,但臉上和身上的裂口似乎都癒合了不少,頭上的毛髮也變得長了一些。

  他瞇起眼睛注視著牠,懷疑牠是否也和自己一樣,身體內部正在進行某種再生。

  但他同時也有點緊張,這東西先前才啃了他一條手臂,後來還持續吃了他身上的一部份觸足,吃下這些屬於非人類身上的部份,不知會為這怪物帶來多少影響?也許那明顯的再生能力正是吃下他身上的肉所獲得的,他不確定這會帶來什麼後果,但他卻有預感那不會是他想知道的事。

  他舉目望向房內四周,只見房裡空蕩蕩一片,什麼人也沒有,他有點訝異歐洛克和哈克竟然就這樣拋下他一個人,和這怪物共處一室,難道他們不擔心這怪物會吃了他?雖然──他並不清楚他們離開時怪物是否已經睡著了。

  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但他又擔心只要一挪動那條腿,怪物就會驚醒,正當他猶豫不決之際,外頭走廊忽然傳來一陣像是鳥類振翅的拍打聲,他認得那聲響,不禁嚇了一跳,並渾身警戒起來。

  他嚥了口唾液,他知道外頭走道上鋪有地毯,若有人刻意想隱匿腳步聲,絕對作得到。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那黑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但那人並不是歐洛克。

  有那麼一刻,他以為對方是個老人,因為他一望即見到那全白的頭髮,但很快地他便意識到那人的體態和腳步都全然不像個老人,更重要的是,一個老人不可能會有一雙如此明亮且年輕的眼睛。

  那人就這麼站在那兒,但看來不像有明顯的敵意。「你是誰?」

  對方的聲音很沉穩,從口音聽得出這人出身應該不錯,此外,沃勒斯也沒有忘記留意對方那有些高傲的態度。

  眼前的這個人,某個程度上就像是歐洛克和哈克的綜合體──儘管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想法。

  「我的名字是亞瑟‧沃勒斯,」他回答道:「若不是出了點意外,我現在應該會成為這宅子的主人。」

  那個年輕人聽到這話似乎有些吃驚,但他很快便掩飾了這一點。「我沒聽說這宅子即將出售的事兒。」

  「除非你是前任屋主,否則怎麼會聽說呢?據我所知,這宅子已經在此空了好多年了,」沃勒斯抬起眼來,以一種略帶委屈的質問語氣問道:「你是嗎?」

  這一問頓時讓主從關係瞬間轉變了,沃勒斯沒有放過對方臉上那不知所措的神情──儘管那稍縱即逝。

  「呃──坦白說我不是,」對方承認道。「但如果我知道最近有人會來此買下這宅子的話,我自是不會繼續賴在這兒。」

  「恕我冒昧,莫非你居無定所?」

  對方的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好一會兒才有辦法回答這問題。「……原本並不是這樣的,我只是還在尋找住的地方,但……」

  「是錢的問題嗎?噢──原諒我這麼問,我不是故意要令你感到難堪,只是……若你有需要,我想我應該可以幫你。」

  「幫我?」那年輕人疑惑地皺起眉頭。「我和你素昧平生,你為什麼要幫我?」

  沃勒斯低眼望了望那個窩在他腳邊的怪物,而怪物仍沉睡著,似乎完全沒有聽見兩人的對話。

  「這東西是你養的吧?」沃勒斯說,「行行好,把他帶走。」

  那年輕人盯著沃勒斯腳邊的怪物,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是他把你傷成這樣的?」

  無疑地,他看見了沃勒斯身上被扯爛的西裝及滿身血跡,沃勒斯不禁暗自慶幸,此刻的自己看來就像是個受傷的普通人,而不是長著觸足的怪物。

  沃勒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他盡量讓對方以為他的沉默是默認的意思。

  「都怪我回來得太晚了。」那人自責地說道,並走上前去,一手輕放在怪物肩上,溫柔地搖醒牠,沃勒斯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訝異有人竟然真能將這種怪物當成寵物一樣愛護。

  但他很快便修正了內心的想法,畢竟他很清楚,根本不可能有人會將一具活屍當成寵物豢養,眼前的這個白髮男子絕不可能是人類,如果他是,那麼他肯定是瘋到了極點。

  那活屍醒來後發出了些咿咿呀呀的聲音,似乎極不情願,但白髮男子很有耐心地哄牠,並試圖將牠拉開,起先那活屍還乖乖地由著他,然而當牠一發現白髮男子打算將牠帶離沃勒斯身邊時,牠突然尖聲叫了起來,並頑固地抱著沃勒斯的腿,堅持不讓那男子將牠帶走。

  一時間,那男子似乎是愣住了,他有些無措地望向沃勒斯,而沃勒斯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試圖將腿抽走,但活屍卻緊緊地抓著他,一點兒也不願離開半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對他做了什麼嗎?」男子問道。

  「我怎麼可能對他做什麼?他不要對我做什麼就不錯了!」沃勒斯回道,這個棘手的狀況令他開始有些不耐。

  「可是……」男子苦惱地望了望那活屍。「他好像根本不想離開你。」

  「難道因為這樣──你就由著他抓著我不放嗎?快將他拉開!」

  這時,一陣笑聲從走道上傳來,兩人頓時不約而同地往門外望去,只見歐洛克正站在那兒,斜倚著門框,而哈克就站在他身後。

  有那麼一刻,沃勒斯看見白髮男子的表情登時變了,接著那男子立刻站起身來,將活屍和沃勒斯都拋在身後。

  「你們怎麼會來這兒?」男子問道。

  「這說來話長。」歐洛克聳了聳肩,似乎懶得解釋。

  「我才要問你哪,魯思溫,」站在歐洛克身後的哈克立刻走了進來。「這位先生是這宅子的買主──現在或許該說,他原本會是這宅子的買主,但你和你的怪物卻毀了這一切,根本是一場災難,那東西你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

  「我……」名喚魯思溫的白髮男子有些支支吾吾。「我在路上撿到的。」

  「哪條路上可以撿到這種生物?我倒真想知道!」哈克大聲說道,連沃勒斯都看得出來,這位好脾氣的律師似乎真的動怒了。

  「別那樣吼我,強納森,」魯思溫回道。「我說的全是事實,你不相信也無所謂。」

  「魯──」強納森正要開口,但一隻大手隨即擱在他的肩膀上,強納森回過眼去,只見歐洛克不知何時已站到他身旁。

  「這麼說,你不知道那東西是打哪兒來的?」歐洛克問。

  魯思溫倔強地瞪了他一眼。「不知道,也許是哪座墓園吧。」

  「看來,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楚這怪物的來歷──嗯?是我的錯覺嗎?這東西好像比先前看起來更精神些了。」歐洛克瞇眼望向那活屍,而沃勒斯當下便明白他的意思。

  「無論如何,不能將這東西留在這兒。」哈克強硬地說道。

  「但也不能將他隨便扔在街上吧,」魯思溫立刻回道。「那會嚇壞人的。」

  「要我說的話,我認為那不是你的責任,」哈克的眼神如針般銳利。「他總有什麼原因才會變成這樣,冤有頭債有主,他的事兒應該叫害他變成這樣的人去管。」

  「我──」魯思溫像是鼓足了勇氣說道:「並不能算是完全沒有責任,畢竟我知道他的死因。」

  這話令哈克很是驚訝,而他身旁的歐洛克也略微顯出意外的神色。

  「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就是在蘭貝斯一帶意外暴斃的那個死者──不,說是意外或許不太對,因為就是我親手扭斷他的頸子,並吸乾他全身上下最後一滴血的。」

  魯思溫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很是平靜,但卻震懾了這屋裡的每一個人──也許那具活屍除外。

  「老天!你到底在說什麼?親愛的魯思溫,你是說──這東西的死是你造成的?他會變成這樣全是你害的?」

  「不,我並不清楚他為何會從墓中活回來,但我確實是殺死他的那個人沒錯。」

  「這麼說,你認為他復活之後的事,得由你來負責──是嗎?」歐洛克慢條斯理地問道。

  「我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妥,」魯思溫回道。「畢竟我不該因為一時的飢渴而害死他,雖然不清楚他復活的原因,但我認為我有這個義務照顧他。」

  「然後再次扭斷他的頸子?」歐洛克毫不客氣地說道。

  「我絕不會再讓那種事發生!我不想再殺人了。」

  「如果你和卡蜜拉一樣在家裡待到成年,學習得夠久,你就不會被那股衝動所征服。」歐洛克說。

  「我一點也不想在那個家裡和你多共處一分一秒,我的事我自個兒會解決。」魯思溫冷冷地瞪著他。

  「夠了!」哈克叫道。「你們倆非得要一見面就吵嗎?要吵的話給我出去。」

  魯思溫不太甘願地將頭撇開,但歐洛克看起來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無論如何……不管你們怎麼說,我是不會拋下他不管的,畢竟當初害死他的人是我。」魯思溫說道。

  「沒人說要你拋下他不管啊,」歐洛克一派輕鬆地說道:「你愛養什麼是你的自由,只是這回你挑錯場所,而且還傷及無辜罷了。」

  一直坐在櫃旁的沃勒斯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歐洛克,他沒想到歐洛克竟能那麼簡單就把一切都推到別人身上。

  魯思溫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對這回答頗為訝異。「……難道你對我決定要照顧他沒有任何意見?」

  歐洛克一手叉腰,擺出一副與我何干的神態。「你都是個成年人了,既然你決定了,而且也有你的正當理由,我就不會過問,你憑什麼認為我到現在還會管你這些?」

  「呃……不,當然──我當然不認為你會管……我只是……」魯思溫說著便不再開口,只是緊閉嘴唇盯著地面,臉上還帶著幾分疑惑的神色。

  「既然如此,就想個辦法把這東西弄走,隨你要養在哪兒都行,總之別留在這兒,晚點我會差人來把這兒弄乾淨,不過你要自個兒動手清我也不反對──噢,對了,沃勒斯先生,實在是非常抱歉,若你願意的話,請到舍下來換件衣服,等明兒一早,你要什麼時候離開都成。」

  歐洛克這一大串話說得極為自然且具說服力,沃勒斯也不得不點頭答應這提議。

  「那麼,魯思溫,扶那位先生起來吧──還有,把那東西拉開。」

  魯思溫不怎麼情願地轉過身去,將沃勒斯攙扶起來,沃勒斯這時已確定自己完全能走了,但那活屍仍緊抱著他的腿不放,魯思溫好不容易才將那活屍拉走,但活屍又淒厲地慘叫起來,並死命掙扎著,魯思溫根本抓不住他,待他一鬆手,那活屍便又挨到沃勒斯身後,沃勒斯本以為他又要咬自己,連忙想閃躲,但很快便發現他只是抓著自己的袖子,並沒有想攻擊人的意思。

  歐洛克靜靜看著這一幕,最後下了個結論:「看來他果然很喜歡你,沃勒斯先生。」

  「──別開玩笑了!我總不能拖著這東西出門吧!想想辦法啊!」沃勒斯慘叫道。

  魯思溫於是不死心地想再次將活屍拉開,但那活屍想來是被激得動怒了,竟一掌朝他揮去,魯思溫立刻閃開,才沒被那尖利的指甲劃傷。

  有那麼一刻,魯思溫看來有些狼狽,他一手撫平自己額前的白髮,深吸了口氣,最後似乎決定什麼也不做。

  「他不聽我的話。」魯思溫宣佈道,聲調聽來有些淒涼。

  「沒關係,你盡力了。」哈克說道。

  沃勒斯無助地看了看哈克,又看了看歐洛克,顯然這兩人都不想插手這事,於是他轉而望向魯思溫,卻只在他眼中看見絕望的神情。

  魯思溫別過眼去,說道:「讓我一個人靜一下,我等會兒再回來想辦法。」

  他說完便走了出去,背影看來極其失落。

  沃勒斯看了看眼前的兩人。「你們不願意幫忙嗎?」

  「這不在本公司的業務範圍之內。」哈克冷著臉說道,隨後轉身走了出去。

  歐洛克等哈克走出去後,便說:「抱歉,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看得出來。」沃勒斯苦澀地說道。「拜託,別扔下我一個人和這東西共處一室。」

  「一般來說,寵物都會和提供牠們食物的人特別親近。」歐洛克簡單地下了結論。

  「我不想被當成食物!行行好!別讓這東西纏著我!」

  這時,活屍在他耳邊咿咿呀呀地不知說了些什麼,他本能地想躲開那逼人的腐臭氣息,但那活屍緊抓著他,他根本甩不開。

  「他說了些什麼?」歐洛克問道。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我又不懂怪物的語言!」

  歐洛克思考了一會兒,最後說道:「這樣吧,待會兒我會差人接我們回去,你和那怪物可以跟我們一道走,只是──你最好得在你表姊起疑前擺脫他,你總不想讓那東西跟著你回家吧?」

  沃勒斯勉為其難地點點頭,但他心裡實在沒多大把握。

  這時,那活屍又開始低嗚了起來,那和先前的哀鳴比起來,聽來似乎比較接近人類的語言,但沃勒斯並不確定他聽到的是否正是那活屍想表達的意思。

  那聲音再度響了起來,輕輕撞擊了他腦中某部份的記憶──儘管那記憶並不屬於他,但他卻很難分清那段記憶與自身意志的差別,有些時候,他甚至會誤以為那記憶打從一開始就屬於他自己。

  那記憶急切地要他回應,即使他明知自己根本不該這麼做。

  他眨了眨那雙異色的眼睛,並轉過頭來,望向那腐敗的臉。

  「……小兔寶?」

  然後,他看見那活屍咧嘴而笑。

第二十八章|轉折

  魯思溫並不認為他能駕馭那具活屍,直到剛才,他才意識到此一事實。

  他過去聽過一些關於飼養動物的說法,通常,寵物必須從小開始養才會與主人親近,當然,即使是已完全成年的動物,在經過一定程度的訓練後,一樣會完全地服從主人,只是,那會需要更多時間,也需要更多耐心。

  他知道,他並沒有那樣的耐心。

  在那具活屍首次斷然地反抗他、拒從他的命令時,他便突然感到一股頹然的打擊襲上心頭,他感到難堪,但那不只是因為強納森他們在場的緣故,假若當下只有他與那活屍共處一室,他或許會好過一點,但同樣的打擊與震驚並不會因此消退,他一樣會因這事而感到屈辱,只因為他滿心以為他可以命令那活屍服從自己,但事實卻不然。

  他以為那活屍是他的所有物,但對方卻顯然不這麼認為。

  他走出那間一團糟的房間,但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自顧自地繼續往那扇殘破不堪的窗戶走去,那扇窗戶在他出去時還好端端的,在他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副樣子了,他不確定弄壞它的人是誰,但那反正也不重要了。

  強納森的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他不需要回頭去確認,因為那腳步聲在他兒時已經聽過了無數次。

  他在強納森喚住他之前,便猛地展開背上的一對肉翼,從窗上躍了下去。

  在他的車撞上那東西前,他原以為那應該只是一隻大蝙蝠,但當他下車察看時,才發現那是一個身著黑衣的男人,那人倒在地上,像塊破抹布般橫在車輪旁,看起來好像已經沒有呼吸。

  他慌張地走上前去,並看見那頭惹眼的白髮在血跡中閃動,他在那人身旁蹲下來,卻發現對方並不是個老人,並且擁有一張他曾經見過的臉。

  「馬斯登爵爺?」他輕聲驚呼。

  白髮男人緩緩抬起那雙正在逐漸失神的眼睛。「……霍金斯先生?」

  「噢!天哪!真的是你──爵爺,你怎麼會突然從路上……不行,我得送你去醫院──」

  「不!」馬斯登突然抓住霍金斯的袖子。「……別送我去醫院。」

  「你在說什麼!這傷勢不送去醫院的話……」

  馬斯登儘管虛弱,但依舊堅持,有那麼一刻,霍金斯彷彿看見那雙眼裡閃動著什麼,但那也可能只是血跡的倒影。

  「我只……只求你答應我一件事,」馬斯登說道。「別告訴任何人今晚的事,也別告訴任何人我死了。」

  「別說傻話!你不會死的!振作一點──」

  馬斯登沾滿血跡的手仍緊抓著他,染紅了霍金斯的袖子。「答應我,答應我你絕不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般,霍金斯幾乎被那語氣所震懾。

  「……好,我答應你,可是──」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馬斯登的頭便頹然往後垂了下去,原本緊抓著霍金斯的手也鬆了開來,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就這麼瞪著夜空,再也不會動了。

  「……爵爺?爵爺!」霍金斯試圖喚他,但徒勞無功,就算不用去探觸他的心跳,光是看到那雙放大的瞳孔,霍金斯也很清楚他不可能再作出任何回應了。

  兩股相互衝突的情緒在霍金斯心頭升起,他竟然撞死了一個人,這絕對會對他在警界的工作造成很大的影響,儘管他很肯定他並沒有違反任何交通規則,他的車速也不算快,但在這種三更半夜開車出來閒逛,肯定會受人非議,他原本只是心煩而出來兜風散心,沒想到遇上的事卻令他更為焦慮。

  而且這個被撞死的人還不是別人,而是一位他認識的年輕貴族,這帶來的衝擊就更大了,罪惡與愧疚感在他的心中蔓延,這不僅是因為他居然撞死一位朋友的緣故,而是他在此事發生後,居然還有心思去想是否該將此事壓下,消弭於無形之中,畢竟這裡沒有目擊證人,若他打算將馬斯登棄屍了事,很可能也無人察知。

  他在馬斯登身旁起身,將死者方才的遺言拋諸腦後,他四下觀望了一會兒,這裡是一條位處郊區的小路,道路兩旁只有一大片無盡的森林,他根本弄不清剛才馬斯登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如果他自己在這種時候開車夜遊是件很怪異的行為,那麼一個人在這種荒郊野外獨行肯定是件更怪上不知多少倍的事,更何況,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馬斯登不可能就住在這附近,除非他已走上了很長一段路程,但他何必幹這種事呢?霍金斯完全一點頭緒也沒有。

  無論如何,他得設法讓人知道剛剛發生的事,他將外套脫了下來,蓋在死去的馬斯登身上,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麼做,但他就是覺得這樣做對馬斯登比較好,一個體面人不應該以那麼不堪的模樣曝屍荒野,任夜風恣意摧殘。

  他匆匆上車,在來時路上他曾記得見過一座農舍,開車的話應該十分鐘內會到,說不定他還有機會借得到電話──前提是那戶人家有裝的話。

  他最後一眼望向那具蓋在外套下的軀體,暗自告訴自己會很快回來。

  二十分鐘後,他帶著兩個農人回到了現場,但那裡除了一灘血跡外,什麼也沒有。

  他留下的外套不見了,現場也沒有任何腳印或拖行的痕跡,農人們認為他應該只是撞到了鹿或某種動物,偶爾人們會誤以為自己撞死了動物,但其實那動物並沒有死,只是暫時昏厥,等到醒來後,就自己走掉了。

  他試圖用理智的口吻告訴他們,他撞到的是個人,並不是什麼動物,他看得很清楚,但他沾血的外套已不在自己身上,不論他怎麼解釋,他們都只以質疑的眼光看著他。

  最後,他反問道,若那真只是隻鹿,那麼為何現場沒有任何沾血的蹄印?

  他們說,那也可能是一隻大鳥。

  他氣結地蹬著那灘血跡,一個人不可能會這樣消失,他親眼看見對方在自己眼前斷氣,一具屍體怎麼可能會憑空不見?

  農人告訴他,有時候就是會發生這種事,不管他撞到了什麼,那都不可能會是個人,儘管那看來像個人也一樣。

  霍金斯瞪著那個農人,不確定他是否在開玩笑。

  麥肯金走進他的辦公室,將外套掛在牆邊,一如往常地走向他的桌子,像觀賞柵欄裡的猛獸般檢視著堆在他桌上的工作,然後他坐進辦公椅中,感覺像坐進一堆針裡。

  薩維奇家的那件失竊案還沒半點進展,但如果幹警察這行一次只有一件事能忙就好了,他盡可能耐心地翻閱著桌上的那些文件,並試圖別對自己嘆氣。

  他們已經清查過那天晚上所有的賓客名單,但麻煩的是,薩維奇夫人的交友範圍中有不少位高權重的人士,隨便動到哪個人的一根毛髮可能都會造成不小的影響,更別說在這些人當中,不是每個人都樂意協助警方調查。

  上級顯然也受到這些人的壓力,指示他別去動這一塊,重要的是逮到失蹤的哈斯特,而不是去找這些不相干人士的麻煩,這是上級給他的命令,他自個兒也很清楚,繼續在這上頭調查對自己沒有好處。

  但就算只有一點點線索也好……要是能知道有哪個人和哈斯特有任何關聯的話──

  他對自己搖搖頭,他已經不是以單純面對工作的態度在追查這個案子了,再這樣下去,他會把自己逼進死胡同裡,什麼也看不見。

  如果有誰能阻止他就好了,但偏偏沒有人看得出他內心的焦慮。

  他抬起眼,意識到今天辦公室裡似乎特別安靜,但他一時間還沒留意到究竟是什麼改變了這氣氛。

  他離開座位,打開門探頭出去,正好迎上一雙愣然的眼睛。

  「長官?」霍金斯說。「我正要找你。」

  「那是我該說的話。」麥肯金說,並點頭示意他進來。「那些個貴太太們有沒有記起一些該記的事?」

  「吭?長官,你指什麼?」霍金斯一臉茫然。

  「證詞啊,」麥肯金回道。「不是叫你去查薩維奇家的賓客嗎?」

  「呃,噢,能查的都查過了,長官,沒有什麼可疑的,」霍金斯搔搔鼻翼。「問題在於找不到的人。」

  「不需要你來提醒我哈斯特的事。」麥肯金沉著臉說。

  「不,長官,我不是指哈斯特,我是說另一個人。」

  「誰?」

  「威廉‧馬斯登。」

  麥肯金對這名字有點印象,但一時記不起長相。「有誰見過這人?」

  「長官你忘了?」霍金斯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麥肯金認為若自己不是他的上司,那笑容中的揶揄成份應該會更明顯。「他就是那天晚上和我搭訕的傢伙。」

  「噢,」麥肯金有點不快地想起這回事。「這傢伙怎麼了?」

  「他沒有在那天的賓客名單上,」霍金斯說。「事後也沒人瞧見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我以為他和你在一塊兒。」麥肯金順口諷刺。

  「只有很短的一會兒時間,我很快就擺脫他了,」霍金斯回道,似乎不打算理會這話的言外之意。「不過現在看來,我很可能是最後在會場上看到他的人。」

  「那時,你看起來像是認識他。」麥肯金說道。

  「只是見過一次,坦白說不算熟悉,他在最近的社交圈上算是名人,不過現在仔細想想,他似乎有點神秘。」

  「神秘?怎麼說?」

  「沒人知道他的底細,事實上,我有一次還見他醉倒在一處不是很入流的地方,像他那種身份,不像是會出現在那裡的人。」

  麥肯金盯著那張年輕的臉,不太確定是否該問他為何也會出現在他口中所謂不是很入流的地方

  霍金斯像是察知了他臉上細微的變化,連忙回道:「呃,長官,別誤會,那只是間小酒館,我當時不過是剛好經過那兒罷了。」

  「我猜你接著就回家去了?」

  「不,長官,他當時看來像是病了,所以我將他帶回我家去。」

  麥肯金對這回答有些訝異。「你將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帶回你家?」

  「當時我沒想過這些,這是我的疏忽,」霍金斯說,麥肯金注意到那對平日總是分離甚遠的眉毛這時首次緊牽了起來。「我那時只知道他向來是頗受歡迎的一位紳士,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個騙徒,而且他當時確實很虛弱,我將他帶回去後他還昏睡了一會兒,醒來後慌慌張張地就走了,我想他自己也覺得這是件很難堪的事吧。」

  「這麼說,你沒問他的住址了?」

  「很遺憾,沒有,他當時走得很急,我什麼都來不及問。」

  麥肯金輕輕嘆了口氣。「那麼,有誰知道他的住處嗎?」

  「沒有任何人知道,長官,不只是那夜的賓客,就連社交界上那些認識他的人,其實也不清楚他是打哪兒來的。」

  「也就是說,那天晚上,他等於就和哈斯特及月光石一樣,憑空失蹤了?」

  霍金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著眼,緊蹙眉頭。

  「坦白說……我昨天似乎見過他一次,不過……我現在不能確定那到底是不是他。」

  「在哪兒見到的?」麥肯金問。

  「在……路上,郊區的路上。」

  麥肯金略微困惑地皺起眉頭。「你總是在奇怪的地方見到他,是吧?」

  「我並不確定那是不是他,長官,」霍金斯抬起臉來。「我很可能認錯人了,那時天色很暗,而且……」

  「那麼姑且就當成那真的是他好了,當時你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做什麼?又打算往哪裡去?」

  霍金斯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搖了搖頭。「不,長官,我不能冒著被你送去精神病院的危險說出這件事。」

  他這句話聽來像是想開玩笑,但語氣卻又無比認真,麥肯金覺得自己一點也笑不出來。

  似乎有什麼事情很不對勁。他想。

  「你就儘管說吧,不管你說了什麼,我都不會送你去精神病院的,」麥肯金慢慢地說。「因為要重新適應一個新的你,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聽到這話,霍金斯緊張地笑了一下,隨後才說道:「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你說什麼?」麥肯金不禁瞪大了眼。

  「我以為我將他撞死了,那是個……是個意外,但等我回頭找人來運走他的屍體時,他卻消失了,連個影子也沒有。」

  麥肯金考慮著該對這番話作何回應,但霍金斯卻沒給他再次開口的機會。

  「也許那真的不是他,現在仔細想想,那或許只是頭鹿或什麼的。」

  麥肯金意識到他的語氣中有股自暴自棄的情緒,於是立刻說道:「就算天色再暗,難道你會分不清楚鹿和人的差別嗎?更別說你還認出了他的長相──你確定他真的死了?」

  霍金斯困難地點點頭。「是的,長官。」

  「但卻沒有屍體?」

  「沒有,長官,有兩個農人可以作證,而且我還在那兒找了很久,沒有拖行的痕跡,沒有足跡,什麼也沒有。」

  「這事你還有和其他人說過嗎?」

  「沒有了。」

  麥肯金思索了一下。「聽著,既然沒有屍體,就暫時別將這事張揚出去,這整件事聽起來像是場幻想──事實上我也但願它是,但我不願懷疑你的話,在屍體出現以前,它仍然只是場幻想,在幻想成真以前,別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懂嗎?」

  霍金斯略顯惶然地盯著他。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說出去,」麥肯金說。「更不會拿這種事來煩我的上司,現在快給我出去,把那個叫馬斯登的傢伙查個清楚,不管他是死是活都給我查出來!」

  「呃……是,長官!」

  霍金斯慌慌張張地走了出去,麥肯金望著那扇被關上的門,竟意外地有些懷念起平日那個死賴在他辦公室裡不走的霍金斯。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裡,回想起在薩維奇家的那個晚上,在腦海中搜尋著對於威廉‧馬斯登這個人的記憶。

  「那個人不是我的朋友。」

  突然間,哈斯特的臉再次閃進他的腦海,他清楚記得,哈斯特說過曾在陽台上和馬斯登交談,而且對他的存在似乎頗為不安。

  如果馬斯登之所以出現在那裡是有預謀的話……

  麥肯金沉思著,儘管他無法想像馬斯登有何動機對哈斯特不利,但這個人實在太過可疑了,更何況,若他不是唯一一個無端消失在會場的人,那麼當然有必要將他給找出來。

  他逐漸回想起馬斯登這個人的長相,事實上那並不難,因為他有著一頭相當淡色的頭髮,以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實在有點少見,除此之外,他看起來就和一般的年輕富家子弟沒什麼兩樣,而且長得很俊俏,只是稍嫌過度蒼白了點,現在想起來,他似乎還有些過瘦,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若站在霍金斯的立場,他毫不懷疑當看到那樣的一個人倒在路邊時,不論是誰都會想對他伸出援手。

  如果霍金斯剛才說的故事是真的,那麼馬斯登現在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

  但屍體又去了哪裡?

