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特先生的煩惱|小說全集

2021 年 10 月 9 日

維特先生的煩惱

In The Morning|早晨(1280x1024)
  

第一章|維特先生大意失荊州

  今天是萊納斯‧維特升為海軍上將的日子,但他並不如他預期中來得喜悅,相反地,他甚至感到有一些憂鬱,不過他並未讓這種心情表露出來,畢竟,在他的軍人生涯中,其實也已習慣喜怒不形於色。

  他所擔心的是,他的朋友──博學多聞的傑克爾博士,從上個月起就開始熱中於某種謎樣的實驗,當然,他所認識的傑克爾博士,總是一天到晚在從事著各種各樣的實驗,不過也由於最後老是以失敗或博士的三分鐘熱度收場,所以他總認為對這位朋友的好學實際上是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但這次卻大大不同。

  原因是在昨晚,傑克爾博士興奮地衝到他家,宣佈此次的實驗大大成功,這原本也沒有什麼可擔憂的地方,但造成維特先生不安的則是,傑克爾博士死都不肯透露他作的到底是什麼實驗,甚至還特別聲明此事只有維特先生一個人知道,千萬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尤其那位向來外表冷漠但實際上卻頗為好事的厄塔森律師(他同時也是傑克爾博士的老友)更是萬萬不可得知。

  總而言之,傑克爾博士神秘兮兮地告訴維特先生,第二天可以來他的實驗室見識見識他的實驗成果,還要他作好心理準備,可不要被嚇著了。

  「如果你是對那位老拉尼恩醫生這麼說的話,那十分合理,但別忘了我可不是拉尼恩醫生。」維特先生當時是這麼回答的。

  本著身為軍人的自信與膽識,維特先生認為並不需要對傑克爾博士的研究懷抱任何恐懼,但在他前往傑克爾家的此刻,他的心中仍不免浮上一抹擔憂,他擔心他的這位好友會因為過度著迷於研究而對自身造成傷害,舉例來說,傑克爾博士很有可能在研發出一種新的化學藥劑後,連動物實驗都不作就自行飲下,或是為了取得某種實驗材料而與店家發生衝突,以他對傑克爾博士的了解,這些都是博士很可能會幹的事。

  「拜託……至少在我到之前千萬別作出傻事啊……」

  很快地,維特先生已被管家普爾引至了大廳,而傑克爾博士也笑容滿面地走了出來。

  「很抱歉沒能參加你今天的升職大典,因為我實在太醉心於我最近的研究了,本想前去道賀的,沒想到一不注意就忘了時間。」傑克爾說道,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來他確實十分抱歉。

  「沒關係,比起典禮,我更在意你的實驗,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研究?你沒有因為研究而作出傷害自己的事來吧?」

  「噯,你真是跟厄塔森越來越像了,老是擔心東擔心西的,」傑克爾嘟嚷道。「早知如此,我就不會跟你說了。」

  維特聞言板起臉來:「那麼,你是要趕一位大老遠前來赴約的朋友離開了?」

  「呃、別這麼說嘛……維特,我剛剛只是說笑罷了。」

  維特看著緊張的傑克爾博士,不禁覺得好笑起來,但他的表情依舊漠然,他很清楚博士非常想要有人能看看他的實驗成果,如果他就這麼打道回府,傑克爾將會十分失落。

  「好吧,我就看看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維特先生淡淡說道。

  傑克爾博士聞言精神一振。「那麼,請隨我來吧。」

  「就在這兒。」傑克爾博士指著桌上的幾瓶液體與粉末。

  「我看不出這些東西有什麼值得驚奇之處。」

  傑克爾博士眼神一亮。「值得驚奇的不在於這些東西本身,而是它們在經過混合與調配後,將會成為一種前所未有的藥物,使得喝下它們的人產生一種相當驚人的變化!」

  維特先生將視線由桌上的物品移向傑克爾博士。「你喝了它們?」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博士理所當然地說道。

  「博士,你不會沒作動物實驗吧?」維特的眼神轉為懷疑的目光。

  「當……當然有啦!你以為我是那種會不顧風險隨便拿自己作實驗的人嗎!」傑克爾博士雖然嘴上這麼說,眼神卻完全沒對上維特先生。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我就當作你確實有這麼做吧。」維特先生說道,心裡想的卻是該怎麼讓眼前這傢伙永久遠離任何有化學藥劑的地方。

  「總……總之那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東西如何發揮它的神效,難道你一點都不想知道嗎?」

  「我比較想知道你的身體是不是應該先讓拉尼恩醫生診斷一下。」

  「維特,我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見維特仍然一臉懷疑,傑克爾也不禁有些生氣起來:「好吧,那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量杯,動作俐落地調配了藥劑,不一會兒,他就完成了作業,藥劑在他的調配下變成了一種清涼的綠色,看來頗適合在夏日飲用。

  「等等!」在傑克爾正要飲下藥劑時,維特喝止了他。「我的朋友,你不會真要喝那東西吧?」

  「親愛的維特,我已經實驗過了,這東西對健康並不會有任何危害。」

  「不,我還是不放心,傑克爾,我想你應該將那東西交給我,我不希望你作出傻事。」

  「維特,」傑克爾正色道。「你身為軍人的膽識到哪裡去了,居然對區區一劑毫無危害的藥劑如此恐懼,我今天才知道在知識的領域上,你探索未知事物的能力竟不如一個從未拿過刀槍的科學家!」

  雖然維特先生並不想承認,但這話卻實實在在地激惱了他。「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個膽小鬼,你只敢面對肉體之軀的敵人,卻不敢探究知識的奧秘!你甚至不像我敢於喝下這藥劑!」言罷傑克爾立刻灌下手中的綠色液體。

  「你給我慢著!」維特立刻一個箭步上前搶下那藥,而那藥劑僅餘下了一半。「我可不能忽視你剛才的那句話,傑克爾,你竟敢這樣侮辱我!」

  「哼……如果你要證明自己不是我說的那樣,就把那餘下的藥劑喝完啊!如果你真有那膽識的話。」

  「這……」

  「你不敢對吧。」

  維特望了那藥劑一眼,隨後便一飲而盡。

  「這樣你還有什麼意見嗎,傑克爾博士?」維特將空瓶還給了傑克爾,而後者一臉愣然,維特此時才突然感到這一切真是荒謬且幼稚。「對不起,我想我還是太意氣用事了……」

  「我真是太感動了,維特,你做出了超越自己的事,你甚至願意以自己的身體來共享我的實驗成果,我真是、真是……」

  「怎麼了,傑克爾?」

  「不……沒事,只是藥效開始產生作用了……」

  維特聞言心頭一驚。「等……慢著,喝下那藥會怎麼樣?你還沒告訴我──」

  「等一下……你就會知道了。」

  「什──」話聲未落,維特便感到有一股錐心之痛自體內傳來,他一手扶住一旁的扶手椅,緊接著感到全身都像是要溶化似的噁心,在他還沒來得及掌握自己的身體發生什麼事前,他就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昏了過去。

  「第一次喝的話,會比較難受一點。」

  在他昏倒前,有個聲音如此說道。


  

第二章|凡帕海盜團兵敗如山倒

  水手辛巴達看著那個嬌小的身影一一將路易吉‧凡帕的手下撂倒,起先他還不以為意,但直到他魁梧的朋友路易吉‧凡帕也敗倒在那陌生人的劍技下時,他這才驚覺事態的嚴重性。

  「還有誰想來挑戰的?」那小伙子叫道,聲音稚嫩有如女人。

  不,那的確是個女人。

  水手辛巴達揉了揉眼睛,想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那男裝下的嬌小身軀確實屬於女人。

  一個女人竟能打敗鼎鼎大名的海盜路易吉‧凡帕,這怎麼可能?

  「你是下一個嗎,帥哥?」不知何時那女子的劍鋒已抵到了水手辛巴達的眼前,而辛巴達這才發現面前的這個女人除了右眼戴著黑色的眼罩外,其實十分美豔。

  如果這女人手中沒有拿著劍,他肯定會情不自禁吻上她緋紅的雙唇。

  「小姐,我的朋友們與妳素昧平生,妳何必將他們傷成這個樣子呢?」他微笑說道。

  「我看他們不順眼,就這麼簡單。」

  「對我也是嗎?」

  「當然。」話聲未落,女子便一個箭步上前,劍鋒筆直刺去,卻只刺落了水手辛巴達的帽子,而帽子的主人已不在原處。

  「可以請教芳名嗎,小姐?」水手辛巴達的聲音順著刀身滑了過來,而刀鋒正抵著女子的粉頸。

  「哼,想不到你還滿有本事的嘛。」

  「妳傷了我那麼多朋友,難道妳以為我不會動怒嗎?」

  女子笑了笑:「哼,動怒?」她伸手摘下帽子,一頭褐色的長髮便披散而下,站在她身後的水手辛巴達甚至可以聞到一股髮香。「我不認為你真的會動怒。」

  水手辛巴達微微地笑了笑,沒有發出聲音,這女人確實了解她本身的魅力,並且也存心要以那股魅力逼他就範。

  他放下了手中的大刀,而幾乎就在同時,女子的劍鋒又再度朝他殺來,他對這一劍沒有絲毫大意,那甚至是他預料中的一擊,他揮刀抵開了劍身,但對方的力道竟大得令他有些吃驚,這女子無疑是個長年熟習於劍技的高手,但那力道畢竟是出於一個女子之手,對付一些年輕小伙子固然能夠得勝,但對他可不然,他反手一擊,劍柄就滑出了女子的手心,而在女子還來不及反應前,他便已伸手摟住了她的腰身,並往她的朱唇深情一吻。

  這時,所有負傷倒地的男人們,都在同一時刻在心中發出了一聲遭到忽視的悲鳴。

  「萊納斯‧維特?那不是男人的名字嗎?」水手辛巴達如此問道,一手並撫過褐髮女子纖細的腰際。

  「真要說的話,那是這身衣服原主的名字。」女子抽了口菸,慵懶地笑道。

  「坦白說,我沒有想到妳竟會是處女。」

  女子大笑起來:「你想說的是我看起來像妓女吧!」

  「不……妳有種很難形容的氣質,我一開始就不認為妳是妓女,妓女不會有那樣的劍技,」他抬起眼來。「事實上,我真的很想知道妳是誰。」

  女子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回視著他。「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的。」

  「跟這個叫萊納斯‧維特的人有關嗎?」

  「就算你去找他也是徒勞,從他那兒你不會得到任何你想知道的,」女子下了床,在赤裸的雙足上套進靴子。「他不過是個無辜的可憐蟲罷了。」

  「妳要走了?」水手辛巴達望著她優美的背部。

  「今晚我十分愉快,水手辛巴達,也許你感到遺憾,但對我來說,這不過是一場遊戲,一場我平日從未敢幹過的遊戲,而我相當盡興。」

  「別叫我那個名字,我親愛的女士,倘若日後有機會再得見妳一面,我希望妳能叫我愛德蒙。」

  女子嫣然一笑:「那是你的本名嗎?跟你真不搭。」她將手指伸進水手濃密的黑色長髮裡,溫柔地在他鬢邊留下一吻。

  隨後女子便穿回原先的那一套男裝,將秀髮藏在寬大的帽子底下,靈巧地從船艙門閃了出去。

  「你竟然沒將她留下來?」事後,他的友人路易吉‧凡帕以一種非常不可置信的口吻對他如此說道,他雖深知自己已墜入情網,卻不願將她強留下來,只能暗自期許未來有一天能在這個國家再與她見上一面。

  他隨著凡帕旅行已久,從未想過自己竟還有墜入情網的一天,畢竟在他的年少時代曾歷經一次情傷,多年後又遭遇了喪妻之痛,他原以為自己已不再會為情所動,然而,這位神秘的女性卻輕易地勾起了他的好奇。

  她究竟是誰?為什麼會擁有如此卓越的劍技?又怎麼會穿著男裝而非長裙?從她的談吐中他感覺她必然出身高貴,但她又怎會如此輕易地獻身於他──倘若她當真是位名門淑女的話。

  尤其在他看見她黑色眼罩下的右眼時,他的疑問更是淹沒了他的腦袋。

  她的右眼有一道久遠的疤痕,看來像是刀傷,而在她的身上也有著不少疤痕,如果她是男人,他無疑地會認為他必然是一位上過戰場的軍人,但她卻是女人,一個弱女子身上怎會有著這些傷疤?他實在怎麼想也不明白。

  水手辛巴達站在甲板上,迎著怡人的海風,望著遠處的一群海鷗,然後開口道:「凡帕。」

  「什麼事?」

  「我想暫時留在這個國家。」

  凡帕看了他一眼,像是絲毫不驚訝他會作出這樣的決定。「為了你的玫瑰嗎?」

  「是的。」水手辛巴達如此回道,視線仍然停留在那群海鷗上。

  「美麗的花總是多刺。」凡帕說道,也將目光移向了遠處。

  「我想姑且一試。」

  「站在朋友的立場,我應該祝福你,但不知為何,我卻不太想這麼做。」

  「沒關係,凡帕,你頭上的傷還未痊癒,我並不怪你。」

  萊納斯‧維特先生對傑克爾博士的發明十分憤怒,但他的憤怒有一部份也是針對自己,畢竟他實在不應貿然喝下那該死的藥劑。

  維特先生現在坐在傑克爾博士的實驗室裡,而在他的對面則是年輕的海德先生,他實在不頂喜歡海德先生這人,只因他那捉狹且幸災樂禍的態度十分引人生厭。

  「注意看著了,維特。」海德先生笑道,隨後拿起剛剛調製好的藥劑便一飲而下,不一會兒,海德先生就消失了,出現在維特先生眼前的正是傑克爾博士。

  「如果你將這一招展露給拉尼恩醫生看,他肯定會嚇到發病。」維特先生冷冷說道,從他的表情中看不出絲毫的驚奇。

  「怎麼?你沒嚇著?」傑克爾博士看來有些失望。

  「如果我從不曾與你一樣喝下那藥劑,我或許會對此相當驚訝,但在我遭遇過『那種事情』後,我想已經沒有什麼事能使我感到吃驚了。」

  「我必須向你道歉,維特,上次的藥劑調配出了點問題……所以才會招致如此令人難以想像的後果。」

  「你不是說綠色溶液是正常的調配結果嗎?」

  「不,上次的是黃綠色,其實正常應該是淡綠色才對。」傑克爾博士正色道,但維特先生只是一臉不悅地瞪著他。「這……你也知道,我並不是色彩學方面的專家……」

  「算了,反正最後能變回來就好了,博士,我必須要警告你,下次別再搞這些莫名其妙的實驗!」

  傑克爾博士抱著量杯,一臉可憐兮兮的神情,但維特先生一點都不想同情他,因為他可沒忘記因為博士的實驗害他做出了多可怕的事,也沒忘記稍早海德在路上找到他時那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情。

  「對了……維特,你還沒告訴我當你『變成那樣』後,你上哪兒去啦?」

  維特先生沒回答,只是瞪了他一眼。

  「唔……抱歉,如果你不想說的話就算了……」

  沒理會傑克爾的抱歉,維特先生匆匆地自博士家告辭,他現在已經明白傑克爾博士的研究到底是在研究些什麼,那是一種能讓人輕易轉換人格的藥劑,而傑克爾博士將他衍生出的那個新人格命名為「海德」,並十分自得其樂,雖然維特先生認為海德先生並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但目前看來,海德先生的存在似乎也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維特先生所喝下的那藥劑,是調配出錯所產生的物質,作用在他與傑克爾的身上出現了可怕的後果,而當傑克爾發現到藥劑出錯時,便匆匆忙忙地出去找了正確的材料,當他回來時,昏倒的維特先生卻已不見蹤影。

  維特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在他因為錯誤的藥效而變化的期間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事。

  如果他能的話,他真想永遠將那個自稱愛德蒙的男人從他的記憶中驅逐出去。


  

第三章|水手辛巴達化名伯爵

  「那位救了我一命的大恩人,就是基度山伯爵!」

  維特先生手中一斜,險些就將杯中酒潑灑出去,這個月是第幾次聽見有人如此談論「基度山伯爵」這個名字了?而且還剛好都是些被海盜俘去隨後奇蹟被救的故事。

  不,重複性如此之高的故事,難道大家聽了都不會有絲毫疑問嗎?維特先生心中如此想著,這聽起來,簡直就像是最近有個叫基度山的傢伙到處拯救受難的紈絝子弟,而且還越聽越像是基度山跟那些四處亂抓人的海盜有掛勾一樣,每次都是伯爵三言兩語就解救了差點成為海盜刀下魂的年輕貴族,而就維特先生對這些貴族青年的認識,其實他們要是被海盜抓去說不定還會對這個社會帶來不少良好的助益。

  「這個月是第幾次聽到這個基度山伯爵的傳聞了?」一個聲音從牆邊傳來,維特先生轉頭一看,這才看見年輕的格雷先生正靠在牆邊,一臉不滿地啜飲著杯中的酒。

  維特先生對於有人抱持與他一樣的意見感到有些欣慰,於是他走了過去。「那麼,你見過這個叫基度山的人嗎?」

  格雷先生慵懶地抬起眼來:「誰見過這個基度山啊?我只在乎跟我自己有關的事!」

  當他說話時,維特先生感到有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傳進了他的鼻子,於是他隨便應和了兩句便逃離了原地。

  格雷先生是個比女人還要自戀的男人,維特先生在心中默默地作下了這個結論。

  維特先生走出大廳外,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獨酌一番,沒想到卻差些撞上來人。

  「噢,抱歉。」

  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卻又一時令人難以憶起在何處聽過,維特先生抬起眼來,正想回應「抱歉」一詞時,卻一時愣住了。

  水手辛巴達正佇立在他的面前。

  「辛巴……」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時,他才發現自己差點說了一個最不該被說出的名字。

  對方似乎也怔住了。「先生,你……」

  「抱歉。」沒等對方說完,維特便匆匆走了出去。

  「不,請等一下。」

  待維特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對方無禮地抓住了自己的手。「先生,你這是?」

  「我的名字是基度山伯爵,也許初次見面就這麼問有些唐突……但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面?」

  維特先生將手抽開,企圖掩飾內心的慌亂。「不,我從未見過你。」

  「但你剛才說了個名字……」水手辛巴達──不,基度山伯爵相信自己絕沒聽漏剛才那一句。

  「是我認錯人了,抱歉,我還有要事,必須先──」

  伯爵盯著他的臉,他當然沒有忽略維特先生那覆於右眼上的黑色眼罩,那奇妙地與他印象中的某個形象吻合,只是他還不至於昏頭到將眼前這人與他記憶中的那人當成同一人。「請問你的名字,閣下?」

  「維特,萊納斯‧維特。」話一出口,維特便後悔了。

  「你就是維特先生?」伯爵的眼睛一亮。

  「……是的。」

  「你是否認識一位……」話聲未落,大廳便傳來欣喜的呼喚聲。

  「基度山伯爵,你真的依約前來了,我真是太高興了!」說話的不知是哪個年輕貴族,總之維特先生也沒興致知道,他滿腦子只想著該如何離開現場。

  「那麼,我先告辭了,很高興認識你,基度山伯爵。」

  「維特先──」

  在伯爵還未來得及說出任何挽留的話語前,維特先生便離開了。

  維特先生作夢都想不到水手辛巴達竟然追著「她」追到了這裡,但使維特先生多少比較寬心的是,水手辛巴達再怎麼樣都絕不可能找到「她」,因為這個「她」實際上就是維特先生自己。

  因為傑克爾博士的瘋狂實驗,以及維特先生(在他事後想來十分後悔)的一時昏頭,使他在喝下那藥劑後,不但喚醒了他人格中最瘋狂的一面,甚至改變了他的性別,他變成了一個行徑極端荒唐的女子,將他這輩子絕不可能做的事全在一天內就做完了。

  而這當中最瘋狂的一樁,就是他──不,「她」竟與那個自稱水手辛巴達的海盜發生了一夜姻緣。

  維特先生很清楚,「她」不過是逢場作戲,「她」這麼做完全是出於好玩,因為在「她」的心態中沒有任何羞恥心可言,但他沒有想到,水手辛巴達竟始終沒有忘情於「她」,甚至化名為基度山(天曉得他去哪兒弄了個伯爵的頭銜)追到了這裡。

  基於身為軍人的職責,以及無論如何都想抹除這件醜事的心態,維特先生認為他應該揭發基度山伯爵實際上是與海盜們廝混的一員,並將其繩之以法,但令維特先生沮喪的是,基度山伯爵並不是一位假冒的貴族,他確實擁有他的土地,而那是一座已證實的確存在的小島,伯爵的經歷也華麗地令人咋舌,不但與多國高官領袖們擁有良好交情,甚至還有皇帝親自饋贈的禮物,他並不如維特先生原先所想是個海盜,而是確實擁有身份地位的人。

  維特先生這才想起,事實上水手辛巴達從未自稱是海盜,對於那些海盜們他從頭到尾都只稱其為「我的朋友」。

  也許他只是一個不怎麼挑交友對象的古怪貴族罷了,誰曉得這些外國人腦子裡在想什麼?貴族加上外國人根本是雙重古怪的象徵,跟另一個宇宙的生物沒兩樣。

  令維特先生感到遺憾的是,他越追查下去,就發現越難動得了這個基度山伯爵,雖然維特先生很清楚基度山伯爵不可能會知道那個「她」其實是「他」,但仍然有一絲不安遲遲未能從維特先生的心中抹去。

  他拿起僕人剛剛端來的茶,舉到唇邊時,卻突然感到一股噁心,茶的氣味令他有種作嘔的感覺,他連忙放下茶杯,卻還是在寫字桌旁乾嘔了一會兒。

  維特先生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狀況感到極為不解,他喚來僕人,問清楚今天的茶是否有任何問題,但僕人也是一臉不解地表示沒有,維特先生向來不是個會刁難僕役們的主人,於是也就算了,只叫僕人將茶端出去,他暫時沒有想喝的念頭。


  

第四章|厄塔森律師勃然大怒

  「維特,你認識這個叫海德的人嗎?」厄塔森站在壁爐邊,雖然他似乎極力想要壓抑,但維特先生看得出他面有慍色。

  「見過幾次,」這是實話。「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只因這個人做了非常令人震怒的事,我原先想將這事永遠逐出我的腦海,但我發現,以我身為一個人的尊嚴,我無法就這麼算了。」

  維特先生聽到這話也不由得擔憂起來。「他做了什麼事?」他可沒忘記海德先生與傑克爾博士實則是同一人的這個秘密。

  厄塔森原想開口,卻又嚴肅地緊閉雙唇。「不,維特,我不確定是否應該告訴你,只因這……這實在太難以啟齒了。」

  維特先生考慮了一會兒。「好吧,厄塔森,如果你認為真的不該說,那就別說吧,我不會過問的。」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正當維特先生打算起身告別時,厄塔森開口了:「不,我想我還是說出來會比較好,我需要找人吐露這件事,這樣憋著我心裡實在難受。」

  「那就說吧。」維特先生又坐回了扶手椅中。

  「但你得先保證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為這事關我的名譽。」

  「我以身為軍人的尊嚴保證,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好,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事情是這樣的,你應該也知道我實在不頂喜歡傑克爾那個新朋友海德,我總覺得他會為傑克爾帶來不良的影響。」

  維特先生點點頭,不過他很清楚,傑克爾的不良影響實際上來自他自己。

  「而就在前天晚上,我的預感果然成真了,海德那無恥的傢伙……原諒我這麼形容他,只因他實在是太令人可憎了……他來了我這兒,說希望我待他如待我的朋友傑克爾一樣,他知道我向來對他有些意見,所以希望能得到我的友誼,他一開始看起來是那麼誠懇,於是我也錯認了他而答應了,豈知……你知道後來他做了什麼事嗎?」

  維特搖搖頭。

  厄塔森嘆了口氣,彷彿是連說出口都覺得厭惡。「……當時,我就坐在你現在所坐的這張椅子上,而海德他……」他走到維特先生面前約莫兩三步遙之處。「他就站在這兒,然後朝我……假設你是當時的我──走了過來,而他的手就放在我的椅子扶手上。」

  維特先生覺得這是一個有點兒奇怪的畫面,因為厄塔森現在離他只有幾公分之遠,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厄塔森的呼吸,但他仍然鎮定以對。「然後呢?」

  厄塔森律師突然直起身來向後退去,最後轉身背對著維特先生。「這是一件十足齷齪的事,維特先生,我懇求當你日後若再見到那人渣……海德先生,你絕對要將那人移送法辦,並處以絞刑!」

  厄塔森律師的語氣正因憤怒而顫抖,而維特先生也注意到了他的雙手正緊握成拳,他可以想像若是海德現在人就在此處,厄塔森很有可能會立刻將他碎屍萬段。

  「厄塔森,他到底做了什麼?」

  厄塔森緩緩地轉過頭來,維持可以看見在他臉上同時交織著憤怒與羞辱。「他吻了我。」

  「什麼?」

  厄塔森以一種冷到不能再冷的低語重複道:「他吻了我,維特,海德那下三濫的變態對我那麼做,當下我雖然揍了他一拳並叫他滾回去,但至今我仍然認為,一拳是不夠的。」

  維特先生呆坐在原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天哪,厄塔森,我很遺憾你居然遇到這種事……」

  「那是我平生最大的羞辱,維特,你知道被一個男人所吻有多麼可怕嗎!」

  「我了解……呃,我是說,我能想像。」

  「我恨不能現在就將他大卸八塊,維特,我一生見識過不少事,但我從來沒受過這種羞辱!」

  「厄塔森,冷靜點,別忘了這個國家是禁止私刑的。」

  「我明白,但是,如果我再見到那傢伙,我恐怕會控制不住自己,也許我會殺了他也說不定。」

  「不會有那種事的,厄塔森,我向你保證你不會再見到他。」

  厄塔森突然有些愣然地看著他。「你保證?」

  「呃……我的意思是,我跟海德也算是有點交情,我想我可以說服他離開這裡,永不再出現在你面前。」

  「謝謝你,維特,如果可以這麼做,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那麼,我也該告辭了,厄塔森,我答應你,絕不會將這件事說出去。」

  他們握手,目光中並交換了一種彼此信賴的友情。

  「博士說不見任何客人。」管家普爾的態度如鋼鐵般堅硬。

  「普爾,請再去通報一次,我非要見他一面不可。」

  「博士的意思很清楚了,維特先生,您還是請回吧。」

  「那麼,請你這樣告訴博士,就說厄塔森律師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如果這樣他還是不為所動,那麼我便立刻離開,日後也不會再來打擾。」

  普爾終於顯露猶豫的神色,而他身為管家的長年經驗與直覺促使他做出了當機立斷的決定:「那麼,請您在此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普爾又再次回到維特先生的視線範圍。「維特先生,請跟我來。」

  很快地,維特先生便站在傑克爾博士的實驗室裡了。

  「我注意到你一邊臉頰腫了,傑克爾。」

  「其實已經消腫不少……只是看不出來罷了。」傑克爾博士悲苦地說道。

  維特先生朝坐在窗邊的博士挪近了一步。「我從厄塔森那兒聽說了,傑克爾,你為什麼……」他謹慎地壓低了音量:「為什麼要吻厄塔森呢?」

  傑克爾突然發出一聲近似歇斯底里的悲鳴。「不──!別那樣指控我!那是海德幹的,不是我!」

  「你我都很清楚,海德實際上就是你。」

  「不!我不承認!別說了!別說了……」傑克爾絕望地將臉埋入手心。

  維特嘆了口氣。「無論如何,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證,海德從今以後不會再出現這世上,你也別做那些荒謬的實驗了,你應該多出去走走。」

  傑克爾突然抬起頭來,直直地望著他:「不,維特,你不明白,我已經沒有辦法控制海德了!」

  「你說什麼?」

  「都是那天的藥造成的……就是那天你我都飲下的那劑藥!那次之後當我再變為海德時,一切的感覺就變了……起先我不以為意,我以為過幾天就會恢復,但我錯了,一切不但沒有恢復……反而還更變本加厲!海德變得越來越奇怪了!而那變化也直接感染到平日的我身上,原本海德與我等於是共用一個軀體的兩個人,但最近不再是那樣了……我感覺海德與我之間的分野越來越模糊……就連現在我以傑克爾的模樣與你對話時,我都感覺海德的意識隨時會跳出來……在你看來是我一個人坐在這兒與你交談,但實際上你面對的是兩個人……維特,你懂嗎?」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傑克爾,」維特先生言簡意賅地說道。「在我看來你正常得很,除了臉腫了點之外。」

  「不對!你根本沒弄清狀況!」傑克爾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那模樣看來實在有點滑稽。「那天你我都飲下的那劑藥帶來了非常可怕的後遺症!這原本不該發生的,如果調配沒有出錯的話,根本不會有這種事!天哪……天哪!我做了可怕的事……我現在已經不知道哪個才是我了,我的心裡既有海德也有我自己,即使現在我是傑克爾的樣子,但我卻仍忍不住想去做海德希望的事……」

  「後遺症?」維特先生向來只聽重點。「慢著,傑克爾,那藥會帶來什麼後遺症?」

  「那次……你我不是都變成女人了嗎……」傑克爾疲憊地說道。「事後我對一些動物做了實驗,證實那藥的效果是保持越久越難完全恢復過來,雖然我很快地就變回了原來的模樣,但很不幸的,有一些副作用仍然產生在我身上……」

  「是什麼樣的副作用?」向來自持的維特先生這時也忍不住緊張起來,他可沒有忘記自己變成女人的時間遠比傑克爾久上許多。

  傑克爾無助地望著他:「我變得對女人沒有絲毫興趣了,維特,我必須要很慚愧地坦承,當我變成海德時,我會去那些聲色場所尋歡作樂,但自那之後,海德不再樂於親近女色了,他變得……變得很奇怪,他轉而尋找一些……男人,而這似乎對他還不夠,最令我難以置信的是……他居然找上厄塔森,還對他──天哪!維特,我該怎麼辦才好?」

  維特先生很想冷冷地回他一句「這是你自找的」,但他不能也無法置身事外,因為他同樣也跟傑克爾一樣喝過那藥劑。「難道你沒有解決這作用的解藥嗎?」

  「沒有,我試過,但一點辦法也沒有。」

  維特先生盡可能耐下心來:「這是在變成海德之後才會發生的事吧,那麼,你只要不去變成海德不就沒有問題了嗎?」

  傑克爾博士聽到這話後,臉色突然變得很苦澀。

  「你不會還想變成海德吧,博士?」

  「我覺得你沒有聽懂我的話,維特。」他頹然地坐回窗邊的椅子。「當然,我絕不會想再變成海德,一點都不想,我已經玩夠也受夠了,但現在的問題就是,就算我變回傑克爾的樣子,就算……我不會想如海德一樣去街上尋找男妓,但卻有一件事我仍然抹除不掉,而那就是令我現在如此痛苦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

  「維特,你也曾經變成那樣,那麼你應該能夠理解,當你變成另一個人時,你所想的與你所做的事並不是憑空出現的念頭所驅使,而是──那是你自己平日偶然想過卻從未打算真正幹出的事情,那是因為理智所控而不敢去做的事!所以……所以你還不懂嗎?海德為什麼會對厄塔森那麼做!就是因為他平常根本不敢……」

  傑克爾扭頭轉向窗外,沒有再說下去。

  維特讓沉默消化他所聽見的這番話,等到消化完畢才開口:「傑克爾,我以為你一向討厭厄塔森。」

  「……他有時很多管閒事,但他是個好人。」

  「恕我直言,我認為你跟厄塔森不會有結果的。」

  維特先生聽到博士哽咽了一下。「我知道。」

  「而且我想必須勸告你,最好別讓海德再出現,因為我相信厄塔森會很樂意當街將他大卸八塊。」

  博士無聲地點了點頭。

  「傑克爾,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他盡量將語氣顯得輕描淡寫:「在你做的動物實驗當中,有沒有性別徹底變不回來的。」

  博士想了一下:「有。」

  「那麼,最長超過多久就會變不回來?」

  「……兩三天左右。」

  維特先生在心中倒抽了一口氣,他定定地望著傑克爾博士,雖然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卻沒開口,而博士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並很快地便了解維特先生所想的是什麼。

  「維特,我想起來了,那次你不是有一整天都……」

  「別說了,傑克爾,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

  維特先生很確定自己的外表完全變回了原來的樣子,也確定自己沒像可憐(雖然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的傑克爾博士一樣,突然在心態上完全傾向女性那一邊。

  但天曉得他是不是「真的」完全恢復了?即便是立刻喝下解藥的傑克爾博士,都已經產生這麼嚴重的後遺症了,那他豈不是很有可能會發生更可怕的事?

  目前為止,他並不覺得自己有產生任何異狀,但他始終有種感覺,這說不定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想說服自己或許那藥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副作用,或許只是因為傑克爾博士用藥過度才會如此,但他當然不可能因為這些單方面的猜測就徹底寬心。

  這天,維特先生前去一所大學拜訪,他的朋友在該處擔任解剖學的講解,而本著一種莫名的直覺,他覺得他應該去會會這位久未謀面的朋友。

  當天的解剖學講授令維特先生印象甚為深刻,而在此之後維特先生立刻迫不及待地前去找他的這位老友。

  「維特!是你,好久不見了!」見到維特先生時,這位講師顯得十分驚喜。

  「是的,真是很久不見了,法蘭肯斯坦。」維特先生熱切地與法蘭肯斯坦博士握手。「對了,對於你剛才在講堂上所說的……我很有興趣,尤其是那具解剖的大體,真是十分令我驚奇……」

  博士靦腆地笑了笑。「對於能親自解剖並近距離觀察到這樣的大體,我也感到很榮幸,畢竟平日沒有什麼機會能觀察到這種特例。」

  「是的……我想也是,你說那具大體是……它的性別……」

  「它是『中性』的,解剖學上極少有這樣的例子,我看到它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正因如此,我想今天的講授我表現的並不是很好。」

  「沒有這回事,法蘭肯斯坦,你表現的非常卓越!但我好奇的是,所謂的『中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人不是非男即女嗎?怎麼會有這樣的一種狀態出現呢?」

  「會造成一個人同時具有兩性的構造……恐怕最主要還是先天的原因,胎兒在母體內時受到某種影響,或許是藥物,也或許是疾病──甚至更多原因,總之,在醫學上這可以說是一種畸形,大多數的畸形兒在出生後便會夭折,但有些卻得以存活,而不幸的是……在胎內形成的畸形將會伴隨他們一輩子。」

  「那麼……容我這麼問,有沒有可能因為後天的某種因素,而造成人在性別上的錯亂呢?心理上……甚至肉體上?」

  法蘭肯斯坦博士搖頭笑了笑:「目前還沒有任何可知的因素會造成這種狀態,心理上的話,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我傾向認為那只是受了某些不良影響所致,應該是可以修正過來的,但肉體上……我想那就很困難了,男女的身體構造畢竟存在著不少差異,人不可能在一夕之間就換掉所有器官,並且還能存活的吧?」

  維特先生還想再詢問一些事,但他發現他很難開始談他真正擔心的事,因為他也不是那麼清楚他想問的是什麼。

  他只是感到有一絲不安,傑克爾博士的異狀,以及那具中性的大體,點亮了他心頭的某種警訊。

  「要來杯茶嗎,維特?」

  「不了,我最近聞到茶的味道會不舒服。」

  法蘭肯斯坦眨了眨眼。「不舒服?」

  「我會想吐。」

  「這就奇了,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喝茶的不是嗎?」法蘭肯斯坦說道,並啜了口茶。

  「只能說我最近突然對茶反感了……不好意思,請不要讓那味道飄過來,我可以將窗子打開嗎?」

  「嗯,請自便。」法蘭肯斯坦看著維特先生面色鐵青地走過去將窗子打開,並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不禁好奇了起來。「維特,你只有對茶會這樣嗎?」

  「……還有一些特定的食物,當中有些還是我過去甚為喜愛的。」

  「真奇怪,我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你給醫生看過嗎?」

  維特先生搖搖頭,並再度露出難受的神情,因為風向似乎改了。「沒有,我只是偶爾會這樣。」

  博士露出擔憂的神色。「維特,也許你認為這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我還算了解這方面的一些知識,我知道許多嚴重的疾病在一開始顯露的症狀其實都極其細微,而我從未聽說過有人跟你一樣有這種狀況,我認為你應該去給醫生看看。」

  「你的提議我會考慮,抱歉,我想我應該告辭了。」維特輕咳了一下,結果反而差點嘔吐出來。

  「我看得出來,你是該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法蘭肯斯坦憐憫地說道。

  「對了……法蘭肯斯坦,其實我從剛剛就想問了,你身後的那東西是什麼?」他望向博士身後那個以白布覆蓋住的東西。

  「呃……這是我最近進行中的研究,抱歉沒先跟你說……這其實是一部份的動物軀體……」他訕訕地笑道。

  這傢伙居然在屍體旁邊喝茶?維特先生心想,他一點都不了解這些科學狂熱者腦子到底在想什麼,但更令他不解的是,為什麼他總是會認識這些奇怪份子?

  他辭別了法蘭肯斯坦博士,並思考著是否真的該去找個醫生看看,他之所以不這麼做,就是因為他恐懼他的身體萬一真的產生了異樣的變化,那麼醫生將會是第一個得知並將其公諸於世的人,那樣的話,他很有可能必須招認他曾服下那藥劑的事,甚至更進一步公開傑克爾博士的研究,最糟的是他說不定還得詳述他服下藥劑後當天的行蹤,而那是他最不想觸及的一件事。

  他完全可以想像當事情變成那樣後,他跟傑克爾博士會有何下場,博士無疑會被厄塔森律師梟首示眾,而他恐怕逃不過軍法審判。

  他完全想不出有任何辦法,可以讓他一方面掌握自己的身體是否真的出了任何變化,又能夠讓他無須擔心被公開的可能,無論如何,如果他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那就無疑要讓第三人得知他所做的事,但他偏偏又苦無能夠信任的對象。

  畢竟,他所認識的科學家們,都是怪胎居多。


  

第五章|強納森‧哈克的日記

  基度山伯爵認為,要找到那神秘女子的關鍵就在萊納斯‧維特這個人身上,不只是因為,當他在詢問那女子的芳名時她用了這個男子名,也不只是因為她坦承自己身穿著的男裝屬於那個男人。

  不只因為這些。

  那個名叫萊納斯‧維特的人甚至知道他就是水手辛巴達,但在基度山伯爵的記憶裡,並沒有見過他的印象。

  會是那名女子告訴他的嗎?

  不對。

  他總覺得,那天對方見到他的神情,很明顯像是撞見一位認識的人,雖然很快地那表情就被壓抑了下去,但他可沒忽視掉。

  他更不可能忘記對方右眼上也同樣戴著那黑色眼罩。

  天底下要去哪兒找那麼巧的事?正巧一個右眼戴有眼罩的女子提起的某個男子也在同樣的位置覆有眼罩,正巧這男子也知道他的另一個身份,正巧……

  正巧長得與她也有些神似?

  伯爵搖搖頭,想甩開這念頭,不過仔細想想,維特先生看來似乎也與那女子年紀相仿……會是兄妹?姊弟?或……

  ……但為什麼他們都戴著眼罩呢?

  伯爵一向認為自己並不算是個太愚笨的人,但這不解的問題卻令他愈來愈覺得自己像個白癡,他相信萊納斯‧維特這個人與那神秘女子定然有某些關聯,但他卻無法說上來會是什麼樣的關聯。

  僕人阿里走了進來,而直到此時伯爵才想起今晚必須前去參加某位(根本沒有很熟的)朋友的生日宴會,初到這國家,他必須盡可能熟悉這裡的社交圈,儘管他實在非常希望能立刻去尋找那神秘女子,但他得先將路鋪好,無論如何,掌握住人脈對他之後想做的事絕無壞處,他必須耐心。

  維特先生相信他今晚前來赴宴,絕對是個錯誤的決定。

  他沒想到那位基度山伯爵竟然也會在場,維特先生很清楚,今晚的生日宴會其實是為他的表親哈克夫人所舉辦,所以他這個跟壽星還算交情不錯的親戚會受邀是很正常的,但基度山伯爵……他不是才到這個國家一兩個月而已嗎?天曉得哈克夫婦與他是怎麼認識的……伯爵的人脈已經廣到這種程度了嗎?