  他並不願相信霍金斯的故事,但他心底也很清楚,從霍金斯開始說之前,他就已經徹底相信他說的不會是假話了。

  更何況,屍體憑空消失這種事,他並不是沒有見過。

  他想起曾出現在他眼前的那具活屍,有著一副會跳動的心臟,但全身的皮膚都早已潰爛殆盡。

  他曾想說服自己那只是個夢,但他很清楚那不是。

  他只不過是在逃避回想起這件事罷了。

  他疲憊地抹了抹額頭,打從一開始,這整件事就非常奇怪,不只是那夜他親眼撞見的死而復生者,還有薩維奇夫人的那個年輕表親,這團混亂他還沒能釐清,現在又多了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威廉‧馬斯登,他越來越不確定這是否真是自己能應付的範疇,因為這一切根本不應該出現在現實中,唯有最瘋狂的惡夢才能容忍這些事。

  若有一群活死人從墳墓中爬了出來,打算將世界末日帶到這世上,那也不會是他的責任,因為他只是個凡人,總有他承擔不了的事。

  可是目前看來,這似乎只是東一點西一點拼湊起來的怪現象,大體上,世界仍一如往常地運轉著,這些極度異常的事件並沒有打擾到大部份人的生活,唯一發現這些事的只有他一個人。

  為什麼偏偏是他?他不明白。

  門板上傳來有人在外頭輕叩的聲音,他抬起頭來,只見古雷格森的臉探了進來。「麥肯金,有人找你。」

  「誰?」

  古雷格森將門完全推開,只見亞瑟‧沃勒斯正站在他身旁,臉上帶著客氣的微笑。

  「希望我沒打擾到你工作,麥肯金先生。」

  麥肯金盯著那張臉,發現他今天沒有戴著那副單片眼鏡,模樣看起來也有些狼狽。

  「──呃,沃勒斯先生,有什麼事嗎?」麥肯金問。

  沃勒斯略帶歉意地望了一眼身旁的古雷格森。「我可以單獨和麥肯金先生談嗎?」

  古雷格森轉頭望向麥肯金。「你要我留下嗎?」

  「不用。」麥肯金有些困難地說道。

  「那好,」他很快地瞥了一眼沃勒斯,幾乎沒讓對方察覺。「我就在外頭,有事隨時叫我。」

  他說罷便關上門,將沃勒斯留在門內。

  「麥肯金先生,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麥肯金對這話中情急的語氣有些驚訝,但他並未表露出來。「那麼,到底是什麼事呢?你是否想起了任何線索?」

  「不是線索,我的天啊,麥肯金,」他突然換了一種與剛才截然不同的語氣。「我知道哈斯特在哪裡,再不去救他的話,他就死定了!」

  「你說什麼?你知道他在哪裡?」

  「在薩維奇家的時候你聽見他了,不是嗎?」沃勒斯一手撐在桌上,前傾著身子。「別告訴我你沒有聽見,那時我從你的表情看得出來,太明顯了。」

  「──你怎麼會知……」

  「他一直都在那兒,在那座大廳裡,」沃勒斯粗聲說道。「如果你聽得見他,就表示你是能救他出來的人,他不可能隨便對哪個人類求救的,因為那對他來說根本沒必要!也沒意義!」

  「沃勒斯先生,你到底在說什麼?」

  那雙異色的眼睛焦急地看著他,有那麼一刻,時間彷彿滯凝了一兩秒。

  「麥肯金,你明知道我不是沃勒斯,打從一開始,亞瑟‧沃勒斯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存在過。」

  麥肯金瞪著他,不知該作何回應。

  那張年輕的臉露出苦笑。「天知道你讓我逃走了多少次,現在我人就在你面前,你居然完全不為所動?這不是我認識的你呀,老麥肯金,你那副蘇格蘭人的死硬脾氣去哪兒了?」

  麥肯金花了幾秒才意會過來他這話的意思。「……萊佛士?」

  「答對了,」沃勒斯說,原先那股刻意為之的謙遜已完全從他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你是打算繼續和我在這兒大眼瞪小眼,還是上薩維奇家去救你那可憐的朋友呢?我親愛的麥肯金先生?」

第二十九章|重聚

  哈斯特從黑暗中醒來。

  他不確定先前的呼救是否傳了出去,不過他也早就不記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這裡的時間似乎不曾流動,就算有,他也感覺不到。

  他嘗試著想動動手指,卻發現自己連手指也沒有了。

  現在的他似乎只是一團意念的聚集體。

  他痛恨這種感覺。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他早已從那漫長的束縛中解放了,他曾是一團什麼也不是的意念,但如今他有了身體,有了確切的存在,他不應該再有這種感覺,因為現在的他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

  他不死心地掙扎起來,卻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甚至感受不到他自己。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該死!

  一聲短促的詛咒出現在他腦海裡,但那聲音聽起來也已經不太像是人類的語言。

  他不能再待在這裡,必須想辦法逃出去,儘管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努力回想自己是怎麼掉到這裡來的,但記憶正如塵沙般從他的腦海裡吹散,他拼命想抓住一點片段,卻完全無濟於事。

  留在他記憶裡的,只有一個薄弱的名字,他一度忘記過,但只要設法將以意念回溯到上一段時間,他就能再度想起來。

  這是只有已經完全變成意念體的他才辦得到的事。

  他再次沉眠,任意志離自己越來越遠,接近作夢的狀態。

  忽然間,周遭似乎又逐漸亮了起來,像是有一道血紅色的薄膜包裹著他,以致於他看見的一切全是紅色的。

  紅白相間的方格地板沉在他腳下,而他當時還勉強保有人類的模樣,他感覺得到自己的手被高高綁在半空中,而自己的腳始終觸不到地。

  一個蓄鬍的男人經過他眼前,他記得他認識這個人,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想,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可查的了。」那男人轉頭向他身後的年輕人說道。

  「噢,大概是吧,沒能幫上忙真抱歉。」年輕人說,他戴著一副單片眼鏡,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

  「那麼,告辭了,如果你或薩維奇夫人事後想起什麼可疑的地方,就通知我一聲。」蓄鬍男人說道。

  「我會的。」

  他在血色的影像中看見他們正轉身離開大廳。

  他非得想起來不可,只要再差一點點──只要能夠讓時間再往前一步──

  「麥肯金?」

  他脫口而出,連自己也不確定這聲音是否真能傳出去。

  然後他看見那男人轉過頭來,望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他還沒來得及呼喊第二次,疲憊便攫住了他,他已經不記得他到底有多久沒有使用時間跳躍了,只知道這讓現在的他非常疲累,他垂下頭去,任血色的帷幕在眼前轉黑,他知道他下一次還是得再試,直到有人來救他為止。

  然後他從黑暗中醒來。

  他不確定先前的呼救是否傳了出去。

  不過他也早就不記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睜開眼睛,懷疑自己是否還未從惡夢中醒來。

  他摸摸身下的床單,並環顧四周,意識到自己並不在薩維奇家,接著他發現自己的腳麻了,有團東西正裹著被單壓在他的腿上,不知道已經壓了多久。

  他很快就記起自己昨晚的遭遇,他的一隻手被啃掉了,整個人還狠狠摔在一面牆壁上,現在想起來,他確信自己昨天已經斷氣過一次了,打從他出生以來,還沒遇過比這更糟的事。

  他動了動麻木的那條腿,將它變形成一條觸足,從那團裹著被單的東西底下抽出來,而那東西只是稍微挪動了一下,似乎沒有醒來。

  他鬆了口氣,並輕手輕腳地從床上下來,他花了一點時間才把觸足變回一條腿,但這不太礙事,他並沒有吵醒那團仍裹在被單裡沉眠的生物,他迅速套上晨袍,並三步併兩步地走向門口,用最小的幅度輕輕將門把轉開,但門把卻在最後一刻背叛了他,當門扉緩緩滑開時,原本安然待在凹槽中的卡榫卻突然驚叫了一聲,並猛然彈開,有那麼一刻,它看來簡直充滿惡意。

  他怔怔然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門扉在反作用力的影響下微微開啟,並帶著拖長的咿呀聲,彷彿正在嘲笑著他的愚蠢。

  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轉過頭去,看見那東西正從被單裡掙脫出來,有那麼一刻,他幾乎想奪門而出,但他忍住了這念頭,他知道這裡是歐洛克家,不是他熟悉的地盤,更何況,他也不能只穿著一件晨袍就衝出去,那樣太過有失體統。

  和昨天相比,那東西變得更像是個了,當牠從那團被單裡探頭出來時,他甚至能在那雙死透的眼裡看見一點理性的色彩。

  那東西就這麼坐在床上盯著他看,但隨後牠才像是意識到什麼似地,將懸掛在臉上的那顆眼珠塞回眼眶裡去,在牠這麼做的同時,眼眶周圍也立刻生出一圈細小的觸鬚,將那顆眼珠包覆起來,讓它安然待在眼眶裡,只花了不到一、兩秒的時間,那圈觸鬚就變成一層正常的皮膚,從外表看來完全沒有任何異狀,彷彿那顆眼珠從來不曾掉出來過。

  牠轉了轉眼珠子,並稍微打量了一下這房間,表情看來似乎有點迷惘,此時牠身上被屍水浸濕的壽衣已然乾了大半,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像風乾的馬鈴薯外皮般鬆垮垮地掛在牠身上,而原本腫脹的皮膚也不知何時消了下去,昨晚牠看來就像是個浮腫的怪物,但現在卻是個瘦小的普通人,此外,牠的頭髮還是焦糖色的,看來似乎頗為柔順。

  他站在那兒,意識到自己已無法再以「牠」的稱呼作為這東西的代稱。

  「萊佛士,」那東西開口道,聲音就像是個年輕人。「這裡是哪兒?」

  他吞了吞口水,好一會兒才有辦法開口:「……我不是萊佛士。」

  那個在昨晚還是個怪物的年輕男子頗為困惑地盯著他瞧。「你在說什麼?你當然是萊佛士,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認出來了。」

  「萊佛士已經死了,」他回道。「記得嗎?小──呃……他在戰時就已經死了,那都是上個世紀的事了,而現在是二十世紀,他不可能還活著,你認錯人了。」

  那男人沒有移開視線。「我知道,我也死了,我們都死了,所以我們才會再度見面,難道不是這樣嗎?」

  「……不對,不是這樣,」沃勒斯挨著門板,確保他隨時可以逃出去。「你是死了,但我沒有,這裡是現實世界,如果我們都死了,我不可能站在這裡跟你對話。」

  男人低頭思索了一會兒。「如果我死了,那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呃……有人──我想是有某人用某種法術讓你復活,將你召回人間──或什麼的……拜託!我怎麼可能會知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昨晚還是具活屍,現在卻變成了一個好端端的人,還能跟我交談,你問我為什麼,我還想問你哪!」

  「真怪……我記得我死的時候應該沒那麼年輕。」男人像是沒聽見似地瞧著自己的手,接著再度抬眼,仔細地打量著沃勒斯。「你也變年輕了哪,萊佛士,你現在看起來和我當年在艾伯尼見到你的時候好像沒什麼差別。」

  「我說過我不是萊佛士──」

  「如果你不是萊佛士,那你會是誰?除了你的眼睛顏色看起來有點怪之外,我看不出差別在哪裡。」

  沃勒斯站在那裡,一時語塞。「……我──我的名字是沃勒斯,是薩維奇子爵夫人的表親,我不是你說的什麼萊佛士,你認錯人了。」

  「喔,我懂了,你又勾搭上哪個有錢女人了,這向來是你的專長。」

  「不是那樣──你沒聽懂嗎?小兔寶,我說了我不是,難道你──」

  「你剛剛叫我什麼?」男人的眼裡似乎閃過一道什麼。

  「我?我剛剛……」沃勒斯愣了愣,接著便住了口。

  「你叫我小兔寶,那是我在公學時的綽號,只有當時認識我的人才會那樣叫我──你還想狡辯!你就是萊佛士!A‧J‧萊佛士!我認識你一輩子了!你橫豎別想騙我!」

  他憤然從床上起身,大步往沃勒斯走去,對沃勒斯來說,這本是個可以轉身開門離去的時機,但不知何故,對方直投而來的視線卻讓他終究沒這麼做。

  男子伸出手,緊緊摟住他,將臉埋進他懷中。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見你?」男子啞著嗓子說。「自從那場戰爭後,我每天都好悔恨,要是……要是當初死的人是我就好了,如果那時候在艾伯尼不是你拉了我一把,我早就舉槍自盡了,怎麼可能還茍活得下去?該死的人明明就是我,可是為什麼偏偏你卻……」

  他的聲音悶在沃勒斯懷中,逐漸變得含糊不清,最後不再說下去,僅是靜靜地啜泣著。

  沃勒斯略顯猶豫地抬起手,但終究沒有回擁他。

  「……但我真的不是萊佛士。」沃勒斯低聲說道。

  「事到如今你還說這種話!」小兔寶抬臉叫道,臉上仍顯斑駁的皮膚和淚痕形成一種有些駭然的模樣。「你分明記得我!你也知道戰時發生的事!為什麼你到現在還要否認!難道你現在發達了,換了個名字,你就不想認我這個學弟了嗎?你想把以前我們認識的事全都一筆勾銷嗎?」

  沃勒斯慢慢地將一手舉起。「那我問你,你認識的萊佛士會做這種事嗎?」他說罷後,那隻手便逐漸扭曲,變成一團肉塊,並延伸成一條觸足,上頭滿佈著小小的疣和孔洞,那觸足蠕動著伸向小兔寶的頸子,像條蛇般在他頸上環了一圈,並在他頰旁留下些許半透明的黏液。

  小兔寶沒有動,但眼神中卻帶著驚愕。「這……這到底是什麼?你的身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並不是變成這樣,而是原本就如此,這一直都是我身體的一部份,小兔寶……儘管我已習慣這麼叫你,但那並不是出於我的習慣,而是屬於A‧J‧萊佛士的記憶,我從他那兒得到這個軀體時,也一併繼承了他的記憶,我擁有他的過去、外貌、甚至聲音和習慣,我可以徹底偽裝成他,但我並不真正是他,我是個盜走他一切的竊賊,這個存在是虛假的,但你對萊佛士這個人的感情卻是真的,如果我是真正的萊佛士,我會立刻和你相認,但我並不是他,所以我不能這麼做。」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一點兒也聽不懂了。」

  「我不是人類,小──不,曼德斯,我原本只是一團沒有思想的肉塊,當我依附到一具人類的死屍上,我就竊取他的一切,擬態成那個人生前的模樣,這樣我才能以人類之姿安然在這世上生活,而那個人剛好就是萊佛士;曼德斯,你所認識的那個萊佛士確實已經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個偽裝成他的怪物,當然──我大可繼續偽裝成你的那個好學長,因為我擁有你和他之間所有的回憶,但我不願對你這麼做,我知道你在他心目中佔有什麼樣的地位,而那個地位我是不能去侵犯的。」

  曼德斯慢慢地放開他,並往後退了一、兩步。「這麼說,你真的不是萊佛士,只是一個……偷走他身體的──賊?」

  沃勒斯緩緩點頭。

  「而且……你擁有我和他之間所有的回憶?」

  「對。」

  「你──你怎麼可以這麼做?你根本不是他,卻偷看了這一切?你根本沒有資格這麼做!你怎麼能──」

  「我知道我沒有,但我必須活下去,在這個充滿非我族類的世界上活下去,」沃勒斯粗聲回道。「你自己不也一樣嗎?為了活下去,你甚至還吃掉了我的一部份。」

  「……我?」曼德斯惶然眨了眨眼。「你說我吃了什麼?」

  「你不記得了?昨晚我受了重傷,你卻蜷在我身邊,趁我不能動彈的時候啃食我,簡直是把我當成你的大餐了!」

  曼德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但你現在看起來好端端的。」

  「昨晚可不是這樣。」沃勒斯陰沉地說。「不管怎麼說,我搶了你朋友的身體,而你昨晚吃了我的肉,咱們眼下算是扯平了。」

  「話怎麼能這麼說!這跟那根本是兩回事!」

  「這怎麼能算是兩回事哪,親愛的小兔寶,我的身體原本是屬於你那位好學長的,而你昨晚吃了我,那不就間接表示你也吃了你學長的身體嗎?咱們做的是一樣的事哪,我藉由他的屍體復活,而你則吃下他復活的肉體,某個角度上來看,我和你都是站在同一艘船上的人了,我們都利用了這個叫萊佛士的人,這你可別想否認。」

  「但我根本不記得昨晚的事呀!」曼德斯抗議道。

  「你不記得就可以賴掉嗎?我可是有人證的,歐洛克他們都瞧見了。」

  「歐洛克是誰呀?」

  「一個不知是敵是友的人,這間屋子是他的,昨晚你死賴著不走,害我只得聽他的話先躲到這兒來。」

  「他又為什麼要幫你呢?你和他有交情?」

  「因為昨晚將我打傷的人就是他,嘖……要是我知道那個律師背後有這種靠山,我就不會蠢到去對他動手了。」

  「律師?你說的那個歐洛克是個律師?」

  「不是,那是另一個人,唉……我該怎麼對你解釋呢?小兔寶,你闖了這堆禍,卻連一件事也不記得,我昨晚的遭遇根本是白白受罪了。」

  「我想,你可以解釋給我聽。」

  「在那之前,你得先去沖個澡,換件衣服,我沒有辦法忍受跟一個渾身屍臭的傢伙對話,還有,這件晨袍也得換掉了。」

  「換句話說,那小子又失蹤了?」歐洛克斜倚在枕頭上,雙眼盯著手上的報紙。

  「在我叫住他之前,他就從那扇窗戶跳下去了,我根本沒來得及阻止他。」強納森穿上晨袍,沒好氣地說道。「說實在的,我從來就沒搞懂過魯思溫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都那麼大個人了,該怎麼做,他自個兒會想辦法的。」歐洛克不急不徐地啜了口茶。

  強納森將雙手插進晨袍口袋裡,背著窗面向他。「你怎麼老是那麼悠哉?他再怎麼說也是你兒子,難道你一點兒都不擔心他嗎?」

  「我認為擔心不會有什麼幫助,所以我決定不這麼做。」

  強納森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不甚同意這番話,但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你不打算跟他言歸於好嗎?」強納森問。

  「他氣我不是只因為兩年前的事,即使我為這件事低頭也沒什麼意義。」

  「我倒想知道你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對人低頭。」

  「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很多時候就算低頭也沒用。」

  「固執。」強納森在床邊坐下,順手抓亂了頭髮。「那孩子根本就跟你一模一樣。」

  「是嗎?我倒不這麼認為。」歐洛克看了他一眼。

  「你這話什麼意思?」

  歐洛克將報紙折起來。「我認為他只是不夠坦率而已,就和以前的某人一樣。」

  「誰?」強納森揚起眉毛。

  歐洛克沒回答,只是盯著他瞧。

  「──你是要說我嗎?難道你認為那孩子會惹出那麼多麻煩,都是我害的?」

  「我可沒那麼說。」歐洛克說,語帶笑意。

  「你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好、好,別氣了,都是我的錯,這總行了吧。」歐洛克輕輕執起強納森的手,將他摟近自己,強納森雖稍加掙脫,但最後仍躺進他懷裡。

  「……我們都是壞榜樣。」強納森低聲說道。

  「你指哪方面?」

  「我背叛了米娜和你在一起,而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經常作出背叛我的事。」

  歐洛克想了一會兒。「我想我不會將那稱之為『經常』。」

  「一次就算得上多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頭都在幹什麼?」

  「那些都是生命稍縱即逝的人類,難道你認為我會對他們認真?」

  強納森搖搖頭。「我當然知道你很少認真過,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是認真的──我只是……說真的我想過,要是有一天出現了其他和我們一樣不老不死的生物,或是……哪天你心血來潮,想讓哪個人類成為血族,那是我阻止得了的事嗎?不,我根本阻止不了,若是你現在就決定從此離我而去,我也挽留不了你。」

  歐洛克輕輕撫順強納森的頭髮。「你對自己就那麼沒信心嗎?」

  「是啊,所以我一直在考慮,要是下回你再一聲不吭就消失不見,我就跟理查私奔好了。」

  歐洛克笑出聲來。「理查?你別開玩笑了,我認識他的時間遠比你認識他的時間久上很多哪。」

  「但你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你沒有我了解他。」

  「……你認真的?」

  「我想會花上一點時間說服他,不過那應該不至於太難。」強納森說。

  笑意一瞬間在歐洛克臉上消散。「別那麼做,強納森。」

  「我們沒有婚約,不是嗎?」強納森在床上撐起身子。「我連髮妻都背叛過了,更何況是你?」

  「真發生那種事的話,我翻遍所有土地也會找到你們。」

  強納森盯著他。「我不認為你有那麼在乎我。」

  「我也希望我沒有。」

  歐洛克傾身摟住他,與他親吻,強納森也回應著他,伸手探進被單之中,撫觸著歐洛克赤裸的身軀。

  「等等,」當歐洛克將手伸進強納森的晨袍時,強納森突然從他身上起身。「沃勒斯和那活屍還待在家裡,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他們又不會闖進來。」歐洛克說。

  「不是那個問題──」

  「放心吧,我相信他們需要點時間敘敘舊。」

  「敘什麼舊?你認為他們認識?」

  「這就等一下再去問個清楚吧,所以──你現在願意讓我脫掉你身上那件該死的晨袍了嗎?強納森小友?」

第三十章|黃衣之主

  「也就是說,你不記得你是怎麼復活的了?」沃勒斯坐在一張扶手椅中,雙肘撐在膝蓋上,狀似沉思貌。

  一旁的屏風後頭,曼德斯正縮在灌滿熱水的浴缸裡,瞪著自己從皮膚上刷下來的漂浮物。「我只記得……有一道很溫暖的光,是紅色的,我在一片黑暗裡不斷地想靠近它,然後我奮力從某處爬了出來……那地方很冷、很暗,我想那就是墳墓之中吧……後來的事我幾乎都想不起來了,只有一點點片段的記憶……我記得有個人將我帶進某間屋子裡,然後……我看到你的臉,我只知道不能讓你走,不能讓你再次離開我……但我根本不記得我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等我再次醒來,我就在這兒了。」

  「魯思溫說他是殺死你的人,你記得這回事嗎?」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大概記得他的模樣……他很年輕,卻有一頭白髮,而且……」

  「而且?」沃勒斯抬起頭。

  「不知怎地……我覺得他跟你有一點像,呃──你別誤會,我這麼說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只是因為……」他沒再說下去。

  沃勒斯任憑沉默在空氣中漂浮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那就是你之所以跟他走的原因?」

  「……你指的是……?」

  「他一定將你引誘到某個沒人的地方才藉機殺掉你,不是嗎?」

  「是那樣沒錯──但──不全是那樣,我的確自願跟他走,可是……老天──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那時一定被鬼迷了心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的不是!」

  沃勒斯在椅中換了個坐姿。「我沒有怪你,小兔寶,他是個吸血鬼,肯定也會些超自然的本事,他能迷住你,我並不意外。」

  「……萊佛士,你在生氣嗎?」

  「我說過了,我不是萊佛士──我幹麼要生氣?」

  「那你也別再叫我小兔寶了。」曼德斯低聲嘟囔。

  沃勒斯站起身來。「總之,雖不清楚是誰讓你從墳墓裡活回來的,但那個叫魯思溫的傢伙的確得為你的死負責──從他昨晚所說的那些話看來,他也有意這麼做,只是偏偏你一見到我就死纏不放,現在既然你清醒了,那麼我也該去做我眼下得做的事了。」

  「你要把我扔在這兒?」曼德斯差點從浴缸裡跳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的確想這麼做──只可惜我不能,如果你還是昨晚那具活屍,我肯定會躲你躲得遠遠的,但我現在已經知道你是誰了,屬於這身體的記憶不允許我扔下你不管,我只是要回薩維奇家一趟,有件事我非去確認不可。」

  「萊……沃勒斯,有件事我能問你嗎?」

  「什麼事?」

  曼德斯窩在浴缸裡,感覺到雙頰發熱,但他不確定這是否只是熱水散發的蒸氣所致。「你說過,你沒有附身在這軀體之前的記憶,你所有的記憶和習慣都是屬於萊佛士的,是這樣沒錯吧?」

  「是這樣沒錯,但我分得清楚我和他之間的差別,我知道我並不是他。」

  「那……那麼你大可以扔下我不顧呀,我並不是你真正的學弟,也不是你的朋友,你何必顧慮我呢?」

  沃勒斯沉默了一、兩秒。「但你並不希望我真的扔下你吧?」

  「……這和我的意願無關,我只是想知道你何必這麼做,萊佛士他已經……已經不在了,你根本不需要管他生前認識的人,不是嗎?」

  沃勒斯盯著那扇屏風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如果我不照著他的行為模式去做,那我就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了,我所知的一切都是從他那兒承襲而來的,除了模仿他以外,我什麼也不會,眼下我唯一知道的是,對萊佛士這個人來說,現在這情況他不會扔下你,當然──換個情況或許就不同了,但眼前還沒到絕境;更何況,我並不像人類那麼容易死,所以關於『絕境』的定義也稍微有所調整。」

  「──你……沃勒斯──你真的會回來吧?」

  突然,沃勒斯從屏風後頭現身,大步走到浴缸前,將曼德斯嚇了一跳。

  「我會回來的,」他將雙手擱在浴缸邊緣,微微傾身。「記得嗎?我總是能夠全身而退。」

  他幾乎像是戲謔似地吻了一下曼德斯的額頭,而當曼德斯意會過來這舉止代表什麼時,沃勒斯已轉身離開,消失在屏風後頭。

  在亞瑟‧沃勒斯告別歐洛克的居所(當然他花了一點時間向屋主解釋他之所以將曼德斯留下的原因,也作了一番合乎禮節的道別),乘車離去之際,在同座城市的另一側,一座遠離市區的老舊醫院中,有個人正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訪客。

  但他並不是真正在等待著誰,事實上,他並不知道在這個一如以往的清冷早晨,會有誰前來造訪他,他只是茫然地聽著那腳步聲在向來空蕩蕩的醫院大廳迴盪著,且漸行漸近,最後停在他的病房門口。

  訪客有兩位,但只有一位是真正來找他的,另一人只是負責將他帶到這裡,從他們的談話中,他隱約察知那個帶路者是位偵探──或該說這人自詡為偵探──儘管他躺在病床上,但他卻很清楚偵探這營生是怎麼一個回事,他知道那人絕不可能稱得上是多高明的偵探,充其量就是個掛牌的二愣子。

  另一人他很確定是個軍人,他不需要真正見到對方,只要從對方的腳步聲和談吐方式就能輕易辨識,他不確定自己為何擁有這種本事,只知道自己已經習於留意這種細節,過去也經常使用過這種演繹法。

  演繹法?這個詞在他腦海中響起,就像一只玻璃杯中的冰塊互相敲擊,那意象浮現在他眼前,喚醒他記憶中幾乎早被遺忘的某個部份,他記得他曾經像個體面人那樣地站在自家窗前,和友人舉杯共歡,他想不起來他當時是為了什麼而慶祝,只知道他的朋友將功勞全歸於他,但他很清楚他的朋友只是過於謙遜。

  他的頭又開始痛了,每當他試圖去想起些什麼,腦中就像有著上千隻黃蜂在嗡嗡作響,干擾著他的思緒,告訴他,他現在還不應該想起這些。

  他再次強迫自己盯著天花板發呆,只要暫時不去想任何事,將腦子放空,那麼頭痛便會舒緩下來,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非得逼自己這麼做不可,也因此他現在已經很能習慣這種狀態,他很快便將那些過往的幽影趕出自己的腦海,再次像個智能失常的病人般躺在枕頭上,眼中沒有留存一點兒善於思考的痕跡。

  他聽見房門打開的聲音,也聽見護士將兩位訪客帶進來,但他的雙眼仍注視著天花板,專注在那上頭的一塊深色污漬。

  「……你也看到了,他一直都是那樣子,他根本不知道他自己是誰,就連名字也不記得了……」

  這是護士的聲音,他不需要轉頭確認,就知道這是院內的哪名護士,就他所知,這名護士從未真正和他說上過一字半語,更遑論對他人陳述他的精神狀況。

  「沒關係,我知道他是誰就夠了。」

  一個低沉且有力的嗓音響起,這聲音並不算年輕,但卻遠沒有他記憶中蒼老。

  他顧不得體面,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來,任由鬆垮且本就不合身的衣襟敞開,滑落在肩胛骨的邊緣。

  他瞪視著眼前的來人,而在他看見對方以前,他就已經知道這是那名軍人,在對方走進這病房以前,他就已經聽到了他的聲音,但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這聲音竟意外地令他驚惶。

  他不該這麼年輕的,他不可能現在還──

  這念頭像冰涼的刀尖般掠過他腦海,但他說不上來自己為何會這麼想。

  那男人有著像鷹一般銳利的眼神,蓄著修剪整齊的鬍子,年紀看上去正值壯年。

  「詹姆士,」那男人緩緩開口,語調溫和得像是在對一隻小動物說話。「我來接你了。」

  男人朝他伸出一手,那模樣像是遇見久未逢面的朋友,也像是朝一個即將墜入山崖的人伸出援手。

  山崖,當他想起這個詞彙時,眼前又彷彿浮現出了某種意象,他看見自己正攀附在絕壁上,腳下是鬆動的土石,而當他抬頭渴望救援時,卻沒有人站在那裡。

  他從意象中回到現實,意識到那其實是過往的某段記憶,而這次煩擾的嗡嗡聲沒有出現在他腦中。

  他直視著眼前的蓄鬍男子,突然間,他知道自己是誰了。

  「……你那時候……」他困難地吐出這句話。「……你那時候就該在那兒的──為什麼你沒去那座該死的瀑布救我?

  一旁的護士似乎對他能說話這點感到很驚訝,但他顧不得別人了。

  「該死──賽巴斯欽!你為什麼現在才來!你知不知道一切都太遲了!」他再也自持不住,幾乎是尖聲吼了起來。

  「對不起──詹姆士!是我的錯……我那時被他們絆住了,等我趕到的時候你就已經──」

  「我以為你會去的!我以為──」

  他無法再說下去,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不爭氣地落下淚來,他向來不是那麼軟弱的人──儘管他不確定他為何會這麼想,但他就是知道他以前不會這樣。

  賽巴斯欽‧莫蘭很快地脫下身上的大衣,披在他肩上,得體地掩蓋住他的窘態,將他摟近自己。

  「沒關係,我找到你了,我終究還是找到你了,」莫蘭柔聲說道。「我不會再讓那種事發生了,我答應你,絕對不會。」

  他緊抓著莫蘭的袖子,靠在他懷中,無聲地低泣了起來。

  一旁的魯伯‧葛蘭對這一幕很是感動,在他多愁善感且極富同情心的天性中,他實在不能理解自己的兄長貝索‧葛蘭為何要阻止他接下此一委託,他直到三天前才得知貝索甚至將莫蘭曾來拜訪的事隱而不宣,對此也相當不能諒解,他知道貝索向來將他的偵探事業當成笑話,只是沒有明講,當他得知貝索這次竟直接介入作梗,他幾乎都要翻臉了,但他很快便認知到若他這麼做,將會殃及向他透露此事的古利‧史溫本,他知道史溫本向來都是個老好人,他不會樂見他們兄弟間壞了和氣,於是他很快謝過史溫本之後,便動用了他所有的人脈去尋找莫蘭,而很幸運的是,他很快就找到了,這位名叫賽巴斯欽‧莫蘭的委託人是一位上校,最近剛從外地回來,正下榻在城裡的一間旅館,他多年來一直在尋找失蹤的友人,這名失蹤者曾是位教授,也同時是一名出色的偵探,過去他曾耗費多年對抗一個難纏的罪犯,但最後卻遭到對方的暗算,被推下一處險峻的瀑布,多年來,莫蘭一直沒有放棄尋找這位同伴,這倒讓魯伯很是佩服,他雖不清楚這事的詳細情形,但聽莫蘭的轉述,他總覺得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要換作是魯伯他自己,恐怕早就放棄了。

  魯伯和護士走了出去,讓他們獨處一會兒,不久,莫蘭便攙扶著他朋友出來,他們便一道到大廳去辦理出院手續。

  魯伯滿心以為他該做的事到此就結了,於是他不疑有他地答應莫蘭和他們搭同一輛車,很快地,他們便離開了這所老舊的醫院。

  直到一個小時後,貝索‧葛蘭才得知他弟弟與莫蘭接洽上的消息,只是當他急忙衝出他的那間小閣樓,並拉著他的老友史溫本在街上招到車子時,魯伯‧葛蘭的頭上已被打破了一個洞,並毫無意識地倒在某座旅館的地毯上了。

  而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也就是當沃勒斯直奔蘇格蘭場,在麥肯金的辦公室中坦承自己的真實身份時,而魯伯‧葛蘭也還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所要面臨的厄運之際,薩維奇家的主人──娜歐蜜‧薩維奇──也就是奈亞魯法特正在作夢。

  對她來說,有時候夢境反而才是現實世界。

  夢中,她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起身,在現實中,這張床是一片純白,但在夢中,整張床卻都染上了血的顏色。

  她下了床,全身一絲不掛,在她舉步走向房門的同時,腳邊一道黑色陰影捲上了她的小腿,並一路爬上她小麥色的曼妙身軀,像一層紗般裹住她的裸體,但在那裡頭又隱約長滿了上千隻眼睛,細小的觸足在陰影中爬動,從她的胸脯下方及私處滑過,她全身就像是穿著一襲有生命的黑色禮服,而這身黑衣就在她走動時不斷地變化著形狀,像是一道黑霧,又像是一層泥狀的物體。

  她走出房門,通過長長的走道,往宴會廳走去。

  在夢裡,整棟屋子都染著血色,在哈斯特失蹤當晚她所步下的那道階梯,此時也變成了怵目驚心的鮮紅,她視若無睹地走了下去,踏上紅色與黑色方格所構成的大廳地板,在原該空無一物的大廳中,有一個高得幾乎觸到天花板的紅色物體正佇立在那裡。

  那看來很像是凝固成膠狀的物質,像繭一般固著在天花板與地板之間,它像受了傷一樣不斷地流出紅色的液體,但那液體卻像泥巴般黏稠,在它的中央有個破洞,大部份的紅色液體都是從那之中流出來的,而在破洞深處,有一個像是人形的東西正吊掛在那裡,痛苦地喘著氣。

  娜歐蜜大步走上前,她身上的黑色陰影也隨之擺動,像是流蘇般划出一道優美的線條。

  「哈斯特,感覺怎麼樣啊?」娜歐蜜說。

  困在紅色物體中間的東西稍稍動了一下。「那是……我的名字嗎?」

  「是啊,你這樣子實在不太美觀,我還挺想念你當初踏進這間屋子裡的模樣呢。」

  娜歐蜜伸手碰觸那團紅色物質,剎時間,外圍的團塊都融化成泥,顯現出裡頭的東西來,一個金髮的年輕男子被纏在中間,看來奄奄一息,他的腿已經隱沒在紅色的膠狀物中,而臉部和半邊身軀都開始潰爛,流出深色的血和污泥。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將你趕出這顆星球,親愛的哈斯特,你在這兒待得太久了,你不該留在這裡,遙遠星宿上的冰湖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不……我還沒有……還沒有找到我的孩子──」

  娜歐蜜露出一個有點驚訝的表情。「哦──原來你還記得這回事啊,我還以為你的記憶應該都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果然為人父母者在這方面就是特別有執念,是吧?」她微微傾身,輕撫著哈斯特半邊臉上的潰爛部份,「真可惜,我向來都很喜歡你,在宇宙中漂流的時候,你一直是個讓我很嚮往的存在,但如今你卻變成這副沒用的模樣,我還記得你過去總是視人命為糞土,以玩弄地球上的生物為樂,現在你不過是為了顆卵,就完全變了個人,你以前從不會在乎任何事情的,就是因為你眼中只有你自己,我才會那麼愛慕你,真沒想到……原來像你這樣的存在也會愛上別人,像個尋常父母般為自己的孩子擔憂,我真的……真的好失望啊……」

  她以指甲用力將哈斯特的臉刮下一部份,讓他痛得尖叫出聲,但娜歐蜜見狀卻笑了起來,並將指尖上的黑血舔舐乾淨。

  「你看看你!」她高聲叫道。「你所等待的深潛者根本就沒有來!你的肉體就要死了!等到你只剩下精神體後,你很快就沒辦法再留在地球上了!你愛的人在哪裡?在你遭受這種痛苦的時候,他們曾聽見你的呼救嗎?哈斯特‧阿撒特‧凱溫‧薩斯特‧無以名狀者──黃衣之主!

  聽到這名字時,哈斯特緩緩地轉動他唯一殘存的那只眼睛,儘管極為虛弱,但那只眼睛仍隱隱透出黃綠色的光芒。

  「我想起來了……」他低聲說道。「你是奈亞魯法特……那個……一直注視著我的人……」

  娜歐蜜抬臉直視著他。「沒錯,而且我讓你追逐了我很多年,因為我將你的孩子拿走了。」

  「那麼……那孩子該不會已經孵化了吧?」

  「當然,你以為我會傻傻地將那顆卵保存得好好的,然後等你來偷回去嗎?」

  哈斯特突然露出了虛弱的微笑。

  「你做得很好,奈亞魯法特,我真該好好感激你的。」

  娜歐蜜的笑容頓時凝結。「你說什麼?」

  「你不記得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對吧?你只知道要偷走我的孩子,讓我難堪,還要將我趕走……可是你知道是誰要你這麼做的嗎?」

  「你在胡說什麼?我當然知道!你別──」

  慌亂一瞬間襲上她的心頭。

  她不知道。

  她以為她該知道的,但那塊記憶卻空白一片。

  哈斯特僅存的那只眼睛像鷹一般地緊盯著她,她從沒想過一個將死之人的眼神還能如此銳利,彷彿像是要將她的靈魂從身軀中挖出來。

  哈斯特的笑容沒有消失。

  「你當然不會記得,因為那份記憶在我這裡,親愛的奈亞魯法特──無貌之神,是我要你把那孩子從我身邊帶走的。

  娜歐蜜瞪視著他。「你說什──不可能會有那種事!你怎麼可能會要我這麼做!」

  「你別忘了,我是能穿梭於時空的存在,你還沒有經歷過的事……我很久以前就已經看到了,我之所以這麼做,當然是有我的目的。」

  「可是──你明明已經……你的能力不是都喪失了嗎?你怎麼可能還──」

  「沒錯……所以我現在正打算取回來。」

  哈斯特緩緩閉上眼睛,而娜歐蜜突然驚覺周遭一切的時間都正在改變。

  「快住手!哈斯特!你不能這麼做!」她尖叫著想衝上前,但時空的改變卻讓她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身上的黑色陰影在一瞬間消散,像一縷煙般被吸入哈斯特所處的紅色物質中,而很快地,娜歐蜜身上的皮膚也跟著從表面龜裂、碎開,變成一片片黑色碎片捲入其中,她美麗的容貌開始融化,顯露出其下醜陋的本質,一顆顆驚恐的眼睛在她胸口眨著,黑色的污泥從她身上流出,野獸的利牙和長滿肉瘤的觸足瘋狂搖動著,她不再是娜歐蜜‧薩維奇這個人,而是一頭從亙古時代便已存在的古老邪神。

  哈斯特沒有聽見她的尖叫聲,只是專注地讓自己的身體回到受摧殘以前,回到萊恩‧哈斯特這個人的存在之中。

  然後他與娜歐蜜同時睜開眼睛。

  娜歐蜜仍躺在那張白色的床上,但全身都已汗濕,她猛然起身,站到鏡前,確定自己仍是薩維奇夫人的模樣,然後匆匆召來女僕,換上衣服,並整理好一切儀容。

  她沒有時間了。

  一切打理完後,她立刻直奔宴會廳,只見沃勒斯不知何時已經回來,而他的身邊有一干警察,那個叫麥肯金的探長也在其中。

  他們沒有注意到她──這很可能是她生平第一次遭受如此忽視,因為他們都正在注視著大廳地板中央的一個破洞,這破洞看起來是被警員們挖開的,有些人手上還拿著挖掘工具,而旁邊有一堆零碎的磁磚和土石。

  破洞底下有一個空間,看起來像是堆放雜物的小地窖,大小頂多只能讓一個瘦子蜷在裡面,而萊恩‧哈斯特正躺在裡頭,他的眼睛和嘴巴都綁著布條,手腳則被麻繩捆得緊緊的,而且已經開始滲血。

  麥肯金是第一個伸手將他抱出來的人,隨後其他警員也跟著幫忙,替他鬆綁,將他安置在擔架上。

  哈斯特很虛弱,但還活著,娜歐蜜不用趨近察看,就知道他一定還活著。

  她就那麼怔怔然地站在那兒,直到麥肯金走向她,向她說道:

  「很遺憾,你被補了,娜歐蜜‧薩維奇夫人。」

  清脆的金屬聲響起,而她纖細的手腕上便多了一對沉甸甸的手銬。

  他們將她帶走,她知道她可以反抗,但她終究沒那麼做。

  她沒有這個心情了。

第三十一章|初始

  有許多事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但先得知結局,就會令人懶得去欣賞過程,所以對大多數人來說,對結局一無所知總是比較有趣。

  在萊恩‧哈斯特還不叫這個名字以前,他已經得知了許多事的終局很長一段時間,但事情的發展總是會因許多小轉折而產生變化,在轉折發生的那一刻,世界就會分裂成許多個,在不同的時空中繼續上演著,有些世界會很快走向結束,但有些世界則會繼續延伸下去,也因此,事情的終局永遠不會只有一個。

  這些世界的變化有時是很有趣的,有時則是無聊得令人想儘快將它毀掉,對於一個始終凌駕這一切之上的存在來說,他偶爾也會介入改變一些事,讓各個不同的平行世界變得更有意思,但有時他的介入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無趣,所以他總是要先確定這結局是否真的很有趣才肯出手,但那樣就沒有意思了,也因此,他在改變世界的轉折後,總是得先回到上一個時空將自己的記憶消除一空。

  地球上有一些人類稱他為「神」,他不太確定那是什麼,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在他之上,肯定還有別的存在,而且遠比他強大,也遠比他全知。

  否則這無法解釋,為何當他醒來時,會發現自己被困在宇宙中的星宿上,而且那地方還寒冷至極。

  他曾經想過要去尋找創造他的人,但他後來認為,也許那個人早就不在了也說不定,於是便把這念頭扔在一旁,去玩屬於他自己的遊戲。

  然而,再好玩的事也總有玩膩的時候。

  他望著地球上螻蟻般的渺小生命,開始自問自己的存在到底有何意義,他知道自己遠比這些生物高等,但他卻發現自己的生命其實很無趣,當他成功創造一個有趣的轉折時,卻沒有任何對象能夠分享,而在他開始惱怒,動手將這些新生的世界毀掉時,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生命在另一個平行世界已遭到了摧毀。

  他無法將全部的世界毀掉,因為轉折每分每秒都會發生,快過他摧毀的速度,每當他鬧脾氣一段時間後,就會發現自己是在白費工夫,世界不斷展開、前進著,而他卻是那個被世界拋在外頭的人。

  他不清楚自己能夠活多久,他只知道他還很年輕。

  後來,他開始試著和地球上的人感應,試著隨機介入他們的意識,有一陣子,他覺得這還挺有趣的,但到了後來,他漸漸無法安於只以意識交流,他發現自己有時甚至想竊佔地球生物的身體,變成他們之中的一份子,這種渴望讓他很是驚恐,他很清楚自己絕不可能甘於成為那麼低等的生物,但他又越來越無法忍受這種高高在上的孤獨。

  直到有一天,他感應到了地球上有某種和他類似的存在,他瘋狂地想探知那東西的意識,但那存在卻動也不動,彷彿早已沉睡,又或者已然死亡。

  他不清楚自己嘗試了多久,只知道有一次,他終於聽見了那東西的聲音。

  「你是誰?」

  那個聲音比他還要年輕,這令他有點驚訝,他很想回答對方,卻又不知該從何答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那聲音就這麼出現了一次,此後再也不曾響起。

  他用盡各種方法滲透進那東西周邊的意識裡,漸漸得知那東西似乎是沉睡在很深的海底,而且有一群不屬於地球的生物正在守護著牠。

  他試著和那群生物的意識對話,但那些生物都很低等,而且多半已經根生在地球上,他們根本聽不懂他的語言,也沒有能力接受他的意識。

  而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在那些生物之中,其實還有個相當古老的存在,其他那些較低等的生物很快便會衰老死亡,和人類一樣,但唯有那個凌駕他們之上的存在已經存活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且生命力似乎還很年輕。

  那個存在顯然是那些守護者的領導者,而且能夠理解外來者的意識,至少,他並不像其他同伴那樣,一聽到不知名的聲音就陷入瘋狂驚慌。

  他花了很多時間和這個深潛在海底的領導者溝通,也漸漸得知,深潛者與他的子民們所守護的,是一個來自遙遠星球的外來生物,儘管地球上的人們對此有許多誤會,但這個生物並非男性,姑且可以稱之為「她」,很久以前,她和叔叔一起來到了地球,此後她便一直沉睡在這裡;以地球上的比喻來說,她還只是個小嬰兒,沒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誰,但可以確定的是,她的叔叔負起了監護人的責任,替她找到了地球這個溫暖的搖籃。

  「那她叔叔呢?」他問。

  「她的叔叔是個能夠穿梭於時空間的存在,」深潛者說。「在那之後,我就沒看過他了,不過,他寄放了一些東西在我這兒,我一直在等他回來拿。」

  「她的叔叔也能穿梭時空嗎……?聽起來倒是跟我的能力很像。」

  「我記得他那時也是像這樣和我在意識裡溝通,」深潛者說,那聲音中似乎還帶有一些什麼。「真令人懷念,就連聲音都一模一樣。」

  「……等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深潛者在他的意識中粗嘎地笑了起來。「她的叔叔就是你啊,難道你不記得了?」

  他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他努力回想著,自己是否曾意外消除過一些不該遺忘的回憶,而事實是:就算有,他也不知道;為了讓穿梭時空、跳躍在不同世界間這件事變得更加有趣,他已經將一切刷掉重來了無數次,也許他確實是將那個沉睡者帶來地球的人,但那又如何?那說不定根本不是他在這個時空裡做的,而是另一個時空的他所幹的好事。

  他不知道該怎麼向深潛者解釋這一切,對於一個畢生存活於地球上,並且生命只會朝直線前進的生物而言,要對其解釋這種存在於多重世界的生活實在太難了。

  對這個深潛者來說,在其生命中的某一段時期曾經見過這個將姪女帶往地球的叔叔,但對他自己來說,他和深潛者卻是第一次在意識中如此交流。

  他只好試著去挖掘深潛者的過去,嘗試向他問出更多,他可以自由跳入任何一個世界、時空,但他卻無法藉此得知屬於這個深潛者的回憶。

  深潛者說,他過去曾是人類,當時他並不知道自己擁有外來生物的血緣,直到他衰老步入晚年,他才發現自己其實還擁有另一段生命,而這個生命不屬於人類的他,他必須捨棄人類的自己,避開人群走入大海,才能繼續活下去。

  在他決定這麼做以前,他曾想過一死了之,因為他已經活得太久,無法接受自己並非人類的事實,但在那個時候,他遇見了另一個同樣不屬於地球的生物,在他死去之前,他希望能再見到那個美麗的生物一面,於是他選擇繼續活下去,繼續在這個世界中等待。

  他說,那個生物當時的名字,叫做哈斯特,有一個年幼的姪女,正沉睡在地球上。

  「你說的那個哈斯特該不會就是……」他問深潛者。

  「對,就是你,我不會認錯你的聲音。」

  他陷入了沉默,因為他並不記得自己曾叫哈斯特,也不記得自己何時在這個世界與深潛者見面過。

  那肯定是另一段時空、另一個世界裡的他。

  他突然羨慕起那個名叫哈斯特的存在──儘管那其實也是他自己,但他從來沒有經歷過哈斯特所經歷過的一切,哈斯特曾親身去過地球,像個人類般在平凡無奇的街道上行走,這些事,他都沒有經歷過,如果他就是哈斯特,那麼他沒有理由不記得這一切,如果這些事哈斯特能辦到,那麼他一定也能。

  他知道自己喜歡深潛者,儘管他從未親眼見過深潛者的模樣──他知道肯定長得十分醜陋,但他就是希望他如此。

  深潛者等待了他許久,他沒有理由辜負他。

  「我得走了。」他對深潛者說。

  「我有生之年能夠再見到你嗎?」

  「一定會,等我想起這一切,我會再回來,我會去地球上見你。」

  深潛者在他的意識中沉默了一會兒。

  「怎麼了?」他問深潛者。

  「如果你再見到我,你會認得出我嗎?我現在……和當初見到你的時候已經完全不同模樣了。」

  這個問題同樣盤旋在他心中,但他沒有為此困擾太久。

  「如果你認得出我,那麼我一定也認得出你。」他回答道。

  他沒有看見深潛者的表情,但他知道他笑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道別了深潛者的意識,跳到另一個時空中,在一個又一個的平行世界裡尋找被他遺忘的自己。

  他有些後悔,要是那段記憶屬於被摧毀的那些世界該怎麼辦?他當初實在不該那麼衝動的。

  但他仍然繼續找下去,就像是在翻閱一本沒有目錄的書。

  在其中一個世界裡,一個剛出生的黑影悄悄地鑽了出來,尾隨著他,起初他並不在意這個東西,但後來他發現這東西開始模仿以前的他,試著與地球接觸時,他便開始覺得有趣了起來。

  他很確信這東西在他與深潛者再次相遇的未來中,並沒有出現,而是在他開始往回尋覓失落的記憶時才開始尾隨著他。

  他很清楚,這表示這個黑影會在他與深潛者重逢的未來到來前,便先行消失,也許是中途死亡,又也許是永遠停滯在某一個時空,不論是什麼阻礙了它的未來,總之它在後來再也沒出現過。

  在他遇見這黑影前,便已經看見了它的終局──雖然他現在還不是很確定這個終局會如何發生。

  但黑影並不知道將會發生的事,它只是跟著前頭者,模仿它所看到的一切,它很弱小、很愚昧,但已經遠比地球上的生物高等許多倍,它就像是過去的他一樣,將地球當成遊樂場,玩弄著其上的生靈。

  他暫時沒有理會它,因為他正盤算著可以怎麼利用這個黑影。

  在他尋覓的途中,他感覺到深潛者的意志正存在於其中一個世界,於是他試圖靠近,但卻發現這並不是他要找的那個深潛者,這個意志很柔弱,很像是人類的意志,但卻和他所認識的深潛者有著相同的波長,他趨近它,那意志便像是一根柔軟的刺般深深探進他的體內。

  他沒有抵抗那意志,儘管他知道那黑影正在遠處窺視。

  不久,他拋下這個世界,持續尋覓,直到他聽見了某個人類的祈禱為止。

  那個人類的名字叫維多‧班納萊。

  地球上的人類曾用各種方法召喚過他,但這一次,他看見了得以降臨地球的機會。

  這個維多‧班納萊身上,有某種不同於其他人類的地方,儘管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也許,是某種特別容易吸引黑暗的能力。

  幽冷的浩瀚宇宙中,他緩緩地看了遠處的黑影一眼。

  黑影已經變成像是黑洞般的存在,如此巨大,又如此狂妄,它滿心以為自己已經夠強大,也夠高等,足以玩弄世間一切於股掌中。

  就和以前的他一樣。

  然後他首次開口──正確地說,是首次探訪這個黑影的意識,問了一句話:

  「奈亞魯法特,要跟我玩個遊戲嗎?」

  黑影在遠處笑了,他知道它正躍躍欲試,雖然它可能會稍微和他討價還價,但最終它仍然會答應他的提議。

  等它接受之後,他會給予它大部份的力量,並收走它一部份的記憶──關於這個協議的部份記憶。

  他要奈亞魯法特去對付一個名叫「哈斯特」的人──正確地說,是一個偽裝成人類的生物。

  奈亞魯法特不會記得這個協議者和哈斯特是同一個人──事實上,憑它的理解能力,它也無法了解多重世界的真正奧秘,無法從不同的世界中看見更遠的終局。

  奈亞魯法特會記得哈斯特的一部份過去──也就是它尾隨著他的那段期間,那其實是很短的一段時間,但對奈亞魯法特來說,這已經夠長了。

  它會記得哈斯特曾經如何探入地球生物的意識,也會記得哈斯特是如何藉此產下一顆卵,但它不會知道那顆卵的父親是誰,也不會知道哈斯特與對方早在它所不曾經歷的未來便得知彼此的存在,更不會知道哈斯特將在這個時空中與其相遇。

  奈亞魯法特屬於單一的世界,它的生命是直線前進,沒有轉圜的餘地,儘管它可以模仿別人,在不同的時空中徘徊,但它卻永遠沒有辦法回到自己的上一段生命中,改變自己曾經有過的記憶。

  哈斯特曾經想過,也許奈亞魯法特和他也曾是同一個存在,也許它正是自己在其他世界所留下的殘渣。

  一個單薄、無知、並且屬於過去的自己。

  協議達成後,奈亞魯法特取走了他才剛產下不久的卵,接著旋即消失。

  奈亞魯法特可以不經任何召喚便自由來去於地球上,這是他值得羨慕的一項能力。

  哈斯特不擔心奈亞魯法特會對他的後代怎麼樣,他知道以奈亞魯法特的個性,他肯定會打算儘快讓卵孵化,好瞧瞧裡頭是什麼新奇的玩意兒。

  這樣很好,正如他意。

  他更動了時空,讓奈亞魯法特得到那顆卵的時間稍微提前,這樣奈亞魯法特會得到更充裕的時間,這個時候,奈亞魯法特還不知道未來將會出現一個名叫維多‧班納萊的人,而這個人將會終結他持續玩弄地球生靈的日子。

  哈斯特看見了未來的不同終局,而他認為讓這兩人相遇的結局,是其中比較有意思的一個。

  他總是要先確定這結局是否真的很有趣才肯出手。

  但那樣就沒有意思了,也因此,他在改變世界的轉折後,總是得先回到上一個時空將自己的記憶消除一空。

  於是他滑進上一個時空,抹消了自己的一部份記憶,然後抓住班納萊作為契約的靈魂,滑進地球。

  他在一艘渡輪上醒來,發現自己是一個大病初癒的年輕人,在他上船時,他不幸患了熱病,根據醫師的診斷,他根本熬不過昨夜,但他卻奇蹟似地活了下來,撐過了熱病的侵襲。

  在他可以下床後,他檢查過一切關於自己的資料,這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年輕人,來自大西洋的另一端,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也沒有人對他的未來有分毫興趣。

  這是一個完美的人選。

  數天後,他踏上英國土地,擁有一個新的身份,以及新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萊恩‧哈斯特。

  對於過去的記憶,他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在他成為萊恩‧哈斯特以前,那些記憶早就被他留在某個他未來必定會經歷的時空。

  他有一個新的目標,就是找到奈亞魯法特,尋回自己曾產下的卵,此時的他似乎惶然無助,因為他已經失去了泰半的力量,也不再是一個凌駕一切的存在,他得靠自己的雙腿去行走、靠自己的耳朵探聽,就像一個真正的人類那樣。

  他一邊走著,一邊思考著該找誰來幫他的忙,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必然,通往一個早被決定好的結局,那是個他早在一切發生前便已看見的結果,而為了讓事情變得有趣,他消除了所有關於這方面的記憶。

  他就像隻走入叢林的兔子,對即將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也對周遭的一切極其畏懼。

  而另一個時空的他認為這非常有趣。

  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見蒼白的天花板,刺鼻的藥水味飄在空氣中,但他不以為意。

  他回來了,回到這個他已經從奈亞魯法特那兒取回一切的時空裡。

  遊戲時間結束了,他再也不能像個無知的人類那樣在地球上亂闖,對眼前發生的一切事物感到驚愕,因為他已經看見了即將發生的未來,也已經得知一切將會平安無事。

  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窗外的陽光和煦地灑了進來,他所偽裝的這個人類軀體,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前曾陷入幾乎窒息死亡的狀態,但現在他已被救了出來,受到嚴密的治療與照護,而那個曾囚禁他肉身的罪犯,現在正被關在監牢裡。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便虛弱地扯了扯(儘管那看來離微笑還十分遙遠),奈亞魯法特其實什麼也不知道,這傢伙只是好玩成性,讓他感到有點煩躁而已,但就另一個角度來說,在他遭到奈亞魯法特如此對待之前,他其實也對於自己即將受到的遭遇一無所知,就這個層面來看,他和奈亞魯法特的立場是一樣的,真正在上頭操弄他們的,是另一個時空中還未消除記憶的那個哈斯特,和現在這個躺在病床上的哈斯特有點類似,但並不是相同的存在。

  對人類來說,這可能有點玄,但他反正也不指望有哪個人類能理解他所經歷的一切。

  他閉上眼睛,想起那個仍在地球上等待著他的深潛者,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願意去尋找他,也不確定自己為何會被他所吸引,他明知深潛者應該是遠比自己低等的生物,卻沒有拒絕對方的波長進入他的體內。

  我有生之年能夠再見到你嗎?