  他看著伯爵為哈克夫人送上賀禮,並紳士地親吻她的手,心中只是默默期盼這場宴會中所有人(包括伯爵)的注意力都能全程保持在哈克夫人身上──當然,她的確有這種本錢,她今晚看來明豔照人。

  但維特先生渺小的願望沒有被上帝聽見,伯爵似乎很快地便注意到他,維特先生相信伯爵是為了「她」而來,儘管「她」如今根本不存在,伯爵肯定會打算從他這兒探聽關於「她」的事,維特先生從未忘記伯爵初次聽見他說出姓名時的表情──諾亞在方舟上收到白鴿銜來橄欖葉的時候,八成也與那種表情相去不遠。

  伯爵一定會認定維特先生認識「她」,甚至知道「她」的行蹤,但維特先生根本不知道當伯爵這麼問他時,他該怎麼應付過去,維特先生自認從不是個善於編織謊言的人,尤其他根本不認為在面對基度山伯爵精明的目光時,他能編得了多少。

  正當維特先生認真考慮是否該提早(儘管這麼做很失禮)告辭時,哈克夫人卻解救了他,她有如希臘神話中的救命女神般輕靈閃入他與伯爵之間,並落落大方地與維特先生聊起天來,而由於他們談的都是親屬間的話題,外人很難介入,維特先生不禁鬆了一口氣。

  不過,現在就放心,實在太早了。

  維特先生很快便發現,哈克夫人面有愁容,而那不是一個在生日當天受到眾人祝福的壽星所該有的,不祥的預感頓時爬上了維特先生的心頭。

  「萊納斯,你我從小便很要好,有如親兄妹一般,除了你之外,我不知道還能向誰吐露這件事……雖然我還有一位能夠分享任何事的好友露西,但她最近要結婚了,我實在不想拿這些事來干擾她做一位新娘的心情,而這事又不能對強納森說……」

  「怎麼了?米娜,發生什麼事了嗎?」維特先生有些緊張地問道,就他印象所及,他這位美麗的表親一向十分獨立,精神上的強悍與男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樣一位女性竟也會遇到如此困擾的事,這令他相當驚訝。

  「將這拿去讀,你便會明白的。」哈克夫人拿出了一本小筆記本,悄悄地交給維特先生。」

  「這是……?」

  「強納森的日記。」

  「呃、米娜,這樣好嗎?這畢竟是妳先生的私人物品……」

  她望了望在大廳另一端與同事聊天的哈克先生。「沒關係,你翻到第四十五頁,看看裡頭寫了什麼。」

  維特先生順從地照做,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似乎從小就無法違抗這位表親的指令,當然,一部份的好奇心也驅使了他。

  他很快地瀏覽了一下,然後以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望向哈克夫人,又移向遠處的哈克先生,最後再次回到紙頁上。「這……米娜……這上面寫的是……」

  哈克夫人以訊雷不及掩耳且俐落萬分的動作收回了筆記,並面色凝重地回望維特先生:「是的,萊納斯,你能夠理解我是多麼震驚了嗎?」

  「……我完全能夠理解,這實在……實在太驚人了……」

  「萊納斯,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強納森發生了這種事……我這個作妻子的該怎麼面對他呢?我該如何保持我們的婚姻不被破壞?」哈克夫人似水的雙眼惶然地望著維特先生,從小到大,這是維特先生第一次見她如此,要是換作別的男人面對如此柔情的面容,當下肯定立刻把持不住,二話不說就會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但維特先生認識哈克夫人很久了,他知道這麼做的後果。

  「聽著,米娜,哈克先生的為人妳我都曉得,我相信他之所以做出這樣的事只是一時的……呃……迷失,從他的文字間感覺得出他自己也很不知所措,這種時候妳更要全心相信他,做他的心靈支柱,妳要相信自己對他有那個影響力,將他從那個罪惡的世界拉回來。」

  哈克夫人靜靜地聽著。「但……我做得到嗎?」

  「別去拆穿他,男人在這種時候被拆穿只會更加偏激,妳只要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觀望好情勢再決定……對了,他之後待妳有任何異狀嗎?」

  「沒有,他與平常沒有兩樣。」哈克夫人搖搖頭。

  「親愛的米娜,我很遺憾居然會有這種事……如果你需要找人將他毒打一頓,我很樂意幫忙。」

  哈克夫人疲倦地笑了笑:「真有那一天,我會記得通知你的。」

  維特先生站在陽台上吹著晚風,感覺有那麼一點疲憊。

  最近他好像不由自主地捲入了不少人的私事,而且還是些只要不小心洩露出去就可能會發生命案的事情。

  明明他自己的事都已經很讓他頭大了。

  「怎麼了?維特先生,一個人在這兒嘆氣。」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維特先生嚇了一跳,他連忙轉過頭去,卻看見一個他最不想看見的人正站在他身後,而陽台上只有他們兩人。

  「晚安,伯爵。」維特先生有點勉強地向來人打了招呼。「我沒有嘆氣,只是在深呼吸。」

  伯爵搖頭笑了笑:「不,感覺不像,有什麼事正令你困擾嗎?連今晚這樣的宴會都無法令你快活起來?」

  「只是些煩人的瑣事罷了,沒必要多提。」維特先生擠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

  「是私事?」

  「是的。」

  伯爵啜了一口杯中的酒,而維特先生則轉身將手肘靠在欄杆上,擺明想忽視對方,但伯爵卻站到了他身旁。

  「維特先生,事實上我一直有件事想問你。」

  維特先生沒聽清楚對方說了什麼,便回過頭來,這才驚覺到伯爵不知何時已站在他旁邊,而他立時與伯爵四目相接。

  「你是否認識一位女子,她有著一頭深褐色的頭髮,冷藍色的眼眸──」

  維特先生察覺到有股異樣的氣氛正瀰漫在他與伯爵之間,於是他立刻掉過頭去,並無禮地打斷對方。「不,我不認識有那樣的女子。」

  伯爵仍然端詳著他,這令他感到很不自在。「伯爵,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

  「不……只是我忽然覺得……」他再度搖頭,並露出一個自覺可笑的表情。「沒事,只是我想問你,你府上是否有姊妹呢?」

  「沒有,我只有一位兄長。」維特先生誠實地答道。

  「維特先生,你可能會認為我問這些問題很奇怪……但我實在是有我的苦衷,我就誠實告訴你吧,事實上,我曾邂逅一名令我印象十分深刻的女子,而很巧的是,她長得與你……」基度山伯爵考慮了一下適當的言詞。「……有些神似,所以我才會好奇她是否會是你的親戚。」

  「喔,是嗎……」維特先生喝了口酒,目光不斷地飄向別處。

  「不僅如此,她甚至提起過你的名字,維特先生。」

  「……或許正巧是同名同姓。」

  伯爵微微皺起眉頭。「她甚至在右眼上也戴著一個同你一樣的眼罩。」

  「我說過了,伯爵,」維特先生以同樣的表情回敬他。「我不認識有那樣的女子。」

  伯爵靜靜地看著他,維特先生知道那表情意味著什麼,那表示伯爵根本不相信他的話,但他除了否認外想不出更好的說詞。

  「不……莫非……」

  維特先生不解地看著他。

  「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伯爵的聲音中多了一份顫抖。「為什麼你會戴著她的眼罩……我全弄清了!」

  維特先生起先沒弄清他的意思,但下一刻他便明白了。「噢!天哪!你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以為我──」

  伯爵突然像是受了什麼重大打擊般,無力地垮在欄杆旁。「可憐的女士……我真後悔讓她離去……不……」

  維特先生望了一眼大廳,屋裡的人似乎還未察覺到他倆──未注意到伯爵的異狀,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走了過去:「伯爵?」

  「別靠近我,你這個兇手!」

  酒杯摔碎在陽台上的聲音驚動了屋內的所有人,他們紛紛往陽台上望去,看見的卻是一幕宛如中世紀繪畫的場面,伯爵的刀鋒只差那麼一些便會刺中維特先生,而維特先生早已站在刀身範圍外,手中亦按著佩劍。

  「萊納斯‧維特,與我決鬥吧。」伯爵冷冷說道,黑色的雙瞳中閃著憤怒的火焰。


  

第六章|以玫瑰的名字

  維特先生正處於一種騎虎難下的局面。

  當著現場眾人的面,他似乎無法也不能拒絕對方的挑戰,但他又百般不願與對方決鬥,只因這決鬥的理由實在荒謬至極。

  只是為了一朵根本不存在的玫瑰。

  但他能說出真相嗎?就算他能,他也決不想在這種眾目睽睽的局面下說,更何況對方信不信還是個大哉問。

  他注意到哈克夫人的目光了,老天,他會被她宰了。

  「收起你的刀,伯爵,別忘了今晚是一位甜蜜女士的生日。」維特先生冷靜地說道,但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內心有多麼地慌亂。

  伯爵瞇著眼盯著他,又很快地掃視了一眼屋內的人們,終於決定將武器收回刀鞘,而維特先生按在佩劍上的手也才放鬆下來。

  「抱歉,我失態了。」伯爵說道,但很明顯不是對維特先生說的,他走過去執起哈克夫人的手輕吻了一下。「非常抱歉,哈克夫人,我破壞了妳的宴會。」

  哈克夫人露出了一個大方的笑容:「沒關係,伯爵,我相信這之中必定有些誤會。」

  伯爵禮貌地笑了笑。「不,這之中並沒有誤會,哈克夫人,我與維特先生有些私事必須解決,但看在今晚不該破壞各位興致的份上,以及為了不使哈克夫人這樣的甜美女士受到驚嚇,我認為應該延到改日再說,而現在我想我應該告辭了,美麗的夫人,非常感謝妳的邀請。」他說罷轉向維特先生,並冷冷地告訴他:「萊納斯‧維特,我要向你挑戰,以玫瑰的名字!

  維特先生此時心情有如啞巴吃黃連,他感到喉頭一股乾澀,但他仍然說了出口:「是的,以玫瑰的名字。」

  伯爵穿上他的黑色大衣,像是隻大蝙蝠般的離開了。

  維特先生與伯爵訂下的決鬥日期是這個月的十九日,而天曉得維特先生有多不願這一天到來。

  一切只是為了那天殺的玫瑰。

  在維特先生的人生中,見識過幾次男士們為了某位女士而決鬥的場面,當時的他認為,女士們對這種決鬥肯定會感到十分光榮,但如今他突然發現他當時的看法真是大錯特錯。

  當自己也成為決鬥的理由時,那感覺一點都不好受。

  當然,維特先生的立場並不客觀,因為他不但同時是決鬥的理由,也身兼決鬥者一職。

  這真是荒謬。

  就連維特先生現在站在這裡練習劍技時,都沒辦法不覺得自己像個白癡。

  他沒有練習太久,因為他不知為何感到很快就累了,最近總是如此,他覺得自己似乎虛弱了一輪,而他完全不清楚原因。

  不過,就算排除體力的因素,他也不認為自己能繼續練習下去。

  畢竟,這是他有生以來所知最愚蠢的決鬥。

  很快地,十九日便到來了。

  令維特先生有些驚訝的是,當他到達決鬥地點時(那是位於一處樹林中的荒地),卻發現哈克夫婦居然也在場,而哈克夫人一見到維特先生,便立時走上前去。

  「萊納斯,放棄這場決鬥好嗎?我不想見到你或任何人受傷。」

  「不,米娜,妳不明白,」他抬頭望向站在另一頭的伯爵,以一種清晰的音量說道:「這是為了我的名譽不被莫須有的指控沾污。」

  「萊納斯……」哈克夫人還沒來得及阻止,維特先生便已朝伯爵走去。

  「哼,無恥之徒。」伯爵抽出一把相當富有東方風味的大刀,而那是維特先生早已十分熟悉的武器──在他初次與伯爵──水手辛巴達交手時,對方使用的就是這把武器。

  「伯爵,我沒有殺她。」他低聲說道。

  「你果然認識她……」伯爵緊蹙雙眉:「別再辯駁了!你這罪犯!」

  一擊突刺立刻朝維特先生的胸口襲來,維特先生朝後一閃,反手一擊便阻住了伯爵第二次的攻勢,但對方的力道卻大得令他吃驚。

  難道就算條件已經與當時不同,也一樣勝不了他嗎?

  這個念頭才閃過維特先生的腦海,自伯爵刀鋒上傳來的勁力便立時消失地無影無蹤,維特先生才想著該向前直擊,某段已刻印在反射神經上的記憶卻促使他立刻回身,當下,他便及時擋住了那自身後直殺而來的刀尖。

  「……你竟然料得到這一記?」

  維特先生露出吃力的笑容:「你以為我會上兩次當嗎?」

  伯爵還未來得及思考這話的含意時,維特先生便立即反攻,數記迅速的劍擊頓時令伯爵措手不及,只能勉強抵擋,不一會兒,伯爵便身處頹勢,而維特先生自是不會放過這大好時機,他乘隙閃進伯爵的罩門,反手一劃,劍尖便抵在伯爵頸間。

  「你輸了,伯爵。」維特先生說道,汗滴自他的鬢間滑落。

  「……真是意想不到的後果,沒錯,我輸了,」他望向維特先生:「動手吧。」

  維特先生的劍鋒此時輕微一震,但他並沒有下手。「……我並不想殺你。」

  伯爵望著他的眼神頓時轉為光火。「憐憫是最不需要施予給敗者的情感,萊納斯‧維特,你這只是在侮辱我!」

  維特先生陷入了兩難,一方面他當然樂於這輩子不用再見到基度山伯爵,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不該因為這麼愚蠢的決鬥而斷送伯爵的生命──他希望伯爵最好永遠離開他的生活範圍,但他不希望是以殺死對方達成他的目的。

  「快殺了我!萊納斯‧維特!」

  突然,一股極不舒服的感覺自維特先生的體內傳來,他感到他的腹部正在痙攣,很快地那股不適便轉為激烈的疼痛,維特先生倒抽了一口氣,頓時單膝跪地,只能勉強以劍身撐住地面,但他感覺自己很快便會支撐不住。

  伯爵見此也驚了一跳,維特先生明明沒受傷,此時看來卻像是個快死的人。「萊納斯‧維特?你……」

  維特先生沒有回答,因為下一刻他便倒了下去。

  「萊納斯!」哈克夫人的尖叫聲響起,而基度山伯爵卻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第七章|歐洛克醫師心懷不軌

  當維特先生醒來時,他看見的是哈克夫人的面容。

  「太好了,萊納斯,你終於醒了。」

  「……我昏睡了多久?」

  「不到一個小時,伯爵已經先行回去了。」

  「那決鬥……?」

  「結束了,伯爵說他並不知道你身體虛弱的事,他認為對病人出手相當可恥。」

  「……我生了什麼病?」

  哈克夫人聽見他這麼問,頓時露出有些訕然的笑容。「……萊納斯,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你怎麼了?」

  「快告訴我,米娜,該不會是……不會是什麼絕症吧?」

  「不,你沒有生病,你只是……只是有點虛弱,因為……」

  「因為什麼?」

  哈克夫人的臉突然轉為一種尷尬的緋紅。「這是醫師告訴我的……原本我以為他在開玩笑,但是……天哪,我要怎麼對你說這件事呢?這……這太瘋狂了……」

  「米娜,我懇請妳不要再拐彎抹角了,請直接告訴我,我怎麼了。」

  哈克夫人望著他:「好吧……萊納斯,首先請你放心,我請歐洛克醫師決不要將這事聲張出去──他是一位相當值得信賴的醫師,醫師說這事時我也沒讓強納森在場,所以你不需要擔心這事會洩露出去。」

  「所以,我是……」

  「你懷孕了,萊納斯。」

  維特先生盯著她一會兒,然後開口道:「妳剛剛說什麼?」

  「我說,」哈克夫人深吸了一口氣:「你懷孕了。」

  「米娜,這不是開玩笑的時機……」

  「我沒有開玩笑,萊納斯。」哈克夫人嚴肅地望著他。

  「但是,我是男人,妳應該知道男人是不可能懷孕的。」

  「我知道,這點常識我還有,但你懷孕了,這是事實,我不知道你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事實上醫師也不明白原因是什麼,但診斷結果就是如此,難道你要質疑醫學上的判斷嗎?」

  「我大可有理由質疑,因為妳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叫那位歐洛克醫師來見我,我要知道他為什麼扯這種漫天大謊。」

  哈克夫人站起身來,並揉了揉額頭。「萊納斯,我問你,最近你是不是覺得很容易疲累?」

  維特先生思考了一下:「沒錯。」

  「會想吐嗎?早上的時候,或是聞到一些食物氣味的時候?」

  「……沒錯,等等,妳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親愛的萊納斯,這些都是懷孕的常見徵狀,你們男人對這些不瞭解很正常,但我們女人可是打從一結婚後──甚至婚前就會不斷地被教導這些事,這對我們來說是常識,當一個女人產生這些徵狀時,我們很容易就會得出她已經懷孕的結論,而那通常也是正確的,很少有例外。」

  維特先生沉著臉。「但我是男人,米娜。」

  「所以這就是我要問你的,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身為男人的你會懷孕?這不可能沒有來由啊。」

  「我怎麼可能發生什麼……」話未說完,維特先生便怔住了。

  難道會是傑克爾博士的那藥劑……

  「怎麼了,萊納斯?你想起什麼了嗎?」

  「不……難道說……天哪──」

  接著,維特先生痛苦地將兩個月前不慎喝下那藥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哈克夫人,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將這事隱藏在心底,如今說了出口──尤其對方又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女性,這讓維特先生感到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哈克夫人始終靜靜聽著,當維特先生說完後,她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萊納斯,你沒有告訴我最重要的事。」

  「什麼?」

  「孩子的父親是誰?」

  維特先生突然像是被狠狠擊垮了一般,並露出痛苦的表情。「不,我絕不會說的。」

  「你一定得說,萊納斯,就算你曾經改變過性別,孩子也不會憑空出現,告訴我,到底是誰?」

  維特先生緊閉雙唇,表情苦澀地搖了搖頭。

  「是我見過的人嗎?」

  「我不想再說了,米娜,這些事已經足以將我定罪入獄,我說得夠多了。」

  哈克夫人靜靜地盯著他。「是我見過的人,對吧?」

  維特先生沒有回答。

  「是傑克爾博士?」

  「不是!米娜,不是他!」

  「那……是法蘭肯斯坦先生?」

  「夠了,請不要再猜下去了。」

  「……真的是法蘭肯斯坦先生?」

  「我要怎麼說呢!不是他,妳再猜下去也不會猜中的,何況妳知道這個要做什麼呢?難道要對方認這個……」他沒辦法再說下去。

  哈克夫人眨了眨眼。「當然,他是孩子的父親啊。」

  「不可能的,米娜,對方不可能會認的,這點我非常肯定。」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你連試都沒有試過啊。」

  「不然妳要我怎麼做?我是個男人,至少……外表是個男人,我讓對方知道這件事有什麼幫助嗎?難道妳要我跟他結婚?這根本不可能,聽著,這對妳們女人來說會是比較單純的事,但當事情發生在男人身上時,這一切就沒有那麼簡單了,一個男人能夠對一個女人負起責任,但對一個男人卻不行,因為那不是男人該扮演的角色,妳明白嗎?」

  哈克夫人望著他,露出一種憐惜的表情,像是面對一位親兄弟一般。「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會再去追究的,」她溫柔地握住維特先生的手。「但是,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會盡我的一切努力幫你的。」

  「謝謝妳,米娜,能聽到妳這麼說,對我而言就是莫大的安慰了。」

  敲門聲響起。

  「請進。」歐洛克醫師說道。

  強納森‧哈克走了進來,臉上是凝重的神情。

  「你好,我的朋友,自上回在外西凡尼亞之後,這是第二次見面了吧?」

  「我但願永不再見到你。」哈克先生恨恨地說道。

  歐洛克看來有些受傷,但很難說他是不是裝出來的。「我很遺憾你對我如此痛恨,哈克先生。」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歐洛克笑了笑:「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律師先生,你忘了你當時之所以前去外西凡尼亞,就是為了與我協調我將移居至此的事?」

  「你來到這個國家有什麼目的?」

  歐洛克有趣地望著他。「為了文明,親愛的強納森,對一個老人來說,漫長的歲月是很無趣的,任何新奇的東西我都很願意親眼見識見識。」

  「別那樣叫我!」哈克先生嫌惡地說道。「你接近米娜有什麼目的!難道你想對她下手嗎!」

  歐洛克抿著嘴笑道:「可以這麼說。」

  「你這傢伙!」哈克先生緊握著拳頭,但他知道出手的勝算。

  「就算你出手,我也不會傷你的,親愛的強納森,」他像是心靈感應般地說道,並咯咯笑了起來。「你不會忘了我們在外西凡尼亞時發生的事吧?」

  「給我住口!你這下流的東西!當時是你控制了我……那根本非我所願!」

  「為了你,我甚至將那三個女人驅逐出去,結果你如今卻視我如仇敵……強納森‧哈克,你該知道你欠我的人情不小吧。」

  「我沒有欠你任何人情!聽著!我絕不准你靠近我家──靠近米娜一步!不管你有什麼企圖,我都不會讓你得逞的!」說完他便走出診療室,並重重將門摔上。

  維特先生想要釐清這一切並冷靜下來,但卻發現根本做不到,儘管他看來相當冷靜沉穩(因為他已經忘了一個人在瘋狂的時候該做些什麼),但他的內心卻從未如此慌亂過;此時他正坐在庭園裡,手中捧著一本他根本沒心情看卻認為應該拿著的書,原本他認為獨自待在安靜的地方能夠使心靈平靜下來,但直到他身處此地時才發現鳥叫聲實在吵得令人心煩。

  他將手伸進懷中,仍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這裡面有個生命正成長著,起先他不曾注意,但如今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正一點一滴地改變,將他推向他從未想像過的境地,而這令他萬分恐懼。

  他實在不該違反上帝的安排去嘗試科學的未知,並做出敗壞道德的事,他曾以為短暫的享樂放縱完全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儘管那主要是在他成為「她」時的想法……但他也不否認「她」的確是他的一部份,是他隱藏在靈魂深處最不受道德束縛的那一部份。

  然而他錯了,因為那個曾經只是「她」一個生命過客的男人如今來到了這裡,而「她」在耽溺享樂中所不慎懷上的生命現在也確實存在著,這些爛攤子都變成必須由他來承擔,如今他已經知道,過錯既然造成就永遠不會被抹除。

  他不能告訴伯爵事實,因為告訴他也無濟於事,只會讓事情更糟,如今已經至少有兩人知道這件事,他不能冒險讓更多人知道。

  他必須殺掉這個不被祝福的生命。

  當這個念頭閃過維特先生的腦海時,他不禁皺了皺眉頭,過去在戰場上曾有不少人死在他的手上,但那些人往往都具備著反抗能力,而現在呢?對象只不過是個肉塊,還必須仰賴他才能生存,毫無反抗能力可言,要他殺掉一個尚未成形,而且脆弱至極的胎兒,實在是怎麼想都很卑劣。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自小便雙亡,他與他的兄弟都是被親戚所帶大的,儘管他自認童年過得並不悲慘,但他也很明白沒有雙親關愛的那種空虛,他只能稱呼照顧自己的人為叔叔或嬸嬸,永遠沒機會說出父親或母親的稱呼。

  維特先生搖搖頭,想將思緒從那些太多愁善感的回憶中抽離,他知道自己絕對沒有能力撫養一個小孩──不是經濟上的許可與否,而是他根本不認為能夠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這個孩子注定一出生就不會有母親(因為母親就是他),他未來該怎麼向孩子解釋?怎麼讓他或她接受自己天生就如此與眾不同?他光想到這些就頭痛,養育一個孩子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他不認為自己能夠勝任。

  維特先生此時才發現,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脆弱過,以往他認為不管任何困境他都能獨自面對並解決,但這次卻狠狠將他擊垮了,他發現自己非常想要找個人吐露這一切,他需要有個能令他完全信賴,並且全心支持他的人,但他的記憶中沒有這樣的人選,知道他身體狀況的醫師與他非親非故,明白他處境的表親米娜無法時時刻刻待在他身邊(他甚至不敢告訴她孩子的父親是誰),況且米娜自己也有她的事需要擔心。

  他開始可以理解婚姻在這種時刻的重要性,一個即將成為父親的男人自然會將注意力與關懷全副傾注在妻子與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而那對一個女人來說也是必要的,問題就在於,他不是女人,他也缺乏婚姻這種帶有約束力的東西(雖然他知道這東西很多時候約束力其實不怎麼強),他不想將心神全然沉緬到懊悔之中,因為懊悔曾經犯下的錯對事情沒有任何幫助,但他的思考模式就是無可避免的總會繞回到那上頭去。

  過了一會兒,僕人前來通報歐洛克醫師已經來到,這打斷了他的思緒,但他並不感到慍怒,因為維特先生認為,這種時候打斷他正在想的事其實對他比較有益處。


  

第八章|倫菲德先生的裸奔

  歐洛克醫師比維特先生所想的還要年輕,他的雙鬢甚至還未轉灰,起先這讓維特先生對他有些不能信任,但歐洛克醫師的談吐卻相當穩重,老成得幾乎超出他的年紀,而從口音聽起來他似乎是來自歐陸的某些古老地區,維特先生甚至懷疑他或許是貴族出身,而且還是歷史頗悠久的家族。

  維特先生向來不喜歡那些與他年紀相近甚至更年輕的人,因為他們的自以為是與毛躁總讓維特先生覺得很難相處,但歐洛克醫師卻很快便得到了維特先生的好感,除了他超齡的沉穩態度外,或許也有一部份原因得自於他是個相當有魅力的人,男士們會願意接納他的看法,而女士們則很可能對他的建議言聽計從。

  「恕我直言,維特先生,我認為你實在不應該到外頭吹風,那對你的身體並不好。」

  「呃──但今天外頭其實還滿暖和的。」

  歐洛克一臉認真地看著他:「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需要更多的休息,擅自四處走動並不妥當。」

  維特先生沉吟了一會兒。「醫師,我看得出你是位值得信任的人,也很感謝你沒把這件事說出去……但──其實有件事我必須請你幫忙。」

  「只要是我能幫得上的。」

  「呃……事情是這樣的,我的意思──咳、我想說的是……」

  歐洛克微微地挑起一邊眉毛:「維特先生,你不會是想墮胎吧?」

  維特先生假裝咳嗽以掩飾被一語中的的慌亂。「這……嗯──是的。」

  「我很想幫你,維特先生,」歐洛克醫師雙手交疊。「但這有違我的醫德,而且可能會觸犯法律。」

  「我想,法律並沒有涵蓋到男人懷孕的情況。」維特先生委屈地說道。

  「這是道德與信仰上的問題,很抱歉,我不能幫這個忙。」歐洛克苦笑道。

  「但──我並不願生下這個孩子啊,醫師,若你換作是我,你會願意讓這個孩子來到這世間嗎?」

  「老實說,如果你是擔心事後的問題,其實這不難解決,我已經與米娜夫人談過了,她願意認養這個孩子,所以你並不需要擔心孩子一出生就沒有母親,而且就算她沒有這麼說,我也認識不少想要孩子的夫婦,你不想要,別人可是很樂意接收。」

  維特先生仍然面有難色。

  「我明白你的不安,維特先生,生產的確有風險,但那通常只在偏遠地區等醫療不發達的地方才有比較大的風險,且產婦身體強壯程度也是因素之一,而維特先生,我並不認為你在這方面會有太大的問題。」

  換個情況,維特先生可能會認為他在出言揶揄,但他從歐洛克醫師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開玩笑的成份。

  「對了,歐洛克醫師,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良久,維特先生開了口:「為什麼你似乎對我……呃,懷孕這件事沒有太大的驚訝,這應該是不可能自然造成的,所以我原先以為你會對我提出非常多……令我難堪的問題,但你卻沒有,事實上,你似乎對此完全不好奇。」

  歐洛克笑了起來:「我當然好奇啊,但如果你不願說,我也就只得壓抑我的好奇心,許多人都有不想對他人說出口的秘密,包括我也有,所以我可以體諒這點,有些事還是別知道比較好,不是嗎?」

  「歐洛克醫師,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麼想,那就天下太平了。」維特先生由衷地說道。

  這天早上,維特先生正在某條小道上散步,突然一旁的榆樹後閃出一個人影,差些撞到維特先生,隨後又飛奔而去,維特先生起先嚇了一跳,但接下來他看到的景象才更令他吃驚,因為那竟是一個全身赤裸的成年男子,而且還目中無人地在小道上奔跑,維特先生一方面頗為驚訝,一方面又因一大早就看到如此不堪入目的景象而相當不悅,所幸附近並沒有女士經過,不過若放任這瘋漢四處亂闖,難保不會嚇到不幸挑在這時間出門的女士,於是他快步走上前去──此刻裸男已停止奔跑,正蹲在草坪上抓蟲子。

  「先生,你在這兒做什麼?」

  裸體男子頭也不抬:「喔,我在抓蜘蛛。」

  「抓那要做什麼?」

  「當然是拿來吃啊!你這蠢豬!」

  「不論你在做什麼,我都懇請你先穿上衣服,或是回到你的屋子裡,你該知道你這模樣走在路上相當羞恥。」

  「哈!我抓到蜘蛛了!」說罷男子立刻將某種生物塞進嘴裡。

  「先生,你再不聽勸我就不客氣了。」

  「倫菲德──!」

  維特先生抬起頭來,看見一個斯文裝扮的紳士跑了過來,看起來他似乎跑了很長一段路,因為維特先生看見他大汗淋漓。

  「倫菲德!你怎麼可以隨便跑出來!」他一臉歉疚地轉向維特先生:「抱歉,先生,這人是我的病人,呃……他是精神病患。」

  「我看得出來。」

  「我才不是精神病患!約翰‧舒華德!都是你不讓我養小貓!你老是關著我!我很正常!我不是精神病患!」

  「好好好,你很正常,但一個正常人不會在街上裸奔,先把衣服穿上好嗎?」

  名叫倫菲德的男子又執拗了一會兒,不過最後還是將對方帶來的大衣披上。

  「先生,真的很抱歉造成你的不快,」名為舒華德的醫師有些緊張地說道。「如果方便的話,可否到舍下喝杯茶?」

  維特先生原本想拒絕,但對方看來實在歉疚到令他不自在的地步,於是終究勉強答應了。

  傑克爾博士坐在一旁,將數顆方糖一口氣扔到杯子裡。

  「傑克爾,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維特先生沉著臉說道。

  「舒華德是我的老友,我來找他是很正常的──我比較奇怪你怎麼會到這兒來。」

  「啊,沒想到你們竟然認識,緣份真是奇妙的東西,亨利,維特先生剛剛幫了我的大忙,他找到了私自外出的倫菲德,所以我才會請他到這兒來……你不介意我這麼做吧?」

  「當然不會,我與維特老友也頗久不見了。」傑克爾博士回道。

  「是啊,的確是很久不見了。」維特先生心不在焉地說道,一邊儘可能調整到最不會讓茶香飄過來的位置。

  「維特,怎麼了?你臉色有點難看。」說話的是傑克爾博士。

  「呃……我突然想到我還有點事,我還是先告辭吧。」

  「這麼快就要走了?」舒華德醫師一臉失望。

  「是的……很高興認識你,舒華德醫師,下次有機會再聊吧。」他勉強伸出手向舒華德握別,但卻因濃郁的茶香而忍不住嘔了起來。

  「天哪,維特先生!你怎麼了?」舒華德見狀嚇了一跳。

  「……沒……我沒事。」話才說完,維特先生又感到一股噁心。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維特老友。」傑克爾博士此時也從座位中站了起來。

  「是啊,維特先生,要不要到後邊休息一下?」

  維特先生此刻心中暗自詛咒真不該到這裡來,但他僅是眨著泛紅的雙眼默默地點了點頭,因為他已經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

  兩人合力將維特先生攙扶到客房後,舒華德再次以溫情的眼神望向維特先生,並說了一句令維特先生魂都差點飛掉的話:「維特先生,我認為你需要接受一些診斷。」

  「不!我是說──我很清楚我的身體狀況,這只是……呃,老毛病而已。」

  「我不記得以前你有這樣的症狀,維特老友。」此刻傑克爾的多嘴令維特先生真想掐死他。

  「維特先生,我真的覺得應該替你檢查一下,見你剛才的模樣,也許是相當嚴重的疾病也說不定。」

  「不──真的不礙事,真的,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舒華德充滿擔憂地看著維特先生一會兒,接著開口道:「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他站起身來,與傑克爾博士走了出去。「你就先在此好好休息吧,若你改變主意的話,隨時可以叫我進來。」

  維特先生這才鬆了口氣。「我會的,醫師。」

  當維特先生驚覺自己真的睡著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他一方面驚訝於自己居然睡了一整天,一方面也懷疑舒華德與傑克爾會不會趁他睡著時,跑來做了些不該作的診斷,那樣的話他就死定了,但他又想到傑克爾應該會猜到這是因為他那要命實驗造成的後果,也因此他必定會秘而不宣。

  然而,傑克爾也一定會知道他變成女人時到外頭幹了什麼好事,光想到這點他就感到非常羞恥。

  這時,維特先生突然發現身旁似乎有東西在蠕動,他嚇了一跳,連忙將被單掀開,卻發現一個頗為眼熟的人正躺在他身旁。

  「天哪!海德!你怎麼會在這裡!」

  海德揉揉睡眼惺忪的雙目:「搞什麼……維特,不要大驚小怪的嘛。」

  「你為什麼睡在──」維特先生這才突然想起傑克爾說過海德愛好男色這點,他立刻跳下床,並確定身上的衣服都完好穿著。

  「你緊張什麼?放心吧,我對你才沒半點興趣。」

  「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你眼瞎了嗎?我現在是海德,要是被舒華德發現傑克爾不見了而我在這裡,我要怎麼跟他解釋?」

  「所以你就躲到我的被窩裡來?你還真是會挑躲藏地點啊。」

  「維特,求你幫我,我現在已經無處可去了,我要是踏出這裡一步,厄塔森就會把我宰了!」

  「這是你自找的,沒人逼你非變成海德不可,你那些藥劑呢?」

  「被舒華德沒收了,而且也銷毀了。」海德痛心地說道。

  維特先生聞言一驚:「他知道藥劑的事?」

  「不,他並不知道用處,而我又無法解釋那些藥劑的用途,於是他將它們全扔了……」

  「明智的決定,不過,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你是怎麼變成海德的?」

  「我想是因為之前用藥過度吧,我現在已經不能隨心所欲變化成傑克爾或海德了,我的狀態越來越不穩定,有時一覺醒來就莫名發現自己變成海德,就算沒用藥也一樣,現在就是這種情況,我的外表是海德,但還保留著傑克爾的意識,維特,我該怎麼辦才好?」

  維特先生沉吟了一會兒。「也就是說,傑克爾與海德這兩種人格正越來越彼此適應,而且還漸漸融合?」

  「沒錯……可以這麼說。」

  「這樣看來……不是其中一方把另一方完全吞噬,就是最後會衍生出第三個人吧,這個人既不是傑克爾,也不是海德,而是一個融合了兩者的人。」

  「老天!絕不能讓那種事發生!救救我!維特,我現在只有你能夠求助了!」

  維特先生搖頭並嘆了口氣。「就算我想幫忙,我又有什麼能力可以阻止呢?這只能問你自己,在你心底真正想當的是哪一方,如果你的意志力不夠堅定,那麼就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我……我當然是想要繼續當亨利‧傑克爾啊!」

  「不,亨利‧傑克爾這個身份只是對你比較有利,因為他既富裕又擁有良好的名聲,你只是認為放棄這個身份會很可惜,根本就不是真心想維繫這個身份。」

  海德這時站起身來。「萊納斯‧維特!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會這樣指控我!」

  「你如今的模樣就是最直接的指控了,愛德華‧海德。」維特冷冷地說道。

  海德此時一怔,接著便跪倒在地。「天啊……我該怎麼辦?難道我這輩子都必須躲躲藏藏地過日子……不……」說著說著他便痛哭了起來。

  「海德──不,傑克爾,」維特先生見他如此,也不禁生出了幾分同情。「把一切都說出來吧,把實情告訴厄塔森,他是你的朋友,我相信他能夠諒解的。」

  「不……不可能的,我對他……對他做過那種事──」

  維特先生想起厄塔森當時憤怒的模樣,心也不禁涼了半截。「但是……難道你要這樣永遠逃避下去嗎?這並不能解決問題。」

  海德淚眼汪汪地望著他。「那我該怎麼做?」

  維特先生思索了一會兒。「這樣吧,你寫封信,將真相都說出來,我會代你拿給厄塔森的。」


  

第九章|亨利‧傑克爾的自白

  早晨,當維特先生正要告辭時,舒華德醫師表示他很擔心傑克爾博士的不告而別。

  「呃,他不是留了字條說他返家了嗎?這應該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吧。」維特先生說道,他當然很清楚傑克爾博士──也就是海德是趁天還未亮前逃走的。

  「維特先生,因為你是博士的朋友,所以我就明白告訴你吧,實際上亨利來此並不是為了與我敘舊,而是──他本身有些精神上的困擾必須求助於我。」

  維特先生有些吃驚。「是這樣的嗎?」

  「是的,簡單說起來,他其實可以算是我的……呃、嗯──」

  「病患?」

  「沒錯,就是這樣。」舒華德醫師顯然因為不必親口說出這個詞而鬆了口氣。「他最近在──人際關係上……唔,遇到了一些麻煩……事實上他……」

  「他最近對女性不太有興趣,對吧?」

  「呃,是的,維特先生,你什麼都瞭解。」

  「我但願我能夠什麼都不必瞭解,舒華德醫師,你放心吧,我相信他或許找到他的解決之道了。」

  「但願如此──對了,你的身體沒有問題嗎?」

  「謝謝你的關心,我已經好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維特先生,那麼,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舒華德醫師。」

  「豈有此理……維特!你這是在愚弄我嗎!」厄塔森律師怒斥道,並將手中的信件摔在桌上。

  「這是不是愚弄,你自己清楚,厄塔森,看看上面的字跡吧,那理應是你所熟悉的。」維特先生平靜地說道。

  「傑克爾的字跡我還不清楚嗎!但……這實在太……」厄塔森律師揉了揉額頭。「不,這麼瘋狂的事,我絕不相信。」

  這時維特先生突然看到信件中另夾著一張紙,於是便將它拿了起來。

  「等等……這是什麼?這裡還有一張文件……」

  厄塔森立刻將文件拿了去,隨後臉色大變。

  「這是遺囑!」

  「什麼?」維特先生也嚇了一跳,他根本不知道海德在信裡夾帶了這樣的東西。

  「這上面寫的遺產繼承人是我……這是怎麼回事?」厄塔森慌亂地叫道。

  「我根本不知──噢……天哪……我想我知道了,我知道海德──不──傑克爾他想要做什麼了!動作快!厄塔森!我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下一刻,馬車便往傑克爾博士的宅邸直直駛去,而維特先生與厄塔森律師都暗自祈禱他們的壞預感不會成真。

  海德靜靜地躺在實驗室的地上,手中並握著一個小瓶,瓶口早已被打開,散發著強烈的苦杏仁味,而瓶中剩餘的藥劑則被潑灑在地上。

  「天哪……我們來遲了嗎……」維特先生站在門邊,愣愣地說道。

  厄塔森沒有說話,他一個箭步上前,並跪在那一動也不動的軀體身旁。「……傑克爾?」

  沒有反應。

  「都是我……要是我早點將真相說出來的話……」維特先生萬分後悔地說道。

  「別說了,維特。」厄塔森的語調雖平靜,但維特先生看得見他眼眶中的淚水。

  「……厄塔森……」

  「我叫你不要說了沒聽到嗎!」

  維特先生一臉茫然。「我沒說話啊。」

  「那是誰──」

  「厄塔森……」

  兩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轉到厄塔森懷中的軀體上。

  「老天!你沒死!」維特先生叫道。

  「……我本來是想死的,」海德勉強撐起身來。「只是……正要喝下毒藥時不小心滑倒……唔……」

  「撞到頭了嗎?」厄塔森律師關切地問道。

  「我想應該腫了個包。」海德先生陰沉地說道。

  維特先生這時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感謝上帝,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不……我已經不能再變回傑克爾了,傑克爾永遠消失了……天哪……我該怎麼辦才好……」海德先生掩面痛哭。

  「傑……不,海德,」厄塔森說道。「如今傑克爾的財產全數屬於我,對吧?」

  海德絕望地看著他。「沒錯……因為傑克爾已經不存在這世上了,如今我什麼都沒有了……上帝甚至不肯賜我一死……」

  「那麼,你願意讓我照顧你嗎?」

  海德先生與一旁的維特先生這時都頓時一愣。「什……厄塔森?你的意思是……」開口的是海德先生。

  「你可以做我的義子,海德,我仍然會為你保留這棟房子,你依然可以住在這兒──或者,你也可以搬過來與我一起住。」

  不知道為什麼,維特先生突然覺得氣氛變得不自在了起來,但他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

  「你真的願意為我這麼做……?」海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厄塔森點點頭。

  「難道你不生我的氣?」

  「那留待以後再說,現在你需要把頭上的傷治好,別再作傻事,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當海德在房裡沉沉睡去時,維特先生這才開口問道:「厄塔森,這麼做真的好嗎?」

  「你是指?」

  「別說你忘了,我還記得你對海德的作為有多麼憤怒。」

  「現在情況不同,那時我並不知道海德就是傑克爾,傑克爾是我的朋友,幫助一位朋友是理所當然的。」

  「厄塔森,」維特先生壓低聲音說道。「你該清楚,海德他對你心懷不軌。」

  厄塔森先是怔了一下,接著又恢復原有的鎮定。「我知道。」

  「那麼,你難道不擔心──」

  厄塔森律師揚起手,中斷了維特先生的話。「相信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拿出一只懷錶,並將它交給維特先生。

  「你這是……?」

  「打開它看看吧,這裡頭藏著我這多年來一直埋藏的秘密,你看了便會明白的。」

  維特先生將懷錶打開,看見裡頭藏著一小束頭髮。「這……」

  「那是傑克爾的頭髮,」厄塔森律師語重心長的說道。「很久以前,我趁他喝醉時剪下來的。」

  「但你為什麼要──」突然間,維特先生住了口,因為他明白了。「天啊……不會吧?厄塔森,你不會是要告訴我你對傑克爾……」

  「我恐怕是的,」他將懷錶拿了回去,並安好地收回口袋。「先前我對海德的憤怒,其實主要是因為我懷疑他可能會對傑克爾做一樣的事,但如今真相大白,我不需要再擔心這件事了,事實上,這或許是最好的發展。」

  「但你不是說過──你說過那令你反感不是嗎?」

  「被厭惡的人那麼做固然是反感的,但現在我了解到,我必須去學著接受海德,因為他同時也是傑克爾的另一面,而喜愛一個人就必須包容他最不堪的那一面,我認為我的決定並沒有錯。」

  「厄塔森,我、呃……我必須說我很驚訝。」

  「沒關係,畢竟從來沒有人看出來,你會驚訝是很正常的。」

  事情就這麼圓滿解決了,順利到維特先生想破口大罵的地步──儘管這是一個沒有人因此損失的結局,但無庸置疑地,維特先生深覺自己的智慧受到了侮辱,他暗自下定決心,今後他不會再插手任何有關傑克爾(如今是海德)與厄塔森的事,他甚至考慮是否要就此與那兩人斷交。

  但維特先生不是個會因憤怒而貿下決定的人,所以這個念頭也不過只在他腦中停留了幾秒,但不悅的感覺仍揮之不去,於是維特先生開始思考他接下來該做什麼才能將這股惱人的情緒徹底宣洩。

  他站在街角,發現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排除這股不悅,因為他無法對任何人說出這件事(他答應過厄塔森將此事保密),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與傑克爾的鬼實驗有任何牽涉──因為這極可能會直接損害到他的名譽。

  他知道自己的不悅不只是因為他感到被愚弄,其中也有很大一部份是:傑克爾的事解決了,而他並沒有。

  「維特先生。」

  他抬起頭,看見有輛馬車在前方不遠處停了下來,而一個他最不想在此刻看見的人走了下來。

  「真巧,在這兒遇到你。」基度山伯爵笑道。

  維特先生對他和善的態度感到有些驚訝。「是的,我也這麼想,呃……上次的決鬥……」

  伯爵揚了揚手。「噯,讓我們將此事忘掉吧,那時我並不知道你有病在身,對一個病人提出決鬥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事,不是嗎?」他笑了笑。「不過,更令我慚愧的是,儘管局勢對我有利,我還是敗了,看來我還需要多加磨練。」

  「那只是運氣罷了,伯爵,我記得那時你有點心不在焉。」

  「呵,輸了就是輸了,你不需要為自己的得勝如此謙虛,對了,說到病人,我正要去探望病中的威斯騰納小姐,可不能再耽誤了。」伯爵說罷準備告辭。

  「威斯騰納……你是說露西‧威斯騰納小姐?」維特先生叫住他。「她病了!什麼時候的事?」

  伯爵搖搖頭。「似乎是最近幾週的事而已,聽說病得不輕,可憐的女孩,她最近就要結婚了,卻染上怪病。」

  「伯爵,可以讓我跟你一道去嗎?」維特先生問道。


  

第十章|黑犬夜半嗥叫

  「我思考良久,最後我認為你不可能殺了她。」

  維特先生將視線移到坐在他對面的伯爵臉上。「你能了解真是太好了。」

  「我是被愛情沖昏頭了,這使得我不能以清明的思考判斷事物,我對貿然對你提出決鬥相當抱歉──你的身體已經康復了嗎?」

  「我已經好多了,但並沒有完全康復,謝謝你的關心。」

  伯爵往後靠進椅背。「我明白你的不悅,這都是我的錯,我該如何補償你?」

  「你不需要作任何補償,伯爵。」維特先生嘆了口氣,將「只要今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這句話吞了回去。

  「但有件事我還是希望能知道,維特先生,你認識她,對吧。」

  「如果你是想向我打聽你心上人的消息,恕我無法答應你。」

  「為什麼?難道你不願成全一個為情幾乎要瘋狂了的男人的請求?」

  「就算──」維特先生謹慎地挑選著適當的說法。「就算我希望成全你,但她仍然不會對你動情,不論是現在或未來她都不會愛上你,那麼我告訴你又有什麼用處?」

  「你怎麼能夠肯定她絕不會愛上我?」

  維特先生疲憊地望了他一眼。「我就是能夠肯定,因為我了解她更甚於你。」

  伯爵的表情此刻轉為嚴肅。「恕我直言,莫非她是你的……」

  「不,她不是。」

  「那麼,她已另有婚約?」

  「不,我明白告訴你好了,她不會與任何男人結婚,她的心是個男人,她的人生也活得像個男人,她絕無法忍受與任何男人廝守一生,任何男士的追求對她來說都只是災難。」

  「這麼說,她是不婚主義者?」伯爵看來相當驚訝。

  「……可以這麼說。」

  「但……難道我連見上她一面都不被允許嗎?這太殘酷了。」

  「伯爵,長痛不如短痛,忘了她吧,這樣對你比較好。」維特先生平靜地說道。

  「那麼,至少讓我知道她的名字。」伯爵以一種心碎的眼神望著維特先生,而後者只是不安地別過眼去。

  「我認為她不告訴你名字有她的苦衷,伯爵。」

  「但她卻給了我線索,她給了我你的名字,維特先生,你難道不認為這是她在暗示什麼嗎?」

  「我相信你我都只是被她所愚弄了,她之所以供出我的名字只是想令我難堪,那不具任何意義,請不要再追究下去了,了解到真正的她只會令你失望,我並不希望像你這樣一位有身份的人為此越陷越深。」

  伯爵像是被擊垮般癱在座位上,維特先生見此卻暗自鬆了口氣。

  「維特先生,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她當真是一位這樣的女子?」

  維特先生雖然覺得肯定這件事有點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是嗎……」伯爵嘆了口氣,接著兩人都沉默了下來,直到馬車抵達威斯騰納宅邸為止。

  「維特先生,最後我還是希望能知道一件事。」

  「伯爵,你就死了這條心……」

  「不,我決定將她當作我生命中一段美好的回憶,永遠珍藏在內心深處,所以,我希望我至少能知道她的名字──你不需要透露姓氏,僅要名字──甚至小名就夠了,我明白你的苦衷,你為了不讓我陷入愛情的盲目中,花了那麼多時間說服我,我對你只有無窮的感謝與致佩,像你這麼一位正直的人,我過去還曾經對你投以可恥的誣蔑,我真是對自己非常慚愧。」

  「千萬別這麼說,伯爵,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維特先生這時突然感到一股罪惡感湧上心頭。