  深潛者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那是一種粗嘎吵雜的聲音,隔著大海的脈動,穿越大氣與宇宙,傳進他的思緒之中。

  空氣中飄來一股花香,他聽見有人走近他的病床。

  如果你再見到我,你會認得出我嗎?我現在……和當初見到你的時候已經完全不同模樣了。

  他睜開眼睛。

  「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哈斯特先生。」那個聲音沉穩地說道,一如以往般聽不出明顯的語氣起伏。

  他抬眼望著那個拿著花束的探病者,這人就和他印象中一樣,穿著講究的西裝,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髮線精準地從左側梳開,整個人散發著一絲不茍的氣息。

  如果你認得出我,那麼我一定也認得出你。

  哈斯特看著他,又再次扯了扯嘴角。

  「我一直在等你,麥肯金先生。」

第三十二章|呼喚

  維多‧班納萊正在作夢。

  夢中,他又回到了那片翠綠的原野,花朵在他腳下綻放,溫暖的陽光灑滿大地,蟲鳥鳴聲一如他記憶中嘈雜,他站在草地上,心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很確定自己已許久不曾再回到這夢境裡了。

  他往前走去,感覺到胸中有某種東西正在蠢動,那東西慫恿著他往前走,尋找某件他並不很清楚會是什麼的事物,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盤踞在他胸口的不祥之物就像是一團黑色的團塊,而且是很久以前就有人留在他體內的──像是渣滓一樣的東西。

  他不自覺地加快腳步,並張口想呼喊某個名字,但當他的聲音幾乎擠出喉嚨時,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確定那名字會是什麼。

  當這念頭閃過他腦海時,他有那麼一刻陷入了遲疑,但他並未猶豫太久,他幾乎跑了起來,在寬廣全無遮蔽的原野上尋找著。

  「奈──奧茲曼!」他扯喉叫道:「奧茲曼!你在這裡嗎?你在的話就回答我!奧茲曼!」

  這名字令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在他的記憶裡,他很確定他並不認識一個叫奧茲曼的人,但當他繼續走下去,胸口那股蠢動的感覺又令他極度確定,他絕對曾見過這個人,而且這個人還取走了某種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

  他沒有意識到淚水滾出了他的眼眶,直到他感覺到臉上有股熱癢,伸手一抓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胸中的騷動像一頭怪物般啃咬著他的心臟,他痛苦地幾乎跪了下去,草枝刷過他的身軀,露水像冰一般凍進他的皮膚,他緊抱著自己的胳臂,大口喘著氣。

  有某種東西正在呼喚他,呼喚他體內黑色的那部份,就像是在呼喚失落的另一半。

  他咬緊牙根,繼續往前走,直到那座茂密的森林橫亙在他眼前。

  起先,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走了那麼遠,直到眼前開始出現一株又一株的樹幹後,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那座他從未到達的森林中,而他這才注意到,這不是他應該來的地方。

  他望著越加幽暗的林中深處,並不確定是不是要再往前走下去。

  他有種預感,也許再走下去就無法回頭了。

  胸中的黑色團塊壓迫著他,催促他加緊腳步。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原野,不知何時,那片原野已籠罩在一片原本沒有的白霧中,變得像隨意塗抹的畫般模糊。

  他深吸一口氣,往森林深處走去。

  森林裡並不如從外頭看來那樣美麗,反而極度幽暗、寒冷,在這裡陽光幾乎照不進來,他伸手摸索著一株又一株的樹幹,在能見度有限的密林中緩慢前進,不久,他聽見了森林某處傳來了微弱的嘆息,像是有人正待在不遠處,於是他更加篤定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嘆息聲持續著,當他走得越近,就越覺得那並不像人的聲音,反倒像是某種野獸的低吟。

  他應該感到害怕,但他沒有。

  還沒有。

  很快地,在微弱光源的照射下,他看見有個東西正蜷縮在一棵大樹下,倚在樹根和岩石後方,大小看起來像個人,但他其實也說不準那到底是不是個人,他小心翼翼地趨近,在安全距離外輕聲喚道:

  「誰在那裡?」

  那東西動了一下,接著又藏進了陰影中。

  「……奧茲曼?是你嗎?」他對那東西喚道,儘管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問。

  他爬上鄰近的岩石,現在他就在那東西的正上方。

  「奧茲曼?如果你是奧茲曼的話……就回答我,好嗎?」

  他看見一顆淡藍色的眼睛在岩石的縫隙中眨了一下,但他很確定那地方不是那生物的頭部。

  「維多……班納萊……是你嗎?」岩石底下傳來了某種細小粗嘎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上千隻蟲子從耳膜上爬過。

  「沒錯,是我,」他四肢撐在岩石上,低頭朝那東西回道。「你是奧茲曼嗎?是你在呼喚我對不對?」

  那東西發出了一陣低沉的沙沙聲,像是在笑。「……原來,這裡是你的夢,我又回到老朋友身邊了……是吧?」

  「奧茲曼,你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班納萊盯著岩石下的那團黑色物體,感覺到某種被刻意忘卻的記憶又沖進他腦海。「那時候……你從我這裡拿了東西,就是為了要變成現在這樣嗎?這就是你原來的模樣?」

  「我怎麼可能……會是這種醜陋的模樣……」

  「那你現在又是怎麼回事?」班納萊問,「你看起來比那時我在書房裡見到你的樣子還糟,你吃掉的那些人類呢?你引以為傲的力量上哪兒去了?」

  「……哈……斯特……」

  「什麼?」

  「……哈斯特那傢伙……把一切都拿走了……」

  「……哈斯特?你見到他了嗎?他對你做了什麼?」

  「……不重要……那都不重要了……班納萊,過來我這裡……」

  一道黑色的觸鬚從岩石底部捲了上來,纏上班納萊的手臂,班納萊沒有抗拒,只是望著那觸鬚,並伸手輕輕撫摸著它。

  「你想要我做什麼?」他問。

  「我……還有一部份在你體內……對吧?我們現在是生命共同體了,只要你把身體給我……我──我們就能回去……回到現實世界,然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對我們的仇人……害我們變成這樣的人……報仇了……」

  班納萊低眼看著岩石下方的陰影,而那裡頭似乎有上千隻淡藍色的眼睛在企盼著他。

  「那是你的仇人,不是我的,」他回答道。「更何況,我把身體給你,那我呢?你也打算像吃掉以前那些人類一樣,把我吃掉嗎?」

  「我們可以共用一個身體,我保證……我不會對你的意志作任何事,我什麼都聽你的。」

  班納萊淡淡地笑了。「我不相信你,奧茲曼。」

  「我說的是真的──班納萊,你一定要相信我……」

  班納萊輕輕按著胸口,感覺到裡頭有某種東西正在嗤笑──某種黑色的、極不誠實的東西。「就像你說的,奧茲曼,我體內有一部份的你,也正因如此,所以我很清楚你說的是假話,你只是想利用我,就像你以前利用我取得死靈之書那樣。」

  「維多‧班納萊!難道你不想報仇嗎?這一切全都是哈斯特搞的鬼──都是他,你妹妹才會變成行屍走肉,都是他,才會害我──我們──」

  班納萊輕輕搖頭。「不對,我妹妹的死,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是我太過愚昧,才會妄想用邪術讓她活下去,這一切本來就不該發生的,我不該把哈斯特召喚到地球上,更不該受到你的蠱惑,將那本死靈之書交給你。」他深吸一口氣,並望向陰影深處的上千隻眼睛。「我並不想報仇,因為這全都是我自己愚蠢才造成的,已經夠了吧,奧茲曼,你害了那麼多人,事到如今也該放手了。」

  「不可以──你怎能這麼說!你不該這麼想的──維多‧班納萊!」

  突然間,上千隻黑色觸鬚從岩石底部倏地伸出,緊抓住上頭的班納萊,要將他扯下來,班納萊立刻起身想掙脫開來,但卻重心不穩,摔了下去。

  他跌進一團柔軟且蠕動著的黑色物體中,無數觸足朝他伸來,扯住他的衣服和頭髮,他被面朝下壓進一團濃黑的稠狀液體中,並感覺到身體下方有一張大口正打算將他吞噬進去。

  「乖乖把身體交給我──班納萊!」

  那如同千萬隻蟲子爬過的聲音正充斥在他的周圍,他很清楚,現在他已在無貌之神的掌控之中了。

  「不!我絕不准你利用我的身體再去作壞事!」他在黑色的濃汁中尖叫著,張口猛然喝進了一大口他並不願意去想會是什麼的東西。「要我把身體交給你,我寧願現在就──」

  他拼命伸長了手,將指甲掐進發熱的胸口──感覺到那團黑色物體在胸中蠢蠢欲動。

  ──我寧願把這個身體給毀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手指插進自己的胸中,瞬間,上千隻黑色觸足從他的胸口穿破皮膚湧了出來,他瘋狂尖叫著,黑血從他胸口的傷口噴了出來,而那道挖破的傷口就像是產道般不斷擴張著。

  「不!住手!不!」奧茲曼的聲音尖叫著,儘管那在幾乎要失去意識的班納萊耳中聽來,只像是蟲子爬動的聲音。

  某種東西遠離了他,班納萊感覺到自己滑進了一片草地上,渾身濕黏,而痛楚仍在持續。

  他原以為在夢中是不會感覺到痛的,但那並非事實。

  他不斷地呻吟著,但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呻吟,奧茲曼的觸足抓住了他,試圖填滿他胸口那道不斷湧出黑血與觸足的傷口,但並未成功。

  他看見上千隻淡藍色眼睛正悲悽地望著他,但那並非是為了他的死,而是為了它們注定無法再回到現實世界的主人。

  「我不會讓你死,班納萊,我絕不會讓你死在這裡。」

  那團巨大的黑色物體欺近班納萊的身軀,班納萊這才意識到,他原先怎麼會以為那東西跟個人差不多大,那根本就是一團龐然大物,只怕放在他家客廳都嫌塞不下。

  上千隻觸足按在他胸前,企圖填補那道血肉模糊的傷口。

  班納萊覺得自己快要睡著了,真奇怪,他明明痛得快死了,而且正躺在一片溫熱的血泊中,但他卻感到好冷,冷得讓他覺得就這麼睡去或許會很舒服也說不定。

  可是,他不想在奧茲曼面前睡著。

  好不容易才見到他,他實在不願意就這麼閉上眼睛,讓他從自己面前再度消失。

  他好想念奧茲曼,即使他的記憶一度被偷走,一度讓他徹底忘了奧茲曼這個人,但如今再次見面──儘管對方的外表已不是他熟悉的奧茲曼──他卻發現自己竟然是如此地想見他。

  他伸出手,輕輕摟住那團壓在他身上的黑色生物。

  一起走吧,奧茲曼,我們一起去那座森林吧,那座……黑色的森林。

  無數藤蔓與樹根從草地上爬來,像隻溫柔的手般抓住了那團黑色化身。

  「班納萊──慢著!你想──」

  無貌之神想要掙脫,卻發現班納萊的手正緊緊地抓著他,指甲掐進了他的肉裡,就像一雙銳利的爪子。

  「你記得……你說過的吧?」班納萊說,聲音氣若游絲:「你說過……會實現我的願望……」

  「不是現在,班納萊……時候還未到,我答應過你,但──」

  班納萊微弱地笑了。「你騙我的吧?你根本……不打算遵守諾言。」

  「班納萊……」

  黑色的淚水從班納萊眼角滑落,隱沒在他身下黑色的草地上。

  「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想愛人,但卻……無人能愛,你記得……記得我當初跟你說了什麼嗎?」

  上千隻淡藍色的眼睛只是靜靜注視著他,沒有回答。

  「我愛你,奧茲曼……就算……你對我好都是假的,就算我明知道……你只是利用我……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愚蠢……我早知道你是不聰明,沒想到你竟然愚蠢至此……你知道在幻夢境中死去會怎麼樣嗎?你在現實中的肉體也一樣會死,算了……反正我還可以去尋找下一個造夢者,你想死就自個兒去好了!」

  黑色造物試圖將班納萊的手甩開,但卻發現那雙手已經掐進了他體內,並開始生根固著。

  「放開我──快放手!班納萊!」

  班納萊緊抱著他,將臉埋進那團黑色的污泥裡。

  你說得沒錯,奧茲曼,我們已經是生命共同體了……我體內有你的一部份,而你體內……也有一部份的我……

  「住手!班納萊!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快放開我!」無貌之神幾乎尖叫了起來,無數的觸足瘋狂舞動。

  你呼喚著我……而我……也呼喚著你……

  「班納萊──」

  無貌之神最後一次張著那無數的淡藍眼睛瞪視著天空,但天空卻被黑色的密林所遮蔽,變得像他自身的存在一般黑暗。

  而很快地,他便會被拖進比黑暗還要更加黑暗的地方。

  他知道他必須逃走,必須尋找前往其他夢境的通道,只要跟隨食屍鬼的笑聲,他就能離開這裡。

  但所有的通道都早已被夢境之主所切斷。

  他在尖叫聲中醒來,發現天空一片蔚藍,而身下是被陽光溫暖著的草地。

  某人的手輕輕拂過他額間,撥開他凌亂的髮絲。

  「奧茲曼,睡得還好嗎?」

  他抬起頭,看見班納萊正俯視著他,面帶微笑。

  「我……」他連忙起身,低頭仔細檢視著自己,他的手是人類的手,而且身上還穿著西裝,他摸摸自己的臉和頭髮,發現自己已完全變回奧茲曼這個人。「這……怎麼會?我應該……我現在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我是──」

  他轉頭望向坐在身旁的班納萊,只見他胸口的傷已不復見,且模樣看來似乎還更年輕了一些。

  「我在你的夢裡……對吧?」他問班納萊。

  「對,你現在看起來就和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猛然抓住班納萊的肩膀,叫道:「我要怎樣才能回去?快讓我離開這裡!」

  「沒有用的,」班納萊注視著他。「已經沒有路可以通往外面了,我們現在在同一個身體裡,再也分不開了。」

  「不可能!如果是那樣的話!你的意志應該會被我吞噬才對!怎麼可能──」

  他愣了愣,並鬆開手。

  「是你……你吞噬了我?」他瞪視著班納萊。「我正在你的體內……是這樣嗎?」

  班納萊靜靜望著他。

  奧茲曼頹然扶額。「這怎麼……怎麼可能?你只是人類……我是……我從地球誕生以來就一直存在了!我怎麼可能會被人類吞噬!就算你是造夢者──那也不可能……」

  「奧茲曼,別再去想外面的事了……好嗎?」班納萊伸手撫上他的臉,讓他面對自己。「我們可以一直在這裡作夢……一直活下去,這樣有什麼不好?」

  「一點也不好!」他揮開班納萊的手,站起身來。「我原本……原本還有很多事得做──我還沒去找哈斯特那傢伙算帳!都是他把我害得這麼慘!我怎麼能留在這裡!我──我可是無貌之神!我是支配這星球的造物!憑什麼我得──」

  「奧茲曼,你冷靜點,」班納萊也跟著起身,並抓住他的手。「你真的確定你是無貌之神嗎?你確定──你還是奈亞魯法特嗎?

  奧茲曼怔怔然望著他。「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當然……」

  然後他看見了那雙淡藍色的眼睛。

  他不記得班納萊的眼睛曾是藍色,但他很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我不再是……」他盯著班納萊,喃喃說道:「不再是舊日支配者了嗎……?我的力量……難道已經消失了嗎?」

  「沒有,那沒有消失,」班納萊輕輕摟住他,像抱著一個孩子般。「記得嗎?你把一部份留在我這裡,沒有我,你就無法完整,同樣的,沒有你,我也只是個普通人。」

  「你將我的力量……」奧茲曼靠在他肩上,愣愣地望著周遭的景致。「全留在夢境裡嗎?就為了……困住我?」

  「我說過,我想和你在一起。」班納萊悄聲說道。

  「──可是……你明知道我並不愛你!我──」奧茲曼推開他。「──我根本沒有你們人類的那種情感!為什麼你不放過我!你大可以……去找別人──或是──」

  「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班納萊按著奧茲曼的肩膀,定定地望著他。「是你找上我的,奧茲曼,我的世界裡除了你之外,就再也沒有人闖進來了,你還是不懂嗎?」

  「你的意思是……」奧茲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像個鬧脾氣的孩子。「我當初找錯利用對象了,是這樣嗎?」

  「可以這麼說。」

  奧茲曼低聲笑了起來,並推開班納萊的手,往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原野走去。

  「你去哪兒?」班納萊問。

  「去哪兒不都一樣嗎?」奧茲曼轉過頭來,臉上是近乎絕望的笑容。「我已經在你的掌心裡,再也逃不開你身邊了。」

  班納萊望著他,沒有回應。

  「……我真不懂,像你這種擁有這麼強大能力的造夢者,為什麼不去做些更能影響這世界的事?反而執著於將我關在這裡──你到底在想什麼?不管你將我囚禁得再久,我都不會像人類一樣愛上你的。」

  「你真的那麼想嗎,奧茲曼?」

  班納萊走向他,執起他的手。

  「……再怎麼說,我都是──曾是主宰一切的無貌之神,」奧茲曼盯著他的臉。「你以為你這個才剛轉化成另一種存在的人類能做什麼?」

  「你別忘了,這裡是我的夢,而你的一切都在我體內,」班納萊柔聲説道。「你真的以為你永遠不會被我的意志所影響?」

  「那當然──我──」

  奧茲曼話還沒說完,就冷不防被班納萊摟住,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前,班納萊便吻了他,他急著想將班納萊推開,但這一吻幾乎奪走了他所有的氣力,也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你做什麼──班納萊!我──」

  他一個重心不穩,便被班納萊狠狠推進身後那片草地,他整個人埋進濃密的草叢中,而班納萊正按著他。

  「就算你這麼做也沒用的!」他慌亂叫道,並拼命想掙脫,但在這個夢裡,他無法抵抗造夢者的力量。「你得到我又如何?我還是不會愛上你!永遠也不會!」

  「我知道你不會愛上任何人,」班納萊說,「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你唯一愛的只有你自己,你迷戀的只有力量本身,而在這場夢裡……我就是主宰者,你所有的力量都在我這裡……而且,我就是你。

  奧茲曼幾乎忘了掙扎,只是瞪視著他。

  「你能抵抗你自己嗎?奧茲曼?」

  一雙唇再次吻上了奧茲曼,那是娜歐蜜‧薩維奇的朱唇、是某個初生少年的柔唇、也是許許多多不同時空、不同化身的奈亞魯法特之唇。

  奧茲曼伸手擁抱眼前的形體,任自己被無數個自己所取走。

  屬於班納萊的那部份在他體內蠢動,有那麼一刻,他幾乎覺得自己變得像是個人類,某種陌生的情感在他胸口凝聚,那感覺苦澀又甜蜜,他意識到班納萊的思念在他體內流竄,而他全無招架之力。

  他再也不是無貌之神了。

  他閉上眼睛,將自己交給夢境的主宰,他很確定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奈亞魯法特被拖進了夢境之中,就此失去了與現實的連繫。

  在某個和煦的早晨,老管家走進了年輕主子的房門,打開窗戶讓陽光灑進黑暗的房裡,但床上卻空無一人。

  老管家疑惑地走向床舖,只見主子原該躺著的地方鬆垮垮地攤著前夜穿著的衣物,而白色的床單上滿是黑色的稠狀物質,像爛泥一般。

  老管家惶然地衝了出去,呼叫著屋裡所有他想得到能幫上忙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時間,在囚禁著娜歐蜜‧薩維奇子爵夫人的牢房裡,也發生了一樣的事,而且還正好被獄警所親眼目睹。

  在沉睡之中,娜歐蜜‧薩維奇的肉體慢慢地轉黑,並且融化,變成一灘黑色的濃稠污泥,滴落在床角邊。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睡夢中發生了什麼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再也不會從夢中回來了。

第三十三章|界線的另一邊

  「你很幸運,哈斯特先生,在那種情況下,能撐那麼久還活著真是奇蹟。」麥肯金說,並將花束擱在病床旁的櫃子上。「這束花的味道會太濃嗎?」

  哈斯特陷在枕頭裡微微搖頭。「不會,這花很美,謝謝你。」

  「介意我問你幾個問題嗎?」麥肯金拉了張椅子,但並未立刻坐下。「雖然醫生說你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但如果你覺得需要休息的話,我就下次再來。」

  「我不介意,你就儘管問吧。」哈斯特說。

  麥肯金客氣地坐了下來,並從西裝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和筆。

  「抱歉,這是為了工作需要,」麥肯金說。「以警方立場,我必須問你一些問題,希望你能照實回答。」

  「我了解。」

  「你以前認識娜歐蜜‧薩維奇夫人嗎?」

  「不認識,」哈斯特盯著麥肯金手上的筆記本。「正確地說,我以為我不認識。」

  麥肯金抬起眼。「你以為?」

  「我想我以前應該在印度見過她,只是我沒認出她來。」

  「你在印度見過她?」

  「只見過一、兩次而已,她當時只是個小女孩,我是在父親工作上的場合見到她的,就我的印象,她父親當時和我父親有些生意上的往來,但後來似乎沒有繼續合作下去,我也不太清楚是為什麼。」

  麥肯金在筆記本上記下。「那麼,你認為她可能是因為父親經商失利而記恨於你?」

  哈斯特虛弱地笑了笑。「我並不這麼認為,再怎麼說,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她後來嫁給了薩維奇子爵這麼顯赫的對象,她有什麼理由記恨於我呢?」

  「你應該知道她和薩維奇子爵年紀相差非常大吧?」

  「你這是在暗示我他們的婚姻可能不太愉快嗎?」

  「我沒這麼說,」麥肯金往後靠進椅背。「我只是認為你可能把事情看得太過簡單了些。」

  「我不認為一位教養良好的女士會因為這樣就把一切推諉給一個無辜的人,我甚至根本不記得我曾見過她──一個男人應該為自己的事業負起全責,她父親沒能得到繼續合作的機會,那也是她父親的問題,更何況,拒絕他的人並不是我,薩維奇夫人有什麼理由把過錯推到我身上呢?」

  「但事實是,她綁架了你,並企圖致你於死地,而且還差點成功了,」麥肯金用鋼筆後端捻了捻上唇的鬍子。「如果你不認為會是這原因,那麼除非她是個喪心病狂的精神病患者,才會這樣毫無差別地攻擊他人,你認為薩維奇夫人有這樣的疾病嗎?」

  「我不這麼認為,就我的印象,她看起來非常正常。」

  「你過去在印度和她還有其他交集嗎?」

  「沒有,如果有的話,我沒理由不記得她。」

  麥肯金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根據亞瑟‧沃勒斯提供的筆錄,他承認是他攻擊你的,你認識沃勒斯這人嗎?」

  哈斯特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不認識,他是誰?」

  「薩維奇夫人的表親,他也在那天的會場上。」

  「他為什麼要攻擊我?」

  「根據他的說法,他只是聽命於薩維奇夫人。」

  「……太可怕了,要是當時他下手再重一些,也許我已經死了。」

  「他說,他當時有手下留情,因為他那天頭很痛。」

  哈斯特眨了眨眼。「頭很痛?」

  「算了,這不重要,是他來通報,我們才能找到你的,他似乎也有悔意,我想法庭會對他從輕量刑的。」麥肯金說著便將筆記本收起來。

  「你沒有其他事要問了嗎?」

  「就警方立場上該問的,沒有了,但就朋友立場上,我還有事想問你。」

  哈斯特好奇地望著他。

  「我接下來要問的問題,」麥肯金說。「不會放入警方任何的紀錄中,也不會作任何公開、或是透露給任何人知道,單純就只是我個人對你的疑問而已,如果你認為沒有必要的話,可以不用回答我。」

  「你就說吧,麥肯金先生。」

  麥肯金微微傾身,手肘撐在膝上,雙手手指交疊在一起。

  「哈斯特,你是人類嗎?

  有那麼一刻,哈斯特只是吃驚地望著他。「麥肯金先生,你為什麼這麼問?」

  「請你別忘了,現在提出問題的人是我,」麥肯金定定地直視著他。「當然,我剛剛也說過了,如果你認為沒有必要,就不需要回答,只是──若你打算回答的話,我就不希望你欺騙我,因為……」

  「……因為?」

  麥肯金仍盯著他,但交疊的雙手指節已捏得泛白。「因為我還想當你的朋友。」

  哈斯特靜靜地看著他。「那麼……若我不想回答的話,你就會立刻離開,是這樣嗎?」

  「是的,我會忘掉你這個人,徹徹底底地忘掉。」

  哈斯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確定當你知道真相之後,還會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我只知道如果你還想要我這個朋友,你就不該對我有所隱瞞。」

  良久,哈斯特嘆了口氣。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在你送我那個胸針之後沒多久。」

  「對了……是有這回事沒錯。」哈斯特苦笑。「那個胸針呢?你還帶在身上吧?」

  「我送人了,很抱歉。」麥肯金微微垂下眼簾。

  「你居然……唉,那東西可以在你危急的時候保護你,你為什麼──你送給誰了?霍金斯小姐嗎?」

  「不是──我的天,你居然還記得這個人?」

  「她不也是你的朋友嗎?」

  「她不是,聽著,哈斯特,這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別說出去,那天你見到的那位霍金斯小姐──她事實上是我手下的一個年輕人喬裝的,我和她──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請你別再誤會了。」

  哈斯特看來很是驚訝。「你是說──霍金斯小姐其實是個男人?」

  「沒錯,要是我騙你,就儘管詛咒我出門被車撞一千次好了,他的本名叫艾德蒙‧霍金斯,若你不信的話,我還可以叫他過來當面對質。」

  哈斯特笑了起來。「我沒說不信啊,麥肯金,對質什麼的就免了吧,那太……太尷尬了,我竟然以為你和她──是……」

  「別說這個了,把這件事給忘了吧──我也正盡力地想忘記這件事,那真是場惡夢,至於胸針的事……我其實是送給了一位死者,他的名字是哈瑞‧曼德斯,在他下葬的那天,我去參加了他的葬禮,剛好那天我把你給我的胸針揣在身上──我實在……不習慣將這麼貴重的東西留在身邊,所以我就將胸針留在他的墳墓裡了。」

  哈斯特瞪大眼睛盯著他。「你將那東西留在墳墓裡?」

  「……是的。」

  「……天啊,你知不知道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那東西……」哈斯特像是受到極大驚嚇般扶著額頭。「現在去將它挖出來還來得及吧?你剛說……那位曼德斯是幾時下葬的?」

  「有好些天了吧,我想。」

  哈斯特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也正因為這件事,這件……我原先認為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我才會得知那枚胸針不是普通的名貴玩意兒,因為……」麥肯金抬眼望向哈斯特。「後來,我見到了曼德斯。

  「你見到他?在哪兒見到的?」

  「在我家,我想他大概是從窗戶爬進來的,那天晚上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坐在我的椅子上,渾身腫脹潰爛,散發著惡臭,怎麼看都是死透了,但他卻活生生地能動能走,直到現在,我還是想認為那只是一場惡夢,只是……那實在太真實了,他真的復活了,而且還從墓裡爬出來見我,我想……那說不定就正因為是我將那東西送給他的,所以他才會來找我,我喚醒了不該喚醒的東西,而關鍵就在你身上,一個持有那種可怕東西的人不可能會是普通人,哈斯特,你到底是誰?又是從哪裡──哪個世界裡來的?」

  哈斯特頹喪地靠在枕頭上。「若我告訴你,那不就等於我剛剛說的都是白說了嗎?」

  「我知道你在說謊,哈斯特,」麥肯金說,臉上沒有太大表情。「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什麼在印度見過面──父親經商失利的故事,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但你還是全記進了你那本小冊子裡?」

  「我只是盡我的本份,」麥肯金在椅中換了個坐姿。「我不能把真正發生的事呈報給我的上司,也不能呈報給社會大眾,因為我知道他們不可能會承受得了這些事實,除非他們像我一樣親眼目睹,否則他們壓根兒就不會相信。」

  哈斯特輕輕笑了。「這就是所謂的官方說法?」

  「可以這麼說。」麥肯金伸手將西裝拉攏。「對外,我會採取你剛才的那些說詞,但就我個人的立場而言,我非常想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麼,你之所以來此,又到底有什麼目的?我想──你總不會只是來遊山玩水而已吧?」

  「當然不是,」哈斯特答道。「我之所以來到這個國家──來到地球上,是因為我想尋回我的孩子。

  麥肯金略微睜大眼睛。「你有孩子?」

  哈斯特點點頭。「對你來說或許很難想像,但那是從我的身體裡自然娩出的孩子,那孩子出生沒多久,就被人偷走了,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孩子的下落──我知道是誰偷走的,我只是一直無法找到那個人而已。」

  「你是說……你生過孩子?可是你怎麼看都是個──」

  男人,是的,無庸置疑,但你所見到的表象並非我的全部,我真正的模樣和現在相差甚遠,而且根本不具備性別之分,事實上,我並不是這個地球上的生物,我來自宇宙中一處幽冷的角落,一座終年冰凍的湖,它位於離太陽相當遙遠的地方,那裡沒有四季,只有永恆的嚴冬,我被困在那兒非常久一段時間,或許比地球的整個歷史都還要久,但我天生有種能力,我能任憑意志穿越到很遠的地方,與不同星系、不同時空中的生物作精神上的接觸,我就是這樣找到地球的。

  「那個時候,我在地球上遇見了一個非常奇特的生命體,而且和我一樣是來自外太空的生物,當時我試著用意志和他交談,就這樣,他的精神力穿透了我的意志進入我體內,於是我體內殘留的──屬於他的那部份便化成了一枚卵,在我產下它之後,另一個──和我極為相似的生物奪走了它,將它帶到地球上,我無論如何都得找回它,於是我用了一些方法──很複雜的方法──來到地球,並偽裝成人類的樣子,四處打聽那枚卵的下落。」

  哈斯特輕輕嘆了口氣。「後來,我輾轉得知,那枚卵因為外表有著很奇特的光芒,所以它被人類誤當成一枚寶石看待,但那並不是屬於地球上的東西,它對人類會有……很不好的影響,地球上很少有人類能夠持有它而不發狂的,也因此,每個曾持有過它的人都發生了不幸,而它就這麼在地球上一再地被轉手,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它正被一位名叫娜歐蜜‧薩維奇的夫人所持有,而且這位夫人打算開一場拍賣會將它出售,所以我才……」

  「等等,」麥肯金打斷他:「你是說──你在找的那枚卵該不會就是──」

  「是的,」哈斯特那雙疲憊的綠眼定定地望著他。「就是『月光石』,那是我的孩子。」

  「這真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麥肯金喃喃說道。「這麼說,薩維奇夫人也是因為擁有那枚卵……所以才會發狂攻擊你嗎?」

  「不是,」哈斯特輕輕搖頭。「就像我先前所說的,我認為她並沒有瘋,事實上她正常得很,因為她跟我一樣,也不是人類。」

  「這……你說什麼?你說她也不是……」

  「我不是說過了嗎?在我產下卵沒多久,就有個和我極為相似的生物盜走了它,那個生物不是別人,正是娜歐蜜‧薩維奇,她也是和我一樣,偽裝成人類在地球上生活,只是和我比起來,她更熱中於玩弄、欺騙人類,她明知那枚卵會對人類的心智帶來多大影響,卻還是放任它轉手給一個又一個的人類,以往那些因為持有它而發狂的人類,都是被娜歐蜜‧薩維奇這個人所陷害的,她最大的樂趣,就是看這些人類陷於不幸之中,若要說她就是惡魔本身也不為過。」

  麥肯金聽得一愣一愣。「這麼說……難道這一切全是她的預謀嗎?她特地召開拍賣會,就是為了引你上勾,好害死你?」

  「可以這麼說,但也不完全該這麼說,當然,從誘騙那些人類,到開拍賣會誘我上當這些事,的確都是她幹的沒錯,但要說這一切全是她的預謀,那就未免太抬舉她了,她沒有聰明到能佈下這樣的局,就我過去對她的認識,她所做的一切大都只是一時興起,她只是覺得好玩才這麼做,並沒有什麼更深遠的動機,在她上頭,還有個策劃這一切的主謀,她之所以偷走那枚卵,只不過是聽命行事,她只是一著棋,並不是那個下棋的人。」

  「那……這一切的主謀到底是誰?是誰跟你有這種深仇大恨,非要這樣陷害你不可?那個人現在又在哪裡?要是他再來害你的話,那該怎麼辦?」

  哈斯特淡淡地笑了。「他不會再來害我了,你不必那麼擔心。」

  「你真的確定嗎?哈斯特?」麥肯金不自覺地握住哈斯特的手。「你已經在我面前消失過一次,我對自己發誓過,要是有誰再來傷害你的話,我絕對會第一個擋在對方面前,但──對方若不是人類的話,我想即使我這麼做也沒有任何意義……哈斯特,你告訴我,他是人類嗎?如果他不是的話,那麼你能向我保證──在他殺死我的時候,你會把握時間逃走嗎?」

  哈斯特注視著他,有那麼一刻,他似乎什麼也說不出來。

  「……麥肯金,我只能說──我非常確定他不會再來傷害我,事實上,不會再有人來傷害我了,因為那個人……他已經……」

  「他怎麼了?他死了嗎?」

  哈斯特低下眼,搖搖頭。

  「那你怎麼能確定──」

  「我當然確定,麥肯金,」哈斯特抬起眼望著他,眼中似乎流露著麥肯金從未意識到的某種情感。「因為那個人就是我,這一切都是我策劃的,為了某個目的,我必須這麼做──換句話說,娜歐蜜‧薩維奇所害死的那些人類,其實也都是我間接造成的……」

  麥肯金瞪視著他,但並未將手放開。

  也許只是還未放開。

  「麥肯金,我跟娜歐蜜‧薩維奇一樣,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對我們來說,人類就只是另一群與我們不同的柔弱生物而已,就像你們人類之於螻蟻一樣;我也曾害死過很多人,而且我未必會對他們感到愧疚,為了我自己的目的……我甚至可以讓很多人隨之犧牲,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不管你認為我看起來與人類多麼相似,但我終究和人類是不一樣的生物,所以……我才會問你,當你知道真相之後,還會願意當我的朋友嗎?你真的覺得……」哈斯特垂下眼,注視著麥肯金的手。「像我這樣的生物,值得成為你的朋友嗎?」

  麥肯金陷入了沉默,並任憑哈斯特將手收回去。

  「我……」麥肯金低頭盯著自己的手。「很久以前,在我剛開始幹警察這行時,有一回,我在街上巡邏的時候,看見一個傢伙,他在暗巷裡拖著個妓女,抓著她的頭髮,幾乎都要將她的頭皮扯下來了,那只是個在街上賣淫的流鶯,但她年紀很輕,可能頂多只有十三、四歲左右,那傢伙想強暴她──也許還想作些更嚴重的事,因為他手上拿著刀子,我立刻大聲喝止他,他一見我就跑了,我追著他跑過好幾條巷子,最後我開了槍,我原本只是想警告他一下,但我可能射中了他的動脈,他就這麼失血過多,死了。

  「當然,這件事在當時算是有給我帶來一點麻煩,但我的關係還算不錯,加上那小子不過是個貧民區出身的無賴,無親無故的,所以這件事就這麼給壓了下來,但我永遠會記得,我當時開槍打死了一個完全沒有意願攻擊我的人,而我原本可以不用這麼做的。」

  「你一定很後悔,是吧?」哈斯特說。

  「沒錯,我很後悔,尤其是在事後,我得知那女孩已經被那小子強暴過不只一次,而且每次都會被嚴重打傷──之後,我只後悔,為什麼我沒有早一點把那渾小子宰了?

  哈斯特愣愣地盯著他。

  「我一直無法忘記這件事,當我看見那小子躺在血泊中,雙眼逐漸失神的時候,我其實很高興,我甚至遺憾他居然那麼快就死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因為他人的死而感到痛快,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我以為那只有在最喪心病狂的瘋子身上才會發生,但我,一個警察,一個該站在社會正義這方的人,卻擁有這種念頭,坦白說,那陣子我一直很害怕,我害怕有一天我會沉浸在這種感覺裡,然後變得像是開膛手傑克或梭尼‧賓恩一樣,我一直以為,正常人和瘋子的界線是非常清楚的,但自從那天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這兩者的距離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遠,每個人都有可能變成瘋子,正常人只是掩飾得比較好而已。」

  「那你呢?」哈斯特問。「你覺得你是瘋子,還是正常人?」

  麥肯金再次握住哈斯特的手。

  「我一直以為我是正常人,但最近……我想我已經快要瘋了。」

  哈斯特迎著他的目光。「為什麼?」

  「因為你,哈斯特,你讓我瘋得我都快不認得我自己了。」

  麥肯金從椅中起身,傾身吻了哈斯特的唇,而哈斯特沒有拒絕。

第三十四章|血奴

  這天清晨,霍金斯家接連來了幾個不速之客。

  天色微亮之時,霍金斯便被吵醒,起因是家中突然來了兩位訪客,其中一位自稱是貝索‧葛蘭先生,另一位則是他面帶倦容的朋友,僕役沒聽清楚他姓什麼。

  霍金斯儘管向來是隻早起的鳥兒,但這兩位訪客的突然造訪對他而言仍稍嫌過早了些,即使是像他這樣好脾氣的人,也不免多少會有些怒氣心起。

  然而,當他下樓接見葛蘭先生與他的朋友時,他滿腔的不悅頓時便消散得一乾二淨,因為他所見到的,竟是兩個十分憔悴的長者,遠不同於他上次見到他們時的印象,尤其是貝索‧葛蘭,簡直像是突然老了十歲似地。

  「葛蘭先生,發生什麼事了?」霍金斯問道,此時,驚訝已完全取代了霍金斯原本盤踞心頭的不悅。

  「我弟弟──魯伯‧葛蘭他失蹤了,我整晚都在找他。」貝索回道。

  「拜託,貝索,」他的友人回道,聲音同樣疲倦:「他都是成年人了,一晚不見人影沒有那麼好大驚小──」

  「閉嘴,古利,這次鐵定是出事了,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貝索回道,並轉向霍金斯:「霍金斯先生,你能幫我找他嗎?」

  「呃──」霍金斯眨了眨眼。「可是你得按照正常程序──」

  「我不管什麼正常程序,別用你學來的那些官腔來回我,我弟弟他正身陷危機中哪!再晚就來不及了!」

  霍金斯瞪視著他幾秒鐘,最後決定讓步:「最後有人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我昨天早上有見到他,」一旁的古利插嘴。

  「所以他至少一天不見人影了,是這樣嗎?」

  「你沒把話說清楚,古利,他昨天去見了個非常危險的人,你卻不告訴這位警探先生。」

  「他去見了誰?」霍金斯抬眼盯著葛蘭。

  「據我所知,是個叫賽巴斯欽‧莫蘭的人。」

  「有誰知道這個莫蘭是幹什麼的?」霍金斯掃視眼前的兩人。

  「他是個軍人,參加過阿富汗戰役,一邊肩膀受過傷,是個邪教徒。」

  「貝索!你沒告訴過我你打聽過這個人的事!」古利叫道。

  貝索慵懶地看了他的同伴一眼。「這不需要打聽,一看就知道了。」

  「等等……你剛才說他是──邪教徒?」霍金斯問道。

  「他可能正打算殺了我弟弟作活祭──天知道他想幹什麼,再不趕快找到他魯伯就死定了!」

  「冷靜點,葛蘭先生,」霍金斯說,「我會去查關於這個莫蘭的事,但我希望你知道,令弟只是在外過夜一天而已,他很可能根本沒事,也許晚點就回來了。」

  「我也希望你知道,我不希望你真這麼認為。」貝索冷冷回道。

  霍金斯嘆了口氣。「有誰能給我關於這個莫蘭更多的資料?最近有人見過他嗎?」

  「我去過他下榻的旅館,但他退房了。」貝索答道。「我相信像他這樣的惡棍,警方肯定有資料備查的,我希望你知道這事有多嚴重。」

  「你根本不認識那個人啊,貝索,你怎麼能這樣一口咬定他就是罪犯?」古利說道。

  「我相信等我們找到魯伯後,你會知道我是對的,那麼──霍金斯先生,我可以將這事委託給你吧?」

  「我只能承諾我會去打聽,你很清楚我的權限並不是很廣。」

  「只要能多一個認真看待此事的人就夠了,霍金斯先生,我信任你的能力,這不是件可以用常人所知範圍能解決的事,這一切看來不足為奇,但最離奇的真相往往就掩藏在最不起眼的事底下,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呃……是。」

  在霍金斯還沒來得及好好深思這番話的意義時,貝索‧葛蘭與其友便又像一陣風般地離去了,然而,這是個忙碌的早晨,霍金斯還沒來得及坐下來好好吃頓早餐,僕役便又匆匆前來通報訪客到來,霍金斯只好再度趕到接待室去。

  他原以為是貝索‧葛蘭臨時想到什麼事折返回來,但他錯了。

  當他走進接待室時,只見一個瘦削的人影正站在窗前,儘管他背對著霍金斯,但霍金斯幾乎是在一看見他的時候,就立刻認出了他會是誰。

  有那麼一刻,霍金斯只是呆站在原地,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人很快便意識到有人走了進來,於是他轉過身來,以友善的微笑向霍金斯說道:「早安,霍金斯先生。」

  霍金斯好不容易才從一口氣梗在喉嚨裡的狀態中解脫,但眼前的狀況仍讓他感到難以言語:「……馬……馬斯登爵爺?」

  「真高興你還記得我,我原本以為這麼早來拜訪,說不定會被趕出去哪。」馬斯登笑了笑,霍金斯看見窗外的陽光灑在他銀白色的頭髮上,也看得見地毯上清楚地映著他的影子。

  霍金斯吞了吞口水,但立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得沒東西可以吞。「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將你趕出去,爵爺。」

  「你不用那麼緊張,我只是來還你外套的,」他指了指沙發椅上一件折得整整齊齊的深色外套。「當然,已經洗乾淨了,謝謝你將它借給我。」

  「……我不記得我借過你外套,我想我只是把它弄丟了而已。」霍金斯說,視線從未離開過馬斯登的臉。

  馬斯登聽到這話似乎有些驚訝,但他掩飾得很好。「你不記得了嗎?之前我昏倒在路上,是你將它借給我的啊。」

  霍金斯知道自己應該接受這番說法,但他不想。

  現在不想。

  「不,你並不是昏倒,我記得很清楚,」霍金斯直視著他。「你死了,徹徹底底地死了,馬斯登爵爺。

  馬斯登又笑了起來,就像是聽到一個很有趣的笑話似地。「如果我死了,我要如何站在這裡和你交談呢?你一定記錯了,霍金斯先生。」

  「我沒有記錯,也不會記錯,」霍金斯說。「我的記性還沒有差到那種地步,就算當時天色再怎麼暗,我也不至於誤將一個昏倒的人當成死人,我很確定你真的死了──至少在當時,你的確已經斷氣了,而你剛剛所說的話,正好是我該問你的問題──既然你已經死了,為什麼你還能站在這裡和我交談?

  馬斯登臉上的笑容滯凝了,但他似乎仍盡力保持風度。「我建議你應該接受我的說法,霍金斯先生,若你再追究下去,那事情就會有些難看了。」

  「如果我說我不想接受呢?你會將我殺了滅口嗎?」

  有那麼一刻,馬斯登似乎非常震怒,但他硬將這口氣吞了下去。「顯然你對我有很多誤解,竟然認為我會做出這麼不堪的事──不,我當然不會這麼做,很遺憾我必須要說得這麼明白才能澄清你對我的觀感,我向來都認為你是位值得交往的朋友,我很敬重你,但我有我的隱私,而你若還以一位紳士自居的話,就不該這樣刺探別人的私事。」

  「若這事不只你我知道呢?」霍金斯不為所動。「如果有其他人知道你的死,你打算怎麼辦?」

  馬斯登瞪大眼睛。「你竟然毀約!你明明答應過我的!」

  「無所謂什麼毀不毀約,反正那不會有人相信,你實在很幸運,馬斯登爵爺,生在這種再也沒有人相信鬼神的時代。」

  馬斯登遲疑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他這番話中有幾分是真。「還是有不少人寧可信其有,不信者並沒有你想得那麼多。」

  「那就是你之所以諱莫如深的原因?如果你能不斷死而復生,你何必擔心有誰會把你的秘密說出去?」

  「你真的以為我能不斷死而復生嗎?」馬斯登苦笑。「事實上,有很多方法能徹底殺死我,你不明白我有多害怕你們這些人類,我必須盡一切所能保護我自己。」

  霍金斯盯著他。「說真的,你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活多久了?一百年?兩百年?」

  「沒有你想像得那麼久,」馬斯登謹慎地回視他。「但我想我的歲數應該足夠當你祖父輩了,你的……那位名叫萊納斯‧維特的外祖父,算是我父親的舊識,我承諾過我父親,我不會動你們家族的人一根汗毛,你不需要擔心我會對你不利。」

  「你父親……也和你一樣嗎?」

  「對我來說,不完全一樣,但對你來說可能沒有什麼差別,我體內有一半人類的血統,但我父親是純粹的非人生物,他很久以前曾是人類,只是現在再也不是了。」

  霍金斯稍稍放下了戒心,但他仍沒有走近馬斯登,去取那件擱在沙發上的外套。「你不擔心告訴我那麼多,會害了你自己嗎?」

  「你已經踏進來了,我沒辦法再將你排除在外,事實上……我試過,我曾想消除你的記憶,讓你徹底忘掉我這個人的存在,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做不到,我應該只有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成功過,但後來就無法再故計重施了,我想……那說不定是因為你的祖父輩中曾有人和我們這一族的人接觸過,所以這些把戲才會對你們失效……之前在薩維奇夫人的宴會上,我也遇過一位和你有親戚關係的女士,我試著接近她,但她卻完全沒有受到我的迷惑……我原以為這可能是因為她曾和我的同族有過接觸,但我後來冷靜想想,她頸上並沒有任何傷口,我理應是她遇見的第一個非人族類,可是她對我卻完全不為所動……這麼一來,血緣關係就只可能是唯一的解釋了。」

  聽到這裡,霍金斯突然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聽你這麼說,我突然發現一切謎團都解開了,事實上,我原先根本忘了曾在酒館前見過你的事,但後來在宴會上遇到你時,我就什麼都想起來了,我自個兒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但你說我的外祖父曾和你父親有過來往,再加上你剛剛坦承的這一切,我就忽然什麼都明白了,因為想通了事情原來就這麼簡單,所以我才感到好笑。」

  「宴會?」馬斯登狐疑地看著他。「什麼宴會?」

  霍金斯雙手叉腰。「當然就是薩維奇夫人為了月光石開的那場拍賣會啊。」

  「你也有去?」馬斯登蹙起兩道端正的眉毛。

  「當然有,」霍金斯走向沙發,將外套一把撈起。「我還同你見著面了哪。」

  「我不記得──」

  馬斯登話還沒說完,就突然被霍金斯伸手拉了過去,他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前,某種熟悉的觸感便狠狠疊在他的嘴唇上。

  霍金斯很快將他放開,馬斯登看見他的臉泛起了紅暈,但並不明顯。

  「想起來了嗎?爵爺?」

  「你是──你就是伊麗莎白小姐?不──等等!這到底怎麼回事?」

  霍金斯很快退開一、兩步,並理了理自己的襯衫。「那天,我為了協助我的上司──麥肯金先生,所以喬裝混進了宴會,想不到可能喬裝得太好,導致當時有那麼一小段時間被你給纏住了,那時我確實是嚇著了,所以打了你,我得向你道歉。」

  馬斯登足足愣了幾秒後才開口:「呃……不,該道歉的是我,我當時是想襲擊你的,要是你沒反擊,我可能會將你咬死也說不定。」

  聽到這話,霍金斯似乎有些驚訝。「……我沒記錯的話,初次見面的時候,你也打算對我下手不是嗎?」

  「……是的,」馬斯登伸手撫順前額微亂的髮絲。「我居然連續兩次挑中同一個目標而沒認出來,說起來實在很可恥,我父親總說我在這方面是個半調子,也許他說得沒錯。」

  「恕我冒昧,你總是需要這樣襲擊別人嗎?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可以不傷害人嗎?」

  「我……抱歉,我想我需要坐下來,你不介意吧?」馬斯登微傾著身子,一手扶額。

  「請坐。」霍金斯說。

  馬斯登立刻在沙發上坐下,雙手在膝蓋上絞成一團。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希望傷害任何人,」馬斯登說。「但每隔一陣子,我就會……產生對鮮血非常饑渴的衝動,有時候我可以抑止它,但有時候不能,而當我攻擊別人時,我未必能拿捏得了力道,若我的獵物因此死亡,那對我就是莫大的危機,人們會為了替他們的同伴報仇而展開搜索,要是被人類找到,我只有死路一條,每當我奪走一條人命,我就非得徹底隱蔽自己的行蹤不可,當然……如果我能像我父親那樣找到願意成為血奴的人,那我就不需要這麼辛苦了,我曾以為我找到了,但最後還是一場空。」

  「血奴?那是什麼?」霍金斯問。

  「血奴可以是人類,也可以是我們的同類、或其他魔物,簡而言之就是願意主動提供鮮血給我們的對象,他們必須持續地提供少量的血液給我們,與我們建立長久的合作關係,血奴提供我們生存所需的食物,而我們則以自身的力量去完成血奴的願望,當然……這是理想的情況,單純剝削血奴的那種生物也不是沒有。」

  霍金斯思考了一會兒。「那聽起來很像是出賣靈魂、和惡魔交換契約那類的故事。」

  「若你要這麼想,我也無可否認,」馬斯登虛弱地笑了笑。「至少我很肯定教會絕對是譴責這種事的。」

  「教會譴責的事可多了,我想也不差這一件。」霍金斯說。「可是你剛才說,你有可能會拿捏不好力道害死人,既然如此,人類怎麼能成為你們的血奴?也許一個弄不好就死了啊,更何況你們的壽命這麼長,要是血奴病了死了怎麼辦?再找下一個?但這種人沒那麼好找吧?」

  「有時候……」馬斯登謹慎地挑選著語句。「有的人類會選擇成為我們的同類,這樣就不會有你說的那種問題。」

  霍金斯頓時一臉震驚。「你的意思是──你們能夠把人類變成同類嗎?你們就是這樣……增殖的?」

  「那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容易,像我就不具備將人類同化的能力,我也不是從人類轉化而來的,我是人類和非人類結合所生下的後代,我缺乏很多身為一個非人族類該有的能力,但也無法和人類建立長久的關係,有時候……我很恨我們的父母為什麼要生下我,但當我見到他們時,我又很清楚我其實沒辦法真正憎恨他們。」

  馬斯登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又繼續說下去:

  「那天……在宴會上看到你時,我其實被嚇著了,我以為你是個鬼魂,和我一樣的鬼魂。」

  「為什麼?」霍金斯皺起眉頭。

  「在我度過童年時期的老家,有一幅女士的畫像,是我父親的收藏,年代應該可以追溯到中世紀,那是我父親年輕時代迷戀過的一位女性,而你長得就和她一模一樣。」

  「我?」霍金斯愣了愣。

  「正確地說,是化裝成伊麗莎白小姐的你,那天晚上我就是為此接近你的。」

  「我一直以為我是長得像我外祖父。」霍金斯說。

  「我想那也可能是我父親之所以和你外祖父往來的原因,當然,這只是我單方面的猜測,請別誤會,我並沒有要冒犯你家族先人的意思。」

  「我並不覺得冒犯──換成別人可能會吧,但我倒不介意這些,至少我很肯定我的家族裡沒有你家人的血統,這就夠了。」霍金斯聳聳肩。

  馬斯登淡淡地笑了。「據我所知,你外祖父可能是少數能讓我父親碰釘子的人類,我父親曾打算同化他,但他沒有成功。」

  霍金斯將手插進背心口袋。「你也曾打算對我下手,但都沒有成功。」

  「不只如此,我還把一切都告訴了你,我等於是將我的性命交到你手上了,你是個警察,若你為了保護全倫敦的市民而決定將我處死,我也無可奈何。」

  「我相信你不會平白待在原地讓我銬起來吧?」

  馬斯登苦笑。「我當然會抵抗,甚至可能傷害你。」

  「那樣的話,我的親友和同事會圍剿你,搞不好還會把你抓起來處以火刑,對吧?」

  「那是最糟的情況,但不是沒有可能──除了倫敦現在已經沒有火刑這點之外,我想他們會對我做的事可能相去不遠。」

  霍金斯突然大剌剌地在馬斯登身旁坐下,此舉讓馬斯登略微驚了一跳。

  「我先說吧,我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霍金斯雙肘撐在膝蓋上,低頭盯著地毯。「從你剛剛的說詞聽來,我想你應該殺過人,但你該知道有法律追訴期這回事,你最近一次殺人是什麼時候?」

  馬斯登露出一個苦澀的表情。「很近,我確定那還在法律追訴期之內,你應該知道蘭貝斯的那案子吧?」

  霍金斯瞪視著他。「蘭貝斯那回事是你幹的?」

  馬斯登點點頭。「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能告得成,因為死者……最近復活了。」

  「你說什麼?」

  「別那樣看我,我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若你去翻前陣子的報紙,就能找到一樁墓園遭破壞的舊聞,但最近薩維奇夫人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根本沒人注意到那則報導,那東西……呃,就是復活的那位死者,現在應該在我父親那兒照管著,他從墓裡爬出來之後正好被我在街上撞著,要是我沒將他藏起來,大清早出門的倫敦市民們大概會被活活嚇死。」

  「你說的是真的嗎?」霍金斯有些不確定地望著他。

  「我當然不能將你帶去我父親的住處親眼見他──事實上我也不清楚我父親將他帶去哪個住處了,但我發誓我句句屬實,你可以去查那位死者的事,但你絕對找不到屍體。」

  霍金斯有些頹然地將下巴擱在掌心裡。「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全倫敦到底又生出了多少活死人啊?」

  「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多,呃,雖然你可能認為一個就很多了。」

  霍金斯將視線轉向他。「你剛剛說,只要你找得到血奴,你就不會再殺人了,是這樣沒錯吧?」

  「如果我有血奴,我何必殺人呢?」

  「那,我當你的血奴吧。」

  馬斯登瞪大眼睛盯著他。

  「──別開玩笑了!你差點被我害死!要不是我承諾過絕不傷害你們家族──」

  「只要別真的咬我就行了,我可以抽血給你,只要量別太多的話。」

  「你不需要這麼做,我可以──要是我抑制不了的時候,我大可以去找我父親求助。」

  霍金斯眨了眨那雙藍眼。「可是你說你恨你的父母,你拉不下那個臉吧?」

  「……我不能這樣麻煩你。」馬斯登語氣中的堅決開始動搖。

  「為了保護一般民眾,這算不了什麼麻煩,我不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你只要這樣想就行了。」

  馬斯登望向他。「既然如此,你剛才何必吻我?」

  「我就是不想讓你覺得虧欠我才這麼說的啊,你聽不懂嗎?」

第三十五章|空屋

  魯伯‧葛蘭迷迷糊糊地在椅中醒來,他微微抬起頭,感覺到頸子一陣酸疼,而雙腳也麻了,他動了動身軀,卻發現完全動彈不得,他被麻繩牢牢地綑在一張材質堅固的木椅上,雙手也被綁在扶手上,而且已經不知保持這姿勢多久了,他全身酸疼,卻苦無方法挪動身子,好讓自己舒服一些。

  他環顧四周,儘管光線微弱,但他還是能依稀辨識出自己正待在什麼樣的地方,這裡似乎是一座廢墟,雖看得出室內頗具規模,但現在昔日光景早已不再,到處都堆放著破敗的家具與朽木,偶爾還能聽見角落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老鼠或蟲子竄過。

  還算幸運的是,他的口並未被封住,但他並不確定現在呼救是不是個好主意,不論是誰綁住他的,那個人可能仍未走遠,而既然對方如此放心地讓他獨自待在這兒,可見對方非常確定即使他扯喉呼救,也不會有任何人聽見,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浪費時間對外求救?