  「維特先生,你的心胸真是太寬大了,那麼,是否能夠答應我最後這個小小的請求……當然!如果你認為不妥大可以回絕,就當作我從未提過吧。」

  維特先生看著眼前這個才剛因為自己的謊言而失戀的男子,心中儘管明白不說出真相才是最好的作法,卻又難以抹去心頭的罪惡感。

  「薇多莉亞,她的名字是薇多莉亞。」維特先生的語調有如機械。

  「薇多莉亞……真美的名字,謝謝你,維特先生,你對我的恩情我會一輩子謹記在心的。」

  前來探望的人除了露西‧威斯騰納的好友米娜‧哈克夫人之外,尚有其未婚夫葛德明爵爺,令維特先生有些意外的是,舒華德醫師也在場。

  「萊納斯,真高興你來了,很抱歉沒有告訴你這件事。」哈克夫人說道,眼眶有些泛紅。

  「沒關係,伯爵已經都告訴我了,醫師,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與你見面。」

  「我也沒想到會是如此,維特先生。」舒華德醫師鬱鬱寡歡地握了他的手。

  「威斯騰納小姐的情況有好轉嗎?」伯爵問道。

  「沒有,恐怕更糟。」

  當舒華德醫師這麼說時,一旁始終沉默的葛德明爵爺忍不住哽咽。

  「我跟伯爵可以看看她嗎?」維特先生問道,而醫師點了點頭,隨後便領著他們到了病人的臥房。

  當維特先生看見躺在床上的威斯騰納小姐,不由得心頭一驚,因為她看來憔悴地令人難以想像,昔日紅潤的臉龐也變得蒼白如雪,若不是她還有微弱的呼吸,維特先生甚至可能以為躺在那裡的是一具失去生命的軀體。

  「天哪……露西……」維特先生走了過去,不敢相信這位女士已經病成如此。「醫師,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很遺憾……我們還查不出病因,她似乎罹患了某種相當嚴重的貧血……每過一天,她臉上的血色就失掉一大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離奇的病例,昨天我已寫信給一位我所熟識的醫師,他對古怪病症的認識遠多於我……現在只希望他能來得及趕上。」

  維特先生顫抖著雙唇看著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威斯騰納小姐,而伯爵自是不可能沒注意到維特先生所表現出的異樣,但他卻直到離開前才開口詢問。

  「維特先生,容我冒昧,我注意到你對威斯騰納小姐的關懷似乎超出一般。」

  「露西是位迷人的女士,追求她的求婚者不計其數,」維特先生表情凝重地看了他一眼。「而我曾是那些求婚者的其中一人。」

  「原來如此。」

  「事實上,我比較驚訝你也與露西認識。」

  「我與威斯騰納家素來就有交情,不過,是父執輩那一代。」

  「伯爵,有句話我得說,我總覺得彷彿我身邊的人你全都認識,這該說是巧合嗎?」

  伯爵笑了笑。「若說是巧合,也巧得太過份了,或許這該算是緣份吧。」

  「緣份,」維特先生喃喃說道。「或許吧。」

  這天夜裡,維特先生睡得相當不安穩。

  不遠處似乎有條狗,因為那淒厲的嗥叫聲從未停息,那聲音忽遠忽近,像是極近,又像是頗遠,這吵得維特先生始終難以入眠。

  他索性起身,提了盞燈便離開房間,往聲音的方向前去,想看看到底是哪家的狗沒管好,三更半夜擾人清夢。

  當他步上走廊,那聲音即變得相當清晰,近得像是就在這屋裡一般,維特先生心想不妙,或許是哪裡的野狗闖了進來,他跟隨著聲音的來處,最後來到了中庭。

  當他走下階梯,那聲音就忽地停止了,而正當他環視四周時,一樣閃著紅光的東西吸引住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雙野獸的眼睛。

  維特先生起初暗吃一驚,但很快他便發現那只是一隻很普通的黑狗,牠正端坐在中庭裡,伸著粉紅色的舌頭,霧氣從牠的口中不斷呼出,但令維特先生感到詭異的是,牠的雙目是炯炯的血紅色,且彷彿閃著異樣的光芒,儘管夜色已深,但那雙紅眼仍然十分引人注意。

  那隻狗就這樣端坐在那兒,直勾勾地望著維特先生。

  「……你這傢伙是怎麼進來的?」

  狗兒站起身來,一邊嗅聞著一邊走近維特先生,最後站在他的腳邊仰望著他,尾巴還搖啊搖的。

  維特先生朝牠伸出手來,狗兒立刻就衝著他又舔又蹭。

  「你想進屋裡來嗎?」

  黑狗望著他,白癡般地伸著舌頭。

  「好吧,」維特先生嘆了口氣。「只能待一晚喔。」

  維特先生轉身走進門內,而黑犬則靈巧地尾隨他進了屋裡。

  哈克夫人此刻面色凝重地坐在維特先生的對面。「萊納斯,事情不好了。」

  「什麼事情不好了?」維特先生站在窗邊,讓和煦的陽光得以灑進屋內。

  「強納森知道我看過他的日記了!」

  「什麼?他怎麼會知道?」

  「因為他也看了我的日記……天哪,我真應該把它藏好!」哈克夫人懊悔的說道。

  維特先生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些人就是那麼愛寫日記,但他認為這並不是個適合提問的時機,於是他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深究。「那麼,他知道之後有什麼反應?」

  哈克夫人眼眶泛紅地望著維特先生。「他整個人都崩潰了,不但跪下來請求我的原諒,甚至還痛哭失聲,天哪,我看到他那樣……我怎麼忍心再譴責他,我告訴他我早就原諒他了,可是他好像根本聽不進去……他好自責,自責到可能會……可能會想不開……噢,萊納斯,我該怎麼辦?我好怕他會作出傻事……」

  不知道為什麼,此刻面對表親的無助,維特先生卻有一種冷到極點的淡然感,他盡可能不去思考這是第幾次有人如此求助於他,只是奇怪為什麼幾乎所有他認識的人一有事都會自動跑來。

  「米娜,妳怎麼會認為我幫得上忙?」

  「因為強納森從那之後就失蹤了……我問遍認識的人都沒人知道他在哪裡,最後只剩這兒了,雖然我覺得他不太可能會跑來……但還是想來確定一下……看來,他果然沒來你這兒是嗎?」

  維特先生搖搖頭:「是的,他沒有來。」

  哈克夫人喪氣地垂下肩膀,一雙明眸此刻泫然欲泣。「那麼,如果你看到他,請轉告他我很擔心他,要他趕快回來,如果你看到他正要作傻事,請替我阻止他,好嗎?」

  「我會的,米娜。」

  哈克夫人告辭後,維特先生便走到另一個房間,而一個鬱鬱寡歡的男人此時正坐在裡頭。

  「你都聽到了吧,強納森,米娜很擔心你,你還是早點回家吧。」維特先生說道。

  「……我也知道不能再這樣躲下去……但是,被她知道那種事……我哪裡有臉面對她……」

  「我也知道你的事啊,你怎麼就有臉面對我?」維特先生淡淡地說道。

  「這不一樣,萊納斯,因為我並沒有背叛你,但米娜是我的妻子,我做過那種事就等於對不起她,等於背叛。」

  「但這次你無疑欠我一個人情,你聽好,米娜就像我的妹妹一樣,你這次讓她這麼擔心,我很不高興,你明白吧。」

  「是的……我明白。」

  維特先生嘆了口氣。「老實說,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也不便插手,但既然你們夫婦倆都把我牽扯進來了,我想我就有義務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強納森,我不明白的是,你已經有米娜這麼好的妻子了,為什麼還要去招惹那種事?而且對象還是工作上的客戶,你到外西凡尼亞出差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哈克先生望望他,又不安地避開視線。「如果我那時沒有一時昏頭……我早該將我到外西凡尼亞的遭遇說出來,但我又擔心米娜是否會相信這麼離奇的事……我只怕一旦說出來會被當成瘋子,因為這件事實在是太詭譎了……」

  「沒關係,我見過的詭譎事不比你少,你就說吧,我會視情況決定要不要相信你。」


  

第十一章|卓九勒伯爵

  「維特先生,我沒想到你會來。」歐洛克醫師笑吟吟地說道,但維特先生卻是一臉凝重。

  「歐洛克先生,我就明說吧,我已經知道你的事了。」

  他笑了笑,並坐了下來。「喔?是什麼樣的事?」

  「我知道你並不叫格拉夫‧歐洛克。」

  他同意地點點頭,像是一位聆聽學生報告的導師。「還有嗎?」

  「你也不是醫師。」

  他又點了點頭。

  「你一直在欺騙米娜,欺騙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歐洛克抬眼望向他。「你的指控有一部份我承認是真的,不過,」他十指交疊。「關於你的那一部份我從沒說過謊。」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你這個卑鄙的騙子!」

  「維特先生,也許在你們的法令上來說,我的確可以算是個騙子,但事實上,我從人們的一滴血中所能得知的東西遠比你們任何一位醫師──或學者要來得多,我就是靠此從事這份職業,而我的診斷從未出錯──不過,我承認,我來此並不完全是為了從事這些有趣的研究,也不完全是為了探訪這個國家的工業文明──儘管這是我一開始的初衷,我之所以找上哈克夫人並非巧合,我的確有某種目的,而我一開始認為,這件事可以不必將你牽涉進去。」

  「但我已經身在其中了,歐洛克先生,米娜是我的表親,我待她一如自己的親妹妹,如果你認為我會對她的安危坐視不管,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他搖頭笑了笑。「你認為你該怎麼阻止我?你連你曾經愛過的女人都救不了,不是嗎?」

  維特先生頓時臉色一變。「你說什……你是說,露西的病也是你……」

  歐洛克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那狂妄的笑聲有如魔鬼在地獄蠢動。「很好,你並不笨,維特先生,只是還不夠聰明,你可知道那不幸的女人是如何讓自己變成現在這種境地的?」

  維特先生一臉鐵青地望著他。

  「一隻狗,」他笑道,露出異常發達的森白犬齒,而那是維特先生一直沒有注意到的。「她在夜裡讓一隻狗進了她的房門,那隻狗你應該也很熟悉,維特先生,我相信你不會忘記牠那雙血紅的眼睛,也不會忘記牠曾經就待在你房裡的爐火前。」

  「你怎麼會知……」突然,他住了口,因為他看見歐洛克此刻的雙眸豔紅一如鮮血。

  「噢不……天哪,那隻狗該不會就是……不!這太瘋狂了!」

  歐洛克站起身來,臉上仍然是曖昧的笑容。「你不妨摸摸看你的頸子,我留下的痕跡還在那兒。」

  維特先生猛地撫上自己的頸子,而在那裡有著兩個細小的傷口。「你對我做了什麼?」

  他雙手一攤。「就如同我對露西做的一樣,她是個惹人厭的女人,因為有太多的愛傾注在她身上,這對她不過是略施懲罰,不過,你不一樣,維特先生,你只是個無辜的傢伙,我會對你手下留情的。」

  「我不准你傷害露西!」

  他抿嘴笑了笑。「看看你這可悲的傢伙,你如此重視她,但她卻要嫁給別的男人,省省力氣吧,你知道這件事與你無關的。」

  「從我知道你的身份那一刻起,這件事就與我有關了。」

  「這麼說,就算我告訴基度山伯爵,關於薇多莉亞小姐的真實身份,你也無所謂了?」

  「你說什……」

  「我說過了,從一滴血中我所能得知的,遠比任何醫師或學者所能得知的多上許多,我之所以對許多事情不加過問,正因為我從不需要透過詢問來滿足我的好奇,從人們的血液中我能夠讀取他人的一切,包括他們的過去,當下的想法,以及他們將要去做的事。」歐洛克愉快地說道。

  「他不會相信你的。」維特先生感到喉頭一股乾澀。

  他露出一個如孩童般的笑容。「誰能說得準呢?你對他並沒有那麼熟不是嗎?何況,我對我的說服力還算滿有把握的。」說罷他立刻往門邊走去。

  「你要去哪裡?」維特先生一個箭步擋在對方與門之間。

  「你說呢?」他笑了笑,隨即又上前一步。

  「別告訴他!」維特先生的臉色頓時涮白。「……拜託。」

  「真有趣……你在意他會因此心碎嗎?」

  「不,這是為了我的名譽。」

  「只要稍微用頭腦想想就好了,維特先生,你明知他不可能說出去的,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也不敢拿你怎麼樣。」

  「不。」維特先生仍然擋在門前。

  歐洛克醫師面無表情的盯著他一會兒,隨後又露出了笑容。「呵!真有意思,我改變主意了,維特先生。」

  維特先生仍然警戒地看著他。

  「我想,哈克先生應該告訴過你不少細節吧──關於我們在外西凡尼亞的事。」

  「你蠱惑他,這就是我所知的。」

  「並不盡然如此,維特先生,如果你能夠活到百年以上,又住在天高皇帝遠的喀爾巴阡山,你一定會感到日子過得很無聊,而這時,有個可愛的客人造訪,人生地不熟的他萬事都只能仰賴你的協助,你甚至不敢讓他在屋裡隨處亂晃──只因古老城牆內有太多比你還要貪婪的鬼魂,你必須保護他,照料他,像是照顧一隻脆弱的小鳥,接著,你動了某個念頭,你覺得……或許能夠讓這隻小鳥永遠待在你的金籠子裡,你開始考慮該怎麼做,如何讓他更依賴你,於是你在某個夜晚放任他走到不該去的地方,你在他即將被折斷喉嚨前拯救了他……」

  他輕笑了一下,血紅的眼中閃著淫靡的火焰。

  「恐懼是最好的春藥,維特先生,我相信哈克先生並未告訴你全部,就算是他在書寫他那些勞什子日記時,他也在欺騙他自己──我當然知道他都在寫些什麼,畢竟那些日子裡我與他朝夕相處,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事實上我清楚得很,最終他還是被軟弱給支配了,他原本只差那麼一步就能夠得到所有他想要的一切,但他卻在永生的門扉前卻步了,這份軟弱促使他回到這個國家,回到他的妻子身邊,軟弱讓他決定回到原有的生活,而不是毅然決然改變一切,我不得不承認,你們這些人類又再一次令我失望,不過,這次我並不想就這麼算了,所以我來到了這裡,我不奢求哈克先生會改變他那迂腐的想法,不過,我倒是能夠毀掉他的生活──直到剛才那一刻,我都還是這麼想的。」

  「……什麼意思?」

  歐洛克慵懶地揚了揚手。「意思就是,我突然不想這麼做了,這一切似乎都在剛剛變得不是那麼有必要,就連教訓那個有著一頭金髮的蠢女人──噢不,威斯騰納小姐,都相對顯得無趣。」

  維特先生一臉疑惑地望著他。

  看到對方露出這種表情,似乎讓歐洛克醫師感到很愉快。「你放心吧,你的事我不會告訴基度山伯爵的。」

  維特先生這會兒更不解了,他完全不懂為什麼歐洛克在轉瞬間就改變了態度──儘管這似乎是件好事,但這卻讓維特先生感到異常不安,因為他並不認為自己的說服力有高到這種程度。

  「你應該還有什麼目的吧,坦白說,我不認為你會那麼簡單就作罷。」維特先生說道。

  他點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對。」

  「那……是什麼?」一股強烈的不安襲上維特先生的心頭,因為他直覺感到這很可能與他有關。

  「你可能不知道,維特先生,這幾百年來,很少有人能拒絕我──上一次敢當面對我說『不』的人,是一個女人,而在她之後,你是第二個敢對我這麼說的人。」

  「那又怎……」

  維特先生沒有機會把話講完,因為他的雙唇很快便被另一張口封住,他立刻想反抗,嘴裡卻被尖牙撕裂出血,他奮力將歐洛克推開,但對方卻仍抓著他的胳臂,尖利的指甲陷入肉中,痛得他忍不住發出呻吟。

  「放開我!你這……」

  緊接著,維特先生感到頸上一股刺痛,隨後一陣灼熱自頸邊流下,他知道歐洛克仍抓著他──或該說是緊擁著他,有如擁抱著一個戀人,他對此感到厭惡,卻無力反抗,他的氣力正隨著頸上的吸吮而迅速消失,意識也漸漸模糊,很快地,他便倒了下去。

Orlok & Victor|歐洛克與維特(1280px)
  

第十二章|伊麗莎白的肖像

  維特先生自床上幽幽醒來,並很快意識到他正待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他趕緊起身下床,卻因突如其來的暈眩而險些跌倒。

  他勉強撐住自己,以為過一會兒暈眩感會消失,儘管他仍然感到頭暈,不過他很快確定自己還能行走,於是他走到房門邊,試圖將門打開,然而就像所有故事中的這類情節一樣,門被冷酷的上鎖了。

  維特先生懊惱地站在門前,考慮是否應該嘗試將門撞開,但他想起上次與伯爵決鬥的下場,於是他認為不該試著以強硬的態度對付眼前這扇門。

  他知道歐洛克必定料到他不會敢嘗試強行將門撞開,維特先生並不想如對方所願,但他沒得選擇,於是他走回來,坐在床上。

  維特先生並不了解自己為什麼不願冒這個險,他很清楚如果有機會,他必定會很想擺脫身體裡這個累贅,不過在此同時他也考慮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很有可能盡了一切努力還是逃不出去,而他會因為流產致死(是的,他知道這很可笑,但他卻不得不考慮這可能性),他明白以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這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這並不是為了保住身體裡的那傢伙,他暗自這麼告訴自己。

  他環視房內,想尋找是否有任何能夠破壞門鎖或是窗戶的東西,然後,他看見了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十分高雅的女子,穿的是中古世紀時的服裝,她並不算相當美麗,但堅毅的面容卻足以吸引他人的目光,她看來像是個修女,或是生活相當制約的寡婦,在她臉上沒有任何放蕩或豔麗的成份,但她卻自有一股魅力,那宣告著不可侵犯的禁慾氣質正是令人不得不注意到她的地方。

  「她很美,對吧。」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維特先生嚇了一跳,他立刻轉身,而歐洛克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

  「你怎麼進來的?」

  他聳聳肩。「這是我家,我當然有辦法進來。」

  維特先生很快地望了一眼畫像,隨後又將目光移回到歐洛克身上。「她是誰?」

  「她是伊麗莎白,」他笑了笑:「就是在你之前敢於對我說『不』的那個女人。」

  「……她後來怎麼了?」

  「她死了,別那樣看我,不是我殺的。」歐洛克走上前,調整了一下畫框,並退後兩步欣賞著它。「在她死後,我先後找了三個願意陪伴我的女人,第一個有她的髮色,第二個有她的面容,而第三個則有她的聲音,但事實是,她們都不是她,也永遠不可能取代她。」

  「她是你的妻子?」

  「沒錯。」

  「她為了什麼拒絕你?」

  「她拒絕與我共享永生。」

  「換作是我也會拒絕。」維特先生喃喃說道。

  「為什麼?」歐洛克一臉不解地望著他。「難道你不認為丟下自己的伴侶獨自死去是一件很殘酷的事嗎?」

  「那是魔鬼賜予的永生,不是自上帝那兒得來的生命。」

  「上帝?哈!」他突然笑了起來。「上帝根本就已經遺棄人們了!祂放任我們上魔鬼那兒去!祂任我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死去卻不伸出援手!祂也任我殺戮生命而坐視不管!上帝根本不存在,維特先生,如果祂當真存在的話,那麼我活著就是為了要詛咒祂!」

  維特先生皺起眉頭,一臉憐憫地望著他。「你真可悲,你將你的不幸歸咎於上帝,卻不去想想正是因為你的軟弱才會讓你自己陷入永世的孤獨。」

  「你給我住口!」突然,他一把拽住維特先生,將他壓制在床上,力量之大使得維特先生毫無反抗餘地。「你沒那種資格教訓我!萊納斯‧維特,在我面前你不過就像是個剛出生的小兒,才活了短短幾十個年頭的你根本沒資格對我說教!」

  「……你自己知道我是對的!格拉夫‧歐洛克!否則你為什麼會發怒?你為什麼那麼急於要我住口?呵……我這下明白為什麼伊麗莎白那麼趕著以死來擺脫你了,因為要換作是我,有你這種無理取鬧的伴侶我也吃不消!」

  「你這──!」

  維特先生扭過頭去,緊閉雙眼,以為自己下一刻就會被折成兩段,但壓制在他身上的力道卻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睜開眼睛,看見歐洛克頹然地站在他面前,像是所有的敵意都在一瞬間從他身上被抽乾。

  「維特先生,你就跟伊麗莎白一樣毒舌,」他沮喪地說道。「但儘管如此,她還是我最愛的女人,這些年來,我無法不承認我實在很懷念她痛罵我的樣子。」

  「呃……是、是這樣的嗎?」維特先生有些愣住,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手腕似乎扭到了。

  「你的手……」

  維特先生撫著自己的手腕,確定它還能轉動。「呃……不礙事,只是有點扭……」

  當維特先生再次抬起頭時,歐洛克不知何時已坐在他身旁,一手並揉著他扭傷的手腕。「抱歉,維特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他嘆了一口氣,沒再說下去。

  維特先生想將手抽開,但歐洛克卻沒放手。

  「……歐洛克先生,請你放手。」

  「維特先生,你令我想起伊麗莎白,儘管你們在外表上沒一點相似,但……我不得不承認,你令我動心──雖然還不至於到愛慕的程度,但我認為距那或許也不遠了……」

  維特先生聞言大驚:「不!歐洛克先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很清楚我自己在說什麼,當你首次對我說『不』時,我就意識到沒有必要再去費心哈克先生的事了,你才是我想要的人,萊納斯‧維特。」

  「不……我是說……一定是哪裡弄錯了,等等──」

  維特先生沒來得及再說下去,便再次遭到強吻,他一拳揮向對方,卻反被抓住,歐洛克很有技巧地抵住了他的關節處,令他完全使不上力,緊接著,維特先生再次感到頸部被囓咬,只是這次沒有讓他失去意識,但他也已陷入恍惚狀態,像隻被催眠的羔羊,直到確定維特先生不再具備反抗能力時,歐洛克才放開他,一手靈巧地解去他的眼罩,在他的右眼上輕吻一下,接著開始解開他的扣子,直到維特先生的胸腹都完全敞開為止。

  維特先生想罵出聲,但聽來只像是夢囈般的喃喃自語。

  歐洛克見此笑了笑,隨後俯身向前,然而就在這時,房門卻被撞開了。

  「噢!天哪!」發出這聲驚嘆的人是基度山伯爵,而站在他身旁的則是一個學者樣貌的紳士,手中握著十字架。

  「你這惡魔!」那手裡握著十字架的男子叫道,並高舉著它往床邊走去,歐洛克見狀立刻抓起身下的維特先生,作勢要破窗離去,而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伯爵以刀砍斷了歐洛克的手腕。

  令人驚奇的是,那隻斷手並未噴出血液,而是一如沙子般散落,先前拽住維特先生的那殘肢在轉瞬間變成一只枯槁死黑的爪子,並立時化為散沙,伯爵跳上前去往歐洛克身上一砍,卻撲了個空,原先的肉身頓時化為薄霧往窗外飄去,而在那一刻,伯爵看見兩道血紅的光芒自霧中透出,彷彿在嘲笑他一般。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伯爵望向窗外,但除了一片漆黑的夜色外什麼都沒有。

  「那是吸血鬼。」

  「吸血……凡赫辛教授,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伯爵回過頭來叫道。

  「你自己也看到了,那東西根本不是人類。」名為凡赫辛的男子俯身察看陷入昏迷的維特先生,隨後發出一聲驚呼。「老天,他被盯上了!」

  「什麼?」伯爵立刻自窗邊走回來,而橫在床上的維特此刻頸上則有兩個紅色的小孔,像是針刺的傷痕。

  「這是被吸血鬼咬過的痕跡,被咬過且死去的人就會變成『他』的同類,基度山伯爵,我想你的朋友危險了……伯爵?」

  伯爵這時才回過神來。「呃、嗯?」

  「你好像不太專心?」凡赫辛說道,並彈了一下手指。

  伯爵沒有回答,而是將床頭的黑色眼罩拿了起來。

  「那個眼罩有什麼問題嗎?」

  「不……它沒有任何問題……」伯爵喃喃說道。「我想,是我有問題了……」


  

第十三章|編織花環的凡赫辛教授

  接到舒華德醫師的來信沒多久,凡赫辛教授便上路了,根據舒華德信上對病人的描述,他找了一些資料,但他沒有太多時間一一找齊,也因此大多時候他是在路途上咀嚼思量這些資料,一面比對舒華德信上的敘述,由於他太常反覆閱讀那封信的緣故,信紙甚至都給磨得起毛。

  在讀過信後,他有一些想法正在成形,但他不敢大膽確定,直到親自為露西‧威斯騰納診斷後,他才大抵確定了他的推論。

  在那之後,他向舊友──愛好園藝的范德普先生弄來了一些鮮花,並回到威斯騰納宅將那些花編成花環,而由於他一直沒對舒華德醫師說明他這麼做的目的,於是舒華德只有啞然地坐在那兒看著眼前一個大男人──且不是隨便什麼誰,而是他的導師凡赫辛教授──坐在他的對面編織著花環。

  「教授,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否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編這些花環?」舒華德醫師終於按捺不住好奇。

  「約翰,我認為或許還不到告訴你的時機,」他正色道:「在看過威斯騰納小姐的情況後,我確定有某些徵狀符合我的推論──但我還不能肯定真是我想的那樣,而在我完全確定前,我不認為該將我的推測輕易說出來。」

  「但──就算對我也不能說嗎?」

  凡赫辛搖搖頭:「如果你只是單純以一位醫者的身份與我共事,那麼告訴你其實也無妨,但──我很清楚露西‧威斯騰納小姐在你心目中居於什麼樣的地位,正因如此,所以我認為不該妄加推測徒增你的擔憂。」

  這話令舒華德醫師有些臉紅,但他很快便掩飾了他的情感。「教授,那都過去了,露西……不,威斯騰納小姐她要結婚的對象,是我們的朋友亞瑟──今日他已是葛德明爵爺。」

  凡赫辛教授聞言有些驚訝。「這麼說,吾友約翰,她拒絕你的求婚了?」

  「是的。」他笑道,但看來有些沮喪。

  教授拍了拍了他的肩膀。「親愛的朋友,儘管這令人遺憾,不過我相信這並未令你陷入自憐自艾的深淵,是吧?」

  舒華德搖搖頭:「是的,並沒有,儘管我確實因此而感到低落,但這正好給了我一個專注於工作上的機會……教授,你還記得我向你提過的那個病人吧?就是那個嗜食生肉,叫做倫菲德的。」

  「噢,當然記得,他後來可有什麼進展?」他放下手中的花環,並專注地聽舒華德說話。

  「一點都沒有,反倒更變本加厲,」舒華德醫師嘆了口氣。「你可知道他之前做了什麼?他甚至還偷溜出去,大白天在街上裸奔,幸好當時有維特先生在,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維特先生?」凡赫辛教授的眼神這時閃動了一下。

  「呃,抱歉,我好像沒跟你提起,維特先生是傑克爾博士的朋友,倫菲德溜出去時就是他幫我找到的,他是位軍人,不過,我總覺得他好像身子不太好的樣子。」

  「身子不太好?」

  「是這樣的,他似乎會突然劇烈嘔吐,而且相當嚴重,但奇怪的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讓人為他診斷。」

  凡赫辛沉吟了一會兒。「也許他有他的顧忌,約翰老友,你該知道有些人是不願讓他非指定的醫師診斷的。」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我沒有堅持非為他診斷不可,只讓他在我家休息了一夜。」

  「休息一夜!」凡赫辛教授突然像被電擊般跳了起來,膝上的鮮花掉了一地,而舒華德醫師則因教授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

  教授立即抓住他的肩膀。「那晚他睡在哪裡?」

  「呃?當然是客房啊……對了,那天傑克爾也住了下來……」

  「那麼傑克爾又睡在哪裡?」

  舒華德醫師頓時陷入迷惑之中,他從未見過他的這位導師表現出如此激動的一面。「呃……教授,這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他大叫道,雙手的力道更加重了。

  「教授,你弄痛我了……」舒華德的音量細如游絲。

  凡赫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力道,於是立刻放開舒華德的肩膀。「……抱歉,我有點太激動了。」

  「……教授,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不!我的朋友,你沒有說錯什麼,」他柔和的說道:「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請告訴我傑克爾先生那夜睡在何處。」

  舒華德困惑的望著他:「當然是另一間客房。」

  這時凡赫辛似乎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但他沒有讓那情緒停留在臉上太久。「謝謝你告訴我,約翰,這樣就夠了。」

  「教授,你知道這些要做什麼呢?」

  「呃……這個嘛,我自有我的想法……一些可笑的想法!你不會想知道的──噢!你看看,我把花弄得滿地都是!」他急忙蹲下身撿拾那些花朵,但舒華德卻阻止了他。

  「沒關係,教授,我來就可以了。」說罷他便在凡赫辛的面前蹲了下來,低頭撿拾那些散落的鮮花。

  「這些是大蒜花吧,它們的氣味很重……教授?」

  「嗯?」凡赫辛一臉如夢初醒的樣子。

  「……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

  「呃……有嗎?」

  「有,而且這讓我有點不太自在。」

  「噢,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唔……沒關係,」舒華德將花抱在懷中,並交給凡赫辛。「喏,都在這兒了。」

  但凡赫辛沒有接過來,只是看看那些花,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很好,我們快去將這些花送去給威斯騰納小姐吧,她會需要它們的。」

  「就這樣送去?」

  「當然,你拿著這些花很好看,約翰老友。」

  「什麼?」

  「沒什麼,我們快走吧。」

  教授將整個房間都掛滿了花環,尤其在窗邊更灑上大量捻碎後的蒜花,最後,他將僅剩的一串花環戴給露西的頸上,並告誡她無論如何絕不能拿下來。

  露西與舒華德醫師都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凡赫辛教授要他們別過問,只要照做就行了,另外,他也交代兩人別將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麼,威斯騰納小姐,願上帝賜福予妳。」他這麼說道,並親吻手中的一串十字架項鍊,然後將它交給露西。

  「這麼做就行了。」當凡赫辛教授與舒華德醫師一齊離開前,他對舒華德如此說道。「對了,記得交代僕人們,別讓威斯騰納夫人進到她女兒的房間──誰知道一位搖頭晃腦的老婦人會作出什麼自以為聰明的事,你還記得上回她說威斯騰納小姐體力極佳所以不需看護的事吧,真是,瞎子才會看不出她女兒病得快死了──別那樣看我,約翰老友,這只是比喻而已。」


  

第十四章|舒華德醫師的憤怒

  在凡赫辛教授到訪以前,米娜便事先作了一份強納森日記的拷貝──當然,那些會令她與她丈夫難堪的部份都已被她全數刪去。

  在那之後,她便將那份拷貝──連帶自己的一部份日記──交給凡赫辛教授,而在第二日,她便收到教授的回信,而這也解開了她多日以來的一部份疑慮。

  在強納森‧哈克數月前的那次出差,他寫下了這些讀來十分瘋狂的日記,當時,強納森前去外西凡尼亞為一位伯爵辦理在本國購屋的事宜,但在強納森的紀錄中,卻有許多地方顯示這位伯爵十分詭異,他的許多行為根本不像人類,在鏡中看不見他的影像,而在夜晚,他會像蜥蜴般爬出城牆,簡直是另外一種生物,強納森默默發現了這些事,並將之記在自己的小冊子裡,但他沒有機會將這些事告訴別人,因為很快地他就發現自己被伯爵監禁在古堡裡。

  而在米娜讀到這些紀錄中最令她受到打擊的,就是強納森坦承他自己在某段時日裡,其實完全自願待在那座古堡裡,他以顫抖的筆跡寫下伯爵以某種深不可測的魅力迷惑了他,有那麼一個夜晚,他在古堡裡迷了路,被三個豔麗卻可怖的妖女逮著,在他差點命喪於她們之手時,伯爵救了他,而後某種夾雜著恐懼與渴求的慾望便淹沒了他,使他被伯爵征服,在此之後,他十分後悔,但伯爵不可能放他走,強納森很快意識到自己可能會死在這古老的牢獄裡,於是他冒險連夜爬下城壁,逃離伯爵,逃離那個可怕的地方,回到他的米娜身邊。

  令米娜多少感到欣慰的是,自己到底還是強納森真正深愛的人,在她讀到強納森不顧性命危險打算爬下城牆,只為回到她身邊時,她早已原諒了他曾犯下的過錯,但強納森卻因太過自責而一度逃離她,所幸在維特的勸說下他終究還是回來了,如今她與強納森之間已是徹底的寬容與坦承,這之間已沒有什麼能再隔閡他們。

  但在此之後強納森告訴她的事卻令她不寒而慄,她所熟識且完全信賴的歐洛克醫師竟就是那位可怕的伯爵,當時她還沒有意識到立即的危險,但在得知她的表親維特先生已經失蹤了幾日後,她很快警覺到這中間的關聯──她知道正是自己將歐洛克引見給維特的,她必須警告維特對方是個危險人物,但在她聯絡上維特先生之前,他就先失蹤了,這表示他可能已經身處險境,於是她立刻去找凡赫辛教授,而當時基度山伯爵正在他家喝茶,得知狀況後,他便自告奮勇跟教授一道前去歐洛克邸。

  果不其然,他們在那裡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維特先生,儘管沒有逮著邪惡的歐洛克醫師,但維特先生沒有送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之後,他們合力將受害者帶回他家中,在緊急輸血後,維特先生臉上的血色已恢復了大半,正沉沉睡著,而凡赫辛教授則叫來舒華德醫師,要他帶跟上次一樣的蒜花來,然後兩人又合力將房間弄的到處都是蒜花。

  「伯爵,你不奇怪我們所做的事嗎?」舒華德醫師見基度山伯爵老神在在地端坐在原處,完全對他們的行為不感好奇,不禁奇怪。

  「就我所知,這是防範吸血鬼入侵的一種辦法。」他平靜地說。

  「吸血鬼!」舒華德驚叫,隨後立刻轉頭望向他的導師。

  「唉呀唉呀,伯爵,你怎麼說出來了呢。」凡赫辛訕然地說道。

  「既然舒華德先生也是威斯騰納小姐的醫師,那麼我不認為應該對他加以隱瞞。」

  「教授……這麼說,我們對抗的並不是一種奇特的疾病……而是活生生的惡魔囉?」

  「沒錯,約翰,」教授拍了拍舒華德的肩膀。「我就是怕你有這種反應,所以才遲遲不告訴你,我們的朋友威斯騰納小姐如今已恢復不少了,顯見我們為她做的努力沒有白費,我原想若威斯騰納小姐順利康復,我就沒有必要對你坦白那麼可怕的事實,但──顯然你總歸還是要知道的。」

  舒華德的表情此刻轉為嚴肅。「教授,你刻意隱瞞我實在太過份了,難道你以為我是那種會輕易被恐懼所擊倒的人?你不讓我站在同你一樣的立場上為我所愛的人擔憂,你剝奪我知的權利,讓我跟我的病人一樣對發生在周遭的事全然無知,你認為你可以獨自承擔一切責任,不讓我插手,難道你以為這麼做我就會感激你嗎?」

  基度山伯爵看了看舒華德醫師,又望了望啞口無言的凡赫辛教授,然後開口道:「抱歉,教授,我認為舒華德醫師說的沒錯。」

  「真對不起,約翰……我……」凡赫辛結結巴巴不知該說什麼,然而舒華德不等他說完便掉頭離去,這似乎嚇了凡赫辛一跳,他急忙將手中的花環扔給基度山伯爵,並追了出去。

  「將這個戴在維特先生身上,還有,將桌上那個十字架放在他的枕頭上。」他匆匆丟下這句便離開了。

  基度山伯爵坐在原處看著他們離開,感到現在這個狀態有些滑稽──兩位醫師丟下病人跑了出去,而他這個不太相干的人坐在這個滿是蒜花的房裡,手中還拿著一串氣味濃烈的花環,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維特先生的床前,有那麼一刻,他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端詳著。

  維特先生的右眼有一道他十分熟悉的傷痕,那像是在多年以前便已經造成的,深褐色的頭髮爬在維特先生的枕頭上,而伯爵儘量不去想他是不是曾經在某處觸摸過那頭褐髮。

  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為什麼維特先生會與「她」一樣戴著相同的眼罩,為什麼他與「她」長得如此相像,為什麼他始終不肯透露更多關於「她」的事──甚至還編造對「她」不利的謊言來令伯爵遠離「她」。

  只因為萊納斯‧維特與「薇多莉亞」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他在床邊坐下,思考著這種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他很確定那夜與他同床共枕的確實是個女人,但如今他也肯定正沉睡在他面前的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他更無法忽視在維特先生身上所看見的那些疤痕──他沒有一天忘記過那些疤的形狀,但它們卻全像是被原封不動地移植到另一人的身上。

  不可能有人能夠擁有與另一人全然一模一樣的傷疤,何況那些疤痕看來又如此久遠,不可能一朝一夕就造成,儘管這再怎麼不可思議,再怎麼瘋狂,他都必須相信眼前的事實:維特就是薇多莉亞──雖然他完全不知道這種事為什麼會發生。

  他感到失望、並且屈辱,令他失望的是真相遠比他所想像的還要難以接受,而令他倍感屈辱的則是他竟然被欺瞞了如此之久。

  他知道維特先生有意隱瞞他一些事,所以他打定主意向對方打探到底,他盡可能接近所有與維特先生認識的人,藉此進一步以朋友之名從維特先生那裡套出口風,儘管維特先生始終相當警戒,但伯爵看得出他是個無法拒絕朋友的人,所以他一改之前的敵意,轉而以和藹的態度對待維特先生,他相信早晚維特先生會對他和盤托出。

  而現在他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維特先生一輩子都不可能告訴他「薇多莉亞」的真實身份,因為若換成是他,他也不可能說得出口,反倒比較可能希望將這件醜事永遠驅逐到記憶之外。

  伯爵至此終於徹底死了心,他明白自己其實只是愛上了一個從不存在的幻影,明明那一夜『她』便已告訴他不要輕易嘗試去打探她的身份,而維特先生也一再地告誡他應該將她忘記,是他自己不顧得知真相的後果,不願讓美好的回憶永遠是回憶,說穿了,他似乎也怪不了誰。

  「萊納斯‧維特,至少你為了不破壞我的回憶而努力過了,為此,我想我應該還是得感謝你。」他望著床上的維特先生說道,隨後將花環放置在他的頸上,並轉身去取桌上的十字架。

  「咳、咳!噁……這什麼味道……」身後突然傳來聲音,這讓基度山伯爵暗吃了一驚,他連忙回過頭,看見維特先生已醒了過來,並扔開頸邊的花環。

  「噯!不能拿下那個!」伯爵立刻回到床前,並將掉落的花環撿起來。

  「這是……?」

  「防範吸血鬼的護身符,你被那個叫歐洛克的傢伙盯上了,戴上這個他就無法接近你。」

  「不……那味道令我噁心……」維特先生覺得自己又要吐了。「等等……這裡不是我家嗎?我記得我本來是在歐洛克的宅邸……」

  「是我和凡赫辛教授將你救出來的。」

  「凡赫辛教授……?」維特先生抬眼望向基度山伯爵,而強忍住的嘔吐感令他眼眶裡滿是淚水。

  「他是一位博學多聞的學者,也是舒華德醫師的導師,他來此是為了驅逐那怪物的,」伯爵看到他這樣子,胸中不禁生起一股同情。「你還是把這個戴著吧,對你有好處的。」

  維特先生死命搖頭,但伯爵仍然強行為他掛上,當下便令維特先生忍不住劇烈嘔吐起來。

  「天哪!你怎麼了?」

  「把這個──拿下來……」他試圖扯下花環,但伯爵又再次將他制止。

  「你不能拿下這個!」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求你讓我把它拿下來好嗎!」維特先生幾乎是哭叫著說。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這時凡赫辛教授衝了進來,只見床上兩人正拉拉扯扯。「老天!你們在幹麼!」

  「我只是要他將花環戴著!」伯爵氣急敗壞地說道。「嗯?教授,舒華德醫師他人呢?」

  聽到這話,凡赫辛的臉色突然轉為死灰。「他不肯原諒我,回家去了。」

  「很好,顯然咱們這現在都各有各的問題……教授,你能不能看看維特先生到底出了什麼毛病?他一直在嘔吐。」

  「不!你休想!」維特先生幾乎是尖聲叫了起來。「別想碰我一根汗毛!」

  「看來病人不想好好合作。」凡赫辛說道。

  「我會讓他合作的。」伯爵挽起了袖子。


  

第十五章|最後一夜

  維特先生充滿絕望地將頭埋在枕頭裡,他知道他已經沒有辦法再瞞下去了。

  稍早,凡赫辛教授以相當強硬的態度堅持為他診斷,他當然死命拒絕,但基度山伯爵與教授合力將他按住,而他又因極度虛弱而沒能抵抗成功,於是最後他只得放棄掙扎,讓凡赫辛宣佈那件維特先生早就已經知道的事情。

  起初,凡赫辛教授看來有些迷惑,但幾經確定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並喃喃說道:「真希望是我的醫術出了問題。」

  「為什麼這麼說?」伯爵問道。

  「因為男人是不可能會懷……」話聲未落,維特先生便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臂,他低頭望向維特先生,而後者則是一臉哀求地搖了搖頭。

  教授見此便拍了拍維特先生的手背,並將他的手鬆開,妥貼地放進被單裡,然後他抬起頭對伯爵說道:

  「他懷孕了。」

  這時被按住的維特先生又瘋狂地扭動起來。「你這惡魔!你為什麼要說出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一輩子、永遠都不會──我死都不會原諒你!」說到後來他不禁哽咽了起來,伯爵見此也鬆開了手。

  「你說……維特先生他……」伯爵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雖然這一般是不可能發生的,但他的確懷孕了,而且──」他看了一眼正以怨毒的眼神瞪視他的維特先生。「大約已經兩個多月了。」

  某種警訊在伯爵的腦海中敲響──兩個多月?

  「咳、我看得出維特先生並不想與我們分享這孩子是哪裡來的,基於身為醫師的道德我也不便過問,當然,為了一位朋友的名譽著想,我與基度山伯爵都不會將此事透露出去的,不過,維特先生,可還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維特先生紅著眼眶望著他。「只有米娜跟歐洛克知道。」

  「噢!天哪!這麼說歐洛克是明明知道卻還對你出手?真是個惡魔!他難道不知道懷孕初期的人極容易小產嗎!」

  伯爵的表情這時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他沒忘記前不久他才找維特先生決鬥的事。

  「……我知道他的目的,他想把我變成他的同類,至於孩子的死活他才不放在心上……」說到這裡,維特先生覺得索性豁出去了。「無所謂,反正這個孩子我根本不想要。」

  「你在胡說什麼!怎麼可以不要!」伯爵突然吼道,當場把兩人都嚇了一跳。「呃……我是說,那也是一個生命,怎麼可以隨便就扼殺掉,何況……我記得墮胎是違法的對吧?」他望向凡赫辛教授。

  「是違法的沒錯,但在某些國家是合法的。」教授的回答讓伯爵突然很想殺掉他,但凡赫辛沒注意到他的視線,而是繼續接下去說道:「不過,維特先生,遭遇這麼大的磨難,甚至連你的性命都差點丟掉,這個孩子還是沒有流掉,你難道不認為這是上天的安排嗎?也許這孩子就是註定要成為你的,就這麼將之抹殺掉不覺得太殘忍了嗎?」

  「但是──我沒有自信能撫養這孩子啊,我甚至──甚至連自己有沒有辦法生下來都不確定……一個男人是要怎麼生孩子呢?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容我這麼說,維特先生,」凡赫辛柔和地說道。「我不清楚你之前發生過什麼才會導致今天的結果,但我認為,既然你能夠受孕,那就表示你的身體內部的構造很可能產生了某種變化──因為我們都知道依男人的身體構造是不可能受孕並懷胎的,因此,你之所以能夠懷孕,就是因為你的身體已經不再只是『純男性』的結構,你的體內必定有一部份已經趨向女性化,並且擁有能夠懷胎的器官,既然如此,你的身體應該也變成像女性一樣能夠生育──因為上天不可能賜予人一個生命能夠寄予的身體卻不賜給它出生的道路。」

  維特先生仍然面有難色。「我……唉……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若孩子將來出生,我要怎麼跟他解釋為什麼他沒有母親,我又該怎麼向所有人解釋孩子是怎麼來的……我……我恐怕……」

  這時,基度山伯爵伸出手,摟住了維特先生的肩膀,這舉動連伯爵自己都嚇了一跳,但維特先生並沒有表現出反感的樣子。

  「這些就留待以後再想吧,萊納斯,你只是有點緊張而已,放心吧,沒事的。」

  凡赫辛也表示鼓勵地拍了拍維特先生的手背。「他說的沒錯,沒什麼好擔心的。」

  歷經多日來的精神緊繃,突如其來的安心感頓時令維特先生哭了出來,伯爵摟著他,像是捧著一個易碎物品,他有些慌亂地望向凡赫辛,然凡赫辛僅是對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任維特先生哭個痛快。

  對伯爵來說,這感覺有點奇怪,他剛剛才確認自己已經徹底失戀,準備將這一切當成一個亟欲忘記的不快回憶,但凡赫辛剛剛宣佈的事實卻又令他無法這麼做,才不過短短幾分鐘的時間,他就突然變成必須要負起一個在他人生中前所未有的責任:為人父母。

  他知道維特先生對此一定是千百個不願意,但他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呢?