  他猛力掙扎了一番,但繩索綁得非常緊,他也無法用雙腳撐起自己,因為他的腳被牢牢綁在椅腳上,他不死心地試圖掙脫,卻一個失去平衡,重重往右側翻倒在地板上,他的頭撞到了椅背邊緣,痛得他失聲大叫,他的後腦似乎有個傷口,只要稍加碰觸就非常疼痛,他花了好一段時間才阻止自己當場痛暈過去。

  他努力以手肘撐住地面,試圖在地上爬動,但他花了老半天才前進了一些些,而且全身連人帶椅的重量全集中在右臂上,很快就令他深感酸疼,他抬頭想看清屋內是否有任何出口,卻只看見遠在房間另一端有一扇緊閉的門,而那如今看來似乎離他非常遙遠。

  他又在地上奮力移動了一會兒,卻不知踢翻了什麼,一桶液體潑到他腿上,他嚇了一跳,連忙低頭想看清那是什麼,但在陰暗的屋內,他只能確定那是一灘黑乎乎的東西,而且還有些黏稠結塊,從腥臭的氣味判斷,那可能是一桶血液。

  大量的血液。

  他不願去細想那桶血液究竟是出自何處,他寧可那只是一桶豬血,但在這種無人居住的廢墟中,會有一桶仍未完全凝固的豬血,想起來也夠毛骨悚然的了。

  他試圖遠離那灘血,但成效不彰,他一時失去重心,又往後翻倒過去,撞倒了不知什麼東西,有個重物從他身旁倒了下來,所幸沒有命中他的頭,某個東西咚一聲重重落在他眼前的地板上,他原以為是一顆球,但又意識到那重量似乎稍嫌過重了些。

  他咬著嘴唇,用盡全身力氣阻止自己尖叫出聲。

  那是一顆頭顱,一顆沒有身體的頭顱。

  當麥肯金回到蘇格蘭場時,局裡鬧哄哄地簡直像是有一群牛奔過。

  他保持著鎮靜,一路邁進他的辦公室,看見霍金斯不出所料地正待在裡頭,而雷斯垂德和古雷格森也在。

  「發生什麼事了?」麥肯金問。

  雷斯垂德戲劇性地將一疊資料扔在桌上,說:「賽巴斯欽‧莫蘭,那傢伙回來了。」

  麥肯金略微皺眉,似乎是在回想這個名字屬於何人。

  「老案子了,不過也沒那麼老,」一旁雙手交抱在胸前的古雷格森說道:「你記得梅努斯伯爵那個倒楣的兒子吧?那個好端端待在家裡卻莫名其妙被槍打死的傢伙。」

  「嗯,有點印象,我記得那時這事還鬧得挺大的,」麥肯金說道:「那案子是雷斯垂德負責的吧?」

  「真慶幸你那時除了追小賊外還有餘裕記得其他的案子,」雷斯垂德揚眼說道。「沒錯,那案子是我負責的,而且也破了。」

  「那可不是什麼小賊,雷斯垂德,」麥肯金一臉嚴肅。「他可是盜走皇帝禮物的危險份子。」

  「隨你怎麼說,反正咱們這會兒該忙的不是這個,」雷斯垂德說著靠在桌沿。「那件槍擊案的兇手,就是賽巴斯欽‧莫蘭,從他逃獄至今也過了好多年了,但可還沒到讓人完全淡忘的地步,真沒想到他竟然還膽敢回到英國。」

  「當真確定是那個莫蘭嗎?」麥肯金問。

  「照你們家小子的說法,八九不離十。」雷斯垂德回道。

  麥肯金將視線轉向霍金斯。「你打聽到他的消息了?」

  「今早有人來向我報案,是住在蘭貝斯的貝索‧葛蘭先生,」霍金斯答道。「他說他弟弟魯伯‧葛蘭昨天和莫蘭出去後就失蹤了。」

  「若真是那個莫蘭,情況可能很危險。」古雷格森搭腔道。

  「魯伯‧葛蘭已經失蹤將近二十四小時以上了,恐怕凶多吉少,」雷斯垂德說。「莫蘭是個很殘酷的傢伙,下手也從不留情。」

  「葛蘭家那邊沒有收到任何勒索的訊息嗎?」麥肯金問。

  「沒有,」霍金斯回答。「這中間恐怕沒有牽涉到金錢,貝索‧葛蘭先生似乎認為那個叫莫蘭的是個邪教徒,存心害死他弟弟。」

  「我們已經查到莫蘭之所以和魯伯扯上關係的原因了,」古雷格森說:「莫蘭這次回到英國,是為了找人,魯伯是個私家偵探,他手上有莫蘭想要的線索,莫蘭就是為此找他出去的。」

  「這麼說,魯伯可能掌握到莫蘭的什麼把柄,所以莫蘭非對他下手不可?」麥肯金問。

  「很有可能,」古雷格森說。「雖然魯伯未必打算威脅他,他可能只是無意間得知他不該知道的事。」

  「但莫蘭不會放過他的,他就是那樣的人。」雷斯垂德說,聲音聽來咬牙切齒。

  麥肯金緊蹙眉頭。「莫蘭他特地鋌而走險回來也要找的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唯一能想到的那個人選,已經死了好多年了,」雷斯垂德直起身來,並走到門邊,將手擱在門把上。「但──我想有個人能告訴我,其他可能的名字。」

  麥肯金轉過臉來。「你上哪兒去?」

  「貝克街,」雷斯垂德說。「我有一堆問題要去問那個自大的女人。」

  「班納萊和薩維奇夫人的事不會是巧合,華生,他們已經踏足到不屬於我熟知的那個領域了。」夏綠蒂‧華生從窗旁走回來,纖細的手指捏著一支石南根菸斗。

  「但人類不會那樣無緣無故化成一灘黑泥啊!」約翰‧華生坐在他慣常坐的那張扶手椅中,瞪視著他的妻子。「直到現在,我還是弄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夏綠蒂慵懶地吐出一口煙。「華生,你對班納萊這人的事比我熟悉,他在認識你之前,就已經是個熱中於超自然事物的愛好者了,對吧?」

  「沒錯,他對這方面的知識非常淵博。」

  「雖然,平常的情況我是不願這麼想的,」夏綠蒂嘆了口氣。「那表示他有可能真正召喚過什麼邪靈出來,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班納萊他會變成這樣是因為超自然力量致使的?」

  夏綠蒂揚了揚眼,似乎認為這話題對她來說毫無意義。「你剛才也說了,華生,人類不會那樣無緣無故化成一灘黑泥,就算是拿桶強酸來澆,也不可能在短時間腐蝕得那麼徹底,你也看過班納萊的樣子了,他的衣物都還完整地留在床上,只是身體不見了──正確地說是溶化了,若是外在因素致使的,那麼他睡的那張床肯定早就毀了,但事實是,他周遭的一切都好好的,只有他的存在消失了、溶解了,而根據雷斯垂德的說法,薩維奇夫人也發生了一模一樣的狀況,這不會是巧合,他們之間肯定有某種連繫,而那並不是我能涉足的領域。」

  華生垂下頭,看來有些頹喪。「他是我的朋友,我怎能接受他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

  夏綠蒂走到壁爐前,坐了下來。「太多令人煩躁的事了,華生,若我知道莫里亞堤教授死後,倫敦會變成這樣一個超自然事物橫行的鬼域,那我倒寧可他現在還活著。」

  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等那人進來,夏綠蒂便開口道:「雷斯垂德,若你上樓時能對咱們家的樓梯溫柔些,我想哈德森太太會很感激你的。」

  「我實在不願意來找你,夏綠蒂夫人,」雷斯垂德一進門便大聲說道:「但看在你有著和福爾摩斯一樣的頭腦,捨棄你的協助似乎是件笨蛋才會做的事,你好,華生醫師。」他轉頭向華生致意了一下。

  「正因如此,你們才會到現在還找不到月光石的下落,不是嗎?」夏綠蒂輕蔑地吐出一口煙圈。

  「那件案子已經結了,夫人,整件事根本是娜歐蜜‧薩維奇自導自演的騙局,為的就是謀害萊恩‧哈斯特這個無辜的年輕人,我們相信真正的月光石早被她弄去國外,再怎麼追查也查不到了。」

  夏綠蒂冷笑了一下:「真的是那樣嗎?」

  「別再管什麼月光石了,夏綠蒂夫人,」雷斯垂德一臉不耐。「有個叫魯伯‧葛蘭的年輕人失蹤了,而且把他抓走的歹徒很可能就是多年前逃獄的賽巴斯欽‧莫蘭,這事兒非常緊急,我們需要你的協助。」

  夏綠蒂閉目靠在椅背上,好像根本沒在聽。

  「夏綠蒂夫人?」

  「我唯一能想到他之所以回到倫敦的理由,就是莫里亞堤教授還活著,但那應該是不可能的事。」夏綠蒂悠悠地開口道。

  雷斯垂德皺起眉頭。「你也知道莫里亞堤這個人?」

  「當然,我當年──噢不,從福爾摩斯留下的文件中,我記下了很多資訊,」夏綠蒂抬起眼來。「賽巴斯欽‧莫蘭上校是全倫敦第二號危險人物,而教授當然列居第一。」

  「但莫里亞堤已經死了,」雷斯垂德說:「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莫蘭又集結了一派新的危險份子,想再次回到倫敦作亂。」

  夏綠蒂站起身來,走回窗邊,像是在思索什麼。

  「莫蘭不是那麼笨的人,若不是有什麼非常重要的原因,他不會貿然回到倫敦,當年莫里亞堤手下的殘黨在他死後全都給掃蕩光了,我不認為莫蘭有能力在這些年內東山再起,他之所以親自露面,就是最好的證明,他的通緝令至今仍未解除,如果他有其他手下替他辦事的話,他大可以安安穩穩地躲在幕後,但他卻冒險出面,甚至不惜綁架一位退休法官的兄弟,這表示他並沒有任何信得過的人,而且顯然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了。」

  雷斯垂德望著她。「他到底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危險?」

  夏綠蒂轉過臉來。「我認為,有一個智力和犯罪能力與莫里亞堤不相上下的人正待在倫敦,基於某種理由,他無法離開境內,所以莫蘭才非得回來與他接洽不可,這個人非常重要,不是什麼嘍囉之流,而且他認識莫蘭,若莫蘭不親自出面,他不會信得過,莫蘭肯定也相當信任他,否則他不會冒險回來,由此可見,他們很可能已經認識很久了,肯定在萊辛巴赫瀑布那檔事發生以前,他們就彼此熟識了。」

  「也就是說,只要逮到這個人,我們就能逮到莫蘭?」雷斯垂德問道。

  夏綠蒂搖搖頭。「恐怕你不會有逮捕這個人的理由,這個人的聰明程度與莫里亞堤不相上下,他不會讓自己留下足以被警方逮捕的把柄,眼下只能去追查他的下落,而且絕不能打草驚蛇,否則莫蘭他就會像條蛇般溜走了。」

  「那麼魯伯‧葛蘭呢?現在分秒必爭啊!」雷斯垂德叫道。

  「恐怕他凶多吉少,」夏綠蒂說:「雖然很遺憾,但咱們顧不了他了,他很可能已經見過莫蘭要找的那個人,他們不會讓他活下來的──我相信他兄長那兒並未收到任何勒索信,對吧?」

  「的確沒有。」雷斯垂德的肩膀略微垂了下來。

  「那表示他們打從一開始就要他的命,」夏綠蒂說。「魯伯‧葛蘭即使現在還活著,他也不可能見到明天的太陽了,眼下最要緊的是去徹查倫敦境內的醫院,就算是精神病院也別放過,找三十五歲以上、在最近三個月內入院、在昨天辦理出院、但入院時沒有完整身家證明的人,拿莫蘭和魯伯的照片去向院方比對,他們應該是一起到醫院裡去的。」

  「你怎能確知那麼多?」雷斯垂德目瞪口呆地盯著她。

  「因為犯不著去清查那些會笨到因為犯罪或其他原因出不了境的傢伙,」夏綠蒂滿臉不耐。「他之所以離開不了英國,當然是因為他生了病,無法獨自遠行,既然他早在莫里亞堤死前就認識莫蘭,那他自然不可能是個小伙子,我估計他應該四十歲左右,但他也可能更年輕一些;莫蘭不可能入境太久而不被察知,這表示那個人住院的時間不會太久,但短期內他也無法獨力辦理出院手續,這證實他入院時很可能並沒有完整的身家證明,因為他沒有任何親近的人能協助他離開,莫蘭此次回來就是為了將他帶走,鑑於他不可能逗留太久的緣故,他會盡快辦完這件事,我想他應該是在與魯伯接洽上的當天,就立刻去將那人接走了。」

  「我明白了,」雷斯垂德三步併兩步地走到門邊。「希望你是對的,夫人。」

  「你說的沒錯,探長,現在的確分秒必爭。」她昂首回道。

  雷斯垂德一如他來時那樣,像風暴般地匆忙告辭了,而幾乎就在他前腳一跨出221B大門的同時,夏綠蒂便立刻走進了房間,隨後披著一件外出用的斗篷出現在房門口,頭上戴了頂式樣樸素的便帽。

  「華生,咱們該出門了。」她的語氣不容拂逆。

  華生仍保持著原先的姿勢坐在他的椅子裡。「上哪兒?」

  「去見一位病人。」夏綠蒂往門邊走去,一邊扣上她還沒解決掉的幾枚釦子,她並未替華生從衣架上取下他的帽子和大衣,華生很清楚,她向來都不會像一般的妻子那樣。

  華生站起身來。「你不會是要告訴我,你已經知道莫蘭在找的人在哪兒了吧?」

  「那是雷斯垂德該解決的事,不,我不是要去找那個人,」夏綠蒂一面說,一面將手套進皮手套中。「我說過,超自然事物不是我該干涉的領域,但既然我已一腳踏進來了,我就沒道理置身事外──儘管這一切真是可笑透頂。」

  「那咱們這會兒到底是要去見誰呢,福爾摩斯?」華生雖這麼問,但還是很有效率地套上大衣,戴上帽子。

  「去見這一切的根源,或者該說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夏綠蒂抬起眼來。「萊恩‧哈斯特。」

第三十六章|死靈之書

  哈斯特仍沉在病床的枕頭上,看來虛弱得恰到好處,既不至於形容枯槁得嚇人,又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蒼白,讓人本能地不願以任何強烈且粗暴的舉止去驚動這樣一個病人。

  「哈斯特先生,我不得不說──」當夏綠蒂踏進這間單人病房時,她立刻高聲說道:「你在薩維奇家上演的那齣戲的確非常精彩。」

  哈斯特閉著眼睛,但並沒有睡著。「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夏綠蒂夫人。」

  夏綠蒂走近病床,而華生尾隨在她身後。

  「事到如今你不需要再隱瞞什麼了,哈斯特先生,」夏綠蒂說:「在經歷過旅館那回事後,我們都知道你不是人類,擁有那種本事的你,不可能會任人打昏,還被綑綁在一間屋子的地板下,除非──你是刻意要讓人對你這麼做的。」

  哈斯特緩緩睜開眼睛,看來全然無辜。「我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為了月光石,」夏綠蒂低眼看著他。「因為只有這麼做,你才能確認月光石到底在哪裡。」

  「難道你以為月光石在我身上嗎?」哈斯特慵懶地抬起眼。

  「不,我倒不這麼認為,月光石早就已經不在了,就算你想將它拿走,我也不認為你拿得走──因為它已經孵化了。

  「如果它孵化了,那麼裡面的生物去了哪裡?總不可能憑空消失吧?」哈斯特問。

  「那是你的後代,牠身上流著你的血,」夏綠蒂的唇角泛起一個並不明顯的微笑。「若牠像你一樣偽裝成人類,混入了人群之中,我也不覺奇怪。」

  「就算事情真像你所說的那樣,」哈斯特的語氣有些疲憊。「那麼你又有什麼理由指責我,說這一切都是我策劃的?」

  「因為薩維奇夫人也不是人類,」夏綠蒂的明亮灰眼直視著他。「她是陪你演了這場戲──不論她是不是自願的──而你在將她利用完後,就殺了她。」

  「殺了她!」哈斯特的驚訝看來非常真誠。「你是說──薩維奇夫人她死了嗎?」

  夏綠蒂嫌惡地看著他。「我已經厭倦和你周旋下去了,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把你們這些超自然生物全趕出倫敦。」

  「但事實是你不能這麼做,親愛的夏綠蒂夫人!」一個愉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三人不約而同往聲音來處望去,只見歐洛克正佇立在病房門口。

  「你的效率真快,歐洛克醫師,」夏綠蒂有些懶洋洋地說道。「我以為電報不會那麼快到。」

  歐洛克大步走進病房,一派輕鬆。「我向來不喜歡遲到,那會讓我錯過好戲。」

  華生有些警戒地盯著歐洛克,但夏綠蒂示意他不需要緊張。

  「既然兩位超自然生物都在這兒,」夏綠蒂宣佈道:「那麼我想咱們總可以釐清夠多事了──也就是近來發生在倫敦的這一連串──極不尋常的怪事。」

  「我洗耳恭聽,夫人。」歐洛克挑了一面牆倚著,但哈斯特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反應。

  「首先,是從蘭貝斯的離奇死亡案開始,」夏綠蒂說:「死者全身上下的血都被抽乾了,頸子也被某種力量扭成極不尋常的角度,打從一開始我就認為,這事是屬於歐洛克醫師的範疇,雖然我並不認為如此粗糙的謀殺是他幹的,」說這話時她瞥了歐洛克一眼。「但他肯定知道真兇是誰,只是為了保護他的同胞,他不願明說。」

  「我想,你總不會控告我知情不報吧。」歐洛克說。

  「當然不會,控告一個超自然生物毫無意義,因為沒有任何公允的方式能給予制裁,更何況,我相信像歐洛克這樣一號人物,若真被人類給消滅了,那麼──那個由他所管轄的地下世界將會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人類與超自然力量之間一直以來所維持的平衡也會因此瓦解,我說得沒錯吧,歐洛克?」

  「你這麼抬舉我,真叫我受寵若驚。」歐洛克笑了笑。「不過,關於蘭貝斯那檔事,事實上死者並沒有死,正確地說──他是死了,但事後又復活了,目前他在我的照管下,這樁罪案並不成立。」

  夏綠蒂盯著他。「莫非你又像兩年前那樣故技重施?」

  「不,讓死者復活的契機,我敢百分之百肯定絕對不在我──或我的同伴身上,也許更該問躺在那邊床上的哈斯特先生。」歐洛克說道,揚了揚下顎。

  哈斯特長長地嘆了口氣。「是麥肯金,他將我給他的護身符給了那個死者。」

  「蘇格蘭場的那個麥肯金,我早該想到的。」夏綠蒂喃喃道。

  「我想,這下咱們釐清第一件事了。」歐洛克雙手交抱,表情看來很愉快。「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月光石的案子,」夏綠蒂不太高興地瞥了他一眼。「也多虧這位歐洛克先生,將我扯進這團亂,他明知道我向來不願踏足超自然的範疇,卻偏要將你,哈斯特先生──」夏綠蒂將目光轉向哈斯特。「──引介給我,而我透過關係,讓你得以前往薩維奇家的拍賣會之後,你就失蹤了,月光石也不知去向。」

  「正確地說,」哈斯特開口道:「我是被薩維奇夫人綁架了。」

  「沒錯,這兩天看過報紙的人都知道,你被捆綁起來,活埋在薩維奇家宴會廳的地板下,是藉由一名共犯──薩維奇夫人的表親沃勒斯先生的自白,才得以獲救的。」

  「那就是我之所以躺在這兒的原因,不是嗎?」哈斯特淡淡地說。

  「然而,就在你獲救當晚,」夏綠蒂似乎不打算回應他的問句。「娜歐蜜‧薩維奇死了,而且還是以非常不可思議的方式死去的──她的肉體化為一灘黑色爛泥,而在同一時間,維多‧班納萊,也就是我的兄長,也以同樣的方式在睡夢中死去。」

  「班納萊和她有過接觸,薩維奇夫人親口告訴我的,」歐洛克說。「事實上,娜歐蜜‧薩維奇就是奈亞魯法特,她在兩年前也曾試圖殺死班納萊。」

  「但兩年前,慘遭殺害的卻是我的丈夫,華生醫師。」夏綠蒂說這話時,並未看華生一眼。

  「當時我幫了這位無助的女士一把,讓她不致於痛失親夫,」歐洛克愉悅地說道:「而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兇手就是從月光石裡孵化出來的東西,也就是哈斯特先生的孩子,奈亞魯法特知道那東西有攻擊性,所以故意讓牠留在班納萊那裡。」

  「換句話說,」夏綠蒂接口。「薩維奇家的那枚月光石根本是假貨,而你,萊恩‧哈斯特,你身為那東西的生身父母,你沒有理由會不知道那是假的。」

  「很精彩的推理,」哈斯特說。「但有件事我希望你們明白,如今的我已喪失了大部份的力量,而且我和月光石已分離了很長一段時間,難道你們沒有考慮過,我的確認不出那是假貨的可能性嗎?」

  「像你這樣的生物,沒有理由會無緣無故喪失力量,」歐洛克從牆邊直起身子,一手插著口袋,往病床走來。「除非,你把力量給了誰。」

  哈斯特露出淺笑。「那麼,我能給誰呢?」

  「奈亞魯法特,」歐洛克的雙眼在轉瞬間染上血色。「除了他,不會有別人了。」

  哈斯特皺起眉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他。「我為什麼要將力量交給他?他可是差點致我於死地的人!」

  「因為你希望他去完成你的目的,」夏綠蒂說。「但你非常聰明,你指使他,卻不會讓他察覺到是你在干涉他的行為,所以你將你的力量給了他,佯裝成一個完全無辜的受害者,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任何人起疑。」

  「你們說的這些根本毫無根據!我沒有必要受到這種指控!」

  「證據就是娜歐蜜‧薩維奇之死,」歐洛克說,幾乎像在歌唱。「她已經完成了她的任務,所以你取走了她的力量,她那樣的身體不可能支持太久,也因此她在當晚就死了。」

  「那根本算不上什麼證據!」哈斯特駁斥:「你們口口聲聲說我有目的,說這一切都是我策劃的,那麼請你們告訴我,我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又何必做這些事?」

  沉默在病房內持續了一會兒。

  「我原本認為,你只是想尋回你所產下的卵,」夏綠蒂說:「但到了後來,我注意到那並不是你真正的目的,因為你對此並不像你所試圖表現得那麼關切,真正的月光石早在兩年前就不知去向了,你卻安然地躺在這兒,假裝你真是個虛弱的病人。」

  「不然我能怎麼辦呢?」哈斯特幾乎是粗暴地說。「我總不能在被人救出的當天就好端端地下床走路吧!我生活在人類社會裡,我不能讓人們起疑──」

  「難道那會比自己親生子女的安危更重要嗎?」夏綠蒂打斷他。「不對,你看起來一點也不為此憂心,你並不是為了月光石而來的,至少,不完全是。」

  「那麼,我該是為了什麼呢?」哈斯特抬眼直視著她。

  「我說過,我早該想到的,」夏綠蒂眉頭緊鎖。「麥肯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他,對吧?」

  有那麼一刻,哈斯特仍不帶表情地盯著她,但很快地,他的唇角便微微划開一道微笑。

  而那道微笑小得幾乎難以察覺。

  魯伯‧葛蘭心想他一定是暈過去了,因為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並沒有倒在地上,而是仍好端端地被綁在椅子裡,有人將椅子扶正了,這是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而第二個念頭是,有人開了燈。

  但這裡仍是原本那座廢墟,電燈不可能還有作用,他定睛望望四周,只見周圍點滿了白色的蠟燭,雖拿不準數目,但肯定有五、六十根以上,全都沒擱在燭台上,僅是一根根以蠟油固定在木板地面上,他緊張地盯著那些蠟燭,要是其中有一根蠟燭倒了,引火燃燒,那麼他肯定會被活活燒死在這裡。

  在地板中央,有一道用粉筆畫成的圖形,看來很像是某種符號、或象形文字,魯伯完全認不出那到底是什麼,所有的蠟燭都圍繞著那道圖形擺放著,而令人更毛骨悚然的是,在圖形的周圍,還各自擺放著五副棺材,儘管棺蓋已被蓋上,但看到那些棺材,仍令魯伯感到怵目驚心。

  他想起他暈倒前看見的那個人頭,也許現在就正擺放在其中一副棺材裡也說不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管,只見上頭還染著未乾的血跡,雖然那並不是他的血,但看到身上染了大量的血紅色,仍令他感到有些暈眩起來。

  「那些棺材,有一副是為你準備的,魯伯‧葛蘭。」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令魯伯嚇得心臟都差點跳了出來,他轉過頭去,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身旁,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莫蘭……?」他盯著那個蓄鬍男人,一臉難以置信。「該不會是你把我綁在這裡的吧?」

  「以一個偵探來說,你實在是太缺乏戒心了,葛蘭先生,」莫蘭說道,雖是在微笑,但那雙藍眼中卻沒有笑意。「我原本希望你就這麼死在旅館裡,但轉念一想,要是你就這樣什麼都不知道地死去,未免也太可憐了,所以,我想我可以將你帶來這裡,讓你見識一下我將要去完成的事,對你這麼好奇的人來說,這不也是美事一樁嗎?」

  魯伯努力保持鎮靜,但卻發現很難做到,他緊張地瞥了一眼面前的棺材,又很快將視線轉回莫蘭身上。「那些棺材是怎麼回事?我剛剛……剛看到的那顆人頭是不是在裡面?那人是你殺的嗎?」

  莫蘭帶笑地搖了搖頭。「你的問題太多了,偵探先生,而且完全沒有條理可言,你和我過去所遇到的偵探完全不在同一個水平上,虧我原先還多少有些提防你,結果真讓人失望哪。」

  他走向地板上的圖形中央,說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這裡的棺材,有一副將會是屬於你的,而另外的那四副──沒錯,其中一副棺材裡頭,的確就擺放著你稍早所見到的頭顱,而其他棺材裡,則放著其他由不同死者身上所取得的一部份,說起來你可能會很驚訝,但那些東西的來源都是合法的,包括你弄翻的那桶血,其實也不是從人類身上取得的。」

  「你蒐集這些東西到底要做什麼?」魯伯叫道。

  「為了我的朋友,一個很重要的朋友,」莫蘭說道:「但只有這些東西還是不夠的,我需要一個活人來完成最後的步驟,而你就是那個人選。」

  他說這話時,以一種幾乎是著迷的眼神望向魯伯,令人不寒而慄。

  「你……你到底想對我做什麼?」魯伯明知不該問,但仍然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根據書上所記載的,我必須取得你的心臟,好完成最後的儀式。」