  他不知道,即使是維特先生正在他懷裡哭泣的此刻,他也一點頭緒都沒有。

  「依你看,有沒有可能是歐洛克那傢伙讓我們的朋友懷孕的?」凡赫辛站在房間外的走道上,壓低音量說道。

  「不可能。」基度山伯爵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畢竟他知道父親是誰。

  「也對,依米娜夫人的說法,維特先生認識歐洛克並不到一個月,時間點顯然不對……對了,吾友,我注意到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心神不寧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只是……有點震驚。」伯爵困難地說道。

  「說得也是,維特先生的情況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我從事醫學研究這麼多年來,從未遇過這種事……不過,既然維特先生因為懷孕而無法適應大蒜的氣味,這似乎就棘手了……」

  「沒有辦法解決嗎?」

  「除了大蒜,我們還知道那怪物害怕十字架,或者,我們也能在房間四周灑下聖體,但是,維特先生不可能永遠待在我們的保護網裡,要徹底根除那惡魔的唯一之道,唯有找出他的墓穴,用木樁刺入他的心臟,並砍下他的頭。」

  「但我們並不知道他的墓穴在何處吧。」

  「沒錯,」教授心不甘情不願的承認道。「墓穴對這樣的怪物是很重要的藏身之處,他們甚至會保存祖國的墓土,因為不同國家的土地氣味無法使他們習慣,正因為墓穴對他們如此重要,所以他們當然會將其藏在絕對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這麼一來,要揪出他們就更加不可能了。」

  伯爵聽到這話顯得有些頹然。「那麼我們現在還能做什麼呢?」

  「那傢伙的目標現在只有維特先生,至少這確定今晚在其他地方不會出現犧牲者,吸血鬼只會挑選他留下印記的人下手──而先前威斯騰納小姐頸上的傷口如今已經癒合,所以今夜他一定會到這裡來,或許……我們可以設下陷阱,然後一舉將他逮住。」

  「莫非你已經有想法了?」伯爵問道。

  「有是有……但需要一點時間,若真要幹的話,我現在就必須立刻去尋找我需要的東西,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我恐怕他會趕在傍晚就出手……」

  「既然如此,你就快去吧,教授,這邊有我在。」

  「但你只有一個人……」

  「你只管去吧,我會保護維特的。」


  

第十六章|弗拉德之妻

  等到凡赫辛匆匆離去後,伯爵便回到維特先生的房裡,維特先生已經再次睡著,頸上戴著十字架項鍊,伯爵從桌上的蒜花環中拔下一朵,佩戴在胸前,一手按著腰間的刀柄,警覺地坐在床邊,確保敵人從何處來他都能在第一時間作出反應。

  傍晚時分,凡赫辛仍未歸來,不久,遠處傳來了狗吠聲。

  這時,維特先生突然自床上坐起,並夢遊般地往窗邊走去,伯爵見狀連忙將他拉住,而同一時間,某種黑色的物體大力地拍著窗戶,伯爵立刻抬起頭來,看見一隻大蝙蝠正不斷地拍打著玻璃,牠的眼睛像血一樣紅,就像伯爵那次在霧中看見的那對紅光一樣,他衝上前去,卻發現蝙蝠在轉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而幾乎就在下一刻,身後突然傳來大力甩上門的聲響,伯爵猛一回頭,發現門已被大開,而維特先生的床上空無一人。

  「可惡!」他憤恨啐道,然後追了出去。

  維特先生恍惚地走下前往中庭的台階,而在花園中間,有一隻通身黑亮的狗正坐在那裡,鮮紅的大口哈著氣。

  「別去!」伯爵及時拉住了維特先生,而黑犬則憤恨地低嗚著,伯爵見此立刻將維特拉到身後,並對那隻狗拔出了刀。

  這時,黑犬的樣貌開始變形,變成一團黑霧,而那雙血紅的雙眼在黑霧中移動著,最後變成一個人的高度,隨後歐洛克從那之中走了出來。

  「你應該知道那東西是殺不死我的。」他笑道。

  「這次我會瞄準你的心臟。」伯爵冷冷說道。

  他看來有些訝異,但很難說是不是裝出來的。「喔?被你知道了,不過,得在同一時間砍下我的頭才有用喔。」

  「那不怎麼容易,但對我來說還不算難。」

  「話可別說得太滿,」他咯咯笑道。「過來吧,萊納斯。」

  維特一聽見呼喚便走了過去,伯爵連忙將他拉住。「不,別去!」

  「他聽不見的,親愛的伯爵,因為他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萊納斯‧維特了──當然,他也不是你的『薇多莉亞』。」說罷他哈哈大笑了起來。

  「你知道這件事!」伯爵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喔?原來你已經知道了,真沒意思。」他沒趣地說道。「來!來我這裡吧!伊麗莎白!」

  始終處於恍惚狀態的維特先生聽見這名字時,突然怔了一下。

  「伊麗莎白……?你為什麼叫他伊麗莎白?」

  「因為他就是我的伊麗莎白!伯爵,我早在你出生前就認識他了,在他還不是萊納斯‧維特以前──在他的靈魂還屬於一個叫伊麗莎白的女人時,我就已經愛著她了,而她那時也愛著我,儘管我一度失去了她,但上天註定我會在這個國家再次找到她──萊納斯‧維特這個人的靈魂是屬於我的!你根本沒有資格介入我們之間!」

  「什……你開什麼玩笑──」

  這時,維特突然掙脫了伯爵的手,在伯爵還沒來得及抓住他時,便逕自往歐洛克走去。

  「不!等等──」

  「對……就是這樣,到我這裡來吧!」歐洛克有如惡魔的笑聲響徹了整個中庭。

  突然,一聲清脆的聲響打斷了一切。

  伯爵愣在原地,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而歐洛克也是一臉錯愕,他的臉上不再有原先那種得意的笑容,而換上了震驚的神色。

  維特先生的一手仍舉著,而熱辣的掌痕則在歐洛克的左頰上漸漸浮現。

  「你……你居然打我!」歐洛克不可置信地叫了起來。

  「我就是打你!弗拉德,你為什麼要叫醒我!」維特先生以一種歐陸的口音罵道,而伯爵從未聽過他以這種腔調說話。

  「伊麗莎白!噢!你真的是伊麗莎白!」

  「別碰我!我好不容易才擺脫你,你為什麼還要把我叫醒!我有准許你這麼做嗎?」

  「噢,親愛的伊麗莎白,我太想念妳了,妳難道不知道當妳死去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著妳?難道妳不留戀我們相處的那些時光?現在我終於找到妳了,我們又可以像以前一樣生活了,來,快跟我走吧。」

  「你要我變得跟你一樣,又老又醜,而且千百年都住在那座沒有半個下人的古堡裡?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不!伊麗莎白,妳怎麼能這麼說?只要我們相愛,時間又算得了什麼!」

  維特──或該說是「伊麗莎白」此刻露出相當不耐的表情。「我已經拒絕過你了,我不想在這麼多年後還要說一次。」

  「妳怎麼能忍心丟下我而去!妳難道不知道妳的死對我來說多麼痛心嗎!為什麼妳就是不願接受永恆的生命、不願與我永遠生活在一起?」

  「弗拉德,你根本就不明白,」伊麗莎白柔聲說道。「我要的是儘管短暫卻美好的生命,唯有如此,你才會永遠記得我,我不要在你的身邊永遠陪伴,直到你見我變老變醜,直到你對我厭煩,我不要那樣,自小我就知道你是個多情種,你容易愛上太多太多人,所以我對你冷淡,好讓你注意我,我對你的追求投以傲慢,好讓你娶我,我在你得到永恆生命之時選擇死去,就是為了要你記住我,因為我知道若是我對你投注太多熱情,你便會離我而去,我如此愛你,以致於必須裝作不在乎你,你以為我狠心離你而去,其實你不知道的是我多麼捨不得離開你,我對你的愛太深,深到我根本沒有能力在今生繼續承受這種愛」說這段話時,她潸然淚下,原先的盛氣凌人也完全消失的無影無蹤。

  歐洛克見她如此也紅了眼眶,他抹去她的淚水,將她摟在懷中,然伊麗莎白卻輕輕地推開他。

  「不,伊麗莎白,別再離開我。」

  「我再也不是伊麗莎白了,我愛你,弗拉德,請你記住,我的靈魂永遠銘刻著對你的記憶,但我只能容許自己在你的生命中短暫停留,因為只有記憶是最美麗的,永別了,我的愛人。」

  她輕輕印上歐洛克的唇,隨後像一朵失去生命的花般倒了下來,而歐洛克及時摟住了她。

  「她走了。」歐洛克靜靜說道,臉上爬滿淚水,而當伯爵正想著是不是該說什麼時,歐洛克突然一把將失去意識的維特先生拋進他懷裡,伯爵沒料到他會那麼做,不禁驚了一跳,他立刻低頭快速檢視了一眼維特先生,隨後抬頭望向站在那裡的歐洛克,眼中並帶著一絲疑惑。

  「我決定放手了,」歐洛克說道,語氣再沒有先前的狂妄,反倒幾乎可說是平和。「他是你的了,伯爵。」

  伯爵登時愣住。「等等……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再跟你搶他了,我已經明白伊麗莎白對我的愛,我應該滿足了,我是個舊時代的鬼魂,理應活在過去裡,而不是在這個新的時代裡尋找舊時的記憶,已經逝去的東西是不可能再尋回來的,我真是愚蠢。」他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

  「但──我並沒有跟你搶他啊!」

  歐洛克眨了眨眼:「你沒有?那剛剛是誰拿刀指著我的?」

  「那是……天哪!我那麼做並不是那個意思!」伯爵突然感到百口莫辯,畢竟他剛剛的確是想保護維特不被魔鬼所攫。

  「我看不出你有什麼好爭辯的,維特腹裡有你的孩子,而且他也打算為你生下來不是嗎?」

  「慢著──你說什麼?你說他打算為我……」

  歐洛克不太高興地看了他一眼。「他根本就從沒打算把孩子打掉──雖然他嘴上老是說著他不想要生,不過從他知道有你的孩子後,他就非常保護自己的身子,他在乎你在乎得要死,只是這可能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伯爵聽到這話頓時方寸大亂,他愛的人是薇多莉亞,而他沒多久才得知薇多莉亞與維特實則同一人的事實,他根本不能確定自己是否能接受這件事──不,他怎麼能接受一個男人!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我們都是男人,這太……太瘋狂了。」

  歐洛克一臉沒趣地看著他。「是嗎?我還以為你們那個國家的人思想比較開放,看來我錯了,這麼說,你是不想認這個孩子囉?」

  這話又令伯爵陷入了苦思,他當然想盡一個父親的職責,但他又無法確定自己能否接受孩子的母親──如果可以用「母親」這個詞來稱呼的話。

  「你不要的話,那麼讓給我如何?」歐洛克愉快地說道。「我不在意孩子的父親是誰,而且你剛剛也聽到了,他的靈魂深處仍然是我的伊麗莎白。」

  伯爵此時不自覺地將摟著維特先生的手環的更緊。「不,呃……我的意思是說,孩子的父親是我,沒道理讓別人接收,至於我對維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結結巴巴地說道,連自己都覺得這段話說得亂七八糟。

  「這麼說,你只要孩子,至於維特你一點都不想管囉?」

  「話也不是這麼說……」

  歐洛克突然揚起手:「好,算了,我一點都不想聽這些違心之論,我活了那麼久,簡直太了解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口是心非了,你沒必要對我解釋,我要走了,祝你們幸福──前提是這個虛偽的國家沒把你們吊死的話。」

  「你要走了?」伯爵沒想到他居然放棄地那麼乾脆。

  「回外西凡尼亞,這個國家真是無趣,我原以為來到人多的地方,日子會過得有意思些,沒想到我在外西凡尼亞得不到的,這個國家也無法給我,喔,難不成你以為我來到這兒只為了獵食?為了覓食而奔波太沒有格調了,我是不死之身,不喝血我也不會怎麼樣,頂多老得比較快而已,我只想儘早離開這個傷心之地,我居然在這個國家被拒絕了兩次,這有損我的自尊……噢,差點忘了,在此之前我還得去拿件重要的東西,伯爵,等你懷中親愛的人兒醒來後,替我向他問聲好,那麼,再會了──雖然我想應該是不可能再見面了。」

  說罷歐洛克又再度化為一團黑霧,消散在漸冷的夜色裡,留下伯爵愣然地待在原地,懷中抱著呼吸漸趨平穩的維特先生。

  當伯爵再次將維特先生抱到房裡時,凡赫辛教授才急匆匆地衝進來,手裡還提著大包小包的包裹,他將那些包裹通通打開攤在桌上,並一一介紹那之中所放置的聖體、聖水、十字架、以及各色各樣的兇器,直到伯爵疲憊地對他揚手,那一連串沒完沒了的解說才被停止。

  「你不需要再解說了,我的朋友,事情已經解決了。」

  教授張大眼睛望著他:「這麼說……你殺了他囉!」

  「不,我沒有殺他,但我想他應該不會再出現了。」

  教授握著一把不知名的武器,急急地叫道:「既然他沒死,你又怎麼能確定他不會再出現!斬草要除根哪!伯爵!」

  於是伯爵將稍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當然,關於維特腹裡孩子父親的事他隻字未提。

  「原來如此……看來他不如我們所想是個不講道理的怪物,」教授這才一臉恍然大悟的神情。「不過,我不懂的是,為什麼他如此輕易就放棄了?既然維特先生的前世其實就是他的妻子,他沒道理那麼輕易就罷手吧?」

  「這……」伯爵硬生生地說道。「我想,是因為他知道維特腹中有孩子吧。」

  「這麼說,他願意將維特還給孩子真正的父親?」

  「我想……可以這麼說。」

  「噢,天哪,他真是個擁有偉大情操的紳士!我們先前居然還想置他於死地,我們真是太愚昧了!」凡赫辛說這話時,伯爵注意到他眼睛有點溼潤。「對了,伯爵,他有說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沒……他沒有說。」

  「真可惜,我想維特先生也不會願意告訴我們的,身為一個男人,發生這樣的事已是奇恥大辱,他的自尊不可能再容許他人深究……容我這麼說,伯爵,我相信維特先生發生這樣的事必定是遭到強迫,也許他被做了不知名的實驗,然後被某個人強行……」

  「胡說!那才不是出於強迫……」伯爵突然怒道,但在看到教授不解的神情後,他頓時發現自己的失言。「不……我是認為,倘若出於強迫,那麼他為什麼至今還未打掉孩子呢?這根本沒有道理。」

  「也許他只是找不到能幫助他的醫師。」

  伯爵臉色一沉:「那麼,你是想自告奮勇幫助他了?」

  「我沒那個意思……伯爵,你怎麼了?火氣好像頂大的。」

  「沒有,你想多了,我想……我只是有點累了。」他雙手交抱,望向牆上掛著的一幅畫,一艘帆船在大浪中載浮載沉,而他此刻的心境就跟那艘船沒有兩樣。

  教授沒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掏出懷錶看了看。「噢,時間不早了,也是該歇息了,雖然照你剛剛那麼說,歐洛克應該是不會再來了,但要說我完全放心是騙人的,你早點回家吧,我至少還要在這兒守上一夜。」

  伯爵此時望了望一旁那堆驅魔道具,他覺得教授只是對於沒能大顯身手感到有些失望才這麼說。

  「不,你先回去吧,我來守夜就好。」他淡淡說道。

  「你不是說你累了?」教授看來有些不甘願。

  伯爵望著他,把「我只是不想聽到明天一早有人吹噓自己用聖體跟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打敗了怪物」這句話吞了回去:「不然,我們一起守。」

  教授一臉老大不高興地看著他:「那,我還是回去吧,明兒一早我還得把這些東西還人呢。」


  

第十七章|葛德明爵爺的婚禮

  當維特先生醒來時,他看見伯爵正靠在對面的長椅上,以坐姿睡著,他見狀愣了一下,心想伯爵是否整夜都守在這裡,而正當他考慮著是否要出聲喚醒伯爵時,伯爵便醒了。

  「呃?維特,你什麼時候醒的?」

  維特先生沒回答他的問題。「你整夜都待在這裡?」

  「嗯,我擔心那妖怪會再跑來。」

  「歐洛克來過了?」

  伯爵一臉奇怪地盯著他:「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什麼?」

  「算了,也許忘了比較好,」他站起身來。「你要聽細節嗎?要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還是說留到早餐桌上再講?」

  「這麼說,他不會再出現了?」早餐桌上,維特先生如此問道。

  「我想是吧,他看起來不像是說謊,至少短期內他應該不會再來騷擾我們了。」

  維特先生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因為他並不習慣在伯爵口中聽到「我們」這個詞。「不過,還不能完全確定吧?」

  伯爵突然伸手探向維特先生的頸子,這讓他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看看。」

  他感覺到伯爵冰冷的指尖撥開了他的衣領,並輕觸到他頸上的皮膚。「咬痕已經幾乎痊癒了,沒問題的。」伯爵很快將手收了回來。「咬痕一旦癒合,就表示不再是吸血鬼下手的目標了。」

  「你昨晚有著涼嗎?」話一出口,維特先生就突然後悔了,他在說什麼?

  「好像有一點……怎麼突然這麼問?」

  「你的手很冷,」維特先生說道,感到有點臉紅。「抱歉,都是我害的。」

  「沒什麼,這是我應該做的,況且,我回家睡一覺就好了。」

  維特先生不解地眨了眨眼。「為什麼這麼說?」

  「什麼為什麼?」

  「你說這是你應該做的?」

  「為了一個朋友,這當然是我應該做的。」伯爵泰然自若地說道。

  維特先生感到相當窘困,他一點都不想再欠伯爵更多人情,他低頭懊惱地對付盤中的蛋,沒注意到伯爵正不動聲色的盯著他,腦中的思緒跟他一樣紛亂。

  伯爵沒再多留,中午以前便告辭,維特先生感到自從昨晚的事後,他與伯爵之間又有了一份更加親近的友誼,但他並不喜歡這樣,他認為與伯爵更加友好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如果可能的話,他應該與伯爵盡量保持疏遠,但眼下的情況卻是:他根本無法這麼做,伯爵對他付出的關懷太多了,他躲也躲不掉。

  而幾乎是在伯爵前腳剛離開,舒華德醫師就來了,他看來相當惶惶不安,像是不久前才受到很大驚嚇,好一陣子他都無法說話,直到幾杯黃湯下肚後才漸趨鎮定。

  「維特先生,不瞞你說,今天早上我真是嚇死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昨晚……不,該說是今天凌晨,我收到教授的通知,要我到哈克家……而因為早先我曾與教授吵了一架,所以我原本是不想去的,但事態似乎很緊急,哈克先生突然生了急病,於是我想不該為了私事這樣鬧脾氣,最後我還是去了,但……我真後悔我去了,那情況……天哪……真是可怕。」

  「強納森他病了?」

  「原本哈克夫人以為他只是單純的腹痛,誰知到了半夜情況越來越嚴重,於是夫人趕緊通知教授──那時他正好剛從你家回來,而教授到了現場,發現病人甚至開始出血,情況也不是他一個人能掌控的──何況他也不清楚哈克先生究竟生了什麼病,於是他將我找去,我們就這樣折騰了一夜,完全沒閤眼,夫人也是,一直到天亮前,情況一直沒好轉,而哈克先生……哈克先生他終於……」他沒再說下去,握著杯子的手顫抖著。

  「他怎麼了?」維特先生一手抓住舒華德醫師的肩膀。「你快說啊!」

  他抬起頭來,維特先生可以看見淚水在他的眼眶裡打轉。「他生了個惡魔。」

  「你說什麼?」

  「是真的,」舒華德的聲音變得嘶啞。「這真是太可怕了,那個小東西的背上還長著肉翅,像這樣啪噠啪噠的拍打著。」他用手做出拍打狀,看來有些滑稽,但維特先生一點都笑不出來。

  「怎……怎麼會有這種事?老天,這怎麼發生的!」

  舒華德搖搖頭。「我不想再回憶那些細節了,那過程實在……我還親手抱過那東西……暖呼呼的,就在我的手中……我永遠都不可能忘記……」

  「天哪,那東西一定很恐怖吧?」

  舒華德醫師想了一下:「不,其實還長得滿可愛的,我抱著他時,他還衝著我笑。」

  「你剛才不是還說很可怕嗎!」

  「過程很可怕啊!你自己想想看,要忍受一個男人徹夜尖叫,而且到處都是血──」

  維特揚起手,遏止他再說下去。「那麼,強納森他沒事嗎?」

  「沒事,只是整夜折騰讓他體力透支,我離開的時候,他已經清洗過身軀,並且在另一個乾淨的房間裡睡著了。」

  「米娜呢?她對此有什麼反應?」

  「她原本很擔心,但到早上我們告訴她發生什麼事之後……我覺得她好像……」

  「她氣炸了,對吧?」

  「是的,你了解就好。」

  「那麼,生出來的那東西呢?」

  「起先,我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呃,是個男孩,抱歉,我知道你不想聽這個……畢竟這是惡魔的孩子,我們應該立刻殺死他才對……但,我們誰也沒辦法對個初生的嬰兒下手……何況,他只是背上長著肉翅,其他都跟一般人類的嬰兒無異……而正當我們完全拿不定主意時,『他』就出現了……」

  「他?」

  「格拉夫‧歐洛克,至少他自稱是這個名字,那傢伙根本不是人類……當我們察覺到之前,他就已經站在房裡了,那時哈克先生還有點意識,見到他一來就不斷朝他罵出詛咒的話語──儘管大部份都有氣無力地讓人沒法聽懂,但那個叫歐洛克的人見狀並不生氣,反倒還一臉愉快的神情,他說他是孩子的父親,並告訴我們他是如何與哈克先生發生……呃,那些不可告人的事,然後他就抱著孩子離開了,他說他只要將孩子帶走就夠了,今後絕不會再踏上這塊土地,後來教授告訴我,他就是那個企圖害露西跟你的人,也是哈克先生在外西凡尼亞遇到的那位伯爵──他化名為歐洛克醫師來到這兒,但──我們都不知道哈克先生曾經與他……發生過那種事……教授認為,哈克夫人應該早就知道此事……只是沒告訴我們,昨晚發生過那種事後,哈克夫人簡直要崩潰了,我們顯然闖入了他人不願被人得知的秘密,但……我們並不是有意如此啊……如果可以的話,我根本就不想知道這些事……」舒華德醫師把臉埋進雙手中。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知道這些事。」維特先生沉重地說道。

  「哈克夫人說你一直都知情。」

  「我是知情,但我可從來不知道歐洛克那傢伙讓強納森懷了孕啊!我們都是強納森的朋友,但我們之中有誰看出這回事的?根本一點徵兆都沒有……」

  「哈克先生自己似乎也不知道這件事,他生下那個怪物時才知道的,天哪,這簡直把我們嚇死了。」

  「醫師,你會永遠將這件事當成一件秘密吧?」

  「當然!我巴不得立刻將此事忘掉!」

  「那麼,凡赫辛教授也會守口如瓶?」

  「我了解他的為人,他不會說出去的。」

  維特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知道這件事的人似乎已經夠多了,但至少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吧?」

  「當然。」

  「那麼,再來杯酒嗎,醫師?」

  在那之後,米娜回到娘家鄉間的宅邸住了頗長一段時間,維特先生去拜訪過她幾次,他知道這回米娜不會那麼輕易就原諒強納森,但要等到強納森休養到能夠下床,他才能夠去請求妻子原諒,看樣子這對夫妻之間的冷戰似乎沒那麼快落幕,不過維特先生已經懶得再去插手這件事了,畢竟他自己也算是受害者。

  露西‧威斯騰納與葛德明爵爺的婚禮如期舉行,維特先生懷著衷心的祝福前去參加,婚禮上有好幾位男士淚灑會場,舒華德醫師與昆西先生也是其中兩位,維特先生心想他們大概都是曾與露西小姐求婚的人士,雖說他也是他們的其中一員,但看到他們哭成那個樣子,維特先生便覺得胸中最後那點心酸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維特先生不想被捲進那群爛醉如泥的傢伙之中,於是他躲到花園裡去,卻很快發現原應無人的花園中傳來了人聲,像是有人正壓低聲音爭執著,維特先生從樹旁探去(他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看見那方正爭執著的是凡赫辛教授與舒華德醫師,他不禁感到奇怪,這對師徒怎麼會躲在這兒爭吵?而且還是在今天這個婚禮的日子上。

  他望了一會兒,而兩人始終沒發現他就站在咫尺之外,連他踩到樹枝的聲音都充耳未聞,他站在那兒,正想著是不是該出聲時,卻看到舒華德醫師竟然哭了起來,他當場愣住,而凡赫辛教授顯然也是,維特先生原以為教授會立刻斥罵起來,但他卻沒有,他像哄一個孩子般摟著舒華德,那景象讓維特先生看了整個不舒服起來,他正打算轉身離去時,一個更驚人的畫面頓時發生在下一刻:教授以一隻手抬起舒華德的臉,而就在後者與旁觀的維特先生都還沒來得及反應時,他朝著舒華德的雙唇吻了下去。


  

第十八章|圓滿結局

  「你做什……」舒華德當場嚇得將教授推開,但當他還沒將話說完時,他便住了口,因為他視線所及的範圍終於納入了維特先生所站的那塊領域,他張著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而凡赫辛顯然也看到了維特先生,有那麼一刻,三人都站在那兒動也不動,彷彿時間被凍結在此刻。

  「呃……抱歉。」先開口的是維特先生,他說完立刻轉身要離去,但凡赫辛卻趕在那之前衝向他,沒讓他逃走。

  「你要是說出去一個字,我就把你懷孕的事告訴所有人。」凡赫辛附在他耳旁低聲說道,那聲音兇惡到完全不像出自學者之口。

  「就算你不威脅我,我也不會說出去的。」維特先生不悅地說道。

  一聲絕望的悲鳴傳來,兩人往身後望去,只見舒華德頹然地跌坐在台階上,那模樣看來就像是個被宣判死刑的人。

  教授立刻朝他奔去。「怎麼了,約翰?」

  「你別過來,別碰我!你真是瘋了……你怎麼能這麼做?你又怎麼能讓維特先生看到這麼醜惡的事!」

  凡赫辛很快地看了維特先生一眼,隨後露出某種憤恨的神情。「讓他看到……讓他看到又怎麼樣了?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約翰,原來他在你心目中那麼重要是嗎?」

  「你在說什麼……」

  「你當然很清楚我在說什麼!你之所以回到這裡開業,就是為了擺脫我對吧,因為我是個比你大上好幾歲、又煩人的老傢伙,你就直說吧,約翰,你老是躲著我,是不是就為了他──為了這個叫維特的男人?」

  維特先生這時才發現,自己不但已經錯過閃人的時機,而且似乎還是完全走不了了──如果他現在走人,那可能只會讓教授的誤會越加深重,他決定挺身解釋自己的清白。「教授,請你不要開玩笑了,我跟舒華德醫師根本不是那種關係。」

  「喔?是嗎?那小孩是哪來的?」凡赫辛語帶挑釁地說道。

  「小孩?什麼小孩?」舒華德一臉茫然。

  「哼!你少裝傻了,我看那八成就是……」

  維特先生立刻揪住凡赫辛的衣領,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都提過來。「教授!你想到哪裡去了!那根本不是他的好嗎!」他低聲吼道。

  「你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信嗎!」

  「你自己算算看就知道時間根本不對!我跟他認識才多久!怎麼可能會是他!」維特先生仍然壓著聲音說道。

  這話總算讓教授暫時靜了下來,他張著口,一臉呆滯地望著萬里無雲的晴空:「沒錯,約翰的日記有寫……你們是最近才認識的……」

  「你偷看我的日記?」一旁的舒華德叫道,而這聲音彷彿將凡赫辛從九宵雲外喚回。

  「不……我不是有意要偷看的!因為它就擺在那兒……」

  又一個愛寫日記的傢伙,維特先生心想。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不但窺探我的隱私!還亂懷疑我跟維特先生……教授!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啊,你過去的理性與睿智風範都到哪兒去了?你現在這樣根本成了個我不認識的人了!」

  凡赫辛一臉痛苦地望著他:「親愛的約翰,也許你不認識現在的這個我,但你不知道的是,現在的我其實就是真正的我,這個一點都不理智、猜忌、又瘋狂的模樣才是我原本的樣子,過去你所看到的一切其實都是理性的假象,那都是我強裝出來的,你不知道我為了要在你面前作出一個導師的形象下了多大工夫,我害怕當你見到真正的我,你對我的信賴與友誼便會毀於一旦,而現在……顯然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裝下去了,我最醜惡的一面在你面前表露無遺,我也不配再擁有你的友愛與信任,我想……這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今後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別了,約翰老友。」

  他說罷轉身離去,但舒華德叫住了他:「你一個人要上哪兒去?」

  「哪兒都行。」

  「難道你要當作從來沒有我這個學生嗎?」舒華德的口氣中流露著情急。

  維特先生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顯得很尷尬,但他沒出聲。

  「我沒這麼說,能成為你的導師,我覺得很榮幸。」凡赫辛回道。

  「那你為什麼不願再教導我了呢?」

  凡赫辛緩緩地轉過頭來,眼中流露著柔情。「因為我愛你,不是導師對學生的那種愛,不是父子之間的愛,更不是兄弟間的愛,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或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那樣的愛,約翰,你還不明白嗎?如果我待你只如一般的學生或友人,那麼我剛剛為什麼要那樣吻你?我又為什麼發了狂似地嫉妒那些同你好的朋友?如果我說了這些你還不明白,你就是個大傻瓜。」

  聽到這裡,維特先生渾身都不自在了起來,他望了眼一旁的舒華德醫師,卻見他眼中滿是淚水。

  「我當然明白,教授,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其實我早看出來了,我知道你為什麼自從喪妻後就從不再娶,我也知道你待我有別於其他的學生,只是我一直不很確定而已。」

  凡赫辛聞言大驚:「那你為什麼……」

  「那時我認識了露西,我知道自己對她有些好感,幸運的話我可以娶她為妻,擺脫與你之間的這種窘況──我實在受不了這種似乎有所暗示,卻又好像沒有的狀態,所以我告訴你,我有意向露西求婚,我承認……我這麼做是有點想試探你的反應,但你卻表現得像沒事人一樣,甚至鼓勵我快點行動──我原本認為依你的個性,你必定會對我大發脾氣,但你卻沒有,這讓我感到很丟臉,因為顯然你對我並沒有那個意思,是我自己誤會了,所以在那之後,我便立刻向露西表明愛慕之意──但卻被她拒絕了,我想,這是上天有意懲罰我,因為我並不真的愛她,甚至有意利用她來試探另一個人,被拒絕當然是我應得的。」

  「那你為什麼在露西小姐的婚禮上哭得那麼傷心呢?」一旁的維特先生終於開口。

  「維特先生,你不了解那種被原先以為絕不可能拒絕的對象回絕的感覺,我作夢也沒想到我的朋友亞瑟早先我一步奪得露西的芳心,沒人喜歡被拒絕,而尤其對方在自己心目中並不是那麼重要的話,被其拒絕更是奇恥大辱,那感覺就好像在這世上根本沒人會愛你一樣,相信我,那非常難受。」他的聲音又哽咽了起來。

  凡赫辛愣愣地站在那兒,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番自白。「那麼……親愛的約翰,你不會是想告訴我……不,請你告訴我,我是不是還有機會?」

  「……我只能說,如果你早一點表態,今天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舒華德說道,口氣中帶著一絲幽怨。

  這時凡赫辛突然走向已哭成淚人兒的舒華德,並欣喜地執起他的手:「請容我再一次確認,我實在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能夠有幸聽見這番話……約翰,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你一直都在等我表態?」

  舒華德的臉微微泛紅了起來:「可以這麼說。」

  「天哪……我真是太高興了!我作夢都沒想到……這……真是──」他激動到沒辦法再說下去,而當他想緊緊擁住舒華德時,後者以一種嬌蠻的力道推開了他,使他注意到現場還有維特先生的存在。

  「抱歉,打擾你們小倆口,我可以走了嗎?」維特先生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當然可──噢不!你還不能離開,維特,你必須再待一會兒,為此刻作出見證。」

  「見證?」舒華德不解地望了望他身邊的新戀人。

  「約翰,你願意成為我的伴侶嗎?」

  「伴……你是說……」舒華德的臉又紅了起來,凡赫辛見此索性連答案都不等,立刻對一旁的維特先生說:

  「維特,我知道這個要求很唐突,但此時此地只有你是不二人選──你願意為我與約翰證婚嗎?

  「證婚!教授,你在開玩笑吧?這根本不具任何法律效……」

  「只是個見證,我的朋友,在今天這個婚禮的日子上,你應該不會介意再成全一對新人吧?」凡赫辛嚴肅地說道。

  面對教授的無理取鬧,維特先生只能求救般地望向舒華德醫師,但卻發現此刻他的眼中似乎只有凡赫辛一個人。

  「這……好吧,隨你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維特先生決定隨便應付一下就早早走人──雖然他已經待在這齣鬧劇裡太久了;他退後一步,以一種極不情願的語調說道:「亞伯拉罕‧凡赫辛,不論任何磨難、病痛、或其它任何莫名其妙的阻礙,你都願意對約翰‧舒華德徹底忠貞,並娶他為……並與他成為伴侶嗎?」

  凡赫辛顯然並不在意維特先生這番幾近胡言亂語的證婚。「我願意。」

  維特先生轉向舒華德醫師:「好吧,那別廢話,約翰‧舒華德,你願意成為亞伯拉罕‧凡赫辛的伴侶嗎?」

  「我願意。」舒華德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以沒有人賦予我的權利,宣布你們為夫妻。」接著,維特先生深深地吸了口氣,吐出了這句他非常不想說的話:「那麼,你可以親吻新郎了。」


  

第十九章|海德先生的兔子們

  在那場莫名其妙的婚禮過後不到一個月,海德──也就是傑克爾博士突然前來拜訪,說是有要事必須告知維特先生。

  「維特,你可記得上次給我們闖出亂子來的那藥劑?我後來又從那之中發現了不少驚奇之處!」

  「我當然記得,想忘也忘不了。」維特先生不太高興地說道。

  「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後來持續以動物實驗的事吧?」海德問道。

  維特先生點點頭。

  「在那之中,有一些永久變了性別──主要是喝下藥劑後過了數天的那些,也有一些在很短時間內立刻以藥劑變回來的,我原以為牠們是從裡到外都恢復了,但其實不然,」海德那張年輕的臉突然轉為嚴肅,但這樣的表情在他臉上卻顯得很不搭調。「我把同性別的動物養在一塊兒──當中也包括曾經變性過的那些,原以為實驗結束了,除了給牠們食物外不用再去管牠們了,結果你猜怎麼著?牠們居然給我生了一大窩!那些用藥劑變性過的動物就跟雌性一樣有受孕能力──儘管牠們外在上已經恢復了也一樣!這真是太驚人了……不過,這也帶給我很大的困擾,因為我找不到願意領養這窩小動物的人……維特,你有沒有認識喜歡兔子或老鼠的朋友?」

  「沒有,」他以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所以,傑──海德,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海德不解地看著他:「你難道不覺得這是個很驚人的發現嗎?」

  「是很驚人沒錯。」

  「容我說句話,你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

  「那只是看起來而已,實際上我真的很驚訝。」維特先生的語氣仍然意興闌珊。

  「好吧,你沒興趣就算了,反正我自己倒是有不少打算。」

  這話讓維特先生警覺了起來:「什麼打算?」

  「呃……這、你不是沒興趣嗎?」

  「你又想幹什麼蠢事去了?」

  「這……你也知道的,加貝列爾……我是說──厄塔森現在常上我那兒去,我們的關係現在……呃,非常親近,所以……」

  「你到底想用那藥劑幹什麼?」維特先生不太耐煩地問道,他沒忽略海德現在已經直呼厄塔森的名字,但他裝作沒聽到。

  海德先生微弱地笑了笑:「我是說……別人可能不太知道,但我比別人更了解他一點,他那個人,別看他那樣……其實他很喜歡小孩,所以,我……呃……我猜搞不好這藥劑可以幫上一點忙……」

  如果可以昏倒的話,維特先生會立刻昏倒,但他的理智不支持他這麼做:「你在想什麼啊!你的意思是你要為他生孩子嗎!

  海德立刻漲紅了臉:「我才沒那麼說!你不要那麼大聲……」

  「所以,你要讓他生?」

  「不可能啦,厄塔森那個人……」

  維特先生臉一沉:「所以還是你要做不是嗎?」

  海德還想再辯駁什麼,但他很快便放棄了:「……我是有那麼想。」

  「厄塔森他同意你那麼做嗎?」

  「沒……我還沒問過他,不過,其實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應該會驚嚇至死吧。維特先生想,但他沒說出口。「海德,我認為你不先徵詢他的意見就擅作主張,不太妥當。」

  「我也想過這事,但他若知道我擅自用藥,鐵定會把我宰了。」

  「你自己審慎考慮吧,反正這是你的事。」維特先生疲憊地說道。

  「好吧,別說這個了,我今天來還有另一件事得告訴你,雖然你使用那藥劑後的時間比我久,但我想你的身體應該沒有問題,那不會影響到男性的生殖機能,除非你跟男人……呃、作那檔事,那可能就會有受孕的風險,不過,就我對你的認識,你對男人根本完全沒興趣,所以我看也不用擔心這個,唉,我是在想什麼,你又不像我……」

  「海德,我明白,你不用再說下去了。」

  海德離開後,維特先生站在窗邊看著他離去,想著或許不久後就會看到海德二世或厄塔森二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惡寒。

  但在此同時,他竟然也覺得心頭有一絲羨幕,因為他知道若海德真幹了他打算去幹的事,厄塔森頂多責備兩句也就算了,以他所知厄塔森的為人,他絕對會接受海德這麼作,說不定還會因此感到高興(雖然他不太能想像)。

  然而他卻連孩子的父親是誰都不能說。

  他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比過去軟弱了,他應該早早就把這個麻煩從身體裡弄出去,但他卻沒辦法不去想孩子是無辜的,他知道自己既然不願傷害這個孩子,那就必須獨力撐到底,他曾經以為他可以辦得到,但他最近卻越來越沒了自信。

  他很清楚,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根本撐不下去。

  他無可避免地想到基度山伯爵,伯爵已經知道他懷孕的事,但他卻沒有多加過問,這是件好事,因為他很怕若伯爵再追問下去,他會瞞不住薇多莉亞的事。

  可是他為何什麼都沒問?

  一個令他惶恐的想法掠過他的心頭,伯爵會不會已經知道了?知道他就是薇多莉亞?

  他想到當他失去意識時,伯爵曾經見過歐洛克的事,歐洛克說不定已經告訴他事實了!依歐洛克那種傢伙的個性,這不是不可能。

  可是他要怎麼去確認歐洛克是不是真的說了?他總不能去問伯爵──

  不對,如果伯爵知道了,他沒道理不聞不問,他應該早就來興師問罪了,他不可能保持沉默……

  如果他知道孩子是他的,他當然會保持沉默不是嗎?

  畢竟誰會承認自己跟個男人發生過那種關係?

  雖然他那時是個女的,但要解釋起來也很費事,所以保持沉默當然是最保險的策略。

  但如果伯爵知道,他為什麼沒有私下來問個清楚?

  維特先生的手不自覺地緊握起來,他感到全身都在顫抖,他緊咬下唇,盯著窗外的景色卻無心欣賞。

  他不想認這個孩子。

  如果他知道,卻沒有任何表態,那無疑就是這個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那是一種受挫、氣憤、甚至還有一點兒難過的情緒,這讓他很難受,他很想大發雷霆一頓,找個誰來出氣,但他很快又打消了這種念頭,伴隨而來的是一種頹然的失望,一種像是胸口被狠狠捅碎的沉痛。

  他在期待什麼?或該說,他現在才知道其實他一直在期待著什麼,只是直到此刻他才被打醒,告訴他,那不可能。

  他想起舒華德說過的話,現在他開始能夠理解那是什麼意思了。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阿里站在園裡餵兔子,伯爵坐在陽台上看他工作,隨後將他召來。

  「阿里,知道那些兔子為什麼會越來越多嗎?雖然牠們都是公的。」

  阿里搖頭表示不知。

  「因為那些是海德先生的實驗用動物,昨天海德先生之所以來,就是我要他講清楚,他那些兔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阿里靜靜聽著。

  「起先那傢伙口風還很緊,好不容易才套出來──多虧了貝爾圖喬跟巴蒂斯坦,最後我弄到了這個。」他拿出一個小瓶,裡頭裝著綠色的晶瑩液體。

  阿里接過藥瓶,審慎並困惑地看了看。

  「這東西,會改變生物的性別,換言之,如果你現在喝了這東西,那我可就要多一個女僕了。」

  阿里聞言大驚,並急急將瓶子還給伯爵。

  「哈哈!你放心,我不會那麼做的,事實上,這屋子裡沒有一個人會喝下這藥劑,我也不打算給任何人喝……應該吧,暫時還不想,」說到這裡他陷入了一會兒沉思。「阿里,你知道這東西的出現解開了我多大的疑慮嗎?我終於知道那令我朝思暮想的女性是誰了。」

  阿里聞言露出欣喜的神情,但旋即又陷入困惑。

  「你想問為什麼會跟這藥有關對吧?這是個好問題,也是個令人懊惱的問題,」他雙手一攤。「事實是,那位女性──那位名叫薇多莉亞的女子其實從未存在過,她原本應該是個男人,只是服下了這藥劑才變為女子,而在那之後她顯然很快地便恢復了男兒身,因此我在這國家才始終覓不到她的芳蹤。」

  這番話顯然令阿里目瞪口呆。

  「阿里,我必須要慶幸,你是個啞奴,不論多驚人的事實你都不會透露出去,眼下貝爾圖喬與巴蒂斯坦都不知道這回事──雖然他們對我的忠誠與服從絕不亞於你,但要是讓他們知道了,那可有得亂的。」他無奈地笑了笑,並將藥瓶交給阿里。「將這東西鎖到收藏室去。」

  阿里接過藥瓶,臉上仍然透著困惑,只是這次多了一絲擔憂。

  「你想知道我有什麼打算嗎?」

  阿里怯怯地點點頭,他知道他的疑問是逾矩之舉。

  「我不知道,雖然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確實一點兒都不知道眼下該怎麼做,我已經知道薇多莉亞的另一個身份了──也就是男兒身的那個身份,但我並不確定是不是該揭穿他……噢,別那種表情,他並不是個惡人,事實上,他是一位還算可親的朋友,也正因如此,我無法決定是否該向他攤牌,畢竟我很可能就此擊潰一位朋友的自尊,更何況……」

  阿里等著他接下去說。

  「你也看到了,阿里,那些兔子雖然都是公的,但牠們卻彼此繁殖,正是因為那藥劑曾一度改變牠們的生理構造才會如此,而相對的,這種效果也同樣能對人類起相同的作用。」說到這兒他嘆了口氣:「我極不願談這事,事實上對任何人我都不想提及,但我偏又覺得這事兒不吐露出來我會發瘋,所以我只能告訴你了。」

  他抬頭望向站在身旁的阿里,而後者驚異地發現他的主人此刻看來竟如此頹喪。

  「他懷孕了──那個曾是薇多莉亞的男人……而我想那孩子應該是我的。」

  此刻,震驚已經不足以形容阿里的心情了。


  

第二十章|塞維利亞的理髮師

  劇院裡暗了下來,唯一亮著的只有台上的燈光,女主角正高聲唱著,訴說她對伊人的愛意。

  維特先生望著台上的演出,但並不真的是為這齣戲所吸引,他只是需要一個轉移注意力的媒介而已。

  基度山伯爵此時就坐在他身旁,以一種安適的神情觀賞著女主角的演唱,而維特先生今晚便是受了他的邀請,此刻才會坐在這個包廂裡。

  維特先生不是個對歌劇特別熱中的人,也因此他實在有些後悔答應了伯爵的邀約,並不是他不懂得欣賞戲劇的美好,也非女主角的演唱不佳,而是與伯爵共處一室始終令他感到侷促不安。

  「維特先生,你以前看過這齣戲嗎?」伯爵友善的聲音令維特先生驚了一跳。

  「不,我從未看過。」

  「我注意到你對這齣戲並不十分熱中。」

  維特先生抱歉地笑了笑:「不是因為這齣戲的關係。」

  「那麼是……?」

  他望向台上,此刻女主角正因受了男主角的欺騙而陷入悲傷的詠嘆。「伯爵,你不好奇嗎?」

  「好奇什麼?」

  「我之所以會……懷上孩子的事。」

  「我不認為你會因為他人的好奇便說出真相,如果我問了,你會告訴我嗎?」

  維特先生將視線自台上抽離,但女主角的悲唱仍在持續。「說不定會。」

  伯爵注視了他一會兒,隨後開口道:「那麼,你願意告訴我嗎?」

  「你知道一個叫亨利‧傑克爾的人嗎?」

  「知道,但我聽說他失蹤了。」

  「他沒有失蹤,」維特先生知道自己該住口,但他無法停止。「他只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如今他的名字是愛德華‧海德,而且仍然住在傑克爾的住所裡。」

  「什麼……?」

  「是一種藥水,傑克爾發明了一種藥,喝下後便能讓他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擁有他性格中最陰暗面的人,可以去幹那些白天他不敢幹的事,但他一度在調配藥劑上出了差錯……他讓自己變成了女人,也讓他的朋友遭到同樣的下場……」

  「那便是你,對吧?」

  維特先生點點頭。「那是個意外……是我自己一時不察,我坦承錯並不完全在傑克爾身上,如今他也自食其果,他無法再恢復傑克爾博士的模樣,只能以海德的面貌活下去……而我儘管在那之後很快便恢復過來,但那藥仍為我帶來了莫大的後遺症,我的身體不再是個正常的男人,因而才會……」

  伯爵盡力不讓自己的語調顯現激動之情。「那麼,你腹中的孩子就是你變成女人那時懷上的?」

  維特先生痛苦地點了點頭。「以我平日的個性,是死也不會作出那種事的……但那次不同,我的一切行為突然都無法被我的理智所駕馭,那藥劑釋放了我性格中最惡劣的一面,至今想來我仍然感到不寒而慄,我本想徹底忘掉此事,回歸正常的生活……但,卻在此時我得知我懷孕了……我……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儘管早就約略猜到事實,但親耳聽到當事人所述,仍使伯爵感到久久不能自持,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了句連自己都沒想過會說出口的話:「你為此感到後悔嗎?」

  「如果我說我一點都不後悔,那就是在欺騙我自己,」維特先生的聲音微微顫抖著:「但我盡力不讓自己逃避我應負的責任──雖然我的確想過逃避,但我終究沒有那麼做……孩子的父親還不知道真相,不過也有可能他早知道了,只是裝聾作啞,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麼,也許我真的在等他認這個孩子也說不定……但那是不可能的,誰都知道這不可能,我只會成為一個笑柄──我知道你一定也認為我很可笑,我跟你認識才多久,卻跟你吐露了一堆我自己的事──」

  「我一點都不認為這有什麼可笑。」伯爵嚴肅地說道。

  維特先生虛弱地笑了笑:「我想,我應該將孩子墮掉。」

  「為什麼?」

  「再這樣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雖然我不理性的那面似乎希望對方認這個孩子,但若他真那麼做,我也沒有把握接受一個……男人,這對我或對他的聲譽都會造成很大損害……所以,只要沒有這個孩子,一切就可以回歸原有的狀態──」

  「我不准你這麼做。」

  聽到這話,維特先生不禁將視線投向伯爵,此時伯爵已經執住了他的手臂。

  「萊納斯,孩子的父親是誰?」

  「為什麼突然……」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台上的女主角因為受了欺騙,斷然拒絕了男主角,男主角拉住了她的手,對她親口道出真相,他是為了她才會隱瞞身份,女主角這時才破涕為笑,真正確認了彼此的愛意。

  「那麼,伯爵,」維特先生不想去看台上的快樂結局。「你是不是也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什……」

  「基度山伯爵、水手辛巴達、還有愛德蒙……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你?」維特先生不想再去管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了,他只感到胸口有一股灼熱,逼著他將一切全都吐露出來。

  「你說什麼……等等!」

  維特先生起身離開了包廂,當他快步走在長廊上時,伯爵拉住了他。

  「萊納斯!你非告訴我不可,你剛剛那話到底什麼意思?」

  「請你不要叫得那麼親暱,」維特先生頭也沒回:「還有,請你放手。」

  「你就是薇多莉亞,對吧。」

  「那只是我信口胡謅的名字,我說過了,你絕不會想知道她是誰。」

  「你欺騙我……你怎麼能這麼做!」

  維特先生一把甩開他的手:「就算知道又如何?真相只會令你失望而已!還不如……」

  「還不如就這樣把『薇多莉亞』的回憶永遠記在心頭,是嗎?你以為我是那種一旦得知真相就會憤而離去的人?難道你認為一旦受到打擊,我就有辦法忘卻這股愛意?」

  他望向伯爵,一臉愕然。「你這話什麼意思?」

  「事實是,我忘不了,即使明知受到欺騙,即使真相令人難以接受,我還是無法否認我愛薇多莉亞的這個事實。」

  「但──薇多莉亞並不存在……」

  「所以,萊──維特,」他打斷他。「我想我可能已經──」

  這時,謝幕已經結束,人群的交談聲自他們身後傳來。

  「抱歉,伯爵,我想我得走了。」他抽身離去。

  「等等──」

  人群淹沒了他。

  這是他第二次讓他從他眼前離去,不,或許該算是第三次也說不定。

  他在想什麼?

  維特先生沒有叫馬車,而是選擇讓夜晚清冷的空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伯爵想對他說什麼?

  他不敢去想。

  他走進一條幽暗的巷道,注意到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他轉過頭去,眼前卻儼然一黑,遮蔽了他的視線。

  「父親……?」一道像是嘴的裂縫浮現在那個龐大的黑影上,吐出了這個詞,他抬起頭,看見兩顆佈滿血絲的眼球正望向自己,在他還來不及反應前,就感到一隻大手覆住了他的口鼻,緊接著一股刺鼻的藥劑氣味傳來,而他並沒能掙扎太久。


  

第二十一章|法蘭肯斯坦的怪物

  維多‧法蘭肯斯坦從惡夢中驚醒,他一度以為那個夢魘仍緊緊地抓著他不放,直到聽見他的老友亨利‧克拉佛爾溫和的聲音,他這才驚魂甫定。

  「亨利……亨利,是你嗎?我不是在作夢吧?」他緊抓著克拉佛爾的手臂。

  「是的、是的、是我,我最近才回到這個國家,順道過來看你,一到這兒卻看到你昏死在地上,你昏迷了好些天才醒來,維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一個令他戰慄的念頭掠過他的腦海。「等等,亨利,你說我……昏迷了好些天?」

  克拉佛爾點點頭:「是啊。」

  「亨利!你沒亂動我的東西吧?你有沒有……看到什麼?」

  「你抓痛我了,維多。」

  法蘭肯斯坦猛地跳下床,衝到一扇緊閉的門扉旁,卻沒有立刻打開它。「亨利,你告訴我,你有沒有進去過這個房間?」

  「維多,你還不能下床……」

  「回答我!你是不是看到裡面的東西了?」

  克拉佛爾擔憂的臉上此時多了幾分困惑:「裡面?裡面什麼都沒有啊。」

  「什麼……」

  法蘭肯斯坦立刻打開門,只見裡頭除了幾具實驗器材外空無一物,窗簾已被打開,和煦的陽光灑在潔白的地板上,一切毫無異樣之處。

  「……你做了什麼?」他回過頭來,一臉不敢置信地望著克拉佛爾。「你把『那東西』弄到哪裡去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維多,你有什麼東西被偷了嗎?」

  「……你來這裡的時候,沒看到『什麼』嗎?」

  克拉佛爾皺起了眉頭:「我一來的時候,就看到裡面滿是動物的血跡,而且臭氣沖天,花了好些時間才清理乾淨……」

  「除此之外……沒別的?」

  「是啊,維多,你到底在做什麼實驗?」

  他沒回答,只是愣愣地望著空蕩蕩的房間。「不見了……」

  「什麼東西不見了?」克拉佛爾不解地問道。

  「不……也許不見是好事也說不定……」他喃喃說道。

  接到未婚妻依莉莎白的來信,法蘭肯斯坦便與好友告別,匆匆地回到他的家鄉,在多日的調養下,他孱弱的身體狀態已經大為恢復,而令他慶幸的是,克拉佛爾儘管始終不清楚他之前的實驗內容,也不清楚他之所以會如此虛弱的原因,卻也體貼地沒有進一步探問。

  雖然他對隱瞞自己的好友感到愧疚,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沒有辦法說出真相,他好不容易才從夢魘中脫離,他沒有勇氣再回去面對一次。

  但當他接到依莉莎白的來信時,那股不安又爬上了他的心頭。

  他年幼的弟弟威廉失蹤了,父親與依莉莎白都十分擔憂,尤其依莉莎白更是自責,她認為這完全是她看顧不周所造成的,但自小與依莉莎白一起長大的法蘭肯斯坦知道,這絕不會是她的錯,依莉莎白的溫柔與細心他比誰都清楚,必定是有人存心要擄走威廉,而那不會是依莉莎白一介弱女子所能阻止的,只是這麼一想又令他的一顆心沉到了谷底,因為若真如此,威廉平安歸來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當他一回到久違的家中,就看見他心愛的依莉莎白正等待著他,然而她看來卻甚為憔悴,眼睛也哭腫了,威廉失蹤的事徹底讓一位美麗又充滿朝氣的女子心碎了,他對依莉莎白只有滿腔的疼惜,但儘管他想說些撫慰的話語,卻也徒勞無功,因為很顯然威廉仍未歸來。

  「他們還沒有找到威廉,已經好些天了……維多,我好怕他會不會已經……」

  「不會的,威廉是個好孩子,他會回來的,別胡思亂想。」他抱著依莉莎白顫抖的肩膀,卻也很清楚自己說的這些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又怎能讓依莉莎白就此寬心。

  晚間,在他見過父親後,他獨自走到露台上,清冷的空氣拂過他的頰邊,但他不以為意,他滿心只擔憂著他的弟弟,他望著遠處的樹林,據說威廉就是在那裡玩耍時失蹤的,當他發現自己不自覺地期望那裡會有熟悉的人影出現時,一樣移動的物體吸引住了他的視線。

  那東西看來像個人形,卻比一般人的體格大上許多,有那麼一刻,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頓時被凝結,因為他覺得自己並非完全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

  那東西顯然也注意到了他,但對方並沒有逃也沒有躲,只是站在那兒,雖然距離遙遠,但法蘭肯斯坦覺得,那東西也正瞪著自己。

  他應該叫人過來,逮住那個非法入侵的傢伙──不論那是什麼,但他的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音來,甚至有一絲呼吸困難的感覺。

  他認識那東西。

  他知道那是什麼,而那東西的存在令他良心不安,令他沒有勇氣叫人過來,讓任何人看見那東西。

  他動了一下,而那東西在轉瞬間便遁入黑暗的林間,當晚,他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法蘭肯斯坦便騎上馬前往那座樹林,沒有讓家人知道。

  馬兒走了很久,直到他看見某樣東西在草叢中閃著光亮才停下,他下了馬,拾起那樣東西,發現那是刻有他已故母親畫像的項鍊,而那正是威廉失蹤時所持有的東西。

  看到這樣東西,他的心涼了半截,因為那表示威廉還活在這世上的可能性更低了。

  他又騎著馬走了一段,雖然他對威廉的擔憂只有與日俱增,但他知道他此次的搜尋並不全然是為了找尋他的弟弟。

  他在找的是另一個東西。

  他走到山谷的盡頭,早已離開屬於法蘭肯斯坦家的土地很遠,強風從他的耳旁吹過,直到他聽見風聲中參雜著別的聲音,他才回頭望去。

  一個長相醜陋的巨人正站在他身後,而儘管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法蘭肯斯坦還是認得出來,那正是他早以為已經丟失的一件大衣。

  「我的創造者啊,你不會已經不記得我了吧?」巨人開口道,那聲音渾濁而低沉,彷彿來自地底的低吟。

  「……你會說話!」他驚呼。

  「離開你之後,我學會了不少事。」巨人說道。

  「威廉是你抓走的嗎?」

  「你放心,他現在很安全。」

  「要是你敢動他一根汗毛,我一定會殺了你!」

  巨人此時露出一種扭曲的神情,像是悲傷,卻又像是嗤笑。「你對我難道就只有敵意嗎?維多‧法蘭肯斯坦,我是你所創造的,你對自己所創造出的這個肉塊就沒有半點善意嗎?」

  「你綁架了我弟弟!你這個惡魔!創造出你是我畢生最大的錯誤!我應該……我該在那天晚上就殺掉你的!」

  巨人沒有說話,只是轉身離去。

  「等等!你要去哪裡!」

  「牽著你的那匹馬跟我來吧,我讓你見威廉。」

  法蘭肯斯坦儘管一開始並不能完全相信眼前的這怪物,但一聽到可能見得到自己失蹤的弟弟,且怪物似乎也沒有傷他的意圖,他也只有跟著對方走了。

  不久,怪物領著他來到一處山上的小屋,小屋看來已極為老舊,他講馬栓好後,便跟著怪物走了進去,他原以為屋內會又暗又冷,但一走進去才發現壁爐生著火,並且意外地整潔。

  「哥哥!」一聲稚嫩的童音傳來,待法蘭肯斯坦回神過來,威廉已撲進了他懷中,他隨即緊緊將幼弟抱個滿懷。

  「噢!威廉,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父親跟依莉莎白知道一定會很開心的……走吧,我們回家去!」

  聽見這話,威廉卻突然放開哥哥的手:「我不要回家!」

  法蘭肯斯坦頓時錯愕:「什……威廉!你在說什麼啊?大家都很擔心你──」

  「我不要回去!我要跟大個子叔叔在一起!」威廉跑離他,拉住一旁巨人的衣角,還躲到他身後去。

  「威廉!你……」他氣急敗壞地望向橫亙在他與威廉之間的那個巨人:「你對他做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做,法蘭肯斯坦。」一個聲音自屋後傳來,皮靴踏在木製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而隨之出現的,是一個法蘭肯斯坦相當熟悉的人。

  「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個嘛,說來話長了。」維特先生嘆了口氣。


  

第二十二章|來自墳墓的哥利亞

  維特先生自昏迷中醒來,隨即發現自己正處於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而正當他想弄清楚身處何地時,一些細微的聲響自某個角落傳來。

  「誰在那裡?」

  那聲響頓時消失,儘管維特先生看不見,但他知道對方似乎怔住了。

  「親愛的朋友,我無意傷害你。」黑暗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我可不記得我交過哪個連臉孔都不知什麼模樣的朋友,如果你真無惡意,何不示出你的真面目?」

  那人沉默不語。

  「先生,我相信你不會想看見我這副模樣的,只因……我天生長得醜陋,任誰一見都要追打,說我是從地獄來的魔鬼。」

  「那麼,你真是從地獄來的嗎?」

  「不……」那聲音停了一會兒。「雖然我很想說不是,但我得說,其實我也不十分確定,尤其當人們都這麼說你時,你益發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如他們所說的那樣……也許我真從地獄來,只是我不願承認。」

  維特先生靜靜聽著,覺得那聲音儘管一開始聽來可怖,但口吻卻極為自制且有禮,聽來不像是缺乏教養之輩。

  「我相信人一生有許多時候,是一腳跨在地獄裡的,但只要夠理智,就能阻止自己投入魔鬼的懷抱,我從不認為一個人的外表能夠左右他的內心,那只是取決於你想不想這麼做而已。」

  「先生……你的話很有道理,但那充其量也只能套用在一般人身上,對我這樣的……異類,是行不通的,若你真看見了我的模樣,必定會抽出你腰間的那把佩劍,欲置我於死地。」

  「從你的言語聽來,你並不像是個會放任自己犯罪的人,也因此,我對你之所以會將我綁來這兒感到很驚訝,如果你肯以真面目示人,坦白你的過錯,我保證不會對你作出任何意圖傷害的舉動。」

  那聲音在黑暗中無奈地乾笑了一下:「先生,你是個友善的人,但我過去已從那些同你一樣友善的人身上吃過太多虧,像你這樣生活在光明中的人,恐怕不知道,真正傷人至深的其實不是天生就窮兇惡極的人,而往往是那些好到骨子裡的善人,正因為他們打從心底相信自己是善良的,所以他們就算在毀壞承諾時也會認為自己是正確的那一方,並且毫不愧疚。」

  「這麼說,你是認為我會違反承諾了?」

  「我不得不如此,先生,等天一亮,我就會讓你離開,在那之前,請不要再勉強我做不想要做的事。」

  「既然你不相信我,我又憑什麼相信你?」

  「我最多只能作到這樣,若你再怎麼樣都認定我是個惡人,我也沒有辦法再拿出什麼證明,我只能保證,明天一早我一定會讓你走,並且絕不會傷害你,如此而已。」

  「既然你打算放我走,又何必將我抓來?」

  那聲音嘆了口氣:「原先我並不是要找你的,只因你的背影實在太像我要找的那人,我將你弄昏後才發現認錯人,但又不能就這麼將你扔在那裡……那地方是貧民窟,像你這樣穿著體面的人在那兒是很危險的。」

  維特先生無意識地以手指敲著皮靴:「被貧民窟的人洗劫跟被陌生人綁架,我不知道哪種比較糟。」

  「若你繼續倒在那兒,可能會喪命。」

  「這麼說,我得感謝你了?」

  那聲音再次沉默不語。

  維特先生嘆了口氣:「好吧,你沒拿走我的佩劍,我暫時相信你,現在呢?在你放走我之前,我們要做什麼?」

  「我想,可以聊聊。」

  「聊什麼?」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有個故事,只是會有點長。」

  「無妨,你就說來聽聽吧。」

  他推開墓門,將那只沉甸甸的袋子馱在肩上,悄聲走了出去。

  袋子裡裝滿了屍塊,全是他由墳場裡偷來的,他很清楚,這裡前不久才舉行了葬禮,他需要的是新鮮仍未腐敗的屍體,而顯然這些新葬下的死者正符合他的需求。

  每夜他都像這樣偷偷溜出去,帶著工具到附近的墓場去盜取屍塊,儘管這是一件極為褻瀆的骯髒事,但他如今滿腦子只有他的研究,為了完成一項從古至今從未有人達成的偉大壯舉,他非做這些事不可。

  今晚是最後一次了,只要能夠帶回這些肉塊,他便擁有足夠的材料完成他接下來的工作,而很幸運的,儘管有過幾次差些被守墓人或巡警發現的危機,但他都順利躲過了,他回到他獨自居住的公寓,將他至今收集到的屍塊蒐集起來,並一一在筆記本上作下紀錄,確定數目無誤後,便立刻著手進行工作。

  儘管那些肉塊都是從新鮮的屍體上擷取下來的,但它們很快也會因為暴露在空氣中而腐敗,因此,他必須加快動作才行。

  他不眠不休地進行著工作,要將他的研究實行,但實際上的作業卻遠比他所想得還要困難,他因而花上了更多的時間與精力投入這項工作,不眠不休的工作使他變得憔悴,整個人也瘦弱了一圈,但他就像個因為忘記現實而沉浸在精神亢奮的瘋漢一般,對此毫無自覺,直到他完成了所有的工作,筆記本也被他瘋狂寫滿各式符號、算式與紀錄之後,他才驚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襲來。

  「不……我還不能休息,得完成最後的步驟才行……」他喃喃說道,這段漫長且獨處的時間內,他經常這麼自言自語。

  他以顫抖著的手去觸碰那個裝置,那個最重要也是他最用心製作出的東西,就要因為這個科學裝置而甦醒了,他已經歷經太多失敗,也耗費太多體力在這上頭,他無法想像若這次再度失敗該怎麼辦。

  他將裝置通上電,讓電力經由導線通往那具可怖的巨大軀體──一個以各種人類屍塊所縫補起來的巨人。

  起先,那具巨大的軀體只是因電力而微微抽動,他一度以為這次實驗又將宣告失敗,但他不死心地持續著作業,終於,那東西漸漸像個真正的生物動了起來,他可以聽見它正渴切地大口呼吸著,並發出狀似痛苦的呻吟,但他沒被這可怕的聲音給嚇退,他依然轉動著裝置,以一種欣喜──甚至可說是興奮的神情望著眼前的肉塊,而它正一點一點地活過來,最終,那東西從地上坐了起來,當「它」起身時,也連帶拔斷了導線,這一度嚇到了他,以為巨人會因失去動力而倒地化為原先的屍塊(這狀況過去不是沒發生過),但他預料的情況並沒發生,巨人睜著那雙灰白且渾濁的眼睛,那對雙眼原先死絕而無生命,但當它們轉動著並捕捉到了他的身影,這竟然令他感到了一絲戰慄。

  巨人再次發出了呻吟,並朝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他一般,他嚇得立刻往後退,並打翻了手中的裝置,裝置落在巨人的腳邊並碎裂開來,這似乎使得巨人非常震驚,它立刻往他撲來,但撲了個空,一頭撞向工具櫃,工具櫃倒了下來,隨著許多器皿與用具砸在它的身上,它尖叫起來,更加失去了控制,這把他嚇壞了,他壓根兒沒想到當巨人醒來時會是那麼失控的場面,他立刻奪門而出,而在咆哮與沉重的腳步聲還在他耳邊持續時,意識就旋即離開了他。

  他所剩無幾的體力與過度驚嚇沒能讓他逃得太遠,他昏倒在門前,他身後的巨人蹣跚地跟了過來,拾起了他掉落的大衣,然後走了出去。

  「巨人不知道為什麼人們見了他都要追打,直到他在雨後的水坑裡看見自己的模樣才明白,正因為他有著一副醜陋的面孔,所以人們才畏懼、厭惡他,但他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讓人們了解他並無惡意,因為他並不懂他們所說的語言,直到他找到一戶人家的倉庫,並決定暫時棲身在那裡後,他才漸漸明白了一些事。」

  聲音繼續說著:「藉由窺視倉庫另一端人家的生活情形與交談,他開始學會了一些語言,也逐漸明白了所謂的一般人是如何生活的,他所看見的那戶人家,有著一個眼盲的老父親,以及兩名子女,儘管他們的生活似乎很困苦,但那對子女仍然十分敬愛他們的父親,而那位老父親也以同等的愛回應他們。

  「看到這樣的情形後,巨人的心中漸漸產生了疑惑,為什麼他長得與他們都不一樣,也沒有像他們一樣的家人,他懂得的事情越來越多,但他卻越來越不了解自己到底是誰,又是從何處而來,直到他發現到,在他的大衣口袋裡有著那麼一本筆記本,而那正是他的創造者所留下的東西。

  「筆記中有許多他並不是很理解的符號與數字,但也有相當一部份是如同日記般的記述,還畫上了不少圖解,起先他不是那麼能夠理解這些記錄,但他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讀懂,最後他終於明白,那正是一本關於他身世的紀錄,他是經由某個人的實驗下而誕生的生命,有某個人從墓裡挖來了屍塊,以科學的力量令它復活過來,但紀錄沒有敘及這個人接下來的打算,筆記本中的字跡大都潦草且混亂,字裡行間都充滿著某種極不理智的激情,這使巨人感到惶恐,如果這個創造出他的人從未考慮過實驗的後果,那麼,這個人是不是在他一誕生後就將其拋棄了?他望著牆縫另一端的人們,他渴望著像他們一樣愛人,也能被人所愛,但他會不會永遠得不到這樣的愛?如果連他的創造者都不願看他一眼的話……」

  那聲音停了一會兒,維特先生並不確定他是不是聽見了啜泣的聲音。

  「後來呢?」他問。

  「後來,巨人抱持著他唯一的希望,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踏入了那棟小屋,那天,老人的兒女都出門工作去了,只有他獨自一人在屋裡,巨人取得了老人的同意,在屋裡歇息了一會兒,他相信這位慈祥的老人必定能夠了解他的苦楚,甚至……說不定能接納他,他向老人告白了一切,告訴他自己是多麼地愛他們這一家人,並且請求他們能接納他,但不幸的是,正當他還未聽到老人的回答時,他的兒女們就回來了,當他們一看見他,便以一種極度厭惡與恐懼的眼神望著他,並揮舞著手上的鋤頭要他離開那裡,他們就跟他之前所遇到的人一樣,用武器打他,用石頭扔他,他一如以往地受了許多傷,但這次傷得更重的,是他的心,他最後的希望與寄託被狠狠地粉碎了,他逃往森林深處,在那裡哭了一天一夜,至此他真正明白了,這個世界沒有人會愛他,他是個不該被創造出的怪物。」

  故事說完了,沉默在黑暗中持續了一會兒,最後維特先生決定開口:「這是個令人悲傷的故事。」

  「只是個故事,一個沒人會當真的故事。」那聲音說。

  「在這樣的黑暗裡,不管什麼樣的故事聽來都會分外真實,而此時此地,我不得不承認我真要相信它的真實性了。」

  「所以?你相信這是真實的了?」

  「姑且不論我相不相信,我倒是想起我也有個故事,剛好跟你的故事有那麼點類似之處,如何?有興趣聽嗎?」


  

第二十三章|創造者與肉塊

  「後來呢?他還是決定殺掉那孩子嗎?」

  維特先生無奈地笑笑:「我不知道,總之,故事就到此為止。」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人們常常因為科學的力量而做出愚蠢的行為,對吧?」那聲音問。

  「也許是吧,人們在這種時候往往只有兩條路可走,一種是硬著頭皮去面對,並想辦法解決,一種則是當作沒這回事,任它不了了之,或是粉飾太平,而往往人們都會傾向第二種路子。」

  那聲音想了一會兒:「但也有人會選擇第一條路,不是嗎?」

  「有是有,但那需要極大的勇氣與意志力才能做得到,而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少之又少,或該這麼說吧,通常人們不會相信自己有那種能力。」

  「你呢?你相信自己有那種能力嗎?」

  維特先生苦笑:「我很想相信,但這做起來比想像中難上太多了。」

  「所以,你會殺掉那孩子,是吧?」

  「我可沒說過故事裡的主人翁是我,更何況,我也沒說這故事是真的。」

  「先生,有件事我必須坦白,其實從我的角度可以很清楚看見,你的手從剛剛就一直貼著你的腹部。」

  「如果你看得見我的動作,你應該早一點說。」維特先生立刻將手移開,並不安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抱歉,畢竟我沒有綁住你,也沒有取走你的劍,小心點對我總是比較好。」

  維特先生突然覺得可笑起來:「如果我看不見你而你看得見我,那麼該小心的人應該是我吧。」

  那聲音沒有回答,黑暗中維特先生再次感到體內的異狀。

  「怎麼了?」

  「嗯?」

  「我注意到你又將手貼在腹部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不算是,只是覺得……有一點奇怪。」維特先生突然覺得臉紅了起來,但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沉默再次持續。

  「你介意我碰你嗎?」

  維特先生頓時嚇了一跳:「什……為什麼?」

  「……我知道這請求很冒昧,我只是對你說的那個故事有點好奇……請當我沒說過吧。」

  「不……沒關係……呃、我是說,只是碰一下的話……你的手可以給我嗎?不然我看不見你。」

  「沒關係,我看得見你就行了。」

  維特先生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一隻大手便覆上了他的腹部,他立刻抓住那隻手,而它的主人顯然嚇了一跳,將手縮了回去。

  「怎麼?你可以碰我,我卻不能碰你?」維特先生說道,並很確定他摸到的是一隻極為粗糙的手,還有很多像是裂痕般的突起。「你不想讓我知道你的模樣?」

  「你不會想知道的。」那聲音顫抖著。

  「你知道你剛剛摸到的東西代表什麼嗎?」

  「你體內……那到底是什麼?」

  「那表示我沒辦法殺掉它了,就算我想也沒辦法。」

  「……什麼意思?」

  維特先生沒再回答,知道這個事實也讓他感到很不安,但他卻彷彿失去了一切理智的思考,相反地,感覺到體內生命的成長竟然令他產生了另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而那實在不像是現在這時機該有的情感。

  「也就是說,那個故事的主人翁只能選擇生下它了?」

  「看來是這樣,」維特先生想抑制將手貼上腹部的舉動,卻發現很難做到。「很可笑吧,男人居然生孩子。」

  「沒什麼好可笑的,創造我的人也是男人。」

  維特先生微弱的笑了一下:「你剛不是說過那故事不是真實的嗎?」

  「我只是說沒人會相信。」

  「也是,在這種狀態下,故事是真是假又有何差別。」

  「事實上,」那聲音停頓了一會兒:「我原本就是要尋找我的創造者,結果卻錯將你帶來。」

  「你找到他之後,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事實上,我不知道找到他後,我會做出什麼事……」

  「你恨他嗎?」

  「是的,我恨他,因為他將我狠心的遺棄,但我並不願殺他,我想讓他痛苦,但又渴望他能幫助我……我說不上來我究竟是恨他或是愛他,這是一種複雜到我無法解釋的情感。」

  「能告訴我他的名字嗎?」維特先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脫口問出這句話,只是他很肯定打從一開始聽見這個故事,他的心頭就始終有股強烈的不安。

  「維多‧法蘭肯斯坦,就是他的名字。」

  「威廉是個意外,我發誓,這並不是一樁蓄意綁架,那天早晨後我醒來,看見小屋裡已空無一人,於是我立刻離開,結果在樹林裡聽見你弟弟的哭聲──他迷路了,所以我伸出援手,就是如此。」

  「你該做的是將他帶回法蘭肯斯坦家,而不是回到這裡吧?」法蘭肯斯坦有點氣急敗壞地說道。

  「噢,因為你弟弟──呃,對長輩說話的態度有點欠佳,所以我不太樂意護送他回去。」維特先生板起臉來。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跟個小孩子計較,維特,你以前是這樣的人嗎?」

  「很抱歉,我認為威廉是被寵壞了,你瞧,他現在連你這個哥哥的話都不聽。」

  法蘭肯斯坦望向仍然依附在巨人身後的威廉,不禁又氣又惱:「威廉,跟我回去!」

  「不要!」

  「你到底對他灌了什麼迷湯?」他對巨人吼道:「為什麼他會這個樣子!」

  巨人沉默不語,只是無助的望向一旁的維特。

  「咳……你就說吧,不用顧慮我。」維特先生說道。

  「事實上,我比維特先生更早看見這孩子──因為那天早上我一直待在樹林裡,原本我一直在考慮是否要傷害他(我當然知道他是法蘭肯斯坦家的孩子),但當我看見維特先生發現這孩子時,我又改變主意了,而那正因為──」他深吸了口氣:「我看見維特先生摑了他一巴掌。」

  「什──」法蘭肯斯坦聞言立刻回頭狠狠瞪了維特先生一眼:「你怎麼可以這麼做!」

  「抱歉,情不自禁。」維特先生說道。

  「你這傢伙──」

  「別怪維特先生,你沒在現場不能妄下斷言,這孩子當時真的非常任性,他當時受了傷,所以維特先生立刻為他清理傷口,並撕下衣服一角為他包紮,甚至還打算背他回法蘭肯斯坦家,但這孩子完全不領情,不但繼續哭鬧,包紮時還亂動亂踢,甚至哭叫著要法蘭肯斯坦法官──也就是你的父親──將維特先生抓起來……在我看來,維特先生當時已經算是很有耐性了,但這孩子實在太不可理喻……所以……」

  「好了,夠了,我不想聽外人來評論我們家人的品行。」法蘭肯斯坦揚起手阻止他說下去。

  「法蘭肯斯坦,你這樣說就不對了,在這間屋子裡,嚴格說起來只有我不算你們家的人吧。」維特先生說道。

  「你什麼意──」

  「他算是你兒子不是嗎?」

  法蘭肯斯坦這才猛然被點醒,他一臉愕然地望著眼前的巨人,而巨人只是靜靜看著他。

  「你……你是在開玩笑吧!他不過是用一堆肉塊拼湊起來的怪物!我不可能承認他!法蘭肯斯坦家的人也不可能會接受他的!」

  「誰說的,威廉不就很喜歡他嗎?」維特先生說道。

  「那是因為威廉還小,不懂事──」

  「在我看來,最不懂事的人是你,你知道威廉為什麼會那麼喜歡他,因為在我替你教訓威廉時,是他出來阻止我,雖然剛開始威廉也被他的模樣嚇著,但他知道大個子並不是壞人,因為他看見的是大個子的心而不是外表,而你呢?單憑他的外表就排斥、厭惡他,他是你創造出來的,你卻完全沒有打算負任何責任!你身為一位博士──教導那麼多青年子弟──結果呢?法蘭肯斯坦,你那麼多年來學來的知識與教養究竟都到哪兒去了?我認識的你從來就不是這樣的人,坦白說我真的對你很失望。

  「我不需要聽你的指責!維特!」法蘭肯斯坦一手指著維特先生的胸口。「說穿了,這與你又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站在這裡教訓我?沒錯,這傢伙是我創造出來的,可是我並不想要他!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生在這世上!他是個受詛咒的肉塊!因為他並不是藉由上帝之手而創造,而是由我──我這雙自不量力的手!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作了多少骯髒、褻瀆的行為才創造出他,而如今我只對此感到後悔,我必須懇求上帝饒恕我的罪過,而不是去擁抱這個罪孽!」

  「所有人都是在罪裡出生的,誰不是在骯髒的血水裡出世?」

  「這不一樣!維特!你還是弄不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維特先生以一種極冷靜的語調說道:「你要拋棄你親手創造出的孩子。」他不再說話,雙手交抱並轉身背向法蘭肯斯坦。

  「維特,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那麼激動,我真沒想到你會為了一個肉塊如此譴責我,但你終有一天會知道我是對的。」他望了一眼身旁的巨人,巨人的眼神始終憂愁,而他很快別開了視線,並強行將威廉從巨人身邊拉開,威廉拼命哭叫,但巨人只是低下雙眼,默不作聲,任其將孩子拉走。

  「肉塊……對你而言他只是肉塊而已嗎?」

  「夠了,維特,到此為止,看在朋友一場,威廉的事我不會追究。」

  此刻,一柄閃著銀光的劍尖抵住了法蘭肯斯坦的喉頭。「放開那孩子。」

  「維特!你這是做什……」

  「放開他,別讓我再說一次。」


  

第二十四章|籌碼(上)

  「威廉是我弟弟!你不能阻止我帶走他!」

  「我現在心情很亂,可能也很難阻止我手中這把劍。」維特先生微微揚起了下顎:「你到底放不放人?」

  法蘭肯斯坦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於是終究鬆開了手。

  「哥哥好可怕!」威廉哭叫著投入巨人懷中,法蘭肯斯坦見了這幕,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好,我照辦了,你可以把劍放下了嗎?」

  「不,我還是很不高興,你剛剛那番話讓我很難原諒你。」

  「拜託!這整件事根本就與你無關不是嗎!難道你想殺了我不成!」

  維特先生深吸了口氣,然後將劍收了起來。

  「維特,你到底要我怎樣?你不能永遠把威廉扣留在這兒,也不能逼我把這怪物帶回去,難道我們要一直在這兒耗下去嗎?」

  「不准那樣叫他。」維特先生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好吧,」法蘭肯斯坦兩手一攤:「我不知道這傢伙到底對你,對威廉做了什麼,讓你們都那麼維護他,好像我才是壞人一樣,不過你不要忘了,維特,再怎麼說,你跟旁邊那傢伙都是挾持威廉的共犯,看在那麼多年的交情上,我本來是可以不計較的,但我沒想到你竟然不可理喻到這種地步,現在開始我可以告訴你,只要我一離開這裡,我就立刻報警捉拿你們這伙人,我說到做到。」

  「那要你離開得了這裡才行。」維特先生一臉平靜的說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

  「大個子,那邊那捆麻繩拿來,還有找個什麼堵住他的口,我現在不想聽到他的聲音。」

  這是犯罪,他很清楚。

  他坐在一處小土坡上,望著遠處的法蘭肯斯坦莊園,微微嘆了口氣。

  他幹麼為了這件根本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發這麼大脾氣?

  以前的他明明不會這樣的。

  他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奇怪了,他的情感波動漸漸凌駕了理智,而那是過去從來不會發生的事。

  現在的他等於是退化到六歲小兒的狀態,任性,蠻橫,難以控制,自他有記憶以來,他從來就沒有被自己的不理性搞得這麼狼狽過。

  他知道,這絕對是傑克爾那該死藥劑的餘毒,那藥劑讓他不理智了那麼一次,此後就全盤皆毀,另一個更麻煩的東西悄悄寄宿在他的體內,然後一步步將他的理智蠶食殆盡,害他現在變成這樣。

  他很確定,他非常厭惡這整件事,但比起責怪傑克爾、責怪伯爵、或是責怪自己身體裡的東西,他現在更厭惡的卻是此刻被關在小屋裡的法蘭肯斯坦。

  那些話他在心裡想了不止一百次一千次,但如今親口由另一人口中說出,卻沒來由的令他感到非常憤怒。

  他很清楚他不可能說服法蘭肯斯坦,那個以屍塊拼湊成的巨人儘管出自法蘭肯斯坦之手,但法蘭肯斯坦對巨人根本不抱有絲毫關愛之心,他知道法蘭肯斯坦之所以如此,只是因為恐懼,他不敢接受一個出於他之手,跟任何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生命,但就算這樣當面指責法蘭肯斯坦,他也不可能欣然接受,他只會否認、否認、再否認,因為他害怕面對自己內心深處可能擁有的那份情感──如果他真的有的話。

  他拔起一小撮草,朝下風處扔去,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但他沒有回頭。

  「法蘭肯斯坦呢?」他問。

  「我用了點哥羅芳。」

  維特先生不想過問巨人是在哪兒弄來這類藥劑,很多次他試圖將巨人當成個單純的大孩子,卻辦不到。

  「我在想……也許我們應該把威廉送回去。」

  「我看得出來,你剛剛那樣只是在賭氣。」巨人說。

  維特先生沒說話,只是微弱的笑了笑。

  「寶寶還好嗎?」

  「誰知道……大概還活著吧。」

  「你不該動怒的,那樣對你跟寶寶都很不好。」

  「難道你就不氣?他那樣子說你──」

  巨人搖搖頭:「換成別的情況,我可能會氣得想將他的頭扭下來,但是……」

  「但是?」維特眨了眨眼。

  「但是,因為有你在這兒,所以我被怎麼說都沒關係了。」

  維特先生望著巨人,並暗自希望他在巨人眼中讀到的東西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法蘭肯斯坦從黑暗中醒來,並很快發現到維特先生正站在他身旁,他點起一盞燈,擱在一旁。

  「老友,有件好事告訴你,在你昏迷的期間,威廉已經回家去了。」

  「什……你說真的?」他扭動起來,並發現自己還被綁著。

  「是真的,我親自送他回去的,如果你答應不攻擊我的話,我就幫你鬆綁。」

  法蘭肯斯坦順從地讓維特先生鬆了綁。

  「那你們為什麼還把我留在這兒?」

  「大個子說他有話要跟你私下談談。」

  「談什麼?」

  維特先生聳聳肩:「父子間的會談?」

  「這一點都不好笑,維特……」

  話音未落,燈光便立刻被熄滅,在一些掙扎的聲響後,很快又回歸寧靜。

  「維特?」

  彷彿回應這聲叫喚般,燈又再度被點燃,只是此刻站在法蘭肯斯坦面前的已不再是維特。

  「你……你把維特怎麼了!」

  維特此刻已完全沒有意識,昏迷在巨人懷中。

  「一點哥羅芳罷了,你用不著擔心他。」

  法蘭肯斯坦後退一步,因為巨人正以那雙黃澄澄的眼睛直望著他。

  「你……你想做什麼?我警告你……」

  巨人咧嘴一笑:「就像維特先生剛剛說的,我有些話想私下與你談談,而這些話不方便給旁人聽到──當然維特先生也一樣。」

  「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的創造者啊,你不明白在我來到這世間之後,我遭受了多麼大的苦難,就如你所見,我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不論去哪兒,都只會受人詛咒,任人追打,而在我以為終於遇見能夠得以信任的人時,人們又將我好不容易築起的希望擊碎,我怨恨你將我創造出來,怨恨你擁有一個美好的家庭,擁有那些你愛且也愛你的人,長久以來,我一直堅信你必須為我的人生負責,我是你一手創造的,你必須補償我,償還那些我本該有但你卻沒有賦予我的東西!」

  「補償……你什麼意思?我怎麼可能有辦法再補償你什麼……你是個意外!你根本就不該──」

  「不該出生在這世上是嗎?」巨人咯咯笑了起來:「維多‧法蘭肯斯坦,你還要這樣逃避到什麼時候?我就在這兒,這個你親手創造出的生命就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並擁有遠高於你的力量,只要我想,我可以把你像隻蟲子般捏死──當然,威廉和依莉莎白也不例外……」

  「你說什麼!你不會已經把威廉──」

  「放心,威廉已經平安回家了,我之所以沒對他出手,只是因為維特先生的關係,我不希望他認為我是個冷血的殺人魔,事實上,我並不一定要等到威廉落單才能對他構成威脅,你們那棟大宅對我來說並不難闖入。」

  法蘭肯斯坦簡直沒辦法相信眼前這個恐怖的怪物與白天那個溫順的巨人是同一人,但事實擺在眼前,巨人的溫順完全是裝出來的,他本性中的兇殘從來就未離去,此時此刻,他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由他之手所創造出的肉塊對他的恨意是多麼濃烈。

  「別傷害我的家人和朋友,」他很快望了一眼平躺在地的維特先生。「你要我做什麼?」


  

第二十五章|籌碼(下)

  「很好,只要你願意配合,一切都好說,我不會傷你身邊的任何人,我只要你答應一件事。」

  「什麼事?」

  「現在立刻回去,並永遠不要提起這裡發生的任何事,當然,也永遠不要過問維特先生的下落。

  法蘭肯斯坦頓時瞪大眼睛:「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平安回家,並繼續保有你的家人,但交換條件就是你不能試圖帶維特先生一起走,就這麼簡單。」

  「什……」

  「當然,維特先生白天才對你揮劍,想必答應這個條件對你來說不難吧,畢竟,我沒要求你再為我創造出一個伴侶,對你已經很不錯了。」

  「你開什麼玩笑!要我坐視你帶走我的朋友,你休想!我絕不會答應這種事!」

  巨人此刻露出了一個有點困惑的表情:「真沒想到你會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人這麼說,你可要知道,維特先生並不把你當成朋友哪。」

  「那是因為他被你所騙了!若他知道真正的你是個卑鄙又冷血的犯罪者,他絕不可能再相信你!」

  巨人笑了起來,露出一口黑黃不齊的尖牙:「我從來就沒有試圖欺騙他,你或許認為我很殘酷,但事實是,不論是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個我,還是白天在維特先生面前的我,都是真正的我,我並沒有偽裝過什麼,當我與維特先生獨處時,我自然而然便會表現出我最溫順的一面,至於對你,我當然沒有必要耗費心神同你再多說什麼,因為我知道你對我絕不會像維特先生那樣和善,你怎麼待人,別人就怎麼待你,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那麼,你對待他的方式,就是把他擄走嗎?你就是這樣對待那些待你和善的人?倒好,你把他抓去,等他醒來,難道他不會發現你的目的?難道他會傻到察覺不出你對他的企圖?你不能這樣奪走另一人的自由,他有他的家,有他的親人與朋友,你怎麼能奢求他就此與他原來的世界就此切割?今後只與你這怪物相依為命?」

  「呵,」巨人冷笑一聲:「你又怎麼知道維特先生不樂於擺脫他的世界?我可以明白告訴你,他不像你,為了保有原有的一切不惜拋棄我──拋棄這個你親手創造出的生命,你的兒子!事實上,他的骨子裡與我一樣都是怪物,我們都有著不被世人所諒解的部份,世人若是認識了真正的他,只會施予他無情的譴責與惡毒的詛咒,正因為我們如此相像,所以他會明白,這世上只有我一人會接納他,只有我能夠讓他依靠,我相信他會明白這一點,你用不著用你那膚淺的價值觀來令我動搖,因為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他怎麼可能同你這怪物是一樣的!我已經認識他一輩子了,而你──這個才認識他不到幾日的怪物──有什麼資格說你比我更了解他!」

  「你真以為自己了解他嗎?維多‧法蘭肯斯坦,如果你真了解他的話,為什麼他會為了我──這個與他毫無關聯的人──對你發那麼大脾氣?還對你這個多年來的老友揮劍相向?真正不了解的人是你,即使你敢聲稱你多了解過去的他,如今的他都已不再是你所認識的他了,如果他還是你所認識的維特,他不會窩藏你的弟弟,不會將你綁在這兒,當然,他也絕不可能站在我這邊,難道你還看不明白?他已經不是與你處在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法蘭肯斯坦望著眼前這個態度堅如磐石的巨人,頓時感到腳邊似乎都失去了能夠立足之地,沒錯,他不了解為何維特會為了這個醜陋的肉塊與他決裂,他也不了解為何這些日子以來維特願意待在這個怪物身邊,他的老友如今變成了個他不再認識的人,他想不出有任何方法能夠說服眼前這怪物放走他的朋友,因為他甚至不確定當維特醒來時,他是否會選擇逃離這個怪物。

  「你問過他嗎?」他喃喃說道。

  「什麼?」

  他抬頭望著巨人,眼中無所畏懼,卻有一種別的,令巨人無法判讀出是什麼的情感。「你問過維特嗎?說你要帶他走的事。」

  「我不必問。」巨人決定這麼回答。

  「如果你不問而我就這麼扔下他走了,我會對他感到非常愧疚。」

  「我沒必要顧慮你的感受,」巨人冷冷說道:「我已經饒過你,以及你的家人,我沒要求過你什麼,你沒資格再過問我的事。」

  「我沒資格嗎?我好歹也是──」法蘭肯斯坦意識到自己可能會說出什麼,於是硬把話吞了下去。

  「別現在才以父親的身份自居,你欠我的太多了。」

  法蘭肯斯坦很想再說些什麼拖延時間,至少拖到維特醒來,但他卻什麼都想不出來。「你要帶他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總之會是個沒有人來打擾的地方。」巨人混濁的雙目冰冷地掃向法蘭肯斯坦:「你到底走不走?還是你要我把你扔出去?」

  法蘭肯斯坦自知他無法再阻止什麼了,他望了一眼仍然昏迷的維特先生,隨後往外走去,巨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給他,並為他打開屋門。

  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在法蘭肯斯坦的胸口蔓延開來,他最後一次回過頭,望向那不動如山的巨人,他不想讓巨人捉走維特,但他突然意識到,他之所以不想這麼做並不全然只是為了他的老友。

  「我最後再問你一句,」他說:「如果你就這麼帶他走了,你是不是再也不會回到這兒,回來找我或是我的家人?」

  「我保證絕對不會,」巨人回答,看也沒看他一眼:「你從今爾後可以高枕無憂,我絕不會再踏入法蘭肯斯坦家的土地一步。」

  「你保證,是嗎?」

  巨人原以為法蘭肯斯坦此時臉上必定掛著輕蔑的笑意,但當他回頭時,卻發現法蘭肯斯坦並沒有在笑。

  「我不需要你的保證,我不是想聽這句話才那麼問的。」法蘭肯斯坦說道,隨後掉頭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巨人知道他可以帶著維特先生永遠離開了,但他卻沒有這麼做,事實上,那夜他站在門邊站了一整晚。

  他很清楚,至今他所習得的所有知識已經足以理解任何事,並應付任何狀況,但唯獨那一夜,他對法蘭肯斯坦臨走時的那句話百思不解。

  他原以為法蘭肯斯坦會對他揮拳,嘗試攻擊他,但他沒有,他甚至沒有中途折回,或是回莊園帶更多人回來,他走得太過乾脆,乾脆到他有那麼點兒難以置信。

  不過,這倒能夠印證,法蘭肯斯坦本就是個薄情寡義的人,他拋棄過自己親手創造的生命一次,拋棄一個與他毫無瓜葛的朋友更是沒什麼困難罷。

  巨人很想這麼認為。


  

第二十六章|薇多莉亞的秘密

  維特先生在小屋裡醒來,並發現自己身上披了塊不知誰給他披上的毯子,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給他披上的,此時天色已經微亮,他環視屋內,沒看見法蘭肯斯坦,心想巨人也許已經將他放走了。

  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沒辦法離開了。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原本的睡姿壓麻了他一條腿,清晨的空氣冷得刺人,他將滑落的毯子裹好,但並不打算再度闔眼。

  他沒看見巨人,但他知道巨人肯定待在附近,若他有絲毫逃脫的意圖,巨人必定會發現。

  他想逃嗎?