  「什……什麼書?你到底在胡說什麼?你瘋了嗎?我幫了你!替你找到你的朋友!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魯伯大叫。

  莫蘭笑了起來:「第一個問題,那本書叫死靈之書,是很久以前一個叫奧茲曼的人給我的,他說,這本書可以實現我所有的願望……至於第二個問題,既然你幫了我,那麼就幫到底也沒有什麼不妥吧。」

  「──放開我!你這瘋子!快放我離開這裡!」魯伯徒勞地在椅中掙扎著。

  莫蘭慢慢地從口袋裡取出一把刀子,並走向魯伯。

  「你要做什麼!別過來!」魯伯幾乎尖叫了起來。

  霎時間,一聲巨響響起,魯伯嚇得緊閉雙眼,完全沒來得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許許多多的瓦片和朽敗的木頭從他頭頂上落下,但一道斗蓬揮開了那些東西,沒有讓它們打中他。

  魯伯睜開眼睛,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立於面前,而在他的正上方則有明亮的光線照了進來,魯伯直覺地抬眼往光源望去,只見上方的屋頂被打破了一個洞,直徑剛好可容納一個人從那裡落下來。

  接著,他聽見莫蘭發出低沉的吼聲,他連忙又將視線拉回,只見莫蘭發狂似地將刀子揮向眼前的黑影,但他沒有刺中,那黑影抓住了他的手腕,像一道黑霧般纏繞在莫蘭握著刀子的那隻手上,莫蘭想以另一隻手揮拳反擊,但下一刻他的咽喉卻被一隻爪子緊緊扣住,將他整個人懸空抓起。

  魯伯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懸於窒息邊緣的莫蘭痛苦地掙扎著,他的身體被越提越高,而立於地上的那道黑影則不斷地擴張著,像是一大團黑色的霧,也像是一大株不斷往上生長的黑色藤蔓。

  魯伯原以為莫蘭會被活活掐死,但就在他幾乎失去意識的那一刻,那黑影突然鬆了手,將他扔在地上,莫蘭整個人正好摔在沒有蠟燭的空地處,就這麼昏了過去。

  那黑影見莫蘭已沒有起身反抗的能力,便轉過身來,這時,黑影不知怎地變得不再那麼抽象,也沒像先前一樣那麼巨大了,站在魯伯面前的,是一個看起來全然與一般人無異的年輕人,他穿著黑色的斗蓬,髮色淡得幾乎和月光一樣,一雙灰褐色的眼睛憂心地望著魯伯,彷彿自責自己為何不能更早趕到。

  「恕我冒昧,你就是魯伯‧葛蘭嗎?」年輕人問道。

  「呃……對,我就是。」魯伯愣愣地盯著他。「……你是誰?」

  聽到這個問句,年輕人似乎顯得很緊張。「呃,我是霍金斯先生的朋友,我受他之託前來找你。」他說著很快蹲了下來,解開魯伯身上的繩結。

  魯伯困惑的表情更深了。「霍金斯是誰?」

  年輕人停頓了一下。「他是──一位警官,你哥哥委託他尋找你的下落,而我主動幫忙。」

  「……你不是警察吧?」魯伯問道,連自己都覺得這問句十分愚蠢。

  「對,我不是。」年輕人很快地將繩結全都解開,快得像是在變魔術一樣,然後他站起身來,客氣地後退一步,活像是深覺自己剛才作了件很失禮的事似的。「站得起來嗎?」他問。

  魯伯沒有立刻回答他,僅是坐在椅子裡,撫著自己發疼的手腕。「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請問。」

  「你是……」魯伯抬起眼來,望著面前的年輕人。「……人類嗎?」

  年輕人的臉頓時紅了。「我不是。」

  於是魯伯翻了個白眼,暈了過去。

第三十七章|哈瑞‧曼德斯的敘述

Ⅰ. 重返過往

  打從那位長得和萊佛士一模一樣的仁兄踏出歐洛克家後,我就老覺得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我心底其實明白那傢伙並不是真正的萊佛士,卻又很難將他和萊佛士視作兩個不同的人,倘若他和萊佛士長得不是那麼相似,說話的語調和習慣也別那麼見鬼地像就好了,偏偏若事情真如他所說,他是個從萊佛士身上竊取一切的──呃──生物,那麼他會與我的老兄弟如此相像,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他離開的那天早上,我本想跟著他衝出去的,但他老兄在我身上玩的那套把戲實在了得,三兩下就將我哄得一愣一愣的,連該說些什麼好挽留他都給忘了,說真格的,我自個兒也不怎麼清楚我幹麼要留住他,或許是出於某種自覺孤苦伶仃的無助感吧,在那種陌生的地方,身邊有個認識的人總是叫人安心些,儘管那傢伙並不真算是我認識的人,但就算他是個冒牌貨,我也認了,畢竟,在最由不得強求的困境下,有總比沒有好。

  在那之後,我的遭遇可說是不值一提,當然,對一個才剛剛糊里糊塗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死人來說,總也不能奢求太多,這麼一說,諸君可別誤會我在歐洛克家是受到了多天大不公等的對待,事實上,恰恰相反,歐洛克家的人待我就跟一般的客人沒有兩樣,不過就像萊佛士──呃,這裡就暫且改口稱他沃勒斯好了──所告訴我的,歐洛克家的人大抵也不是人類,雖說我自個兒還沒從莫名其妙死而復生的震驚中恢復(說是這麼說,但當這回事實際發生時,那感覺卻再普通不過),但突然得知這世上真有一戶不人不鬼的人家,而且就住在離咱們這麼近的地方,那可真叫人驚奇,試想,走在大街上,某個與你擦身而過,看起來再平凡不過的路人,說不定就正是個夜夜出外吸人血吃人肉的妖怪哪,這麼一想,還真叫人有些毛骨悚然。

  不過,此一時,彼一時,若我還是個平凡人,或許真會感到害怕吧,但眼下我自個兒也是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活死人了,對歐洛克家的人倒反而有股羞怯之情,因為跟他們比起來,我看起來反倒還比較像妖怪哪,在我身上那些難看的屍斑和潰爛完全痊癒前,也就只好由著他們將我安安穩穩地軟禁在這兒了。

  很快地,我便從報上得知薩維奇家的離奇案件,那位平素樂善好施,在社交界上有頭有臉的薩維奇夫人,竟是個心狠手辣的黑寡婦,犯下了殺人未遂的案子,手段大膽且狠毒,任誰也想不到,她竟然就將被害者給活埋在自家宴會廳的地板下,所幸警方及時趕到,才沒有葬送掉一條無辜的生命。

  那位大難不死的哈斯特先生,目前正住在倫敦一間知名的醫院裡,據報上的說法,這位哈斯特先生曾在印度和薩維奇夫人有過生意上的往來,可能因為起了糾紛,薩維奇夫人才因此懷恨在心,不過哪,這只是官方上的說法,誰知道這個哈斯特和未出嫁前的薩維奇夫人在印度有過一段什麼樣的過去呢?諸君可別嫌我太愛嚼舌根,事實上那些個小報寫得可難聽的了,當然了,一個柔弱女子會對一個年輕男人有著這麼深的仇恨,恨到想將他活活殺死,那肯定不會是什麼簡單的恩怨吧,近來傳得甚囂塵上的各方揣測,也是可以想見的了。

  然而,最引我關注的,並不是薩維奇夫人,而是那位主動前去蘇格蘭場自首,並帶領警方救出被害者的共犯,也就是沃勒斯,目前他正被警方收押,但念在他是主動自首,而且也及時協助救出了被害人,八成不會被判得太重,不過,只要一想到蘇格蘭場的那個老麥肯金極可能會認出他來,還是讓我緊張個半死──儘管事實上他根本就不是萊佛士,但關於沃勒斯真正的身份,我可不確定麥肯金那個一板一眼的傢伙會相信多少。

  但我在歐洛克家的這段期間,有那麼件事倒是頗值得一提的,畢竟這事後來還牽扯出了另一件更叫人吃驚的事實,不過呢,就像所有暗潮洶湧的大事一樣,剛開始看來都是極微不足道的,而我所遇上的這回事也一樣,若詳加敘述,恐怕只會令人昏昏欲睡,我只好盡可能地長話短說啦。

  在沃勒斯踏入警場自首之後,我晚上老是睡不安穩,我想大概是先前死過一陣子,睡得夠久了,這會兒要像個常人在夜裡入眠還真是有些困難哪,當然了,擔心那個和萊佛士一模一樣的傢伙也是主因之一,只是我想來想去,總覺得實在是沒有必要擔心這麼一個非親非故的傢伙呀,難道只因為他借用了萊佛士的身體,我就非得把他當成萊佛士來看待不可嗎?不過,雖然理智上是這麼想的,但心情上卻怎麼也調適不過來,我猜那傢伙肯定在我身上施了什麼法術,實話實說吧,我是整顆心都給懸在那個叫沃勒斯的傢伙身上了,現在說出來,可真連我自己都覺得羞慚。

  到了凌晨時分,好不容易才有那麼一點兒睡意襲上了我,意識模糊之際,似乎有個黑影子站在床邊,現在想起來,我也不太能確定那是作夢還是現實了,按理來說,當時我理應感到害怕的,但或許是我自個兒也算是半個死人了吧,當下看見那模糊不清的黑影時,竟還覺得有些親切哪。

  那黑影就這麼走了過來,我很肯定那絕不是歐洛克家的人,但我也不認為那是個我全然陌生的人,事實上,我怎麼看都覺得那是個我認識的人,說來邪門,儘管我看不清那影子的樣貌,但從它移動的模樣和形體看來,卻是我無比熟悉的。

  那個超自然的生物走到了床沿,在我的腳邊坐下,像個垂頭喪氣的人一樣,駝著背坐著,這時,我清楚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冷風般拂過我的耳邊,但我很肯定,那黑影並未更加靠近我,仍坐定在原本的位置上。

  「小兔寶,你為什麼比我早走呢?」

  聽見這聲音,我敢說若我當時仍在夢中,那麼那肯定是我最接近清醒的時候,我活像是腦門被灌了一大桶冰水般,整個人差些就要跳了起來,但那只是我的感覺,事實上我仍躺在床上,動也沒動一下,我以為我下一秒就要伸手抓住那黑影,但我和那影子的距離仍然變也沒變。

  「萊佛士,是你嗎?」我含糊不清地問道,儘管我當時自認神志清楚,但話一出口,連我自個兒也聽不清楚我到底在說什麼。

  那黑影動了一下,看來像是將臉轉了過來,但他背對著窗外的月光,一張臉黑漆漆地,什麼也看不清楚。

  我看見他搖了搖頭。

  「若你不是的話,你為什麼來見我?」我問;或者,我只是以為我問了。

  「對於某些事,我感到很抱歉,」那黑影又說:「對你,還有對你的妻子。」

  「我早就不計較那些了,萊佛士,」我答道:「你為我向她辯解過,我已經從她的信件中得知一切了,我從來就不怪你,那是我自個兒作的選擇啊。」

  那黑影又搖了搖頭。「不是那件事,小兔寶,我虧欠你太多了,你選擇了我,但我卻棄你而去,將你一個人獨留下來。」

  「……可是那不是你的錯啊,難道在戰場上死去是你能決定的嗎?我怎麼可能會怪你將我留下來呢?」

  「不是那樣,小兔寶,戰死的人並不是我,」那黑影柔聲說道,就一如我記憶中他哄我的那般語調。「我們之中沒有人在戰場上死去,難道你不記得了嗎?」

  我瞪大眼睛盯著他。「你在胡說什麼?難道我會去捏造你的死嗎?我親眼見到你斷氣的,天知道我有多麼希望那從未發生過!」

  「那的確從未發生過,那只存在於你的期望中,因為你希望那發生,所以才產生了這一切。」

  「我怎麼可能會希望你死呢!你明知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你怎能這樣指責我!」

  那黑影伸出一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將冰冷的指爪陷進我的皮膚裡,我想掙扎,但卻全身無力。

  「我的死,是為了憑弔某件事物,」那黑影低聲說道,語調悲苦。「某件你再也不願面對的事物,你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決定拋下了我,這輩子……我一直都是那個將你拋下的人,最後,你也拋下了我,讓我一個人獨活在這世上。」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叫道,淚水也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先一步離開人世的人明明是你,我怎麼……怎麼可能──」

  「好好回想,小兔寶,事情並不是那樣,記得嗎?你從來就沒有親眼見過我斷氣的那一刻,因為你並不在那裡。」

  他緊抓著我的手,而我也突然意識到,冰冷的並不是他的手,而是我的。

  我瞪大著眼睛,望向房內的每一處,這裡不再是歐洛克家,而是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房間,眼前的黑影甚至也不再模糊,他慢慢變成另一個形象,一個我認識了一輩子的人。

  「想起來了嗎,小兔寶?」

  我緩緩望向他,我很確定他並不是叫我小兔寶,只是在某個地方,某個虛構的世界裡,他總是那樣叫我。

  我看見他的臉上掛著淚水,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只存在我所虛構的世界裡,也許我只是希望他能為我流淚。

  我全身虛弱,呼吸也十分困難,我想我或許很快就會斷氣了,病魔摧殘著我的身子,而我知道,它很快便要得逞了。

  那個既是萊佛士又不全然是萊佛士的人緊握著我的手,彷彿只要他一直緊緊握住,生命就絕不會從他的手中流逝。

  若能在生命結束前的最後一刻見到這情景,那麼即使這一切從未發生,也已經無所謂了。

  一陣痛苦襲來,我感覺到我的胸腔一股緊縮,空氣再也進不了我的肺部,我張大眼睛,瞪視著天花板,直至一切轉為全然黑暗。

  下一刻,我喘著氣醒來,並且整個人從床上跳起,此時,天色早已大亮,陽光從窗外直射而入,我瞪著床尾,那裡除了純白的床單之外,什麼也沒有,連個鬼影也見不著。

  突然,我感到臉上一股熱癢,伸手一抓,只見手上全是淚水,我就這麼坐在那兒,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剛剛的一切是如此真實,難道那真只是場夢?還是我所醒來的這個現實,才是真正的夢境?

  我手忙腳亂地爬下床,有那麼一刻,我簡直想立刻衝出去,到警場去見沃勒斯,就算他不是真正的萊佛士也無所謂,不知怎地,有股無來由的念頭驅使著我,那念頭在我腦中嗡嗡作響,告訴著我,我曾經不是哈瑞‧曼德斯這個人,而我必須將這件事告訴他──告訴那個認為自己並不是萊佛士的人。

  但我逼自己冷靜下來,我怎麼可能曾經不是我呢?這想法簡直是瘋了,難道就因為一個怪夢,我就非得這麼六神無主嗎?我強迫自己坐下,讓窗外的和煦陽光暖暖身子,並努力試圖整理好腦中的千頭萬緒。

  如果我不是哈瑞‧曼德斯,那麼我會是誰?

  我想起夢中那個令我十分熟悉卻又不那麼熟悉的黑影,我知道他不是萊佛士,但若他不是,他又會是誰?

  我閉上眼睛,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眼前的一切消失後,某些事物彷彿顯得更加真實。

  我記起我受到某個人的鼓勵,下筆寫出某個角色、某個故事的那一刻。

  那是我嗎?

  我睜開眼睛,眼前依舊是滿室陽光的房間,這裡也仍然是歐洛克家,我暫時寄居的地方。

  我清楚得很,我是個從墓中爬出的死人,而在那之前,我是個在戰後倖存的可憐人,戰爭奪去了我最親密的伙伴,那個曾經將我拉進犯罪生涯,最終使我身敗名裂,甚至失去未婚妻的男人,但儘管他間接或直接地造成了這一切,我卻從來不願恨他,因為他同時也拯救過我,儘管任誰來看,恐怕都會認為他將我拖進了永無翻身之日的地獄,但說實在的,我從來就不真正厭惡那個地方。

  那黑影說過的話言猶在耳,他說我捏造了他的死,真正被拋下的人,其實是他,但我怎麼也想像不出,我會去捏造一位朋友的死,若有機會讓我和他交換,我是十分樂意的,畢竟,我是個無名小卒,但無論如何,這世上都不該失去一個像他那樣傑出的人。

  但若他說得沒錯呢?如果萊佛士的死,真的是出自我的意願,如果──

  如果萊佛士並不真正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而是只出自某個人的筆下……

  我瞪大眼睛,盯著腳下的地毯。

  如果連我自己都是我所虛構出來的話……

  我再也坐不住了,只好又站起身來,我不斷自問,我到底有什麼理由虛構這一切?我又為什麼要虛構這一切?如果我真的已經先萊佛士一步而去,那麼現在站在這裡的我又是誰呢?

  門外傳來輕快的敲門聲,將我嚇了一大跳,我連忙轉過身來,大聲喊道:「請進!」

  一個銀髮的男僕開門走了進來,說道:「早安,曼德斯先生,該是時候準備出門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出門?上哪兒?」

  「主人吩咐要帶您去見一個人,我也不清楚目的地是哪兒。」

  聽到這話,我頓時有些警戒起來。「見誰?是……我認識的人嗎?」

  「據我所知,是的,而且,那應該會是一位您現在非常想見到的人。」

  我盯著他,不太確定他所指的是不是就是我心裡所想的那回事。

  「若您準備好的話,就請下樓來用早餐吧,車子會在一個小時內準備好。」男僕說完後便出去了,留下我一個人對著房門乾瞪眼。

  眼下的情況,似乎由不得我拒絕,何況,既然自己厚臉皮寄居在此,我也實在是想不出理由能加以拒絕,而且,那個我非常想見到的人到底是誰,我也挺好奇的,不得不說,那個男僕所說的話著實引起了我的興趣。

  說起來,我是個死過一次的人了,儘管我仍然掛心沃勒斯的事,但他也承認他並不是萊佛士,就算他和萊佛士再怎麼相像,也無法改變我的老友早已長眠於九泉之下的事實,既然如此,現在的我又有什麼好失去的呢?

  我回過頭去,望向窗外的藍天白雲,這一切看起來再真實不過,但我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揮去方才的夢境,我心頭總有股感覺,也許這個現實才是某個人所構築出的幻境,而這個幻境之外的我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經不在了。

  那個我可能會想見到的人能給我答案嗎?當下我實在一點兒主意也沒有。

  但我還是得見他一面,雖然心裡沒什麼把握,不過或許對方正是那個能給我答案的人。

  接下來的事,其實也沒什麼值得贅述的了,總之,那天我踏出歐洛克家之後,很幸運的,也沒被拐到哪個墳坑再重新遭埋了一回,而且,果真見著了一個我再掛念不過的人,不過,那人雖是我日日夜夜都惦記著的,如今他卻也和我記憶中變得不太一樣了,或者該這麼說,某個層面上,我和他都不再是原來的我們了,這是老早就注定好的事,儘管我曾以為他永遠也不會改變,但那終歸是不可能的事。

  後來就像我先前所說的,發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而這事兒跟我作的那夢也不能說全然沒有關聯,現在想起來,那場夢或許該算得上是個徵兆吧,只是,它在這整件事中所佔的地位,實在是渺小得不值得一提,而這件大事牽涉到的範圍哪,也不是咱們這種尋常腦袋所能夠理解的,總之,我現在所能說的,也只有我和我老友之後的去向而已,儘管我很想照我老友的那番說法,好好來渲染個一大篇,說我們是如何在這場牽涉到人類與超自然力量的血戰中逃出,又是如何在最艱難的時刻攜手渡過,不過哪,憑我貧乏的一支禿筆,我還是只能告訴各位最不起眼也最沒看頭的事實,最後,我們就只是毫無懸疑性地從這團亂中走了出來,並且還平安無事地一路走到大街上招車,離開這一切荒謬的事物,沒有任何血戰,也沒有任何驚險的場面,沒錯,這無可否認地是一件大事,並且有許多邪惡勢力和咱們的老朋友捲入其中,但最後它解決的方式卻意外地平和,我想這點倒是很符合咱們英國人的特性。

  其他人之後的下落,原諒我無法在此一一稟報,因為我也無從得知他們怎麼了,我最多只能寫下我與我老友後來所發生的事,在那之後,我們都活了下來,並且離開了倫敦,我的朋友認為,倫敦有太多認識我們的人,而在他們仍好端端活在世上的時候,咱倆沒理由現身去嚇壞他們,當然啦,我們沒有太多的錢可以過活,所以偶爾又回去幹起了舊勾當,只是就像其他的黑夜生物一樣,我們無法在同一個地方待得太久,否則總會有人對我和我朋友的歲數起疑心,某個程度上,我很確定我們會一直活下去,也許就這麼直到世界毀滅為止,在我們離開前,歐洛克告誡過我們該如何習慣於這種生活方式,而我不得不承認那其中有些的確挺受用的,我知道遲早有一天,我們會去某個沒有人類能夠到達的地方永遠隱居,但在那之前,我想我們還是會在人類社會中待上好一陣子。

第三十八章|歸去

  艾德蒙‧霍金斯打開警場的後窗,望了望天空,今早的雲層難得透出了陽光,連日陰雨也終於稍告停歇,霍金斯深深吸了口氣,都市的空氣仍然污濁,但對長居於此的他而言,這空氣早已成為了他的一部份。

  他抱著一疊文件走向辦公室,但沒直接登門入室,反而伸手敲了敲門,聽到裡頭傳來回應後才進去。

  「日安,麥唐諾探長。」霍金斯朝那個正埋首在工作裡的男人說道,並將手上的文件交給他「你要的調查報告在這兒。」

  麥唐諾稱許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辦事效率總能叫我吃驚。」他說罷便開始翻閱霍金斯的報告。

  「還好啦,」霍金斯聳聳肩,那派不怎麼正經的態度又重回到他身上,但稍縱即逝。「噢不,我是說,這是我該做的事。」

  麥唐諾笑了笑:「看來麥肯金把你調教得很好。」

  一聽到這名字,霍金斯立刻誇張地嘆了口氣:「拜託,麥肯金探長那個人啊,整天正經八百的,跟著他簡直累死啦,當初他說退休就退休,把事情都扔給我,那時可把我害慘了!」

  「那不正代表他信得過你嗎?」麥唐諾說著將下巴倚在交疊的手背上。

  「……當然往好的方面想是那樣啦,只是,誰曉得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一陣風無聲無息地拂過警場的窗前,吹向遠處,一間無人居住的空屋裡,有一道身影正佇立於破敗的窗前。

  那身影隱蔽在陽光所照不到的陰影中,像一片黑色的霧,在某些角度下,看來幾乎像隻巨大的蝙蝠,但那其實是個年輕的男子──或該說那基本上是如此,男子有一頭黑色的濃密髮絲,在一年前,那頭黑髮曾一度褪到將近全白,但這一年來,他找到了獻血之人,這讓他順利恢復本來的面貌,不再顯得像過去那樣蒼白。

  另一道與他極其相似的黑影無聲無息地爬上空屋的階梯,踞留在房間門口。

  「我不知道你養成了窺伺的習慣,魯思溫。」那黑影說道,此時,他已不再是道沒有形體的黑影,而是個衣著體面的鬈髮男子,年紀看來略長於窗前的男子。

  立於窗前的魯思溫轉過臉來,見到來人似乎不感意外。「我不是在窺伺,我只是在等他下班。」

  「你大可以在家裡等,」鬈髮男子癱了攤手,邁步走了過來。「犯不著像個跟蹤狂吧?我當年遇見強納森的時候可也沒像你這樣。」

  「我知道,你直接把他關在你的古堡裡,我可不認為那種作法有好到哪兒去。」

  捲髮男子不太高興地撇了撇嘴:「嘖,是強納森跟你說的?真是多嘴……反正哪,以前那時代跟現在不一樣就是了。」

  「我想不論是哪個時代,那麼做都不太明智。」魯思溫說,似乎對此不感興趣。

  「哎,不說這個了,」鬈髮男子揚了揚手,像是要將剛才的話題一揮而散。「你什麼時候才要將霍金斯那傢伙納入永生一族?若你想長期保有這個血奴,我建議你還是儘早採取行動比較好,人類的生命可是很短暫的。」

  魯思溫抖了抖睫毛。「我以為你告誡過我不能對萊納斯‧維特的後代出手?」

  「如果他打算當你的血奴那就另當別論。」鬈髮男子聳聳肩。

  「還真是有原則啊,」魯思溫挖苦道。「你該不會忘了我根本沒有同化人類的能力吧?」

  「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了,」鬈髮男子笑咪咪地說道,並從大衣內袋取出一個小瓶,大小恰好能容納在掌心中,裡頭裝著暗紅色的液體,高度僅有瓶身一半。「這東西給你,等你決定了之後,就把這拿給他喝。」

  魯思溫沒立刻接過那瓶液體,而是一臉疑慮地盯著它。「這是你的血?」

  「還加了一些別的配方,所以它不會凝固,」鬈髮男子輕輕搖了搖瓶身。「你大可把它當成藥水之類的,別想太多。」他見魯思溫仍沒動作,便一把將他的手拉過來,把小瓶塞到他掌心裡。

  「我沒說要收下這東西。」魯思溫抗議道。

  「反正你遲早會用到。」鬈髮男子聳了聳肩,隨後轉身離去,像一道黑霧般消失在門口。

  魯思溫站在原地,猶豫地盯著手中的血瓶,他知道霍金斯不會拒絕他,也知道只要他開口,他隨時可以永遠保有這個血奴,但也正因如此,他實在不願意那麼輕率開口要求這件事。

  反正你遲早會用到。

  但不是現在。

  還不是。

  他將血瓶收進口袋裡,離開了空屋。

  艾弗‧麥肯金再次回到了那座墓園,儘管他很清楚這裡已經沒有任何需要他憑弔的人。

  他唯一需要憑弔的是他自己,那個一年前的自己。

  一年前,他來此憑弔一個他從未有機會捕獲的罪犯,而他當時並不知道,那個罪犯早已不再長眠於地底,如今他竟有些懷念起當時的自己,那時他對此一無所知,對於即將發生與曾經發生的那些事也毫無概念。

  他記得一年前,他就是在此再度邂逅哈斯特的,他當時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這個有點傻氣的年輕人特別在意,如今他已得悉一切,明白所有事都早已注定,卻反倒感到有些悵然,若他還能對於那些事情感到困惑,那或許是幸福的吧。

  他走過當年遇見哈斯特的那座古墓,那時他差一點就要在裡頭摔死,是哈斯特救了他,現在他已得知當初他在裡頭聽見的東西是什麼,若是在一年前,他肯定會對此震驚不已,但如今他已不再為這些潛伏在地底的生物感到奇怪,這是個瘋狂的世界,處於眾多時空的其中一個,他過去一直篤信的事實並不真正屬於現實,有時他會想,或許這個世界已經被某人修改了無數次,而居於其中的人們從來就不曾真正活在現實之中,想到這裡,他便會突然對過去所發生的事油然生出一股無力感,但儘管如此,日子也總是得過下去,這一年來,他試著抓住一些讓自己能全心投入的事物,盡量不去想這些事的背後到底有無意義,也盡量別去想自己在這世上的存在有多麼地微不足道。

  在這段期間,他唯一聊以慰藉的是哈斯特,儘管他已經整整一年沒有再見到他了,但他們約定好,一年後的今日會再見面,這是他無趣的人生中少數值得期待的事,雖然他可以想像得到,等到他見到哈斯特以後,他們之間的對話會多麼枯燥且缺乏契合性,但只要試著去想像兩人見面會是件令人愉快的事,那就能讓他稍微好過一點。

  他站在古墓旁等待,現在這個時間已經有些遲了,他不禁擔憂起哈斯特是否根本不會出現,但儘管如此,他仍會繼續等待,畢竟在他的生命中,已經沒有太多值得等待的事物。

  他低頭將自己的西裝袖口微微掀開,在他的手背上隱約地長著一些銀色的鱗紋,有些部分已經開始角質化,變得像是魚鱗般的東西,他曾經試著想將它摳下來,但那東西和他的皮膚密不可分,只要稍微剝開就會令他疼痛難耐,最後他只得放棄對抗,任憑它在自己身上蔓延。

  他知道自己就快要變成另一種東西了,但那是因為他原本就該是那樣的東西,他即將成為他本該屬於的那種生物,而他並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準備好接受這一切。

  哈斯特離開時曾告訴過他,終有一天人類的外表會從他身上永遠消失,他是擁有印斯茅斯血緣的人,而所有的印斯茅斯人最終都會回歸大海,永遠活下去。

  那時他問過哈斯特,為什麼會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哈斯特當時只是笑了笑,用手輕輕拂過他貼在枕上的髮絲,告訴他,因為他曾在未來和他相遇,而當時的他並不是現在這樣子。

  哈斯特說,他之所以會在這裡,是為了找回那個在未來和他相遇的人,而那個人無疑就是他。

  那時他不是很清楚哈斯特是什麼意思,但當晚,他作了一個夢,夢中的他像是位處在一個沒有重力的空間,那裏很寬廣,沒有陽光,但卻很明亮,在那裡他彷彿沒有形體,可以自由飛到任何地方,他不斷探索,想尋找這地方的盡頭,最後他遇見了一個人,那個人蜷曲在一個遙遠且冰冷的地方,像是沉睡著,但不知怎地,他知道那人並未沉睡。

  他和那個沉睡者之間彷彿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牆,他無法上前窺見那個人的模樣,事實上,他不怎麼確定那真是個人,因為那人的身軀顯然極度龐大,並且還長著許多觸足和肉瘤。

  某個尖銳的聲音深深刺入了他的耳膜,他直覺地摀住耳朵,然後發現他根本沒有耳朵。

  他只是一道意志,一道能夠前往任何地方的意志。

  那尖銳的聲音很明顯是沉睡者所發出來的,不知怎地,他就是知道這件事,那聲音不懷好意地在他腦中尖聲嘲笑,令他深感不悅,於是他伸出一雙不存在的手,將那東西逮住,並驅趕出自己的腦內。

  一瞬間,那聲音嘎然而止,像是被嚇住似地,但下一刻又蔓生出更強烈的惡意,直刺進他的意識之中。

  他再度將那揮趕出去,不讓那股惡意入侵。

  你是誰?那充滿惡意的聲音逼問道。

  他不打算回答,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能夠擺脫我的意志?