  腹中的東西動了動,他有點驚訝那東西居然還那麼有活力。

  他記得米娜告訴過他,他應該多休息,但不知怎地,老是事與願違,太多麻煩事朝他襲來,也有太多煩惱讓他無法好好休養。

  他記得上一次差點被歐洛克得逞的事,那時,是伯爵救了他,但這一次呢?誰會知道他在這兒?

  法蘭肯斯坦是救不了他的,但即使法蘭肯斯坦有那能力,他也不會敢救他。

  但他真的想要被救嗎?他不確定。

  回到原來的生活裡又如何?他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有個小孩的事,當然更不能讓人知道那孩子是怎麼來的,最重要的是,他不敢再面對伯爵。

  他沒忘記那天在劇院裡,伯爵差些對他吐露出了什麼樣的話。

  他不希望伯爵對他視若無睹,但當伯爵拉住他時,他又急著從他那兒逃走。

  他將臉從手心中抬起來,瞪視著眼前的地板,不敢相信他剛剛的想法。

  他不希望伯爵對他視若無睹。

  如果是薇多莉亞,她絕對不會像他這麼優柔寡斷,儘管薇多莉亞才誕生在這個世上一天,但他知道他已經認識了她一生一世,他知道薇多莉亞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而那是他一輩子都不會敢做得出來的事。

  如果他不是萊納斯‧維特這個人就好了。

  他想再成為薇多莉亞。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巨人回到小屋,認為已經該到離開的時候了,若不早些帶走維特先生,只怕法蘭肯斯坦真會帶人前來搜尋,到時想走就會麻煩許多。

  他推開屋門,卻沒有看見維特先生睡在原來的位置。

  一股冰冷的觸感抵住了他的喉嚨。

  「維特先生到哪兒去了?」他問。

  那舉劍朝向他的人露出了一個有點惡意的笑容:「你不是在外頭看著這屋子嗎?維特先生有沒有離開過,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巨人很確定他沒有看見任何人離開這屋子,也沒看見有誰進入這屋子。

  「妳是誰?」

  那身穿男裝的女子笑了笑,但卻完全不是發自內心的那種笑:「看到這把劍,你還不知道我是誰,足見你也夠笨的了。」

  「這是維特先生的劍……可是……妳──這不可能……」

  「法蘭肯斯坦那白癡都做得出你這大個子了,還有什麼不可能的?」

  「妳想要做什麼?殺了我嗎?」

  「不,」那女子露出一個有點悽然的笑容:「我很快就會將維特先生還給你,但是,你要先讓我去做一件事,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必須快點,因為我就要沒有時間了。」

  「我有拒絕的權利嗎?」

  「當然沒有。」女子笑了笑,那笑容甜美如春天的花蕊。

  基度山伯爵一直沒有找到維特先生,對此他相當自責,那一天他實在不該就這麼任維特先生離去。

  他站在露台上,貝爾圖喬在他旁邊拿著平面圖,正對他說明這宅子北邊那些亂七八糟的設計該怎麼整頓,以及上一批建築師有多麼辦事不力,下次應該換另一批云云,但伯爵一個字也聽不進,維特先生的下落始終未明,他根本無法再專注在任何事上。

  門外突然傳來喧鬧聲,這更打亂了伯爵此刻的思緒,他不耐煩地揚手要貝爾圖喬閉嘴,並以微慍的口吻說道:「好了,夠了,這事兒下回再議,去看看外頭怎麼回事,我之所以雇僕役不是要他們來吵我……」

  突然,門不知被誰猛力推開,僕役的喧嘩聲像潮水般湧了進來,而在大開的那道門中間,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伯爵望著那身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伯爵,可以叫你這些下人們退下嗎?」那身影如此說道,沒戴著眼罩的另一隻藍色眼眸眨了眨。

  「你們都退下。」伯爵喃喃說道,但僕役們都精準地聽見了這道命令,紛紛行禮離去,而貝爾圖喬則是直到伯爵掃了他一眼才訕訕然離開。

  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妳……妳怎麼會來──不……應該說,妳是怎麼……」伯爵很想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卻無法整理出比較有條理的問句。

  「我說過,」那身著男裝的女子說道:「當初我只把這當成是場遊戲,要你別試著來找我,但你顯然沒聽進我的話,我並不想再與你有什麼瓜葛,可是你卻追我追到了這兒,我不得不承認,這令我很困擾。」

  「那是因為,妳太令我好奇了,如果妳沒有那麼神秘,那便不會激起我想知道妳是誰的決心。」

  「這我也說過了,得知真相只會令你失望,如今你得知了一切,難道你沒有半分後悔?難道你不想擺脫這爛攤子?我告訴你,若我是你,我就會早早離去,省得淌這渾水。」

  伯爵沒有說話,只是嚴肅地望著她。

  「可惜,」女子笑了笑:「我並不是你,我也沒辦法讓自己擺脫這窘境,我原以為我能夠乾脆的離去,但我現在卻只能來這兒──我從不是個拉得下臉的人,不論是我現在這副模樣,或是我還是另一人時──但我還是來了,就在這兒,站在你跟前,做一件我從未想過的事兒──求你。

  伯爵的表情仍然沒有顯著的變化:「求我什麼?」

  她走近伯爵,步伐卻謹慎:「別再讓我走。」

  「我以為妳一直想逃開我。」伯爵說。

  「……那只是一種很笨的技倆,一種很容易就會失敗的把戲。」

  「所以妳一開始就想讓我來找妳?」

  「不全然是──不……我沒辦法確定,也許剛開始我的確不想讓你找到我,但現在……」

  「情況改變了,是嗎?」

  女子的表情突然變成另一種令伯爵很熟悉的神情:「可以這麼說。」

  「這很像是維特的口氣。」伯爵淡淡笑道。

  「因為我就是維特,」女子說道:「你可別現在才告訴我你不知道這回事,愛德蒙先生。」

  「鄧蒂斯先生,」伯爵接口道:「愛德蒙‧鄧蒂斯先生。」

  「看來,你也有很多事沒讓我知道。」

  「彼此彼此。」

  「很好,你已經徹底看穿我了──而且還是我自個兒全盤托出的,而我連你的姓氏都不知道,」女子嘆了口氣:「看樣子,也許我不該來的,再見,伯爵,不過,這應該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她站在那兒,模樣漸漸變得模糊,漸漸變成另一個伯爵所熟悉的人。

  「我從沒想過要成為另一個人,也很少有機會任情感支配我的理智,我想,這大概就是我無法像傑克爾那樣永遠以另一人身份活下去的原因吧。」維特先生說道。

  他轉身離去,但伯爵一個箭步上前,拉住了他,而在維特先生還未反應過來前,一個激烈且深切的吻便印上了他的嘴唇。


  

第二十七章|憤怒的巨人

  他沒有太多時間思考,急促的呼吸聲自唇齒間傳來,起先只是對方強烈的一股激情,但當他意識到對方似乎就要離開時,他卻忍不住急切地索回那雙唇,並吻地更深更渴切,他伸出手,將自己埋進對方懷裡,而對方早已將他緊緊擁住,他知道自己快要不能呼吸,卻絲毫不想索求更多空氣,他只是本能地吸吮著那雙唇,貪婪地攫住那舌尖。

  當他與那雙唇分開時,他覺得彷彿已經過了一生一世,他的腦中一片空白,雙腿像是失了氣力般癱軟,但他撐住自己,並推開了伯爵。

  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薇多莉亞,但伯爵卻吻了他──吻了萊納斯‧維特這個男人!

  「你到底在想什麼……你……」

  「我答應你。」伯爵說道,近得讓維特先生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什麼……?」

  「我不會再讓你走,也不會再放開你。」

  「你瘋了──不……我們都瘋了……我一定是瘋了剛剛才會與你……」

  伯爵將手探入維特懷中,維特因這碰觸而嚇了一跳,但他沒有閃躲。

  「這是我的,對吧?」伯爵的臉上泛起一股淡淡的笑意。

  維特先生知道此刻自己的臉肯定紅的很可笑,因為他感到自己的臉正在發燙,他發現自己無法出聲回答,只好微微點了點頭。

  「那麼,你還想閃躲什麼?你以為我會坐視你帶著這傢伙跑到我找不著你的地方?我對此也有義務該盡,你不能剝奪這一點。」

  「我不是……」維特先生有些窘困地說道:「我不是為了要你認這孩子才來求你的,我也不希望你只是為此才對我……」他感到自己的臉又發燙了起來,於是沒再說下去。

  「如果我只要孩子,剛剛我就不會那麼做,」伯爵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知道要對一個男人那麼做有多困難嗎?」

  「……我看你剛剛倒做得挺自然的,」維特先生回道:「敢情這是你們那國家一貫的行事作風?也不問半句就直接出手?」他不動聲色地拂過嘴唇,鬍髭摩擦的觸感還殘留在上頭。

  「我也不太習慣這國家拘謹到令人不耐的作風,」他笑道:「如果你不是生於這國家,我就不會繞那麼大一圈才找到你,也用不著耗上這麼多麻煩。」

  「這麼說,你是怪我了?」

  「畢竟,我可不記得是我找上你的,」他雙手一攤,一派無所謂的模樣:「若不是某人特地來找我朋友麻煩,進而引起我注意的話,只怕我也不會涉入其中哪。」

  「喔?這麼說來,那時吻我的不知道是哪位仁兄?」

  伯爵作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我怎不記得那時吻的是萊納斯‧維特哪,如果她是萊納斯‧維特,她為什麼不早說呢?」

  「就算我當時說了,我又怎麼知道你會不會認帳──」

  話音未落,門外便傳來一聲恐怖的咆哮聲,彷若野獸的嗥叫,緊接著房門便被猛力一撞,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要破門而入。

  維特先生馬上想起那會是什麼,他按住佩劍,卻沒有拔出劍來:「是他。」

  「誰?」

  「一個需要我的人。」

  在伯爵還來不及思考這話意味著什麼時,房門便立時被撞開,僕役們的尖叫與騷動聲如潮水般湧進,而立於門口的,是一個巨大且面目猙獰的身影。

  「你欺騙我,萊納斯‧維特!你沒有遵守我們的約定!」巨人咆哮著。

  伯爵不懂這話的意思,他立刻望向身旁的維特,卻看見他臉上露出了相當自責的表情。

  「抱歉,大個子,我原先真的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你還有地方可以去、還有人會接納你是嗎!」巨人又是一聲咆哮,並擊碎了一旁雕塑精美的胸像。

  一把亮晃晃的大刀立時抵著巨人的喉嚨。

  「不論你是誰,與維特先生有什麼恩怨,我必須要說的是,這兒是我家,而你剛剛才弄壞了一個我相當喜愛的收藏品,如果可能的話,請你出去,我家可不是任人放肆妄為的的地方,若你再如何都不聽勸告的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巨人望向伯爵,並冷笑著:「要我出去的話,可以,但你必須交出那個男人,」他指向維特先生:「他答應過我的事,我不希望他毀約。」

  「他答應過你什麼?」

  「他答應要與我一道走。」

  伯爵望向一旁的維特,他不需要問,因為維特臉上的表情已說明了一切。

  「你看來並不像個適合一道同行的伙伴,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答應你。」

  「哼!那是因為他同我一樣骨子裡都是個怪物!如你所見,我每到之處盡皆引來尖叫、詛咒與追打,沒有一個地方會接納我,也沒有人會愛我,但歷經如此漫長的孤獨後,我終於找到一個與我如此相像的人,也就是萊納斯‧維特,他告訴過我沒有一個地方會接納他,也沒有人會諒解他的處境,他答應會與我一道同行,他答應過我,他不能就這麼──」

  「夠了,大個子,別再說了,」維特先生打斷他:「我答應你,我會遵守約定。」

  他舉步邁向巨人,卻被伯爵一把擋下。

  「你沒必要這麼做,萊納斯。」

  「但我答應過……」

  伯爵沒搭理他,轉而朝向巨人:「萊納斯‧維特沒有答應過你什麼,他不需要聽你的。」

  「這是毀約──」

  沒等巨人說完,伯爵便粗率地打斷他:「答應你的人是薇多莉亞,不是維特。」

  這時巨人與維特先生都頓時愣住了,但率先開口的是巨人:「這是詭辯!你不可能不知道那女人與維特是──」

  刀鋒更加挨近了巨人的咽喉,令他無法再說下去。

  「有些事,我不建議你這麼大聲嚷嚷,」伯爵淺笑道,他當然不可能忽視房門外那些手拿武器的僕役:「不論那位甜美的女士答應過你什麼,那都並不代表我這位朋友的立場,你還是請回吧,我這兒並不歡迎像你這樣不懂禮貌的客人。」

  巨人氣得直發抖,緊接著他咆哮起來,聲震屋頂,將現場所有人都嚇得腿軟──但伯爵不為所動,他抵著巨人的大刀始終沒有半絲鬆懈。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這個該死的渾帳!」巨人狂吼著:「你休想阻止我!我今天非要帶走他不可!我不可能放過他!」

  巨人無視那把刀的鋒利,他在下一刻便緊抓住那把刀,以驚人的氣力拽開它,滿手鮮血並沒有令他退卻,反倒更加堅決,伯爵想抽回那把刀,但巨人卻死握著它不放。

  「哼……沒有刀你還能怎麼著!」巨人大吼一聲,那把刀便從伯爵手中被奪了出去,並飛落在房內一角。

  巨人一步步朝兩人逼近,而露台就在他們身後不過幾步之遙。

  「喔?我都忘了,我並沒有取走維特先生你的佩劍不是嗎?不過,你願意朝我揮劍嗎?你希望與我為敵嗎?

  維特先生始終按著佩劍,但他也始終沒有拔劍,他承認自己實在不願傷害巨人,但他不能讓伯爵也被捲進來……

  當他就要自腰間拔出佩劍時,伯爵的手按住了他。

  一聲槍響在屋內響起,維特先生朝著伯爵高舉的手臂望過去,只看見那個巨大身影的身上暈出了血花,步伐也不穩了起來,但並未倒下。

  「你這傢伙……」巨人以一種不敢置信的眼神望向伯爵,伯爵手中的槍並未打中要害,僅只射中左肩,但巨人知道,這一槍絕對是刻意射歪的。

  他恨得咬牙,但他也很清楚,正面對峙對自己絕無好處,下一瞬間他立刻朝後退,並飛也似地離開了現場,沒有讓人逮到他。

  見怪物逃之夭夭,伯爵這才放下槍:「我打賭他還會再來。」

  維特先生仍然呆立在原地:「我差點以為你會殺了他。」

  「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伯爵看了他一眼:「我不幹那種事。」

  「只有這個原因?」

  伯爵望著他,隨後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會跟你邀功嗎?親愛的萊納斯,好了,還得解決眼下這團亂哪,貝爾圖喬哪兒去了?真是……這傢伙沒事兒的時候老在耳邊嘮叨,有事兒的時候,偏偏就不知躲哪兒去了。」

  他搖鈴喚來他的管家。


  

第二十八章|離去的怪物

  他無聲無息地潛進了那座大宅,而夜色將他掩護的很好。

  長久以來,他已經習慣了不驚擾人們而行動,他深知人們見到他這副可怖模樣的反應,也因此,儘管他擁有遠比一般人更為龐大的身軀,但他的動作卻相當靈巧,即便在他快速通過中庭時,他也沒有發出比一根針落在地上大上多少的聲響。

  他知道他要找的人今晚就睡在這宅邸的某一間房裡,而他當然知道那間房座落何處。

  他已經監視了這宅子一整日,他非常確定萊納斯‧維特自白天他離去後,就從未離開此處。

  那個朝他開槍的蠢蛋自以為能保護維特,真是可笑。

  他爬進那間房,聽見床上正傳來沉穩的呼吸聲。

  他悄聲上前,猛地掀開床單,而在那床上的人被驚醒時,他立刻摀住對方的口鼻不讓他叫出聲來。

  「維特先生,請你配合,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他試著讓維特冷靜下來,但維特卻像聽不懂似地死命掙扎,他一把將對方壓倒在床,而很快地,對方似乎也因了解他的力量而鬆了手,他暗自鬆了口氣,並將手放開。

  「很好,現在別出聲,跟我來。」巨人拽起他的手。

  但那隻手臂卻軟趴趴地落下。

  「維特?」

  突然間,房內燈光大開,房門也被撞了開來,巨人大吃一驚,他抬起頭,看見伯爵與幾個手拿武器的男子正站在門口,而一個他很熟悉的人也站在那兒。

  「維特!你怎麼……」巨人大驚,連忙低頭一望,而躺在那兒的只是一個與維特身形相似的人。

  那是法蘭肯斯坦。

  「你殺了法蘭肯斯坦!」維特說道,眼中帶著驚愕。

  「不──我……我沒有!」他想搖醒法蘭肯斯坦,但卻徒勞。

  「別碰他!」伯爵的眼中一片冷冽。

  有那麼一刻,巨人的耳中再也聽不見任何事物,他只看見躺在那兒的法蘭肯斯坦,而法蘭肯斯坦的雙眼頑固地不肯睜開,明明剛才這雙溫熱的手還抓著他,但現在卻軟綿綿地不再動彈。

  「我殺了他……我殺了……我的父親……」巨人喃喃說道。

  一股從未有過的深切沉痛擊中他的胸膛,他悲號起來,淒厲地劃破深夜。

  法蘭肯斯坦死了。

  他最後拂過法蘭肯斯坦的額頭,在上頭輕吻了一下,隨後步向露台,同一時刻,房內所有的槍口都高舉著對準他。

  伯爵揚起手,阻止他們射擊。

  「你要去哪兒?」伯爵問。

  「你放心吧,我不會再來威脅你和你的朋友了,事實上,我打算永遠離開這片土地,到遙遠的北極去。」

  「北極?」

  「我原打算,當我終於找到一個願意與我相伴的伴侶後,我就要去北極,在那兒沒有人會來打擾,也不會有人再對我施加無情的追打,但如今,這個夢想是不可能實現了……」他望向床上那蒼白的軀體:「直到此人死去─並且是因我的手而失去生命之時,我才明白,其實我最希望能得到的並不只是如此,我多麼希望那已死去之人能夠在我身上多施加一些同情,如果他當初沒有拋棄我,我或許便不會走至這般田地,我或許除了憎恨與詛咒世人外,還能懂得一點愛……而如今,說什麼都太遲了,那原該教導我這些的人已然死去,我此生最恨也最愛的人再也不在了,我的復仇已經沒有意義,我的生命也沒有什麼必須再延續下去的理由了,我將會離開此處,到一個沒有人找得著我的地方,在那裡築起一個屬於我的火堆,將這副醜陋的身軀燒成灰燼,別了,各位,別了,萊納斯‧維特,你曾帶給我的那段時光我永遠不會忘記。」

  他縱身一躍,便從露台跳了下去,幾名男子拿著武器衝了過去,卻再也沒有見到巨人的身影。

  「他一心求死……沒想到法蘭肯斯坦對他竟然如此重要……」維特先生說道。

  「或許他自個兒也不知道……是父親的死令他醒悟的吧。」伯爵走向床邊,望著早已沒有意識的法蘭肯斯坦。

  「都是我害死他的……」維特先生緊握雙拳:「如果我沒有答應讓他來代替我……」

  突然,伯爵像是看見了什麼,他揚起手打斷了維特先生。

  「怎麼了?」

  伯爵沒回答,只是伸手朝口袋裡探了探,最後,他找到了一小瓶藥水,他打開瓶蓋,一手姆指掰開法蘭肯斯坦的嘴唇,並朝他齒間滴了幾滴進去。

  「那是什麼?」維特先生問道。

  「嗯……以前我還在牢裡時,一個神父介紹給我的妙藥,不過用量必須非常謹慎就是了。」

  牢裡?維特先生還沒來得及追問,就看見法蘭肯斯坦的眼皮動了動,一會兒便甦醒了過來。

  「老兄,你可是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呀。」伯爵說道,臉上是鬆了一口氣的微笑。

  「唔……你們怎麼都在這兒?那傢伙呢?我記得他剛剛……」法蘭肯斯坦一臉茫然:「呃……我是不是錯過什麼了?」

  伯爵與維特先生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開口道:「我想,你剛剛是錯過了一場好戲了,法蘭肯斯坦先生。」


  

第二十九章|父與子

  早該動身了。

  巨人站在小屋裡,知道自己早該離開此處,卻不願移動步伐。

  他清楚記得法蘭肯斯坦曾站在這兒,與維特先生爭執,與自己談判,那些都不過是才不久前的事,但如今,那個曾活生生站在這兒的人已不在了,就在他的手裡失去了生命。

  他清楚記得那股在他手裡掙扎的力道,也記得那股力道是怎麼在他手裡消逝的。

  如果他早些鬆手,如果他不要那麼急著……

  他突然發現,此刻即使維特先生回到他身邊,他也無法再感到快樂了。

  沒有人能夠取代他父親的地位,即使維特先生也一樣。

  他走出屋外,早晨和煦的陽光灑在他身上,他聽見小鳥啁啾的啼聲,遠處山溪流瀉而下的涓涓水聲,感覺到野草拂過他腳邊的清冷,以及陽光帶來的溫暖,當他初識這世界,這些都曾令他感到平靜與單純的愉悅,但如今,這些已經沒有辦法帶給他任何喜悅了。

  他仍然是一個不被任何人所愛的怪物,這世界一切的美好都不是為他所生,他不過是這世上的一個污點,集所有最可鄙的事物於一身,卻還茍活於世的生命。

  不遠處傳來沙沙作響的草聲,他原以為是山兔之類的,但當他抬起頭來,卻發現那是一個人。

  那是維多‧法蘭肯斯坦。

  他呆立在原地,而法蘭肯斯坦有點謹慎的朝他走了過來。

  「我以為你死了。」良久,巨人開口道,他的一雙眼睛仍盯著法蘭肯斯坦不放,深怕只要他一不留意,眼前的人便會像清晨的薄霧般消失。

  「我是死過一次,」法蘭肯斯坦有點不自在地笑了笑:「但我又復活了。」

  「據我所知,人類沒有復活的本事。」

  法蘭肯斯坦抬頭望著他:「但你原本也只是墓裡的一堆屍塊,不是嗎?」

  「這跟那不一樣。」

  他笑了笑:「沒錯,是不太一樣。」

  「我很高興你沒死,法蘭肯斯坦,否則……」巨人停了一下,像是不確定該不該說出口:「否則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自己。」

  「我聽伯爵說了,」法蘭肯斯坦嚴肅地望著他:「你說你要去尋死,是吧?」

  巨人點點頭,一如法蘭肯斯坦當初見他時順從。

  「我急死了你知道嗎?我找了你一整夜!要是你昨晚就離開這個國家的話……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巨人有些驚訝:「找我?為什麼?」

  「天知道為什麼!」法蘭肯斯坦叫道:「我怎麼會知道我為什麼要花上一整夜找你!我就是覺得……不能這麼讓你走!若你當真以為我死了的話……」

  「你怕我真的為了你去尋死,是吧?」

  法蘭肯斯坦盯著他,張口像是想反駁什麼,但他很快便放棄了。

  「對,我怕你真的去尋死。」

  巨人露出了一個不以為然的笑容:「你要我活著做什麼?繼續當你的實驗材料?還是你要讓世人公諸我的存在,好令你成為當代最有名的科學家?」

  法蘭肯斯坦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看來有點受傷:「你以為我就是為這個才拼了命找你?」

  「我想不出有別的理由。」

  「好,那隨便你吧!看你是要去北極還是南極都隨你吧!我再也不管你了!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尋死尋活也不干我的事!」

  巨人完全不了解法蘭肯斯坦為何發這麼大脾氣,他原想再問些什麼,但他考慮了一會兒決定放棄,他邁步離開。

  「等等,你去哪兒?」

  「你剛不是說了嗎,我去哪兒都不干你的事。」

  「你不會真想去什麼北極,然後築個什麼火堆燒死你自己吧?」

  「既然你沒死,我想我應該沒那必要為了你而自焚。」

  不知道為什麼,巨人覺得法蘭肯斯坦看來好像鬆了口氣。

  「我問你,」法蘭肯斯坦說,那模樣像是在謹慎挑選著詞語:「你這一走,是不是就再也不會回到這兒了?」

  巨人回過頭來,而法蘭肯斯坦臉上的表情令他不確定該如何回答。

  「難道你希望我回來?」

  他原以為法蘭肯斯坦會立刻反駁,但他卻沒有,只是站在那兒,好像默認了一般。

  「法蘭肯斯坦,你該不會真──」

  「你應該不知道,昨夜我為什麼要代替維特吧?」

  巨人沒料到他會這麼問,頓時有些愣住。

  他繼續說下去:「原本我是很痛恨見到你的──我以為你早就死了,以為你早在我創造出你的那個夜晚就消失了,但你卻活得好好的,還拐走我的弟弟,欺騙我的朋友,我以為,你應該會不計一切向我復仇,從我這裡奪走更多東西……」

  巨人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如果你要再從我這兒索取什麼東西,我一定會恨你,我一定會恨你破壞我平靜的生活,恨你令我想起那些個為了創造你而褻瀆亡者的日子,但你卻沒有,你對奪走我的一切不感興趣,你只要維特,然後你就再也不會來煩我,說真的……這令我感到很──」他的態度變得不自在了起來:「感到很難堪,甚至是……」

  「……甚至是?」

  「甚至是被冷落,被一個我所創造出的生命,一個原該最重視我的人冷落。」

  巨人難以置信法蘭肯斯坦居然會對他這麼說。

  「明明全世界應該只有我知道你的存在,只有我能決定接納你或是拋棄你,但維特那傢伙卻闖了進來,並且接納了你,而你也想當然耳地要帶他一道走,說真的……你這麼做真的讓我很不快,你這麼做到底把我放在哪兒?我好歹也算是你的……你的父親啊!」

  看著法蘭肯斯坦面帶窘困地說了這麼番話,巨人的心中有那麼一絲被牽動了,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你別忘了,你從未對我盡到父親的義務。」

  「你以為天底下的父親就每個都對子女盡過義務嗎!」法蘭肯斯坦叫道:「一個父親若丟失了他的孩子,他再怎麼悔恨也不能對他的子女作任何補償……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巨人仍然面無表情:「如果那夜我沒有逃出你的公寓,那麼你就不會讓我走到今日這番境地嗎?」

  「我……我無法保證,如果那夜你沒有逃出那兒……我說不定也還是會將你攆走……」法蘭肯斯坦一邊說著,一邊朝他走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確定我會怎麼做……那時的我實在太瘋狂了……但至少現在……」

  他沒再說下去,而是伸出雙臂,將巨人抱住。

  儘管法蘭肯斯坦並不能完全將巨人環住,但巨人感覺得到懷中人的溫度,以及那令人安心的心跳聲,而這是他過去從未感受過的。

  他伸手回抱法蘭肯斯坦,有那麼一瞬間,他忍不住希望這一刻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良久,他才放開他的父親。

  「不管是維特先生,或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你,我的父親。」他說。

  他看見法蘭肯斯坦的眼中有點濕潤,不過,那也可能只是早晨的溼冷空氣造成的錯覺:「我得說,我很抱歉,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挽回我虧欠你的那些……如果事情再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一樣會拋下你……一樣對我犯下的錯感到後悔……」

  「但你還是我父親,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

  法蘭肯斯坦開口想說些什麼,但又遲疑了一下:「名字……」

  「什麼?」

  「我從未給你取過名字。」他抬起眼,說這話的語氣令巨人不忍苛責。

  「沒關係,在我下次回來前,你可以慢慢想。」

  法蘭肯斯坦望著他:「你還是要走?」

  巨人點點頭:「我想去看看,這個世界是不是真如我原先所想的如此不友善,如此醜陋,或許,我會有新的發現也說不定。」

  這時,法蘭肯斯坦的臉上露出令巨人深感欣慰的擔憂神情。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發現……這個世界跟你所原先所認知的並沒有太大不同……」

  巨人笑著望向他:「那麼,至少我確定我還有個地方可以回來。」

  法蘭肯斯坦明白他的意思,於是也笑了。

  「我保證,在你下次回到這兒時,我一定會為你取個名字。」

  巨人點了點頭,然後逕自往山中走去,途中,他回頭過幾次,但法蘭肯斯坦始終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直到巨人的身影完全隱沒在山林中,他才轉身離去。

  他回到莊園,看見依莉莎白正在園裡採摘一些白玫瑰。

  「怎麼了?維多,你看起來好像哭過?」

  「呃?有嗎?噯……大概是剛剛風沙入眼了……對了,妳摘那麼多花是給誰啊?」

  依莉莎白突然神秘的一笑:「你知道嗎?維多,咱們莊園裡有妖精呢。」

  「妖精?」法蘭肯斯坦一臉不解。

  「雖然我沒正面同他打過照面,但我想他應該是個巨人,我見他在這兒來來去去好幾回了,他似乎很喜歡花兒,因為我總是在花園裡發現他的蹤跡。」

  法蘭肯斯坦聞言心頭一驚:「什……依莉莎白,妳沒想過那搞不好不是什麼妖精……萬一妳有危險怎麼辦!」

  她搖搖頭:「不,維多你沒遇過他,所以你不知道,有次我因為好奇,就在園子裡摘了些玫瑰,偷偷放在他常經過的地方,結果第二天一早當我再來察看時,原先的花兒已經不見了,我這麼做了幾天後,有天就發現原先的花兒不但被拿走,甚至還多了束漂亮的野花作為回禮,我想那應該是在山裡摘的,壞人是不可能這麼做的,不是嗎?」

  維多有些愣住,他沒想到依莉莎白居然早就知道巨人的存在,並且還極其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存在。

  「你看你那表情,你不信我是吧?威廉也說他看過哪,威廉雖然還是個孩子,但他是不會說謊的。」

  「呃──我沒說我不信哪,我只是……只是剛剛在想事情,一時閃了神……」

  「不過,他最近好像都沒再出現了,我在園裡放的花兒都沒有被取走,」她抬頭望向遠處的山林:「妖精先生會上哪兒去呢……會不會是回到他的家鄉了?」

  法蘭肯斯坦笑了笑:「不,我相信他的家鄉就在這兒,這會兒他只是去旅行罷了。」

  「也許吧,希望明年春天還能再見到他。」

  「一定會的,依莉莎白。」


  

第三十章|格雷的畫像

  維特先生瞪著那幅畫,一臉不解。

  他不了解為什麼有人會想畫一幅已年過中年,長相兇惡可鄙的男人,並且還穿著蕾絲花邊的女裝。

  這幅畫令他相當不舒服,但也正因如此,他無法將視線移開。

  「這畫畫的是誰啊?」當畫作的所有人亨利‧華頓老爺走到他身旁時,他如此問道。

  「多利恩‧格雷,據我所知,他正是畫出這幅畫作的畫家──巴席爾‧哈瓦德的朋友。」

  維特先生聞言輕蹙了蹙眉:「那麼,想必他們的感情並不好了?因為我曾見過格雷先生本人,他並不是生得這個模樣啊。」

  亨利老爺點頭表示同意:「不過,說來你或許不相信,維特先生,這幅畫在甫完成時,並不是這個樣子的,事實上,哈瓦德在剛剛完成這幅畫作時,曾讓我看過,當時這幅畫就一如那位容貌可愛的格雷本人,只是不清楚後來這畫怎麼會變得這個樣子。」

  「恕我冒昧,這畫中間是否有轉手過呢?」

  「嗯……在畫剛剛完成的時候,哈瓦德便將這畫送給了格雷,而我是在他之後才接收這幅畫──因為在它完成之初,我便一直想買下它,不過,當我見到它現在這副模樣時,倒有些後悔了。」

  維特先生再次將視線移到那幅慘不忍睹的畫作上:「我完全能夠了解,不過,究竟是怎麼樣的疏忽,能夠讓一幅好好的畫變成這樣?」

  亨利老爺搖搖頭:「以我對多利恩‧格雷這個年輕人的認識,實在很難想像他會將一幅幾乎可說是為他而畫的作品糟蹋成這樣,不過,唉……他現在也已失蹤多時,也許再也沒機會問他了。」

  「失蹤?」

  「沒錯,在這幅畫完成的數年後,格雷便無故失蹤了,而這畫的作者哈瓦德亦然,事實上,他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消失的──就在幾個月前,誰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些年來,從沒人有機會見到這幅畫,誰知當它重見天日後,會是變得這模樣。」他搖頭嘆息。

  「真令人遺憾,我記得那位格雷先生……他應該不超過二十歲吧?」

  亨利老爺突然揚起了睫毛:「不,就我所知,他現在應該已經遠遠超過這年紀了,真奇妙……就我上次見到他的印象,他的外表似乎從未有任何改變,一樣像少年時那樣年輕貌美,但若真要以實際年齡來論的話,反倒這令人不快的畫中人與他的年紀還比較合襯哪。」

  「我聽說,」這時,基度山伯爵從走道另一頭走來,實際上他方才正在欣賞另一幅壯闊的戰爭圖:「好的畫作,能夠反映畫中人的靈魂,也許,這畫便是捕捉到了這一點也說不定?」

  「這是個有趣的說法,不過,我可不信這些,」亨利老爺笑道:「對我而言,收藏這幅畫只是為了紀念兩位我如今已不知行蹤的朋友,我並不願去想他們為何如此不名譽地消失,也不願因著這畫而批判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也許,這畫中當真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既然我的朋友在離去前從未告訴過我,那麼我想我便不該試著去挖掘。」

  「一個人若能擁有像你這樣的情操,那麼我想他必定是位品德高貴的紳士。」伯爵說道。

  「哪裡哪裡。」亨利老爺笑道。

  「我聽說過那位多利恩‧格雷的風評,幾乎與海德先生一般惡名昭彰。」馬車內,伯爵這麼說道。

  「海德之前是頂荒唐的。」維特先生同意道。

  伯爵望著他,突然露齒一笑:「萊納斯,難道你不好奇格雷與哈瓦德的失蹤之謎嗎?」

  「對他人的隱私,我從不好奇。」維特先生不感興趣的說道。

  伯爵往後一靠:「可你卻老是無緣無故闖入他人的隱私。」

  維特先生看了他一眼:「那可不是我自願的。」

  「好吧,我想,現在說出來也無妨,」他微微前傾:「實際上,我知道格雷與哈瓦德的下落。」

  維特先生盯著他,一臉懷疑:「倘若你知道,那麼方才為什麼不與亨利老爺說呢?」

  伯爵笑著搖了搖頭:「那不是能隨便告訴人的事兒,就像你我之間的事也不能四處嚷嚷一樣。」

  維特先生聞言謹慎地摸了摸懷中,而他的腹部如今已有明顯隆起。

  伯爵繼續往下說:「事實上,安排他們在社交界就此失蹤的事兒,還是我一手策劃的。」

  「你!」維特先生驚叫。

  他將食指放到唇邊:「親愛的萊納斯,我不是說過這事兒不能大聲嚷嚷嗎,」他低笑道:「你剛剛不也見著了那幅畫,一個人若真把自己弄得那副模樣,那可真是名聲掃地哪,而實際上,多利恩‧格雷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這蠢蛋與我還算有點交情,而他性格裡最糟的一面我再清楚不過,他本人的性情與格調,就與那畫一模一樣,一點兒不差,你可知道我剛才看了那畫,都差些忍不住要笑出來了,而畫那畫的哈瓦德哪,他是個老實到有點兒過頭的傢伙,不過也正因為他的老實,他才能畫出這麼一幅直入人心的作品,這點我倒是頗欣賞他的,他一直相當崇拜──甚至可說是愛慕著格雷,所以為他畫了那幅畫,但沒人料想得到,那畫真的就像是攫住了格雷的靈魂般,許多年來,格雷的外表一如他年輕時俊美,但那幅畫卻代他承受了所有他性格裡最可鄙的部份,起先他不以為意,甚至可說是沾沾自喜,但日子久了,他越來越害怕那畫會暴露他靈魂最深處的秘密,而到了最後,只將那幅畫藏起來已不能紓解他的這份恐懼,於是他帶了畫來見我,請求我替他解決那幅有著魔性的畫。」

  「結果你怎麼做?」維特先生問道。

  伯爵笑了笑:「當時,我只是很驚訝,一幅畫作居然能夠給一個活生生的人帶來這樣的影響,而格雷幾乎是要發了狂了,他不知從哪兒拿了把刀,就要往那畫上刺,藉此結束他的痛苦──我當時也不知是出於什麼想法,只是隱約覺得,既然這畫能夠體現一個人靈魂的本質,那麼對它施加傷害,或許會給它的主人帶來不幸──於是我奪下他的刀子,制止了他,我將我當時隱約感到的不安告訴了他,而他也漸漸冷靜了下來,之後,我要他將此事明白告訴那位畫家,起先,他對此極為反抗,但最終他還是屈服了,因為他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可信賴的人,於是我將那位畫家找來,並要格雷親口告訴他這一切,哈瓦德原先對此也相當不能接受,但他對格雷的愛與友誼凌駕了一切,在他明白格雷靈魂本質的醜陋後,他依然願意接納格雷作為一位朋友,一個兄弟,而格雷嘛,除了哈瓦德外他再沒那麼心胸寬大的朋友,他也沒得選擇,最後,事情圓滿解決,我留下了那幅畫(事後設法轉手給其他買家,而最後買下它的便是亨利老爺),並安排他們到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定居──當然,不是以我的名義去辦,所以真查起來的話也查不到我頭上來,我已經受夠了有這麼一個善惹麻煩又臭名遠播的遠親,相信此事會令他好好反省反省。」說到這兒,他滿意地敲了敲手杖。

  「他是你的遠親?」維特先生有點驚訝。

  「表面上,我們通常裝作互不相識,因為我不想讓人知道他與我有任何瓜葛,而幸好,他也不太喜歡我,這次可以徹底把他趕走,坦白講,我是挺高興的。」

  維特先生輕輕嘆了口氣:「坦白講,我越認識你,就越不了解你還有多少事兒是我所不知道的。」

  「若你急著想知道,我花一晚上就可以告訴你全部的事,」伯爵微微一笑:「不過,若你不急著知道,我們會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聊。」


  

第三十一章|麵包與鹽

  維特先生不確定,今晚決定留下來是不是個明智之舉。

  他坐在房裡,但並不是客房,而是伯爵自己的房間,伯爵此刻就站在他對面調他的酒,一旁壁爐的火嗶剝作響,他啜飲著自己的那杯飲料,深知伯爵之所以將他留下來,決非只是飲酒談天而已。

  隨著話題越談越私密,肢體間的接觸也越來越多,他幾乎能夠肯定待會兒將要發生的事。

  當伯爵的手更加放膽時,他沒再躲開,而是讓自己的手也在對方身上恣意妄為起來。

  「你確定?萊納斯?」伯爵在他耳邊說道。

  「我不認為現在……你會罷手。」

  他們躺到床上。

  「你對這事兒似乎頗得心應手?」維特先生說道。

  「你以為海盜在海上找不著女人時,都是怎麼解決的?」

  維特先生笑了起來:「所以,你是海盜了?」

  「不,我是水手,只是偶爾也與海盜打交道。」

  伯爵任手指探觸到更放肆的地方,摸到某樣他所熟悉的東西,當他握住時,床上那人也隨之發出一聲嘆息。

  他太清楚要怎麼對付那東西了。

  不過,他還沒打算那麼快就讓床上的人投降,他放開手,繼續探觸下方,卻摸到了一處濕潤。

  「你要罷手嗎?」維特先生喘息著問,語氣中聽得出幾許不確定感。

  伯爵不記得他自己有過這個地方,他繼續深探,卻被維特先生的手阻止。

  「你仍然有一部份是薇多莉亞,是吧?」伯爵問道。

  「你不記得薇多莉亞是怎麼說的?她說過『她就是維特』。」

  「但我沒想到──」

  維特仍然握著伯爵的手:「如果你感到不快,那麼現在就停手──是我的錯,我沒先告訴過你……」

  伯爵看來有些猶豫,而維特先生很快拉起衣領,坐起身來。

  「是我不好,我不該試探你。」他說。

  「不,我只是……」

  維特先生想下床,但伯爵卻將他拉住。

  「原諒我,萊納斯,我不該因為這樣就嚇著。」他將自己的胸膛貼著維特的背部,不讓他離開。

  他聽見維特先生似乎輕嘆了口氣。「這要看你的表現。」

  他不禁笑了,因為這是薇多莉亞的口氣。

  他將手探進懷中人的胸口,摸到一處柔軟,但他知道不能收手,他也不願收手。

  柔軟處的尖端挺立了起來,而它的主人也發出了一聲嘆音,伯爵將下身解開,讓維特坐進他下腹的那團炙熱。

  他現在是進入維特的,而非薇多莉亞。

  而維特的部份並不如薇多莉亞那樣潤溼,他取了些事先準備的膏液,讓自己更加滑入維特的那部份。

  被置入的一方發出些許痛苦的顫音,他只得將動作放輕,儘管他已快要不能容忍本能的驅使。

  而在此之後,他已無法再思考更多。

  「這是?」維特先生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我相信不至於看不出來吧。」伯爵笑道。

  「我當然知道這是串鑰匙,只是,你給我這個做啥?」

  伯爵從窗邊走了過來:「我想你該知道,我在鄉間另有棟住所。」

  維特先生揚起一邊眉毛:「你來到這國家後,到底買了多少房子?」

  「就這麼兩棟,沒別的了。」

  雖然維特先生嘴上沒說,不過伯爵看得出他對此有些眼紅。

  「我的意思是,那棟鄉間別墅屬於你。」

  維特先生抬起眼:「什麼?」

  他坐在床沿,一手指了指維特先生手上那串鑰匙:「這就是那房子的鑰匙,而我決定將它交給你。」

  維特先生的臉上沒有半分高興的神情:「你認為我會收下它?」

  「我想不出任何你必須拒絕的理由,」伯爵嚴肅的說道:「這兒有太多你熟識的人,也有太多你必須應付的社交活動,我不希望以你現在的身子還得承受這些事兒。」

  維特先生嘆了口氣:「坦白說,你這麼做嚴重冒犯了我。」

  「我明白,但我想不出其他能夠顧及你的自尊,又能就近照顧你的法子,要是再發生任何一件像之前那樣的事兒,我沒有把握我還能受得住。」

  「但我與你非親非故,愛德蒙,若我就這麼入住你的房子,那只會令我覺得……」他皺起眉頭:「畢竟,我可不是你的情婦啊。」

  「我很抱歉,但……」

  維特先生不自覺地把玩著那串鑰匙,使之發出令人心煩的響聲。「那麼,你買下那房子時,花了多少錢?」

  「什麼?」伯爵眨了眨眼。

  「我的意思是,我要向你買下那棟房子,」他持續晃動著那串鑰匙:「實際上,我打算買棟鄉間別墅很久了哪。」

  自那之後,萊納斯‧維特宣告退役,原因是其身體狀況不再適任於軍人的身份,而由於他在戰時有功於國家,因此他在退役後也受封了爵位,其後,他便搬往了鄉間的某棟別墅,人們相信,這棟別墅是他為了退休生活所購置的,也就沒有多少人會特別注意,那棟別墅原來屬於維特先生一位顯赫的朋友。

  沒有人知道萊納斯‧維特為何如此突然地退役,並且如此低調且迅速地搬往鄉間──畢竟任誰來看,都難以相信以他這樣的年紀會是退休的時候,但據一些與維特先生熟識的友人皆一致同意,維特先生近期的身體狀況已大不如前,而既然這中間並無什麼可議之處,過了些時日也就沒人再去議論了,況且,在維特先生離開社交界的這段期間,又出現了一件更令眾人注意的事兒,人們對此無不議論紛紛。

  那位神秘且富有的外國貴族基度山伯爵──儘管他在這兒的社交圈出現已有一段時日,但他的神秘形象仍深植人心,也正因如此,伯爵始終都是那些個年輕姑娘暗自討論的對象,然而,自伯爵來到這國家後,從未有人見到他身伴女眷,他僅僅在一些禮貌性的場合中與女性往來,大多時候,他不是獨自一人,便是與他的男性友人一同出現,從沒聽說他有過什麼風流軼聞。

  但今晚卻大大不同。

  這天,伯爵一如往常,出現在視野最好的那個包廂,但這次,他卻不是獨自一人。

  在他身旁──並挽著他手臂的,是一位氣質典雅的希臘女子,而她的美麗令今晚的所有男士都目不轉睛。

  而在伯爵與那位女子步入包廂時,有人聽見從伯爵口中說出屬於這麗人兒的名字。

  「今晚上演的是妳最喜愛的一齣戲,海蒂。」


  

第三十二章|海蒂

  在看到那個希臘女子時,路易吉‧凡帕可真以為自己見了鬼。

  過去,他見過那女子出現在伯爵身邊幾次──因為她並不會說除了母語以外的語言,所以她並不是那麼經常拋頭露面,實際上,她是伯爵買來的一個女奴,但任誰都看得出來,伯爵待她從來就不像主人之於奴僕,而比較像是父親之於女兒,或是──男人之於情婦,而後,後者那樣的關係漸漸地凌駕前者,有那麼好幾年,凡帕再也沒有見過基度山伯爵與那名希臘女子,他很清楚,他的朋友必定與那女子作神仙眷侶去了,他曾以為他從此沒機會再見到這位朋友,但他卻錯了。

  在多年後他再度見到這位朋友時,他得知了那希臘女子因船難意外去世的消息。

  儘管屍體始終沒有尋獲,但任誰都知道,她生還的希望十分渺茫,許多日子以來,他的這位朋友始終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發了狂似地出海尋找他心愛的妻子──儘管他從來沒有給過她什麼名份,但實質上她對他而言已無異於此,然而,那些尋找都是徒勞,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的這位朋友漸漸地接受了這令人沉痛的事實,然而,自此之後,他的朋友不再回到他的國家,也鮮少在哪個碼頭停留超過半個月,他成為了一個流浪的水手,凡帕很清楚,他的這位朋友就與他一樣,不再對哪塊土地感到留戀,唯有大海才是他們這些流浪者的歸所。

  但當那個戴著眼罩的女子出現在伯爵面前時,他便明白對伯爵而言,流浪或許已經結束。

  畢竟他已經許久沒有見到伯爵會在一個國家停留如此久的時日。

  然而,那希臘女子卻出現了。

  他原先認為,他要不是撞了鬼,就是認錯了人,但很顯然,這兩者皆非,那女子不但是個好端端的活人,而他也不相信天底下會有兩個毫無相關的人長得如此相像。

  他在某個惡名昭彰的碼頭發現了她,當時,她差一點就被賣去作娼妓,他本著某股情感──或許該說是義氣,在還不確定她是否就是那名女子的情況下,他買下了她──花的錢足以令他手下的人暗自埋怨他好一陣子。

  女子的名字是海蒂,但她全部所記得的也就只有這麼多。

  海蒂一如他記憶所及,除了希臘語外不會任何語言,他花了一番工夫才得知海蒂的境遇,她在那次船難中被鄰近島嶼的漁民救起,之後輾轉被帶到那個惡名昭彰的人口市集,因此才會被他發現,這當中還算慶幸的是,她並沒有被什麼不肖之徒所傷害,只是若他沒有發現她,她也離那不遠了。

  他認為,他有必要讓伯爵知道海蒂還活著。

  但他一方面也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畢竟海蒂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畢竟,從他當年見到海蒂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一天忘記過她。

  他曾以為,他此生只能愛一個女人。

  但海蒂令他那一度因背叛而死去的心再次復甦。

  當海蒂被大海所吞沒時,他相信他的心也就此淪為死灰。

  直到薇多莉亞的闖入。

  一個男人能夠將他的心交出去幾次,他不確定。

  他只確定一件事,那就是一顆曾經破碎的心永遠也不能回復到它最初為熱情所跳動的時刻。

  他無法對海蒂賦予他對上一個女人那樣徹底、完全的愛。

  同樣的,對薇多莉亞也不能。

  在維特遷往鄉間後不久,他突然收到凡帕的來信。

  海蒂還活著。

  他顫抖地抓著信紙,心頭湧上了某種相當劇烈、並且無以名之的情感。

  但他並不確定,這到底能不能算是欣喜。

  「所以,你找到你的那朵玫瑰了?」

  「可以算是有,也可以算是沒有。」伯爵喃喃說道。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凡帕有點不耐煩。

  伯爵將始終盯著桌面的目光移到窗邊的凡帕臉上:「我就直說吧,凡帕,他──她懷孕了。」

  凡帕狀似驚訝地揚起眉毛:「誰?」

  「維……多莉亞。」

  「想必這是那朵玫瑰的名字了?」

  伯爵點點頭。

  凡帕吹了聲口哨:「看來我是多事了?海蒂若知道這件事……」

  「我明白,若海蒂對我有所苛責,那也是我應得的。」伯爵的眉頭緊鎖。

  凡帕望著窗外:「海蒂待會兒就來了。」

  「我會向她說的。」

  「誰要你向她說來著?」凡帕意興闌珊地望了他一眼。

  「難道我不應向她坦承,在她失蹤的這段期間,我愛上了別的……女人?」

  「沒有那個必要,我的朋友,」凡帕走近桌前,一口飲盡杯中的上等美酒:「事實上,海蒂早就失去記憶了,她不記得過去的一切事物,當然,包括你。」

  「她……失去記憶?」

  凡帕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所以你大可不必對她懺悔,她早就忘記自己曾是你的女奴,你的──情婦(噢,希望我沒說錯?)了,我對她說,今兒個來此只是見一位朋友,你用不著告訴她這些。」

  伯爵搖搖頭:「但我不該刻意隱瞞她。」

  「老兄,你要愧疚是你自個兒的事!可對海蒂來說,你認為讓她知道這些有什麼好處嗎?你對她懺悔了,那麼她呢?她已經忘了過去的一切,你如今也有了你的生活,你與她已經毫無關係了,為什麼還要把這兩件毫不相關的事兒兜在一塊兒哪?」

  伯爵冷冷地望著他:「那麼,你是要我忘掉過去對她的情義了?」

  「如果你還愛著她,那我不會阻止你,問題就在於,我看得出你的心已經給了別人。」

  這時,窗外傳來馬車聲。

  「她來了。」凡帕淡淡說道。

  「對了,聽說那位基度山伯爵有了未婚妻哪。」

  維特先生翻頁的動作突然頓了一下:「什麼?」

  「也難怪你不知道了,萊納斯,你搬到這兒已經幾個月啦?」米娜抿嘴笑了笑:「事實上,現在咱們那兒有好多人都在談論這事兒,畢竟,伯爵可是位條件相當好的單身漢哪。」

  維特先生往後靠進椅背裡:「那麼,有誰見過他那位未婚妻嗎?」

  米娜對他的這問題似乎感到有些驚訝:「就是因為有太多人見過,所以才會有這事兒傳出來呀,事實上,我也見過伯爵帶著她出現過幾回,是個外國女子,長相嘛……我倒不認為她有多美,不過,男人就是會喜歡這種女人,這點我倒很肯定。」

  維特先生將書闔起,擱在一旁:「伯爵上回來這兒時,我倒沒從他那兒聽到什麼。」

  米娜一臉奇怪的盯著他:「若他要娶妻,他又為什麼要特地告訴你?」

  「憑我們的交情,」維特先生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麼顯著的反應:「他沒必要瞞著我吧。」

  「也許他只是忘了?」

  「也許吧,對了,米娜,強納森怎沒與妳一道來?」

  米娜聞言表情一沉:「為什麼我非與他一道來不可?」

  「……妳不會還沒原諒他吧?」

  「萊納斯,你要知道,一個女人可以原諒丈夫一回,甚至原諒兩回,但是,若事情發生了第三回,那就另當別論了。」

  維特先生並不想知道那第三回是怎麼回事。


  

第三十三章|謠言

  這天,凡赫辛教授登門拜訪。

  「事實上,像我這年紀的人,實在不適合作這種長途往返,你何不將這工作交給舒華德──」

  「你要是敢說出去一個字,」維特先生陰沉地說道:「我就宰了你。」

  「但約翰是個可信賴的人呀。」凡赫辛無奈地說道。

  「重點不在於值不值得信賴,而是在於我不要更多人知道這回事,明白嗎?」

  「明白,那麼維特先──爵爺,我可以要杯茶喝嗎?」

  「聽說──伯爵要結婚了?」

  「哪個伯爵?」凡赫辛一臉呆滯。

  維特爵爺嘆了口氣:「基度山伯爵。」

  「啊──喔,有這回事?那真是恭喜他了。」凡赫辛回道,而實際上他正專心對付著眼前的一盤茶點。

  「我以為這事兒在社交圈是人盡皆知了。」

  「噯,我早就沒在社交圈上走動了,對那些事兒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喔,」維特爵爺淡淡地應了一聲:「事實上,我也不大篤定這事兒,我還以為你會比我更清楚。」

  「你何不去問他呢?我記得你們交情不錯。」他將茶點送進口中。

  「特地從這兒坐火車去找他?你開玩笑?」

  凡赫辛看了他一眼:「是沒什麼不行,但站在醫師的立場,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他沒來拜訪過你嗎?」

  「有是有,不過那是我初搬到這兒時的事。」

  「那就沒辦法了,」凡赫辛聳聳肩:「不過,反正等他真要結婚的時候,我們都會知道的。」

  在凡赫辛教授臨走之際,他告訴維特爵爺,他兩個月後會再來拜訪。

  維特爵爺很清楚,那也正意味著那一天即將到來。

  第二天下午,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訪客突然到訪。

  「親愛的伊麗莎白,原來你躲到這兒來了。」

  「別用那名字叫我,歐洛克,」維特爵爺老大不高興地盯著他:「你不是回你的外西凡尼亞去了嗎?這回又想耍什麼花招?」

  「真叫人失望,難道你就真以為我是個滿肚子壞水的傢伙?放心吧,我不會再對你出手了,這次我只是來探望你而已。」

  維特爵爺雙手交抱:「喔?那還真感激你啊,現在你已經探望到了,那麼再見,歐洛克。」

  「噯……有必要那麼急著趕我走嗎?難道你不想知道……」他露出狡黠的笑容:「伯爵的新愛人──海蒂小姐的事?」

  維特先生準備搖鈴的手微妙地震了一下。

  「看來這話題引起你的興趣了?」

  「不,正好相反,」維特爵爺說道:「如果伯爵真有娶妻的念頭,我會衷心祝福他。」

  「可憐的伊麗莎白,我相信你心底絕不是這麼一回事。」他搖頭笑笑。

  「那是你單方面的想法,歐洛克,」維特爵爺平靜地說道:「事實上,我與基度山伯爵原本就沒有任何關聯,連繫我們之間的只是一種彼此敬重的友誼,並不是像男女間那樣激烈的情感,若他有了愛人,我並不會施以妒恨,相反地,我會祝福他能夠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

  歐洛克笑了起來:「你真是個虛偽的人,萊納斯,若換作是薇多莉亞,她會這麼說嗎?」

  維特爵爺對他的話並不惱怒,反倒施以微笑:「你太不了解我,也太不了解薇多莉亞了,她要的只是激情,並非佔有,而我也從來沒有這打算,我與伯爵之間只是分享共同秘密的朋友,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好吧,」歐洛克看來有些沒趣:「我還以為你會有什麼有趣的反應呢,真可惜,好吧,既然你如此不介意伯爵的私生活,那麼想必你再知道這些也沒差吧──事實上,海蒂小姐是伯爵的前妻,她在一次船難中失蹤,伯爵一直以為她死了,誰知她這會兒又被伯爵的朋友給尋獲了,」他雙手一攤:「所以他倆就又回到快快樂樂的夫妻生活裡啦。」

  維特爵爺輕哼了聲:「所以,我是那個多餘的介入者了。」

  「不完全是,因為她在法律上並不算是他的妻子,伯爵從來沒有給過她正式的名份,說穿了,她其實是他的情婦。」

  維特爵爺點點頭,似乎對此不感興趣。

  「對了,強納森的事我聽說了。」

  歐洛克揚起一邊眉毛:「哦?」

  他皺起眉頭:「你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放過他呢?該是時候讓強納森回到他妻子身邊了吧?」

  歐洛克一臉無辜地望著他:「我以為哈克夫人沒打算要原諒他。」

  「怎麼可能呢?米娜再怎麼樣也是他妻子──」

  他搖搖頭,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親愛的萊納斯,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哪,相信我,哈克夫人早就斷絕與強納森的往來了,事實上,就我所知,他們最近就會辦理離婚手續。」

  維特爵爺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你到底作了什麼讓他們反目至此?」

  他聳聳肩:「也沒什麼,只是我自從有了個兒子後,大概也快要有個女兒了。」

  在那之後,維特爵爺聽說了伯爵已離開這個國家的消息。

  但由於伯爵在市中心的宅邸並未出售,所以這似乎意味著他不一定是長期離開,只是,也很有可能只是暫時還未出售罷了。

  很快地,人們也就不再談論基度山伯爵與他神秘的情婦了。

  然而數週後,伯爵卻又低調地回到了這個國家。

  而在他回來後不消幾日,他便收到一封內容簡短且含糊其詞的電報。

  那是凡赫辛教授發來的電報。

  而幾乎是在他收到電報的下一刻,他便匆匆地出了遠門,連僕人都沒帶。

  只有維特爵爺知道他為何如此情急。

  不等僕人通報,基度山伯爵便匆匆地直奔臥房,凡赫辛本想向他搭話,但卻立刻被關在維特爵爺的房門外。

  在維特爵爺還來不及說些什麼時,就被伯爵一把抱個滿懷。

  「我好擔心你。」伯爵輕聲說道。

  「愛德蒙……教授還在外頭。」

  伯爵很快地吻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開門讓莫名其妙被關在外頭的凡赫辛進來。

  「抱歉,教授,我好像將你關在外頭了。」

  凡赫辛一臉懷疑地看著他:「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沒這回事,你多心了。」他望了一眼身後床上的維特爵爺:「對了……孩子呢?」

  「在隔壁房裡。」凡赫辛沉著臉說道。

  「我想……呃,我可以看看孩子嗎?」他轉過身去,對維特爵爺發出一個像是詢問的句子。

  「當然可以。」維特爵爺的語氣有些無奈。

  「跟我來吧。」凡赫辛說道。

  「是個女孩。」凡赫辛制式地說道。

  伯爵望著搖籃裡的嬰孩,簡直快要不能壓抑住心底的激動之情,但礙於凡赫辛的目光,他終究忍住了請求抱這嬰孩的念頭。

  「她好美。」

  「每個嬰兒出生時都是這德性,伯爵。」凡赫辛說道。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初生的嬰兒,這讓我、呃,我是說,這讓我很感動。」

  凡赫辛看了他一眼:「若你看過的嬰兒跟我一樣多,你就不會覺得有什麼好感動的了。」

  「為什麼?難道你不認為這是宇宙萬物間的一大奧妙嗎?想想──一個小小的生命,歷經十個月在母體內的成長,最終像這樣誕生在人世間,難道這不是件值得感動與讚嘆的奇蹟嗎?」

  「伯爵,我相信能夠抱持這種想法的人是很幸運的,」凡赫辛教授疲憊地說道:「畢竟,他們從不需要目睹生產過程。」


  

第三十四章|基度山伯爵百口莫辯

  凡赫辛點燃一根煙,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

  「伯爵,其實孩子的父親是你吧。」

  伯爵差點就被喉中的酒嗆到。

  「呃,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只要這麼想,就一切都說得通了,我還記得當初你聽到墮胎的事反應多麼激動,加上剛剛見你看到孩子的那副表情,我就覺得八九不離十了,而且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什麼事?」

  「維特爵爺生下孩子後,第一個要我通知的人就是你。」

  伯爵笑了起來:「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不是也知道他懷孕的事嗎?」

  「但你既非醫師,也不是他的親人,就算你知道,他也沒這個必要在孩子生下後立刻通知你吧?」

  伯爵收起了笑容,盯著他幾秒,最後開口道:「那麼,我希望你不會將此事說出去。」

  「我不會的,你知道,我們都有把柄落在對方手中。」

  「把柄?」伯爵眨了眨眼。

  「噢,不是你,是維特爵爺……算了,這沒什麼好說的,」他搖了搖手,並坐到沙發上:「那麼,現在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

  「孩子的父親是你,你對此難道半點打算都沒有?」

  「我能有什麼打算?」伯爵露出一個不解的笑容。

  「維特爵爺之前告訴過我,你另有論及婚嫁的對象。」

  「我?」伯爵頓時愣住:「我哪裡有什麼論及婚嫁的對象?」

  「我從別地方聽說的……你有個挺漂亮的希臘情婦?」

  伯爵心頭一震:「不……她並不是我的情婦。」

  凡赫辛嘆了口氣:「好吧,不管實際上你與她之間關係如何,我都不認為你該欺瞞任何一方,儘管這國家對婚姻的法律保障不到你與維特爵爺,但他好歹……也為你生了個女兒不是?」

  他以一種長者的目光望著伯爵,而伯爵沒有作聲。

  「當然,這種事也是看當事人的想法而定──我想,選擇那位希臘女子的話,肯定比現在這樣見不得光輕鬆得多了吧,若我是你,要是能選比較輕鬆的道路,我一定選。」

  伯爵抬起頭:「那麼,你現在走的道路,是輕鬆的那一條嗎?」

  凡赫辛笑了笑:「當然不是。」

  從伯爵走進房門時,維特爵爺就很清楚地看見了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而現在伯爵再次步入了房門。

  「萊納斯,我有件事一定得告訴你,」他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可能已經從別人那兒聽見了什麼,但我想,這整件事還是應該由我向你坦承。」

  「你就說吧。」維特爵爺依然坐在床上,身後倚著枕頭。

  「你知道海蒂的事,對吧?」

  維特爵爺點點頭。

  「知道她還活著……實在令我驚訝,我原該感到高興的──而事實上我也相當高興,但不知怎地,見到她卻令我恐懼……我怕當我見到她後,會發現我還愛著她,但這明明是最不該有的情緒──她曾是我視為終身伴侶的女人,我怎麼能因為得知她還活著而感到恐懼……」

  他舔舔乾澀的嘴唇,繼續說下去:「凡帕告訴我,她已經失去了記憶,這令我悲傷,卻也──不能否認的──我心底有那麼一部份其實是竊喜的,我不知該怎麼形容,總之在見到她前,我的心情始終很複雜,而在見到她之後……」

  「見到她之後?」

  他坦然地望向維特爵爺的眼睛:「我發現到,我仍然愛著她。」

  維特爵爺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她與我記憶中的模樣一點都沒變,仍然如此可親、可愛,當我將她擁入懷中,我感到一切就如同回到多年前,回到我仍然是她的父親、她的導師、她的情人那時,在那一刻我才發現,沒有人能夠取代她,她在這世上是獨一無二的。」說到此處,伯爵嘆了口氣:「但這樣不對。」

  維特爵爺不解地看著他。

  「我應該為了一己之私,而將一個已經失去過往記憶的女孩重新納入自己的懷抱嗎?事實上,在她的過去裡,不僅是擁有與我之間的愛情,更有著許多對她而言相當痛苦的回憶──她的身世,她的飄零,如果她已經忘卻了這一切,我就絕不該將其喚回她的腦海。」

  「但你不是還愛著她嗎?」

  伯爵搖搖頭:「我擁有著不幸、並且如今我依然吝於憶起的過去,而她的過去也與我極為相似,正是因著這種相知相憐的情感,使得我們相愛,有時,我甚至會懷疑,我究竟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在愛著她,亦或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我相信她之所以愛我,當中必有相當大的部份是因為我在她記憶中,與她父親的形象疊合了,而我愛她則是在她不幸的過去中,看見了我自己,這樣的愛是否是真實的?當時我太沉浸在幸福中所以無從得知,但在她失蹤後的這些年以來,我才漸漸明白,我與她之間的愛情中,有著太多過去的影子,而是否抽離那些部份後,這份愛便不再鮮明?多年來我一直不得而知,直到我遇見你。」

  他望著維特爵爺,而後者的表情有些愣然。

  「我?」

  「在你身上,沒有任何與我相似的影子,我是個習於沉緬過去的男人,當我第一次見到薇多莉亞,我立刻被她那果敢的態度所折服,她彷彿從不回頭,從不被過去所牽絆,而在我被她緊緊吸引之時,我找到了你,你與薇多莉亞是完全相異的人,但我不能只愛薇多莉亞而不愛你,因為你與她實則同一個人,如果我愛的只有薇多莉亞,那麼我的這份愛便是膚淺而虛假的,曾經,我希望事實真是如此──在我第一次發現你就是薇多莉亞的時候……」

  「你一直沒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察覺的,」維特爵爺望向他:「你早在我說出一切前就知道了吧?」

  伯爵點點頭:「事實上,在凡赫辛與我將你從歐洛克手中救回來的那夜……我就知道了。」

  維特爵爺的表情頓時變了:「這麼說,從你知道我……懷孕的那一刻,你就已經知道那孩子是你的?

  他痛苦地點了點頭:「但當時我還不能完全確定……何況,我實在沒有勇氣在凡赫辛教授的面前坦承……」

  「我不是怪你……事實上,」維特爵爺生硬地說:「若換作是我,在那種情況下我也不會承認的……而且,那時我根本不想讓你知道,也本來就不奢求你會認……這個孩子。」

  「我明白,那時我們心裡都另有打算,我知道你不可能主動告訴我,因為在當時這對你的傷害可能更大……我也還沒決定是不是該接受這件事……但那晚,在歐洛克前來帶走你時,我才驚覺到一件事,就是我比我想像中更不願……失去你……以及孩子。」

  聽到這話,維特爵爺的臉上似乎沒有什麼顯著變化:「喔,真的?」

  「我不知道這能否算是愛情,」伯爵搖搖頭:「但我卻很確定,我不希望你或孩子受到危險,也不希望你們去了哪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認為我該主動告訴你,我願意接受這件事,所以我找你去了劇院,那時──我猜想你可能也約略察覺到我已經知道了,而如果事情真是這樣,我就更得盡快向你表白我的打算,但是,」說到此處,他突然洩了氣似地垂下雙臂:「你又再一次從我面前逃走,你已經告訴了我一切,眼看我就要可以說服你了,你卻又掙脫了,並且還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危險……我差一點以為從此就再也見不著你了。」

  維特爵爺低下眼去:「但是,你終究選擇了別的路子不是嗎?就算是在薇多莉亞跑回來求你──以及在我回到這兒之後……」

  伯爵循著他的目光往下望,看見自己手指上的那枚戒指。

  「萊納斯,這次我之所以回來見你,並不只是為了孩子而已,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一件對我來說非常重大的事,也與這枚戒指有關……」

  「愛德蒙,我之前一直認為,」他打斷伯爵的話:「我可以只把你當成一位朋友,雖然我們之間有過比朋友更加親密……也更不可告人的關係,但我真的從來沒有奢想過,非得要你對我──對孩子付什麼責任,我們都是男人,也都有我們各自的體面得維護,我非常感激你能對我作到這個程度,若換作別人,我可能早就身敗名裂了,以我的能力,我大可以獨力撫養這個女兒,這也就是我寧可向你買下這棟房子,也不要你白白送我的緣故,我不想讓我們的關係變成一種理所當然的依附,而寧願讓這一切只是友誼的交流……但是──」

  他不再說下去,而伯爵只是望著他。

  「……但是,」他接著說下去:「我發現這似乎越來越難做到,原本在你不在的這段期間,我還有辦法像這樣自制下去,在聽到那些關於你和你那位希臘情婦的事兒時,我還能當作那是些跟自個兒完全無關的事──該死的我敢發誓我壓根兒就從來沒有想過什麼可笑的嫉妒或是毫無意義的發怒──但一當你像現在這樣站在我面前,並且本著你的歉疚對我吐露這一切時──」他突然閉上眼睛,並深吸了口氣又吐出,最後抬起那冷藍色的眼眸,直望入伯爵的雙目:「愛德蒙‧鄧蒂斯,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

  「你是指──」

  「那個天殺的希臘婊子,」維特爵爺說道,語氣中明顯蘊含著非比尋常的怒氣:「不論她是你的前妻還是誰,也不論我的立場有多麼缺乏資格指摘你──但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不動怒──對你──背著我娶了別的女人這件事!」

  伯爵頓時露出一個像是從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句話的表情:「我?你說我娶了海蒂?老天,根本沒這回事──」

  「就算你沒娶她,但所有人都認定她是你的女人不是嗎?」

  「她真的不是!她過去曾經是我的伴侶沒錯──但現在──」

  「你不是說你現在還愛著她嗎?」維特爵爺顯然根本不打算讓伯爵把話好好講完。

  「我不是說過她早就不記得我──」

  「可是你愛她!你還記得你對她的愛,你剛剛就是當我的面這麼說的!你怎麼能……」

  維特爵爺不再往下說,而是別過頭去,胸膛因為怒氣而起伏著。

  沉默持續了幾秒:「萊納斯……」

  「抱歉,是我不好,」維特爵爺說道,語氣已經較平穩了些:「我不該對你發怒。」

  「不,錯在於我,我沒有早些對你解釋……」

  「我想,已經沒有什麼好解釋的了。」

  伯爵再次被打斷話頭,頓時有些不悅:「萊納斯,難道我剛剛說的那番話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就是因為我聽進去了,我才會這麼恨你。」他頭也不抬地說道。

  「萊納斯,我說過了,我不願再將海蒂拉回我的生活,你還不明白這代表著什麼嗎?這表示我選擇的是你,一直都是。」

  「你對女人的那一套對我不管用,鄧蒂斯,就我所知,你之前離開是為了去結婚的。」

  「是結婚沒錯,」伯爵苦笑:「但結婚的人並不是我呀。」

  維特爵爺這才讓目光回到伯爵身上:「不是你?」

  「結婚的是凡帕啊,我親愛的萊納斯,他早就喜歡海蒂許久,事到如今,我早就不跟他計較了,何況海蒂失去了記憶,凡帕對她而言有如再造之父──說到這兒,我還真有些不是滋味兒呢,感覺簡直就像是把女兒嫁出去似的。」

  「但你說──你還愛著她不是?」

  「就算我對她還有幾分真情,但那不足以構成我破壞她追求新幸福──以及一位老友幸福的理由呀,更何況,我知道我要真這麼做,我下半輩子大概就再也別想見我女兒了。」

  「你說的是真的?」

  「我沒笨到嘗試騙你。」

  「那麼,那枚戒指──」

  維特爵爺話還沒說完,伯爵便執起他的手,而某個冰涼的東西滑進了他的手指。

  「我剛一進門就想將它拿出來了,但你沒給我機會這麼做。」

  維特爵爺望了望那枚被戴進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它的款式顯然與伯爵的一模一樣。

  「這什麼意思?」他意興闌珊地問道。

  「畢竟沒辦法結婚,意思一下也好。」伯爵說道。

  維特爵爺嘆了口氣:「我還以為像凡赫辛跟舒華德那樣已經夠蠢的了。」


  

第三十五章|少年吉姆的煩惱

  利弗謝醫生是個無趣,並且拘謹到有些過份的人,但由於他一向是個好人,並且對晚輩十分照顧,所以吉姆並不會特別想去挑剔他的缺點,更何況,他其實還算喜歡利弗謝這個人。

  但自從那次出海後,利弗謝拘謹的個性就似乎變得有點越來越嚴重。

  儘管不論是利弗謝醫生還是吉姆,如今在金錢上都不虞匱乏,但利弗謝醫生身為吉姆的監護人,卻是更加嚴格管理吉姆的每一筆花費,講白點吧,對吉姆來說,現在的生活與他過去與母親經營那間小酒館時根本沒啥兩樣,只差在酒館的裝潢變得比以前好,以及他母親穿漂亮衣服的機會變多了,他自己倒是沒受到什麼實質的好處。

  「吉姆,這筆錢我在城裡的銀行給你存著,你還要求學,要是現在就將這筆錢交給你,你會染上那些紈絝子弟揮霍奢華的惡習,所以你的這一份我先替你保管,等到將來你成人了,能夠自己作主了,我再讓你全權處理。」

  吉姆很清楚利弗謝醫生的為人,也很清楚他對自己一向寄予厚望,所以他並不擔心利弗謝會吞了他的錢,但明知自己很富有,卻半分也由不得動用,這偶爾也還是會令他心底有些埋怨。

  但他當然不會將埋怨說出口,因為利弗謝醫生是個好人,而且──好得有些太過了,如果他從吉姆的口中聽到任何怨懟的話語,他肯定會大受打擊,並且百般責怪自己太忙於工作,沒有花時間去了解吉姆──這個在他眼中有如他自己兒子的少年──心中的想法,而那可不是吉姆所樂見的。

  這天,吉姆站在碼頭,看見有幾個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在玩海盜遊戲──雖說是海盜,其實也就不過是在臉上沾了些煤灰,頭上綁著花巾,然後拿著樹枝打鬧罷了。

  吉姆知道他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從沒見過真正的海盜。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個夜晚,他都夢見那隻該死的鸚鵡在他耳邊啼叫,模仿著那恐怖的聲調。

  他總是會從夢中驚醒,並且全身冷汗。

  「十五個人在死者寶箱上……呦呵!來瓶萊姆酒吧!」

  一個稚嫩的歌聲傳來,而這首歌不由得讓吉姆心頭一驚,他抬起頭來,想知道是誰在唱這首歌,卻發現那歌聲來自那群男孩之中。

  一個特別嬌小的男孩一邊唱歌,一邊跟其他男孩打鬧著,但他的架勢與其他男孩都完全不同,不一會兒,所有的孩子都被他一一打倒。

  「還有誰想來挑戰的?」那孩子得意地叉著腰,站在中央。

  吉姆覺得那男孩的聲音有點嬌氣,但這並不是他關心的重點,他立刻走上前去,而那男孩也看見了他。

  「你是下一個嗎?」男孩拿著樹枝指著他。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從哪兒知道那首歌的?」

  「什麼歌?」男孩頭一側,吉姆這才發現男孩長得意外的清秀。

  「就是……你剛剛哼的那首……十五個人在死者寶箱上……

  「……呦呵!來瓶萊姆酒吧!」男孩很順地接了下去:「這首?」

  吉姆點點頭。

  男孩笑了,並拾起另一根樹枝扔給他:「打敗我就告訴你。」

  「我不想玩這種……遊戲」吉姆意識到自己差點脫口而出「小鬼」二字,連忙將話吞回去。

  「你認為這是小鬼的遊戲對吧,嗯?」

  「我沒這麼──」

  不等吉姆將話說完,那男孩便揮著樹枝朝他刺去,吉姆及時閃過,但此刻才發現,那樹枝的尖端被削得又長又利,被刺中可不是好玩的事。

  「嘿,我說過了,我不想──」

  又是一道攻擊,這次險些劃過他的眼睛,吉姆開始感到惱火,他使力一揮,將男孩的樹枝擊了回去,男孩稍稍被擊退了幾步,但他似乎覺得這很有趣,又再度將手上的危險物品揮過來,吉姆不想再跟他玩了,他一手抓住樹枝的中段,並反手一扭,將男孩壓制在地。

  「噯!你放手!放手呀!」男孩痛得開始大叫起來。

  「我贏了,別再胡鬧了。」

  「好!好!你贏了!放手呀你!」

  吉姆將手放開。

  「好啦,我告訴你總行了吧,」男孩爬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那首歌是我爸爸教我的。」

  「你爸爸?」

  當吉姆還沒來得及問下去時,一片黑夜映入了他的眼簾。

  那是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而從他全身上下幾乎找不出一絲色彩,他的膚色偏白,下巴蓄著濃黑的鬍子,從禮帽底下爬出的黑色長髮一直延伸及肩,黑色的長披風底下仍是一襲黑色裝束,款式與剪裁儘管乍看樸素,卻透著一種低調的高貴氣息,這男人若不是哪個王公貴族,肯定也是個出身不凡的名流紳士。

  「薇多莉亞,妳又穿成這樣跑出來野了。」男人說道,低沉的嗓音中透著些許外國口音。

  吉姆一下子看著這男人看傻了眼,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薇多莉亞?」他不自覺地脫口而出,並瞪著剛才與他打鬧的男孩。

  男孩將頭上的綁巾解了下來,一頭烏黑的鬈髮頓時披散在他──不──嬌小的肩膀上。

  「你是女的!」吉姆叫道。

  「就算我穿得像個男孩兒,難道那就表示我一定是男的嗎?」她回道。

  「等等──妳是女的為什麼不早說呢?那樣我剛剛就不會──」

  「不會跟我打了是嗎?」名叫薇多莉亞的女孩皺起眉頭:「哼,要是我說了,你會認真打嗎?別瞧不起女人。」

  「我沒有瞧不起──」吉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畢竟他剛剛的行為根本是在欺負一個女孩子。

  這時,黑衣男人突然笑了起來:「你不需要這麼緊張,因為你並不知道薇多莉亞是女孩兒,錯不在你,我這女兒就是這麼野,老愛扮成這模樣出來跟男孩子打架。」

  「真的非常抱歉──」

  男人揚起手,露出一個並不介意的笑容:「沒關係,你不需要道歉,我剛剛都看到了,如果你真有意要傷害她,她不會只是身上沾了點塵土而已,我很欣賞你不隨便欺負弱者的精神,你叫什麼名字?」

  「吉姆,吉姆‧霍金斯。」吉姆說著,有點不習慣被這麼稱讚。

  「我才不是弱者呢!爸爸!」薇多莉亞叫道。

  「很高興認識你,吉姆,我是基度山伯爵。」他伸出手。

  吉姆與他握了手。

  「好了,薇多莉亞,該回去了,要是妳這樣子被某人看到,我會被罵的。」伯爵牽起薇多莉亞的手。

  「某人?」吉姆愣了愣,但話一出口才發覺這麼問非常失禮。

  「我的另一個爸爸。」薇多莉亞沒好氣地回道。

  「呃……?」這話讓吉姆更丈二金剛了。

  她眨了眨那雙冷藍色的眼睛,並露出了一個笑容,而那笑容不知怎地令吉姆怦然了一下。

  「很高興認識你,吉姆,下次有機會我們再比試吧。」

  吉姆愣愣地點了點頭,並望著那女孩牽著父親的手,沒入在馬車裡。

  在此之後,不知是巧合還是機緣,吉姆與那位薇多莉亞小姐的相遇次數,簡直多得連他自己都料想不到。

  不過,這當然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附章Ⅰ|強納森‧哈克的日記

九月二日──自那件令人羞恥的事之後以過了數月,米娜始終不肯原諒我所犯下的過錯──自然,這樣可恥的事世間不會有幾個女人願意加以寬恕,我自個兒心裡對這點也十分明白,米娜曾一度原諒了我那一次在外西凡尼亞犯下的荒唐事,以一個女人來說,能夠寬恕自己的丈夫做下如此錯事已是十分寬大為懷,我不該再奢求她能夠原諒我第二次。

  我曾對她許下諾言,宣誓我倆今後對任何事都該徹底地坦白,但我卻懷著一絲僥倖而沒有告訴她──也就是那可怖的惡魔將罪惡的種子送入我體內的事……我至今不願再想起那過程,對凡赫辛教授、以及舒華德醫師兩人而言,目睹那樣的事該是何等的無辜,他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親手送那惡魔之子來到這人世,成了魔鬼的僕役,這都是我的錯,若上帝要施以懲罰,就懲罰我一個人吧!我的朋友們都是無辜的,我一想到他倆也許有一天會因為我的緣故而被永久逐出天堂的門扉,我就寢食難安,他們都是好人,只是作了我這罪人的朋友,我沒有一夜不殷殷祈禱,祈求他們別蒙受惡魔所拖累。

  自伯爵將那惡魔之子抱走後,米娜不久也棄我而去,我聽說她時常與她的表親維特先生聯絡,便一度想自他那兒尋求幫助,好讓我能見到米娜,與她說上幾句話──儘管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挽回這一切,但當我想起維特先生差點也遭受那惡魔的凌辱,我又怎麼有臉去請求他的幫忙,我已經連累了太多人,如今為了他們好,我不該再厚著臉皮去與他們扯上任何關係,這事我只能自個兒解決,但我該如何做才好?上帝啊,若我知道該如何做,我說什麼都會盡一切努力去達成!