  他回頭想往來時路走去,但沉睡者不願意放棄。

  你不是人類對吧?為什麼你會在這裡?為什麼地球上會有像你這樣的生物?那聲音說。

  有那麼一刻,他頓住了,但他不打算被那東西再次抓住,於是轉身離去。

  我會找到你!我絕對會找到你!身後的那個生物從沉睡中醒了過來,瘋狂尖叫著,儘管他沒有回頭,但他的意識卻感覺得到那東西正在擴展,想伸向他所在的地方。

  他不想被那東西找到。

  即使他不是人類,他也還不想現在就回到那個地方去。

  於是他逃走了。

  他從夢中醒來,看見枕邊的那人正沉沉睡著,而自己的手被握在對方的手中,即使是在睡夢中,那人也從未將手放開。

  在那一刻,他突然懂了。

  他輕輕將對方的手拉過來吻了一下,而對方也在此時醒了過來。

  他望入那雙初醒的綠色眼眸,低聲說道:「你果然找到我了。」

  然後他看見對方笑了起來。

  因為那場夢,他知道曾經在某個地方和這個人相遇,只是那個地方不屬於這個世界,甚至不屬於他所身處的這個時空。

  他們注定相遇,所以他才會在第一次見到哈斯特時,就如此在意他。

  後來他得知了許多事,而這只是其中一件罷了。

  他站在墓旁回憶著這一切,甚至沒注意到某個正朝他走來的腳步聲。

  「艾弗。」一個他等待已久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他轉過頭去,只見那個有著金色鬈髮的年輕男子正站在草坪上,全身籠罩在樹間透出的陽光中。

  曾是無貌之神的萊恩‧哈斯特微笑著朝他走來,他知道這次哈斯特是來帶他走的,一旦哈斯特像以往那樣挽住他的手,他就會隨之踏入另一個世界,而他只要一走進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你遲到了,萊恩。」他對哈斯特說道,但語氣中並無譴責之意。

  「抱歉,我順道去處理一件小事,沒想到會耽擱那麼久。」哈斯特歉然笑道,而幾乎就在他露出這種笑容的同時,麥肯金就已將方才的等待給忘了。

  「沒關係,我並沒有等很久。」麥肯金說。

  哈斯特一聽見他這麼說,便愉快地挽上他的胳臂。「那我們走吧。」

  對麥肯金來說,這句話宛若死刑一般,因為這意味著他再也不能回到人類世界了,但他的表情並沒太大變化,反而還顯得柔和了一些。

  「嗯。」他點頭回道。

  他原以為自己會對此感到抗拒,但意外地,他並沒有產生這種感覺。

  當時,哈斯特沒有立刻帶他走,而是給了他一年的時間考慮,是該就這麼以人類的身分死去,還是與他一道離開這個世界,哈斯特要他好好決定,但他當時並不認為需要這麼久的時間才能作出選擇,直到現在,他也仍這麼想。

  他選擇放棄人類的身分,和哈斯特一起到他應該去的地方。

  天知道他或許還對此感到有些期待。

  甚至是迫不及待。

第三十九章|夢之籠

  空屋之中,賽巴斯欽‧莫蘭在地板上醒來,身旁的蠟燭早已熄滅,儘管這讓周遭再度陷入黑暗之中,但只要想到燭火竟然沒燒毀整間屋子,就令他十足慶幸。

  他知道,自己的確是個幸運的人,過去他遭遇過許許多多危險,比這更糟的情況他也不是沒有經歷過,他爬起身來,撫了撫發疼的脖子,那怪物本可以直接掐死他,但牠卻沒有這麼做,他不確定這到底是因為牠故意放他一馬,還是牠當真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力道不夠,不過無論原因是哪個,對他來說都很幸運,因為他還活著,而他很確信他還不會那麼快死。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屋內,現在天還未亮,他很可能只昏迷了很短暫的一段時間,但他仍不能久留,現在那怪物和魯伯‧葛蘭都不在了,他不確定警方多久會來找他,但他確知一件事,那個將葛蘭救走的人並不是人類,既然如此,葛蘭獲救的事可能並不會太快被警方得知,這又是另一件對他來說相當幸運的事,他匆匆離開空屋,迅速地隱蔽入夜色之中。

  他必須立刻回到同伴身邊,他原本想藉由魯伯‧葛蘭來讓他的同伴活下去,但眼下這方法已經行不通了,現在他的同伴獨自一人,可能會遭遇到任何危險,他的同伴向來就不像他那麼好運,多年前在萊辛巴赫瀑布時是如此,如今也會是如此。

  但無論他多快回到同伴身邊,現在都已經來不及了,此時此刻,一個女人正站在倫敦某間旅館的房間裡,手中握著一把左輪手槍,槍口朝著那個躺在床上的病人。

  「我早該想到你還活著,莫里亞堤教授。」持槍的女人說道。

  「你說話的語氣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你是誰?」躺在旅館床上的莫里亞提說道,此時他全身裹在白色的床單裡,臉色蒼白而無血色,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我和你一樣,是個早該在那座瀑布下死去的人。」女人說道。

  「噢……」莫里亞堤輕輕笑了。「你是那位難纏的老朋友。」

  「我可不認為我是你的朋友,你為什麼還活著?我明明親眼看見你掉下去的。」

  「就像你到現在也還活著一樣,我們都是因為有人不希望我們永遠離去,才會在這裡。」

  「那麼,那個不希望你離去的人是誰?」女人冷冷地望著他。「誰會希望你這樣一個惡棍活在世上?」

  莫里亞堤抬眼望向她,彷彿聽見了一個無足痛癢的問題。「這個問題,或許你不該問我,反而該問你自己才是。」

  「敢情你認為那個人是我?這未免也太可笑了,我巴不得能永遠將你葬送在萊辛巴赫瀑布下,還有你的同黨也是。」

  「你永遠不會希望我真正死去,福爾摩斯,」莫里亞堤那雙灰色的眼平靜地望著她。「因為我就是你,我是你創造出的──鏡像的另一半,我的一切都是對應你而生的,殺死我,也就等於是殺死你自己。」

  「你到底在說什麼?莫里亞堤,難不成你瘋了嗎?」

  「若我瘋了,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能夠彰顯你的優秀了,這是你最害怕的事,你自己不也曾說過嗎?平靜的倫敦多麼無趣!你打從心底希望能有個前所未有的邪惡勢力出現在這世上,不是嗎?所以你形塑了我,欺騙你那位可憐的朋友,要他相信你真的在那座瀑布的絕崖邊與我決鬥,並且雙雙墜入了深淵,但打從一開始,去那座瀑布的人就只有你一個人,你唯一需要對付的人是你自己,難道你忘了嗎?」

  女子灰色的眼中閃現了一絲猶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莫里亞堤伸出手,輕輕握住女子手中的槍口,將它抵向自己蒼白的前額。「你很清楚,這世上不會有足以與你的聰明匹敵的犯罪,所以你決定自己放手去做,於是有了我,我們就像傑克爾與海德,我負責去創造你想要的犯罪,而你則負責去破解它,奇怪的是,世人卻沒有察覺這一點,我們都是靠頭腦吃飯的人,為什麼我們要以野蠻的方式作為最後的決鬥呢?你我的死有那麼多的疑點,這世上竟沒有任何人感到可疑,你瞧,這不正是世人之所以愚昧無知的證明嗎?他們至今還以為你我是不同的兩個人,以為我是一個和你全然沒有關係的罪犯,就連你的那位朋友,也沒有意識到你內心的黑暗,他們根本就不了解,譴責我就等於是譴責你,因為我是你的一部分,你永遠無法否定我的存在,因為那就等於是抹殺你自己。」

  「我不需要聽你這番胡扯!」女子叫道。

  「如果你辦得到,就儘管開槍吧,」莫里亞堤的唇角扯出一道虛弱的笑容。「我不知道你現在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很顯然地,這並不是屬於你的軀體,如果你殺了我,那你就再也無法回復到原本的模樣了,難道你覺得這樣也沒關係嗎?」

  「如果你真是我所形塑出來的,那麼我們應該擁有共同的靈魂,也共享著相同的軀體,」女子冷靜地看著他。「沒有道理你仍在這裡,而我卻得待在一個女人的軀體中。」

  「我現在的外表,是我的朋友所賦予我的,很顯然地,他比你的那位朋友盡責。」

  「我們現在所談的可不是捏泥娃娃,你現在的模樣甚至比以前還年輕,我可不認為莫蘭他辦得到那種事。」

  「他一個人當然辦不到,但若有諸神幫助他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女子冷笑:「我認識的你可從來就不會扯這種怪力亂神之事。」

  「那麼你可以自己親眼見證。」莫里亞堤同樣笑了。

  突然間,數道肉足從床單下伸了出來,緊緊纏住女子的四肢和身軀,女子反射性地想靠手槍回擊,但手腕被觸足猛力纏住,她呻吟一聲,手中的槍便掉落在地毯上,她想掙脫,但卻一個重心不穩摔在床上,莫里亞堤立刻伸手抓住她的頭髮,將她按在床上。

  「莫蘭他到底做了什麼?」女子尖聲叫道:「為什麼你的身體會變成這樣……這些觸足到底──」

  「我沒有太多時間了,福爾摩斯,」莫里亞堤嘆息道,床單下的他幾近全裸,但肉色的身軀上卻沒有一個部分看來像是屬於人類的肢體。「莫蘭他為了我,想再殺死魯伯‧葛蘭,但我並不冀望他能辦到這件事……我之所以能回來,只是運氣而已,我從來就不奢望同樣的幸運能再發生一次。」

  女子掙扎著,濃密的黑髮披散在白色的床單上。「那麼你到底想怎麼做?你想殺了我嗎?」

  「就和那個時候一樣,塵歸塵,土歸土,」莫里亞堤靜靜地凝視著她。「我們有我們該去的地方,你有義務讓你的朋友繼續相信你是他心目中的人類救星,而我也有義務讓莫蘭永遠以為我是他最忠實的朋友。」

  「唯一需要死去的人只有你!莫里亞堤!」女子叫道:「你的存在是這社會的毒瘤!將你徹底從這世上消滅是我的──」

  「是你這一生中最大的意義,」莫里亞堤緊緊抓著她,像是擁抱一個情人般。「當我不在了,你的生命就只是為了其他人而活,從來不是為了你自己,你是個可憐人,福爾摩斯,因為你就連死亡都不被允許。」

  她睜著那雙灰色的眼睛瞪視著他,在他那雙同樣澄澈的灰色眼眸中,有著某種與她相同的本質,在那一刻,她幾乎就要接受她所看見的事物。

  「福爾摩斯!」一聲大喊傳來,緊接著是一聲槍響,血花飛濺,染紅了女子的臉頰和衣服,但那並不是她的血,她沒有放過這機會,往右一滾便掙脫了幾道觸足,她聽見莫里亞堤的呻吟聲,但也很清楚他仍未倒下。

  莫里亞堤低頭看了看胸口的血跡,那裏已被打穿了一個洞,他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向房門口,一個蓄鬍男子正站在那兒,手中握著一把左輪手槍,有那麼一刻,他看來與賽巴斯欽‧莫蘭極為相像,但他並不是,從來就不是。

  「福爾摩斯!快趴下!我要宰了這怪物!」蓄鬍男子叫道。

  然後莫里亞堤笑了。

  一道觸足迅速地纏住床邊女子的腳踝,將她拉了回去,女子幾乎來不及反抗,便再度回到莫里亞堤的掌控,莫里亞堤緊抓著她,從床上起身,逐步往身後的窗戶靠近。

  「快放開她!」蓄鬍男子大叫。「你想做什麼!」

  「很遺憾,華生,」莫里亞堤低聲說道:「這回我來不及留信給你了。」

  一陣玻璃碎裂聲響起,旅館的窗戶被猛力撞破,一個不再是人類的龐然巨物擁抱著一個不再是她自己的女子,從窗邊直直墜落。

  華生大喊著衝向窗邊,卻什麼也來不及抓住。

  一個男子在街道上奔跑著,往旅館方向奔去,他希望他這次能來得及,也希望當年在萊辛巴赫瀑布上那回事不會再度重演。

  他只希望他的朋友沒有再度離他而去。

  在市中心一間醫院中,一個金髮的年輕男子正躺在病床上,而他的訪客仍待在房裡,像一道黑霧般飄向窗邊。

  「哈斯特,你認為夏綠蒂夫人要找的人真的還在那間旅館裡嗎?」那名訪客問道。

  「難道你認為她的推理錯了嗎?」

  「不,我倒不這麼想……應該這麼說,我不認為那是重點,我覺得那個人之所以還待在那間旅館裡……或者是沒待在那間旅館裡,都只是因為她希望事情如此發展罷了。」訪客倚在窗邊,微微笑道。「正因為她希望如此,事情才會發生。」

  「你不會想說這一切都是那位夫人主謀的吧?」

  「我當然沒這麼想,不過我認為這一切背後肯定有個主謀,而我們……全都是棋子,我們每個人都身在其中,卻毫不自覺。」

  「那麼你認為那個人是誰呢,歐洛克?」哈斯特的語氣有些意興闌珊。

  歐洛克沒有回答,反而轉身望向窗外的夜景。

  「這整個世界做得還真像哪。」歐洛克低聲說道。

  「什麼?」

  歐洛克轉過身來,臉上仍是淡淡的笑容。「這不是真正的世界,對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哈斯特說。

  「雖然很模糊……不過我仍有一點微薄的印象,在這個世界、這個時代裡,我們不應該還在這裡,以現在這個面貌生活著,這個世界經歷了很大的轉變,有很多事是應該或不應該發生的,但那些事在這裡卻完全沒有被提到過。」

  「什麼樣的事?」哈斯特問。

  「例如戰爭,」歐洛克的眼中閃著鮮紅的光芒。「還有那些故事,我總覺得,在某個地方,某個……時間點,我已經死了,徹徹底底地死了,我從來就沒有擁有過我現在所擁有的事物,難道你從不曾有這種感覺嗎?」

  「沒有。」哈斯特嘆了口氣:「歐洛克,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這個世界打從一開始就是假的吧?哈斯特,我要你親口告訴我真相。」

  「為什麼你覺得我該知道你口中所謂的真相?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我說不定也和你一樣,只是某人的棋子啊。」

  「不對,」歐洛克微微搖頭。「你是棋子,但你也同時握有某些真相,你是我們之中最接近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空的人,你肯定知道些什麼。」

  哈斯特閉上眼睛,像個冥想者。「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這個世界是為了什麼而生的,如果有人創造了這一切,他為什麼要將我們從原本的生命中帶來這裡?這個人為什麼不惜竄改我們真正的過去,也要讓這一切發生?」

  哈斯特緩緩睜開眼睛。「根本就沒有所謂真正的過去,歐洛克,對你來說或許有,但對其他人來說,那些全都是捏造的,而且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是這樣了。」

  「你是說,那個人捏造了我們?」

  「不對,我們的創造者另有其人,」哈斯特抬起那雙在昏黃光線中顯得十分明亮的綠眼。「在原來的世界裡,我們根本不會相遇,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屬於不同的創造者,但現在這個世界有意讓我們彼此相遇,所以我們的過去才會遭到竄改,整個世界也被設計成能夠讓這一切上演的舞台。」

  「我們活在一個虛構的世界裡。」歐洛克低聲說道,語氣聽不出是否為問句。

  「我們原本就是虛構的,這些事情在真正的世界裡從來就沒有發生過。」哈斯特輕舒了口氣:「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那,再告訴我一件事,」歐洛克趨近床邊,將手掌按在病床上。「我在原來的世界裡過得幸福嗎?」

  哈斯特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你被殺了,這就是我所知道的。」

  歐洛克輕快地起身。「那很好,既然聽你這麼說,今後我就可以毫無罣礙地在這兒過日子了。」

  他從床邊溜開,像是一陣黑色的風,不一會兒就消失在病房中。

  哈斯特又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像是在歇息。

  一道白影自床尾的牆上隱隱浮現,注視著床上的哈斯特。

  「我想,有些事情需要導正,」那白影說。「讓這一切變得破綻百出,我很抱歉。」

  「你打算收手了,我看得出來。」哈斯特說。

  那白影淡淡笑了。「你能幫我嗎?」

  「我能不幫嗎?我在你的故事裡,我想我沒什麼選擇。」

  白影沉默了一會兒。「以前……有人對我這麼說過,如果籠中鳥的想法是主人所賦予的,那麼儘管牠身在籠中,還是能感到快樂……你認同這說法嗎,哈斯特?」

  「我不認為我是活在籠中的鳥兒,何況我的主人也不是你。」

  「你這麼說也對,」白影嘆了口氣。「我實在覺得好累,你們打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但我卻想永遠把你們留在這個世界裡……這樣是不對的,但我卻沒辦法放你們走……這個世界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歪斜了,你能幫我把它導正嗎?讓故事……回到它原本該有的樣子……」

  哈斯特抬起眼。「你希望我怎麼做?」

  「你知道該怎麼做,」白影慢慢在幽暗中消退。「畢竟有些鳥兒永遠沒辦法被關在一個籠子裡。」

  很快地,病房中又回歸無聲,哈斯特望向窗外,在夜色之中,彷彿有隻青色的鳥兒飛過天際,但他很清楚,那只是某種幻覺而已,是這世界躲藏在陰影之中的最後一縷鬼魂,而在陰影之外,就只是無邊無際的空白,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好吧,你要我導正,那我就導正。」哈斯特在幽暗中低聲說道。

  畢竟修改一個時空這件事,他過去早已做了無數次。

第四十章|終曲與序曲

  他從一連串惡夢中醒來,在黑暗的幽室中,他感覺到貼著床褥的背部早已大汗淋漓,浸濕了他的衣服,而他肩上的傷口彷彿又在隱隱作痛。

  醫生告訴過他,他很快便可以出院,而他也認同這點,這些個月以來,他從重傷中穩定地逐步恢復,他還年輕,身體也夠強壯,儘管這傷很可能會在他往後的人生中帶來部分後遺症,但他一直都認為這不會為他的未來造成多大影響。

  直到今晚。

  那場夢幾乎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戰場,回到了他受到重擊的那一刻,那時他認為自己很可能會死,而現在也一樣。

  他不敢伸手觸碰肩上包紮起來的傷口,因為他覺得那道傷很可能又裂開了,而且這一次永遠不會癒合,他會死於感染和組織壞死,就像他在戰場上所看過的那些屍體……腐爛、充滿惡臭、上頭還爬滿了蛆。

  老天!那只不過是個夢!夢不會傷害你!只要你醒來,一切就沒事了!沒錯,只要醒來……

  但他真的醒來了嗎?

  他在幽暗中環顧四周,這裡仍是他所待的醫院,除了藥水味之外別無其他,如果他還在夢裡,這一切或許不會那麼平淡無奇,沒錯……夢裡的那些傢伙巴不得馬上跳出來將他拖回去吃個精光,他們不會等那麼久,不會讓他安全無虞超過兩分鐘以上。

  他閉上眼睛,回想剛才的夢境,唯一能對抗惡夢的方式,就是說服自己夢中所發生的一切並沒有那麼可怕,但當他醒來的那一刻,便已忘了剛才夢中的大部分事物,他驚魂未甫,卻記不起自己為何所懼。

  他只隱約記得,夢中的他似乎失去了某種非常重要的事物,那令他幾乎哭了出來,但一回到現實之中,那股悲痛卻又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所失去的似乎是個朋友,但也似乎是個情人,他只記得夢中的自己極不願失去那個人,但他現在卻一點兒也想不起那個人的樣貌,也想不起那個人為何對自己如此重要。

  如果他做得到,他或許會將這場夢帶給他的感覺寫下來,打從戰前,他就向來喜歡寫作,只是這喜好在後來便被其他的興趣所分散了,有很長一陣子,他迷上了打獵,越危險的獵物越能令他興奮,他曾和一夥人潛入深林,狩獵一隻難纏的老虎,那次的成功令他如癡如醉,但當然,他現在受了這樣的傷,這輩子他大概很難再有機會從事那樣的活動了,不過,他也並不真正懷念那段時期就是了。

  他突然想再重拾筆桿,想寫下些什麼,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過這種念頭了,畢竟他從來也就沒有真正完成過什麼作品,他憑什麼認為現在的他能寫出些什麼?但他就是有這種感覺,他必須寫下些什麼,記下些什麼,儘管他並不確定自己該寫什麼。

  他翻了個身,意識到肩上的傷並沒有他想像中那樣痛,沒錯……一切都只是心理作用,就像醫生說的,他已經幾乎痊癒了,再過不久他就可以出院,像正常人一樣過日子,雖然如今的他舉目無親,但也因為在戰時受的這場傷,政府給了他一筆還算優渥的榮退金,他暫時還不需要擔心錢的問題,沒錯……暫時……

  他想著這些事,不知不覺地再度睡去,這回他睡得極其安穩,一夜無夢。

  第二天,醫生替他將包紮解開,他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又過了幾天,他便順利出院,自此徹底地忘了那場惡夢。

  他在城裡的旅館住下,用那筆榮退金過了一段逍遙日子,但很快地那筆錢便花得差不多了,加上旅館的花費也越來越吃重,他開始認真考慮在城裡租間較便宜的住處,並另外找個工作,某天下午,他在慣常去的酒館裡考慮這些事時,突然有隻手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轉過頭來,只見一個他在戰前便認識的朋友正站在他身後,事實上,這朋友跟他也算不上熟,只不過是曾在一起共事過罷了,但在這時能遇到認識的面孔,還是令他很高興,於是他們便坐在一塊兒小酌起來。

  他告訴這位朋友,他正在尋找合適的住處,而這位朋友便介紹給他另一個同樣在尋找住處的友人,於是他們相約找個時間碰面,去見那位未來可能將會成為他室友的人。

  在見過那位新朋友之後,他的朋友這麼說:「他那個人哪,大概認為『人類最該研究的對象是人類』吧。」

  聽到這話,他不解地眨了眨眼。「這話什麼意思?」

  他的朋友笑了起來。「我只是在想,要是你們真成了室友,你八成也會成為他的研究對象。」

  「他這人有點意思,我倒不怎麼擔心他研究我,我只覺得你先前對他的評語太誇張了,他看起來不像那麼危險的人,在我看來,他跟一般熱中研究的醫學生沒什麼兩樣。」

  他的朋友似乎覺得這番話很有趣,但只是客氣地抿著嘴笑著。「這個嘛,等到你真正認識他後再評斷也不遲……對了,我還約了人見面,大概只能送你到這兒了,你自個兒可以搭車回去吧?」

  「沒問題,你忙你的吧,不過,你說約了人,該不會是你的……」他沒再說下去,只是露出有些曖昧的微笑。

  這時,他的朋友臉紅了。「哎,沒錯,就像你想的那樣,我們已經一年沒見面了,我不想讓對方久等。」

  他笑了起來:「那你就快去吧,下次見面時再跟我說說她的事吧,改天什麼時候再聚聚?」

  他的朋友想了想:「我還沒辦法決定,下次再說吧,總會有機會的。」

  「說得也是,那改天見了。」

  「改天見。」他的朋友笑著回道,接著便轉身往反方向走去。

  他望著友人的背影,搖頭笑了笑,隨後攔了輛車,往旅館方向歸返。

  總會有機會的。他想,他知道自己喜歡這個朋友,儘管他過去對他並不太熟,但自從在酒館重聚後,他便莫名地對他產生了好感,尤其他還幫了他一個大忙,讓他有機會找到新住所,他想著下次還要找機會約這位朋友出來聚聚,也認為這在不久後便能成真。

  但他卻不知道他再也沒機會見到這位朋友了。

  這時,方才與他道別的那位朋友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向他一年前與某人約定的地點。

  他知道他不會再遇到剛才那位友人了,或該這麼說,他從來就不是剛剛那個人的友人,他們過去從未謀面,只是因為他有必要推動某件事,所以當時才會在那間酒館裡叫住他。

  推動,是的,有些事就是必須被推動,遵照這世界創造者的意願而行走。

  在剛才那位朋友的記憶中,他擁有另一個名字,以及另一個身分,在那個身分裡,他曾是一位過去和他共事過的人,但事實上,那樣的事從未發生,從未在真正的世界裡發生。

  「我們活在一個虛構的世界裡。」他想起歐洛克所說過的這句話,當時,歐洛克問他,他在原本的世界裡是否過得幸福。

  他不確定活在這個世界對歐洛克而言是否幸福,但他知道,他現在的確很幸福。

  儘管他不能確定他現在的感受是不是也屬於這個世界意志的一部分。

  但那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為他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

  他走向那座墓園,陽光和煦地照在他身上,將他的一頭金髮映出柔和的蜜糖色。

  那個一年前和他約定好的人,如今正站在當年他們相逢的地方,那是一座爬滿了藤蔓的古老墳墓,位於一棵粗壯的老樹下,他知道那人肯定正在那裏等候,這一次,他要帶那人去一個屬於他們的地方,那裏沒有任何人類能踏足,屬於一個古老的國度,在那裏有許多與他們相似的同伴,以及眾神。

  那地方有著許多名字,過去她曾出現在古希臘人的理想國藍圖中,後來,有人將她稱之為「拉葉」。

  他走進墓園,在他記憶中那棵老樹下毫不意外地看見那人的身影,他想他自己一定不自覺笑了,因為他看見對方的臉上也柔和地牽動起來。

  「艾弗。」他輕喚那人的名字,並朝之走去。

  「你遲到了,萊恩。」那個始終等待著的男人說道。

  「抱歉,我順道去處理一件小事,沒想到會耽擱那麼久。」他說,有些歉然。

  那男人搖了搖頭,臉上並無慍色。「沒關係,我並沒有等很久。」

  他笑了起來,並像從前那樣挽上對方的胳臂。「那我們走吧。」

  「嗯。」男人回道,那聲音幾乎就像微風一般輕柔。

  他們像一對老友那樣挽著手離開了墓園,往他們的世界走去。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