  我懊恨自己的愚蠢,但心底深處,我又不能不否認有另外一樣罪惡的情愫在撩撥我的理智,好幾次我都希望這時米娜若在我身邊就好了,因為每當我看見米娜那溫柔的注視,我就能壓制那股不潔的妄念,全心全意地去愛我的妻子,我之所以能從伯爵那可怕的古堡裡逃回來,就是因為我知道米娜正一心一意地在家鄉等待著我,然而,此一時,彼一時,米娜已不再寬恕我了,我的所作所為令她失望透頂,我是不可能再指望她能以那樣關愛的眼神望著我、護著我了。

  我可恥地發現,儘管我十分希望米娜能回到我的身邊,但實際上,我卻很快地便不再想念她──縱使我懷念我倆過去生活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也渴望能再度回到那樣的日子,但有別的事物干擾了我對米娜的思念,而那竟是如此不堪提起,甚至原該是我早日自腦內驅逐出去的事。

  我無法忘記,那一夜──那可恥──並且正是造成米娜從此棄我而去的關鍵夜晚,我在舒華德醫師手中看見那血淋淋、甫出世的嬰兒,我聽得見他的啼哭、甚至還記得他身上那可鄙的肉翅,儘管我當時幾乎就要失去意識,但我卻永遠記得他的模樣,只是看見那麼一眼,我就再也無法將那孩子的模樣自我記憶中抹去。

  也就是在那一夜,伯爵帶走了他的孩子。

  可是,噢!上帝,請原諒我這麼說──那也是我的孩子哪!我清楚記得當他在我體內蠢動,記得他慢慢在我體內成長的感覺──噢!不……我不該這麼說,也不該這麼想──有這種想法實在是太可恥、也太可鄙了!但我不能對自己否認,那段期間,我甚至經常感到一種純粹的……喜悅,我每一日都為他在我體內成長與變化感到驚奇,當我察覺到這一切發生時,我沒有勇氣對米娜說出口,因為一旦我坦承了,我就不能不連帶將我心中對此的真正感受全盤托出,我不願失去懷抱這秘密的小小滿足,正是因為我的這種自私,如今才會招致這種孤立無援的處境。

  我懷抱著這個祕密,不知道為什麼,在我得知這生命在我體內成長時,我感到一切彷彿都無所畏懼,我相信就算是最糟的情況發生,一切也能迎刃而解,當然這種毫無根據的想法如今看來是大錯特錯,現在想來,當時的這種想法也只是那怪物在我體內時所產生的影響,只是一種非理性的情緒罷了。

  我不很明白伯爵是怎麼能將他可憎的種子送入我體內的──不……其實當我被困在他的古堡時,我幾乎是一日又一日地承受他那惡之泉源……然而,當他將他的血與精灌注到我體內時,我並不知道那會招致這樣的後果,可悲哪,我那時只一心一意貪求肉體的淫逸,全然不知伯爵正一點一滴地侵蝕我身為人類的本質,在不知不覺間將我變成與他相似的同伴──最後,也許他甚至會將我變成像他一樣狩獵鮮血的惡魔也說不定……一想到這點,我就不禁駭然。

  我是不該──也不願再想起他的,但我忘不了……我在那夜所產下的孩子,我並不是想留下那孽種,也不願以其父母的身份自居……我發誓我絕不可能會有半分這樣的想法,畢竟這如此瘋狂,又如此可鄙,只是……我只是想再見那孩子一次,我說不上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天哪……我無法遏止自己再想下去……

  書寫曾一度是我用以平靜下來的方法,如今看來,這法子是沒有用了,我越寫下去,就感到自己越趨近於瘋狂。

  噢!上帝啊,我多麼想再見他一面……我──

九月十三──過去幾日,我一直沉浸在酒精裡,並思索著──死的問題,我失去了妻子,如今我也失去了工作,我已形同行屍走肉,我不認為現在一死情況會有多大差別。

  我想將我的萎靡不振歸咎於愛妻離去的痛苦,但我不能也不該在這本日記中說謊──尤其是我確知已不會再有人想閱讀它,米娜曾經與我共享這本日記中的全部,但現在她已不再願意分享我的一切了,不久前,我聽說葛德明爵爺的好友昆西‧莫里斯如今正在追求我的米娜,我相信以米娜堅毅的性格,她是不會這樣隨便與男士往來的,但我也很害怕,米娜答應是否只是遲早的事,畢竟我見過莫里斯這人幾次,而我得承認,他的為人與談吐連男士都不得不欣賞讚許,就更別說女士們會對他有多麼傾心了。

  我的一蹶不振並非來自於米娜的離棄,儘管那絕對也是一部份的原因,但在多數時間折磨著我的,仍然是我那無緣見上第二面的孩子,被米娜拋棄固然令我十分痛苦,但無法見到親生骨肉更是令人心碎,如今想來,我只是成了伯爵的工具,他得到孩子後,我對他而言就沒有用處了,一想到此,我就萬念俱灰,我到底在奢望什麼?難道我以為像伯爵那樣的惡魔可能對我負起任何責任嗎?我至今仍然相信,當初回到米娜身邊的選擇是對的,只是我不該如此軟弱,如果我當時再更堅決一些……算了,如今再說什麼也於事無補。

  我已蒙受名聲掃地的恥辱,身陷孤立之中,我寧可一死,但我甚至軟弱地無法下手。

九月十四──方才收到一封信,我根本想不出如今還有誰會寄信給我,但當我看見那筆跡便詫然心驚,因為我馬上認出那是伯爵的字跡,信中只曖昧地提及他最近會前來造訪,但僅在這個國家停留幾天,我反覆看了那信好幾次,直覺得整顆心臟好似都要跳出來──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害怕,或是什麼使然,事實上我並不認為以現在的我而言,還會懼怕他什麼,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若他要取我的命也好,畢竟我自己根本下不了手。

九月十五,晨──我沒有想到他會來得那麼快,就在我收到信當晚,伯爵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我的臥房中,我當時穿著睡衣,正打算就寢,他像一道霧般從窗台溜進了房裡,然後以他慣常的歐陸口音輕喚我的名字。

  「收到我的信了嗎,強納森小友?」他說。

  我面對著他,沒有被他無聲無息的出現方式嚇著──說來可恥,過去在那座古堡裡有好幾次他都是這麼出現的,而我不知不覺間早已習於他的神出鬼沒。

  「今天才剛收到。」我回道。

  他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真的?看來是晚了,我原以為三天前就該寄到了,」說到這兒他嘖了一聲:「這國家的人比我想像中還沒效率。」

  「你來做什麼?」我問,但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後悔了,因為我的語氣聽來像是想趕他走──儘管我確實應該這麼做,但我當下卻不願他太早離開。

  他聳聳肩,那模樣簡直就像他真如外表看來那樣年輕,但我很清楚實際上他遠比外表老上非常多,畢竟以前在古堡中我曾見過他原來的模樣。

  「你不是想見我嗎?」

  我一時語塞。「誰想──」但我又將話吞了回去。

  「嗯?」他揚起一邊眉毛,月光下他年輕俊美的模樣看來相當有魅力,神情也較他過去在古堡那時要更加迷人,我不由得動搖了。

  「你看起來……又比之前更年輕了。」我說。

  「鮮血能令我返老還童,這你應該很清楚。」他笑了笑,而我盡力不去注視他的臉。

  「你又殺害哪個處女了?」

  他雙手一攤:「噢,我早就不殺人了,難道你以為喝幾個處女的血就能讓我活上幾百年?像我這種活了數百年的老骨頭,喝血只算是滋補,我根本不需要靠血來維持生命。」

  「可是,這段期間你總有幾次──」我住了口,因為我知道他之所以變年輕,必然是他在這段期間又吸了誰的血,但追問這點太不明智了,於是我沒再問下去。

  他紅潤的雙唇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莫非你在吃醋?」

  「我?真可笑,我為什麼要吃醋?」我雙手交抱。

  「你很在意我喝了誰的血。」他的笑容更加胸有成竹,令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那又干我什麼……」我沒再繼續說下去。「該死……」我喃喃罵道。

  「嗯?你說什麼?」

  我望向他,不再將視線移開,因為我害怕要是再次逃開他的目光,我就會沒有勇氣再說出口:「你說得沒錯,歐洛克。」

  他揚起雙眉:「嗯?」

  「我真的……」我深吸口氣:「我真的很想見你。」

  他看來有些愕然,但那神情只是一閃而過。「那麼你真是在吃醋?」戲謔又重回他的語氣之中。

  「對。」

  他張口像是想再說些什麼,卻又像是想不出該做何回應而作罷。

  「強納森,那麼久沒見,你怎麼變得那麼坦率了?」他不自在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我的聲音有些乾啞:「我只是認為,有些事不現在說,就再也沒機會了。」

  他又對我笑了笑,並緩緩地搖搖頭,有那麼一刻,我覺得他看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過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因為他下一句話的語調就一如平日般從容。

  「哈克夫人呢?你們分房睡?」

  我無意在他面前再維持什麼顏面,畢竟那本來就不剩多少了,於是我據實以告:「米娜她現在不在這兒,她搬回娘家去了。」

  他看來很驚訝。「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是在你帶走孩子沒多久後。」

  他誇張地拍了拍額頭,驚嘆道:「老天!那不就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嗎?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呢?」

  「我又……不知道你在哪……」我啞聲說道,這不是我該做的回答,但我卻直覺地回應了他那毫無道理的問句,連我自己也說不上是為什麼。

  「我明白了,強納森,這都是我的錯,」他執起我的手。「我不該冷落你那麼久,若是我早一些得知,我說什麼也不會丟下你一個人離去。」

  我皺起眉頭。「可是你卻去吸別人的血,而且你還想對維特先生……」我沒再說下去,儘管米娜與舒華德他們說得不多,我也約略能猜到伯爵曾打算對維特先生做什麼。

  他起先是一愣,但下一刻又露出他慣常的笑容:「你也曾丟下我,回到米娜的身邊不是嗎?可別說你離開我的這段期間,你和你的妻子什麼也沒做。」

  「那不一樣……那是因為──」

  他伸出食指抿住我的唇。「別再強詞奪理了,強納森,你跟我都是一樣的人,我們都太軟弱、太容易對美好的事物動心,像我們這樣的人,是沒有辦法永遠只忠於一樣事物的。」

  我推開他的手。「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他的唇划出一道弧線,並微微露出他那異常發達的犬齒。「你回到米娜身邊,而我對維特出手,我們算是扯平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現在反而都孤零零的。」

  我不同意他這說法。「你還有你兒子在身邊,我呢?」

  「也許你可以再為我生一個?」他惡作劇地笑道。

  「別開玩笑了──」我還來不及說完,他便一把摟住我,而下一刻我便感到頸間一股灼熱。

  說來可恥,那熱辣的嚙咬感令人懷念,也令人興奮,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回擁他,任他更加放肆地進行那下流的勾當。

  我不記得我有多久沒有這麼做了,那些在古堡中發生的種種,都彷彿才是不久前發生的事,但當他再次碰觸我時,我卻像是渴求了一生一世那麼久,可恥的慾望支配了我,我沒有拒絕一個惡魔登堂入室我的門戶,反倒像個撒旦的信徒般熱情地擁抱之,啊……我實在不該將這些罪惡的事寫下,我該做的理應是永永遠遠地將這段記憶逐出我的腦海,但我不能也不願阻止我記下這些,我的理智要我遺忘,但我的情感卻要我將他的一切都銘刻在我的心底。

  我不願計算有多少次令人顫抖的狂喜時刻,我只知道我們必定耗去了整個夜晚的時間,當我清晨自床上醒來,他已離去,一切就像是場夢境,但我深知那確實發生過,我坐在寫字檯前,將這一切都書寫下來,因為我不願任其從記憶中消逝,寫下這些之後,從此我就必須讓他徹底與我的人生一刀兩斷,我不會再提及我對他──以及對孩子的思念,他屬於一個古老世界裡的人,而我還必須在未來的歲月裡走下去。

  我熱淚盈眶,已無法再寫下去。

  別了,吾愛。

十月二十七──米娜終於願意回到我的身邊了,儘管我看得出她對莫里斯先生的追求似乎不是全然沒有動心,但她一向是個保守的女人,與未知的冒險比起來,她或許還是會選擇回到舊有的生活──儘管舊有的可能不盡理想,但至少是她熟悉的事物,在這點上,我們是很相似的,也許這就是她當初之所以會嫁給我的原因吧。

十二月三十──我衷心希望這不是真的,如果這是上帝對我的懲罰,為什麼祂不更早一些告訴我呢?儘管我還不能肯定,但我至今仍未對米娜吐露在九月那夜的事──我希望我可以不必說,但若我的預感成真,那麼我勢必得再面對一次失去她的打擊,噢!天哪,我多希望我的預感是錯誤的。

一月十六──我幾乎可以肯定,這已經確實發生了,我對此懊悔不已,為什麼總在我決心要回歸原有的生活後,過去所犯下的錯又如同鬼魅般地糾纏不清呢?這一次,我又該如何對米娜坦白?她已經對我失望過一次,如今僅管她對我關懷依舊,但我仍感受得出她對我已不如過去般信賴了,若我又再次欺瞞她,她對我將會作如何想?啊!我多想回頭,但命運卻總叫人往懸崖邊去!

一月二十六──我沒有一夜不輾轉難眠,正因如此,我在白天總是精神不振,這連帶使得米娜對我格外關心,但我怎麼能開口呢?我告訴她,我只是因為換了新工作與新環境,才令我有些調適不過來,她聽了似乎才稍微放心,並要我別去想那麼多,唉!我又再一次對她撒了謊,她是如此關愛我,這令我自責不已。

一月二十七──我絕不能一錯再錯了,越拖下去只是越難找到開口的時機,但當我與米娜單獨相處時,我偏又鼓不起勇氣對她坦白。

  這天,我抱著一絲僥倖,前往拜訪舒華德醫師,儘管這次所有徵兆都與上次毫無不同之處,但我仍舊希望那只是出於我的妄想與錯判,舒華德醫師知道我上次發生的事──雖然他的恩師凡赫辛教授亦然,但教授與米娜一向交好,我擔心若告訴他,他會在我之前先告知米娜,於是我打算先向舒華德醫師透露此事,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

  我順利見到了舒華德,他這天正好閒著,在聽完了我(已簡略不少)的陳述後,他微微皺眉,我完全能夠體諒他的反應,因為像這樣可鄙又無恥的罪惡之事,作為一位有修養的紳士是絕不屑與之扯上關係的,有那麼一刻,我幾乎就要打消請求他幫我這個忙的念頭,但當我決定告辭時,他阻止了我。

  「哈克先生,我了解你的難處,既然你來找我幫忙,就表示你已經沒有別的人選了,那麼身為一個朋友,推卻一位走投無路之人的請求將是可恥的,我願意為你診斷,哈克先生,而不論診斷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將我朋友的秘密洩露出去。」

  我感激不已,能夠擁有一位心胸如此寬大的朋友,我是多麼地幸運,接下來,他仔細地為我作了診斷,而事與願違的是,我確實又再一次懷上那魔鬼的骨肉,診斷過後,我陷入極度的絕望,但舒華德一再鼓勵我打起精神,並開始商討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真奇妙,從他得知此事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將我這無可救藥之人的事,當成他自己的事看待了。

  「首先,墮胎是最不可能考慮的解決方法,因為胎兒已經夠大了,若強行墮掉,可能會相當危險。」他說。

  「我應該早一點下定決心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不,你很憂慮此事,我能體諒你考慮再三──始終拿不定主意的心情,你不需要責怪自己,你該做的,就是別再讓自己這麼委靡下去,因為那樣對你或胎兒都很不好。」

  「但我該怎麼辦呢?我怎麼能再生下一個這樣的怪物!米娜她對我又會怎麼想?」

  他考慮了一下。「說出來吧。」

  「什麼?」

  「對夫人坦白,你只能這麼做了。」

  「但是……」我情急道:「那樣我跟米娜的婚姻──」

  「你不該再奢望保有這段婚姻,」他打斷我,並嚴肅地搖搖頭。「是時候了,慧劍斬情絲吧。」

  「我……」我望著他,難道對於米娜的一切,我都必須放手嗎?難道我再也不能回到原來那樣平穩的生活了?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感到一股酸楚。

  「坦白說,聽了你剛剛說的那些後,我不認為你真的愛她。」他雙手交抱。「娶一個你並不真正愛的女人,只是在傷害她而已,還是趁早放手吧。」

  我本想再回些什麼,但一想到他幫過我多大的忙,我頓時一陣語塞。

  「我只是想……像其他人一樣而已……」

  「你本來可以的,只是……」他低聲說道,語氣中隱約帶著一絲苦澀:「嘗過一次禁果的滋味,就沒辦法再回去了。」

當晚──我終究還是對米娜坦承了,在和舒華德談過後,我想我多少也被賦予了一些勇氣,我回到家中,看見米娜在起居室裡做著女紅,我告訴她,我有話想對她說,她也察覺到這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於是便放下工作,專注地聆聽我接下來所告訴她的一切,而在她聽到最重要的一段自白──也就是我身體的事時,我原以為她會大為光火,或是哭泣起來──事實上我幾乎把所有最糟的情況在心中都推演過一遍了,但實際上當我面對她時,我卻仍舊不知該如何應對。

  她聽了只是笑了笑,並說:「強納森,我一直覺得這陣子你有事瞞著我,所以我也一直在等,等你什麼時候會告訴我,現在你終於說了,我也總算鬆了一口氣。」

  我對她的反應大惑不解。「但……米娜,難道妳不氣我嗎?」

  「我當然氣,」她說:「但我更氣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所以……意思是……」

  「意思是,」她站起身來,昂然挺立著,像一朵孤傲的水仙。「我決定跟你離婚,強納森。」

  我愣然地望著她,而她的笑容卻彷彿更加甜美。

一月二十八──第二天,米娜又再次離開我了,只是這次她看來格外快活,我不懂的是,若她早就打算遠離我,那麼當初又為什麼要回到我身邊呢?在運送行李的馬車到來前,我忍不住問了她。

  「可能是因為,我以為你還像以前那樣愛我吧,」她說,一雙深色的明眸望向我。「我怕你沒有我之後,就會一個人孤零零的,結果……」她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幾許失落,看得我好不心疼。「看來是我想錯了,就算我不在你身邊,還是會來見你,不是嗎?」

  「可是……」我突然想挽留她,想再將她留在身邊。「妳走了之後,我就真的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了。」

  「那樣的話,你不該等我,」她拍了拍我的手,並微笑道:「而是應該去找他才對。」

  「米娜……」我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此時馬車已經來了。

  「那麼我走了,強納森,再見。」

  我看著她從我身邊走開,步上馬車,當我目送著馬車離開時,我的心中有股酸楚,為什麼我不懂得珍惜這麼好的女人?為什麼我只能讓她露出那種表情默默離開,我寧可她對我大發雷霆,或是冷言冷語,也好過像現在這樣平靜地分開,她大可以對我的背叛加以指責,但她卻沒有這麼做,而是離開並成全我和另一個人,她是那麼地善良,而我卻這樣傷透她的心。

  我不配擁有這麼好的一個女人,她應該找個比我更好的歸宿,而不是遷就我的自私留在我身邊。

  我衷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二月三日──米娜走了之後,我思考良久,決定開始收拾行囊,我打算搬走,離開這個我與米娜有太多回憶的地方,我談妥了將宅邸賣出的事,也辭了工作,因為我必須遠行,並且很有可能不再回來。

  腹中的小傢伙仍然很有活力,不過它很快便會大到令我無法隨心所欲遠行,所以一切手續都必須早日辦妥。

  目前一切都還算順利,我打算在這個月底前離開。

二月二十八──我已坐在馬車上,沿途景色我以前就看過一次,如今重遊舊地頗令人懷念,我記得當初我是抱著些許忐忑不安的心情來此的,不過這一次的心境卻大大不同。

  我不很確定這麼做是不是對的,說起來這決定可說是相當無謀,而且也太過匆忙了,不過考慮到身體狀況,我很確定再不儘早動身,我就很可能一直到年底就走不開。

  旅行總是容易令人懷有期待,縱使這份期待總是來得莫名其妙,我不是沒想過失望的可能性,只是這份擔憂在未知的旅程中總是很難成立。

  我知道我正在往東行,而那也是我一開始的打算。

  我不認為我此行是想證明什麼、或是逃離什麼,我只是去見一位舊識,如此而已,雖然我賣了房子,也不打算再回到故里,但我不見得會永遠留在此行所要去的地方。

  我想過撲了個空的可能性,雖然我出發前曾差人捎封信去告知一聲,但我實在是走得太匆促了,所以信也可能根本來不及寄到。

  不過,如果我要來,我想他不可能會不知道。

  我會跟他說,我只是想看看孩子,順便告訴他第二個孩子的事,或是說說近況。

  他會讓我留下來嗎?我不知道。

  我往東前進,前往喀爾巴阡山,前往那座陰沉的古堡,當我閉上眼睛,彷彿就能夠嗅到那股溼沉、古老的空氣。

  我要到那裡,去見伯爵。


  

附章Ⅱ|米娜‧莫瑞給維特爵爺的信

親愛的萊納斯:

  相信你已經聽說我與強納森離婚的事,在那之後,我聽說他賣了房子,並且已經離開這個國家,我相信他是去見歐洛克醫師了,雖然你先前一直力勸我們復合,但親愛的萊納斯啊,你難道看不出他愛那人更甚於我嗎?當然,我相信強納森曾愛過我,只是那份愛遠遠不及他對歐洛克的愛,真不可思議,一個男人能夠愛另一個男人比愛一個女人更甚嗎?難道男人的愛不是為了女人而生的嗎?儘管曾自你那兒得知一些關於這些的事,但我仍然難以想像兩個男人因愛結合,哎!我想那也不是我該懂的事。

  你曾來信問過我為何不願原諒強納森,這便是全部原因了,我說過,一個女人也許可以原諒一個男人兩回,但不該原諒第三回,我之所以這麼說,正是因為當一個男人背叛了他的妻子第三回,那就表示他對他的妻子已然沒有愛情存在了,既然如此,那樣的婚姻勉強維繫著又有什麼意思呢?當我離開他時,我告訴他,若他真愛著歐洛克醫師,就該去找他,我寧可成全他們二人,也不願繼續欺騙自己,假裝他還愛著我。

  對了,我從凡赫辛教授那兒聽說,你的孩子已經生下來了,他說是個漂亮的女嬰,我真替你感到高興,不過,這真不公平,我的秘密你全都知道,但你卻連你孩子父親的名字也不願告訴我。

  等孩子的名字定了,一定要告訴我喔。

你永遠的
米娜上

  附記:不必擔心我,莫里斯先生對我很好,他時常來探望我,母親也很喜歡他,噯,別想多了,我與莫里斯先生之間只是一般的友誼,好好調養身子,我還會再來看你的。


  

附章Ⅲ|貝爾圖喬含淚而逃

  雖然主子什麼也沒說,但阿里也約略能猜想得到,那位維特先生八九不離十便是伯爵的「薇多莉亞」。

  今天下午可說是一團混亂,先是有位身著男裝的神秘女子莫名其妙闖了進來,接著又出現了一個可怕的巨人,所幸在伯爵從容不迫的冷靜應對下,一切又很快恢復了平靜──但這當然是暫時的,伯爵已然吩咐過,最遲今晚那個怪物肯定又會再次出現,所以眼下宅子誰也沒敢放鬆半根神經。

  不過,別人可能會因為這場混亂而暫且忘了某件事,但阿里可一點兒都沒忽略。

  因為正是他讓那戴著眼罩的女子進來的。

  起先,他本想將這來路不明又態度蠻橫的女子擋在門外,但當她自報名字時,他當下就愣住了。

  「告訴你主子,就說薇多莉亞來找他!」那女子說道。

  之後,他其實已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應對的,只記得那女子對他笑了笑,隨後像道風般走過他身邊,而他完全不知所措。

  那女子就是薇多莉亞。

  換句話說,也就是伯爵所說過的,某個朋友──某位男性。

  自他從伯爵那兒聽說此事後,他就始終感到極為忐忑,他當然希望他那歷經情傷的好主人能獲得幸福,但當他得知伯爵此次心儀的對象竟是──一個被藥物暫時變成女性的男人──時,他就一直很難衷心地希望伯爵與她結為連理,畢竟,他沒有自信接受一位男性做他的女主人。

  後來誰也沒看見那女子離開過,倒是不知怎地,維特先生突然出現在伯爵的房裡,而且似乎還與那個長相醜惡的巨人有些淵源。

  所幸,沒有人真正注意到這件怪事,這倒讓阿里鬆了口氣。

  當天稍晚,不知從哪兒聽聞此事的法蘭肯斯坦博士突然造訪,之後他與伯爵討論了什麼,阿里並沒有聽到,直到深夜,他才得知法蘭肯斯坦博士差點死於巨人之手(幸好是救了回來),並且也很高興地聽到那巨人不會再來了──否則那巨人若再弄壞什麼東西,貝爾圖喬肯定會發瘋。

  天還未亮之時,法蘭肯斯坦博士便匆匆告辭──儘管他的身體仍頗為虛弱,理應多加休息,但法蘭肯斯坦博士似乎極為擔心什麼似地,說什麼都不願再耽擱下去,伯爵也不好再挽留。

  而維特先生呢,則是整夜都待在伯爵的房裡。

  早晨,阿里將早餐送進去時,原以為可能會撞見什麼令他尷尬不已的畫面,然而事實卻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只看見伯爵與維特先生很平常地坐在房裡談事情,甚至連衣服都沒換,阿里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但另一方面又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弄錯了,難道維特先生根本就不是「薇多莉亞」?

  他走出房門,卻看見貝爾圖喬一臉苦澀地盯著他。

  「阿里,你有沒有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他陰沉地問道。

  阿里不確定他想問的是什麼,於是搖了搖頭。

  「你不覺得奇怪嗎,阿里?」

  阿里不解地看著他。

  「伯爵對那位維特先生未免也太好了吧,難道你曾看過伯爵像這樣讓人在他的房裡過夜?那間房還曾是海蒂小姐的閨房,有許多伯爵與海蒂小姐的回憶,平常也只允許少數僕役進入,為什麼唯獨對維特先生例外?」

  阿里心頭一驚,但他仍然搖了搖頭,佯裝不知。

  「你騙不了我的,阿里!」他一把揪住阿里的領子,而瘦小的阿里在身形高大的貝爾圖喬面前簡直像個弱不禁風的小兒。「你別以為你不會講話就可以矇混過去!從你的表情我就看得出有問題了,你一定知道什麼對吧!」

  「別為難他,貝爾圖喬。」一個聲音自走廊上傳來,貝爾圖喬轉頭一看,只見一個高大瘦削的身影站在那裡,儘管穿著極為得體,卻與貝爾圖喬一樣渾身透出一種蠻野兇悍的氣質,只是沒有貝爾圖喬那麼外顯。

  「什麼嘛,原來是你啊,巴蒂斯坦,我還以為是伯爵哪。」貝爾圖喬說著便放開了阿里,而阿里則沙啞地咳著。

  「若是伯爵看到的話,你早就被開除了。」巴蒂斯坦好整以暇地說道:「你也知道,伯爵原本就和阿里比較親近,如果有什麼他比我們先一步知悉的事,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貝爾圖喬不悅地說道:「這不公平啊,我們就算得知伯爵什麼私事,也不可能說出去啊!難道伯爵到現在還不願意信任我們嗎?」

  「貝爾圖喬,你跟了伯爵那麼多年,又不是不知道伯爵本來就不喜歡對我們這些僕役透露太多私事,反正當伯爵認為該說的時候他就會告訴我們了,更何況,你知道那麼多要做什麼?那又不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我們只要辦好伯爵吩咐的事就行了,不是嗎?」

  聽到這話,貝爾圖喬老大不高興地板起臉來:「我可沒辦法像你那樣。」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阿里呆然地望著貝爾圖喬離去的背影,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那麼生氣。

  「沒事吧?阿里,那粗魯的冒失鬼沒害你受傷吧?」巴蒂斯坦問道。

  阿里搖搖頭。

  「那就好,真是……貝爾圖喬那蠢蛋……」他喃喃說道:「難道他就不能稍微把注意力從伯爵身上移開一點嗎?」

  阿里點點頭表示同意,卻沒聽出巴蒂斯坦的弦外之音。

  其後,維特先生與伯爵的交往越來越密切,,這是阿里早就料想得到的事,而當維特先生來訪時(儘管通常是伯爵前去拜訪),他也盡可能別讓自己的目光一直聚焦在維特先生的腹部上。

  想當然耳,這段期間貝爾圖喬的抱怨更是不絕於耳,阿里有時會想,既然他當初第一個主子把他的聲帶給割了,那麼他為什麼不乾脆也把他弄聾算了。

  而貝爾圖喬的不快,則在某次維特先生前來過夜之後變得更加變本加厲。

  就阿里印象所及,自從巨人那件事後,這是維特先生第二次在伯爵家過夜,而難以避免地,阿里終於確定這次不是聊聊天那麼簡單,但令他意外的是,阿里發現實際目睹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震驚──也許這麼久以來他已做好了過於周全的心理準備也說不定;當他送早餐到伯爵房裡時,看見只穿著睡袍的伯爵與一絲不掛的維特先生並不令他特別吃驚,他原以為會看見兩個身形剽悍的巨漢形體,而這畫面光想像就令他極為反胃,但事實是,維特先生的模樣比他想像中還要陰柔許多,當他瞥見床上那個僅以被單覆體、長髮披肩的身影,他一度還以為那是個女人。

  畢竟與伯爵相比,維特先生實在不能算是高大,且或許是因為有孕在身的關係,看上去頗有一種女性化的氣質,當維特先生睡眼惺忪地往門邊張望時,甚至還令他小小怦然了一下,至此,他完全可以理解為何伯爵會為這樣的一個男人心動,也在不知不覺間,接受了伯爵愛上這個男人的事實。

  他走出房門,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臉為何微微發燙,而不幸的是,當他抬起頭來,又不偏不倚對上貝爾圖喬的目光。

  「阿里……」貝爾圖喬的聲音裡有種瀕臨崩潰的成份:「你的臉為什麼那麼紅?」

  阿里猛力搖著頭。

  「你是不是在裡面看見什麼了?」他抓緊阿里的肩膀,而可憐的阿里除了搖頭之外什麼也辯解不了。

  「好……」貝爾圖喬放開他,並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既然你不從實招來,那我就自己進去看個究竟……反正事到如今,我也不在乎是不是會被開除了!」

  阿里聞言大驚,連忙抱住貝爾圖喬的虎背熊腰想阻止他,但瘦小的阿里哪裡牽制得住他,只見貝爾圖喬已三步併兩步走到門前,手也握住了門把。

  「你給我等一下,貝爾圖喬!」

  貝爾圖喬抬起頭,果然又是巴蒂斯坦站在那兒。

  「這是我的事,不要你管!」貝爾圖喬叫道,雄厚的聲音中帶有幾分哭腔。

  「你這麼做,阿里會很困擾的,」巴蒂斯坦試圖說服他:「他也不過跟我們一樣領人薪餉替人做事而已啊。」

  貝爾圖喬回頭看了阿里一眼,而後者仍奮力地巴在他身上。

  「你懂什麼……」貝爾圖喬說道:「我跟這傢伙──跟你才不一樣!你們對伯爵只不過是一般的主僕觀感……我可不是!」

  巴蒂斯坦一個箭步上前,抓住貝爾圖喬握住門把的那隻手,阻止他開門,貝爾圖喬猛地甩開他的手,背上的阿里也被摔在地上。

  而當阿里連忙掙扎起身,想再度阻止貝爾圖喬時,一個令他畢生最匪夷所思的畫面忽然映入了他的眼簾──

  巴蒂斯坦將貝爾圖喬的雙手都緊緊抓住,並將他壓到牆上,深切地吻了他──而且還吻了許久,直到貝爾圖喬整個人發軟跌坐在地為止。

  阿里呆愣在原地。

  「巴蒂斯坦……你──」貝爾圖喬叫了起來,但緊接著又以手背按住嘴,一張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

  巴蒂斯坦像是這時才想到阿里還在場。「抱歉,阿里,讓你看到那麼不堪的畫面。」

  阿里呆然地搖了搖頭,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作出這個反應。

  「好了,貝爾圖喬,你也該……」巴蒂斯坦轉身面向貝爾圖喬,只見他不知何時早已從地上爬起身,並滿臉羞窘地瞪著他。

  「巴蒂斯坦,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說完這句話後,只見貝爾圖喬就這麼哭著跑掉了。

  「唔,這下他可有好一陣子會躲著我了。」巴蒂斯坦笑了笑,好象完全不以為意,而阿里只是惶恐地盯著他。

  「噯,別那樣瞪我,阿里,我們都共事那麼多年了,你總不會不知道我一直很喜歡貝爾圖喬那傢伙吧?」

  阿里堅決地搖搖頭。

  「不會吧?你從來沒注意到?我還以為我表現得很明顯了。」

  阿里愣了愣,並仔細回想這些年有多少次總是見到巴蒂斯坦跟在貝爾圖喬身邊。

  但是,他們都是這棟宅子裡的僕人,誰整天跟誰混在一塊兒,哪有人會去注意啊?

  他再次用力地搖了搖頭,表示從來都不知道有這回事,只見巴蒂斯坦的肩膀頓時垮了下來。

  「不會吧,我真的表現得一點都不明顯?」

  阿里望著他,不太確定地點了點頭──至少他自己是完全沒發現,但他也不能確定是否只因為他太專注於工作上,且近來因為維特先生的緣故,更使他的注意力完全沒辦法分散到其他人身上。

  巴蒂斯坦猛拍了一下額頭:「慘了,連你這麼細心的人都沒注意到,那麼貝爾圖喬他不就更……」他立時住口,轉身要走,卻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走回來對阿里說道:「我得去找貝爾圖喬,他肯定被我嚇壞了──呃,你也不是不清楚他那人,長得高頭大馬的,個性卻跟個姑娘家沒兩樣,如果伯爵要我辦什麼事去,幫我說上一兩句頂一下,好嗎?」

  阿里呆然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猛然想起某件很重要的事而拼命搖起頭來,然而巴蒂斯坦這會兒已經三步併兩步地跑開了,阿里連追上去拉住他都來不及。

  要是他真能「說上兩句」的話,事情就好辦啦。阿里雙手叉著腰,悶悶不樂地想著。


  

附章Ⅳ|維特爵爺的煩惱

  維特爵爺正在寫給米娜──如今是米娜‧莫里斯──的回信。

  自從強納森離開這個國家後,又過了一年,米娜才終於答應昆西‧莫里斯的求婚,如今他們已經有了第三個孩子,維特爵爺現在寫的,便是給他這位表親的道賀信。

  他將信紙摺好放進信封,以蠟封口,並在上頭印壓。

  然後他盯著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

  雖然這枚戒指是伯爵在多年前便送給他的,但他戴著的時間卻不多,因為任誰看見他倆有一樣的戒指,想必都會感到古怪,這枚戒指也就一直收在盒子裡,很少拿出來。

  儘管他與伯爵兩人誰也沒有對小薇多莉亞透露過什麼,但天性聰敏的薇多莉亞似乎很能接受她沒有母親,卻有兩位父親的事實──雖然名義上維特爵爺是薇多莉亞的養父,而伯爵只是孩子的教父,但維特爵爺總覺得,薇多莉亞或許早就察覺到了一切──雖然她不可能知道具體的詳情,但她的異常敏銳總是經常令他吃驚。

  為了薇多莉亞好,他與伯爵也曾有協定,無論如何不能讓薇多莉亞得知她真正的身世──不過薇多莉亞現下也不過才是個孩子,維特爵爺就已經覺得很難瞞過她了,未來他實在很難想像還要怎麼裝蒜下去。

  這天,薇多莉亞被伯爵護送回來,維特爵爺睨了一眼她身上那件可愛的淡藍色洋裝,又挑眉瞥了一眼伯爵,接著開口道:「薇多莉亞,我怎麼記得你應該沒這套衣服?」

  伯爵嘆了口氣,雙手投降:「好吧,是我在外頭買給她的。」

  維特爵爺望向薇多莉亞:「所以你又穿男裝出去野了是不是?」

  薇多莉亞作出一個極為淑女的行禮。「我下次絕對不會了,爸爸。」

  維特爵爺很清楚,薇多莉亞只有在他面前時才會裝出這副乖巧有禮的樣子,儘管她的舉止看來極為溫順,但她眼中閃動的那股玩心可騙不了他。

  「好吧,這次我就不追究了,回房去吧,別又私自跑出去了。」

  「是。」薇多莉亞笑了起來,並抱住爵爺的脖子親了他一下,便蹦蹦跳跳地回房裡去了。

  「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像誰……」爵爺嘆了口氣,接著便看到伯爵以有趣的目光看著他。

  「我倒覺得她跟你真是像極了。」伯爵笑道。

  「是像『薇多莉亞』吧。」維特爵爺回道,有點沒好氣。

  「說真的,萊納斯,你認為我們能瞞她多久?」

  「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維特爵爺又嘆了口氣。「雖然我總覺得她已經多少察覺到一部份了。」

  「原來你也有這種感覺,看來不是我想錯了,她曾經向你追問過生母的事嗎?」

  「沒有,一次也沒有,」維特爵爺搖搖頭。「雖然我很慶幸不必向她扯謊,但她從來不對此感到好奇反倒更令人不安。」

  「也許她正是因為知道就算問了,大人也會對她扯謊才不問的。」

  「若真是那樣,那她可真是個鬼靈精了。」

  沉默在空氣中停滯了一會兒,然後維特爵爺才開口:

  「對了,愛德蒙。」

  「嗯?」

  「過些時日……能不能請你讓薇多莉亞到你那兒住上一陣子?」

  「當然好哇!」伯爵聞言甚是欣喜。「不過……為什麼?」

  維特爵爺的臉泛紅起來。「不……就到時看情形再說吧,反正目前也還不確定……」他轉身走開。

  伯爵跟了上去,拉住他的手。「什麼意思?既然你有事要我幫忙,為什麼不說清楚呢?」

  「我……」爵爺有些支吾其詞。「我只是在懷疑……」

  「懷疑什麼?」

  維特爵爺別過臉去,困難地說道:「我好像……好像又──懷孕了。」

  「真的?」話一脫口,伯爵就知道自己的欣喜一定全表現在語調中了,因為他下一秒便看到維特正陰沉地瞪著他。

  「這對我來說有多困擾你知道嗎!再說此一時彼一時……現在面對薇多莉亞這個小鬼靈精,我都不知道要怎麼瞞下去才好了,你居然還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他不再說下去,只是撇過頭去,生著悶氣。

  「別這樣嘛,萊納斯,這是好事啊,」伯爵伸手握著維特的肩膀。「除非你不想生……要打掉?」

  「我怎麼可能會那麼做,那可是你的孩──」維特搖搖頭。「噯,說這些做什麼,眼下又還沒有確定……」他咕噥道,雙頰微微泛紅。

  伯爵滿意地笑了起來:「那就好啦,放心吧,不論這事有沒有確定,我都會全力配合你,要怎麼對付薇多莉亞就由我來傷腦筋,好嗎?」他撫撫下巴的鬍鬚,提議道:「這麼看來,也得找個時間請凡赫辛教授來一趟──」

  「聯絡他的事由我來就夠了。」維特將伯爵的手移開。「你想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孩子的父親嗎?」

  伯爵聳聳肩:「有何不可?」

  「這玩笑一點都不有趣,愛德蒙。」維特爵爺雙手叉腰說道。

  「我當然不是在開玩笑,親愛的萊納斯,只要你點個頭,我就能帶你到比這個國家更好的地方,樂得自由自在,也沒人會認為我們的關係有什麼不妥。」

  「你是說像強納森那樣,跟他的歐洛克伯爵住在外西凡尼亞深山的古堡裡?」

  「那有什麼不好?只要他倆高興──」

  「愛德蒙,」維特爵爺慢慢地逐字說道:「你應該知道像他們那樣,就等於是鐵了心永不回來了,那樣怎麼能算是自由呢?那只是自我放逐,他們等同於是待在一個牢籠裡,即使這個牢籠並不真正有鐵柵存在,但本質是一樣的。」

  伯爵微微笑了笑:「親愛的,你從未真正待過牢籠,相信我,那樣的生活與真正的監牢還要相差很遠。」

  維特還想再反駁些什麼,但他不願觸及伯爵很少提及的那段過去,伯爵說得對,他確實從未真正被囚禁過,也因此他並不想就這個話題與伯爵爭論。「抱歉,愛德蒙,我想我只是不願離開這兒,這兒有我的親人與朋友,我沒辦法像強納森那樣拋下一切,那樣……實在太絕情了。」

  伯爵臉上的表情變得比剛才更柔和了些,他伸手撫觸維特的臉頰,讓那雙藍眸迎上自己的目光。

  「是我不好,我沒將你的顧慮一併考量進去,你也知道,過去我一個人東奔西跑流浪慣了,有時便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但我要你記著,只要你在的地方,就永遠是我歸屬的所在,如果你希望永遠留在這個國家,那麼我也會將這個國家當成我的祖國、我故鄉的港口,不論有多遠,我都會歸返到你和薇多莉亞身邊。」他說畢執起維特的手,並萬分愛憐地印上親吻,維特見狀頓時羞得抽回手來。

  「真不知道你怎麼能說出這麼……肉麻到叫人受不了的話!難道為了我,你連故鄉──連你的祖國都能忘記?」

  「我的故鄉如今只埋藏著一部份我年少時的回憶,而那些總是當時感到無限美好,如今想來只憑添惆悵的事物,不提也罷。」他淡淡笑道,並揚了揚手,像是想把過往雲煙都一概揮散。

  「愛德蒙,你不需要做到這樣的,畢竟……」維特低下眼。「我和薇多莉亞,都不能做你真正名份的家人──如果我更有勇氣,能像強納森那樣……」

  「你不需要像任何人,萊納斯,如果你喜歡這裡,那麼我也會像你一樣喜歡這個國家;說實話,我還很羨慕你哪,我過去四海為家,早就遺忘落地歸根的滋味了。」

  「愛德蒙……」

  「不過,」伯爵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若你想避開任何人來與我見面,我倒也能安排幾週的行程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維特臉一沉。「不了,不需要,上回我答應與你出遊,結果呢?我們防範多年的事就這麼毀於一旦,我絕對不會再答應和你單獨去任何地方了。」

  「至少我認為這不算壞事啊。」

  「那是因為生的人不是你!你知道那有多辛苦嗎?而且薇多莉亞出生時你也不在我身邊……」他語帶委屈。

  「那我這次保證,我從頭到尾都會陪著你,一步也不離開,好嗎?」

  「那你等於是明擺著要薇多莉亞知道你才是她的父親。」

  伯爵不由得嘆氣:「那麼親愛的萊納斯,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呢?」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我根本沒自信再瞞下去,尤其是瞞著薇多莉亞……」

  「那就告訴她吧?」

  維特張大雙眼瞪著他:「你開什麼玩笑!告訴她?──我要怎麼向她解釋她的生母……不但根本不是女人,而且還是我……」

  伯爵雙手一攤,作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喏,看看你背後。」

  維特轉過身去,只見薇多莉亞正站在門後,似乎正猶豫著該不該敲那扇半掩著的門。

  那一刻,維特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凝結了一樣。

  「爸爸,談私事的時候該把門關好吧?」薇多莉亞若無其事地說道。

  「唔──咳咳!就算是那樣,偷聽人談話也不是淑女該有的行為──」維特板起臉,故作威嚴道:「你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

  「其實我……」薇多莉亞將雙手別在身後,鞋尖在地上劃著圈。「一開始就沒離開過。」

  「你說什麼──」維特大吃一驚,但隨後便從伯爵的表情意會過來了什麼。「噢不……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你和薇多莉亞──你們兩個串通起來套我話!

  「呃……不完全是那樣,萊納斯,我也是剛剛才確定她站在那兒,那不能算是串通。」

  「那有什麼兩樣──」

  這時薇多莉亞走上前來,拉了拉維特爵爺的袖子。「不這麼做的話,您會願意告訴我嗎,爸爸?」

  「我……噢,親愛的,」他蹲下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理了理薇多莉亞的紅色鬈髮。「我不是故意瞞著你,只是……我又怎麼能讓你接受這麼古怪──又這麼不堪的事實……」

  薇多莉亞一雙大眼望著他。「難道您認為一旦說出真相後,我就會不再認您了嗎?」

  「當然不是,薇……」維特爵爺話還沒說完,便被女兒一把抱個滿懷。

  「您真傻,您以為不說我就不會知道嗎?爸……不,媽媽。」

  維特爵爺回抱住她,但仍然有些不敢置信。「你……你真的不在意?」

  「我怎麼會在意呢!您不願告訴我、不願相信我才是最令我在意的事!」她抬起頭,並挪開腳步去拉伯爵的手,另一手仍然牽著維特爵爺。「我們是一家人對吧,雖然跟其他人比起來,是有點不一樣,但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就算和別人不同又怎麼樣?」

  伯爵苦笑:「薇多莉亞,你這麼說雖令我們很感動,但有件事我得先確──」

  「您放心好了,爸爸,我不會說出去的。」薇多莉亞如同心電感應似地回應了伯爵的疑慮。

  「真的?」維特半信半疑。

  「當然是真的!嗯……」她低頭尋思。「只告訴莎拉可以嗎?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維特緊張地抓住她的肩膀:「不,當然不行。」

  她露出有些苦惱的神情:「那安娜呢?」

  「不,」伯爵說:「就算是保母也不行。」

  「那──吉姆呢?」她眨眨那雙無邪的大眼。

  「甜心,你今天才認識那男孩不是嗎?」

  「吉姆是誰?」維特爵爺突然警戒起來。

  「今天在海邊認識的朋友,他是好人,您說對吧,爸爸?」她轉頭望向伯爵。

  「是沒錯,但就算是好人也──」

  「不可以嗎?」

  維特爵爺與基度山伯爵幾乎是同時長嘆了一口氣。

  「親愛的,這可不是兒戲,」維特爵爺捏了捏小薇多莉亞的肩膀。「你要知道,這事絕不可以向任何人提起,除了我和你爸爸之外,誰也不能提。」

  「為什麼?」

  「因為要是給人知道了,你可能就再也見不著我們了。」伯爵敲敲手杖。「我和你『媽媽』(說到這個詞時他不動聲色地瞄了維特爵爺一眼)很可能會給人抓走,甚至上絞刑。」

  薇多莉亞聞言駭然:「為什麼?為什麼被知道了就會上絞刑?」

  維特爵爺緊握著她小小的手。「因為這是違法的,男人和男人不可以在一起。」

  「也不可以生小孩嗎?」

  維特先生頓了一下:「也不可以。」

  「那麼,」她顯露出失望的神情。「你們不會結婚了?」

  維特爵爺感到喉頭有些乾澀。「薇多莉亞,你為什麼會這麼問呢?」

  「因為,爸爸喜歡你,你也喜歡爸爸,不是嗎?」

  「呃──你聽我說好嗎?薇多莉亞──」維特爵爺臉紅了起來,顯得更不知所措了。「──愛德蒙,你也說句話啊!」他試圖向伯爵求救,然而伯爵只是一臉有趣地望著他。

  「我該說什麼呢?」伯爵笑道。

  「說……我跟你不可能結婚!」

  「為什麼不?」

  「愛德蒙!」

  「好、好,我知道了,」他聳聳肩,然後也蹲下身來,一臉認真地對薇多莉亞說道:「薇多莉亞,我和萊納斯是沒辦法結婚的。」

  「為什麼?」她蘋果般的小臉蛋透著不解。

  「因為……」他看了一眼維特,然後附在薇多莉亞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就是這麼一回事,懂嗎?」

  薇多莉亞眨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伯爵。「是因為這樣……才不能結婚,也不能說出去?」

  伯爵滿意地點點頭:「沒錯。」

  「那我懂了!」笑容在她的臉上綻開。

  「好,這才是我的乖女孩,到院裡去玩吧,我和萊納斯還有些話要說。」

  「好!」她說罷一溜煙奔到門邊。

  「一定要保守秘密喔。」伯爵叮囑道。

  「我知道了!」

  門在兩人身後關上。

  「好了,」伯爵站起身來。「你不必擔心了,萊納斯。」

  「你怎麼那麼肯定?慢著……你跟她說了什麼?」

  「我跟她說,」伯爵好整以暇地說道:「因為你會不好意思。

  「什麼?」維特爵爺叫道。

  「別那副表情,這也算一部份的事實不是嗎?」伯爵笑道。

  經凡赫辛教授的診斷後,證實維特爵爺已再次懷上了身孕,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令維特爵爺又陷入了煩惱的漩渦中,並且很可能會一直持續到孩子出世。

  最近,薇多莉亞顯得特別乖巧,也極少再穿著男裝到外頭溜達了,但每當她一待在家中,不論維特爵爺在做什麼,她都會時不時湊上來將耳朵貼在維特爵爺的肚子上,試圖聽胎兒的動靜。

  「為什麼我什麼都聽不到?寶寶呢?」

  「快點下去,薇多莉亞,我還在看書哪。」

  「為什麼嘛?」

  「因為寶寶現在還不夠大。」

  「那什麼時候才會夠大?」

  維特先生思索了一會兒:「這個嘛……大概再過一、兩個月吧。」

  「還要那麼久,」她嘟起嘴。「不好玩。」

  「寶寶不是拿來玩的,薇多莉亞,你得先學會當個好姊姊,知道嗎?」

  「我當然會是個好姊姊啊,等寶寶出生後,如果是弟弟的話,那我要教他擊劍,我正煩惱都沒有人可以陪我練習呢!」

  那聽起來像是場災難。維特先生心想。「別這樣,薇多莉亞,如果生出來的是妹妹呢?」

  薇多莉亞想了想:「那就不有趣了……不過,我還是可以教她擊劍啊!」

  維特爵爺嘆了口氣:「薇多莉亞,你為什麼就不能好好學做個淑女呢?」

  「我會啊,我會學的,不過,那要等我把擊劍學好才行。」她笑了起來。

  無論如何,不管這個未來將要出生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都鐵定會令人大傷腦筋的──尤其是這孩子又註定會有群這麼不尋常的家庭成員。

  維特爵爺煩惱著。

– END –